中國通史(第三卷) · 第六章 孟嘗君、平原君、信陵君

戰國時期,王侯貴族間興起一股養士的風氣。當時國君如魏惠王,「卑禮厚幣以招賢者,鄒衍、淳于髠、孟柯皆至梁。」①齊宣王「喜文學遊說之士,自如鄒衍、淳于髠、田駢、接予、慎到、環淵之徒七十六人,皆賜列第,為上大夫,不治而議論,是以齊稷下學士復盛,且數千人」。②各國的國王、貴族爭相養士,企求得到助力而達到某種政治目的。在當時貴公子中以養士著名的,有齊國的孟嘗君、趙國的平原君、魏國的信陵君和楚國的春申君,在歷史上有「四君」之稱。 春申君,姓黃名歇,楚頃襄王之弟。生年不詳。死於楚考烈王二十五年(公元前238年)。春申君在頃襄王時任左徒。考烈王即位,任令尹,封給淮北地十二縣。考烈王十五年(前248年),改封於吳(治所在今江蘇蘇州市),門下有食客三千餘人,其上客皆著珠履。曾派兵救趙攻秦,後又滅魯。曾任荀子為蘭陵令。考烈王死後,在內訌中被殺。在四君中,春申君的聲譽和影響,都較孟嘗君、平原君、信陵君為差。 第一節 孟嘗君早慧與養士 孟嘗君,姓田,名文,齊相田嬰之子,襲其父封爵,封於薛(今山東滕縣東南),稱薛公。活動年代約在公元前330年至前270年間①。 《史記·孟嘗君列傳》②載:田嬰有四十多個兒子。他的賤妾五月五日生文。嬰告訴文的母親說,不要養育他。其母私自撫育了他。及文長大,見到嬰,嬰惱怒地對文的母親說:「我令你拋棄這孩子,你為什麼敢養活他?」文叩頭,問道:「您不養育五月生的孩子的原因是什麼?」嬰說:「五月生的孩子,長與戶齊,將對他的父母不利。」文說:「人生受命於天,還是受命於戶?」嬰無言以對。文又說:「必定受命於天,您何必憂慮?如受命於戶,可以加高門戶,誰能長那麼高?」嬰默許,說:「你不要說了。」 過了一段時間,文又趁機問他的父親說:「子之子叫什麼?」回答說:「叫孫。」「孫之孫叫什麼?」又回答說:「叫玄孫。」「玄孫之孫叫什麼?」嬰說:「不知道。」文隨即又說:「您用事相齊已經多年,齊的國土不加廣而您的私家富累萬金,門下不見一個賢者。我聽說,將相的手下必須有人輔佐。您的仆妾的吃穿都很講究、奢華,而士卻缺衣少食。」他勸說田嬰散財養士。田嬰使文主家待賓客,賓客日益增多,名聲聞於諸侯。諸侯皆使人請田嬰以文為嗣。嬰卒,文嗣為薛公,號孟嘗君。 ①《史記·魏世家》。 ②《史記·田敬仲世家》。 ①關於孟嘗君初相魏的年代有兩說,皆在田嬰未卒前。錢穆《先秦諸子系年·考辨一二五》依吳師道說,定在魏襄王初年,公元前三一八年或稍後;于鬯《戰國策年表》認為在魏惠王后元十二年(公元前323年)。孟嘗君卒年不可考,《說苑·善說》篇,有張祿求孟嘗君為書寄秦昭王事。張祿即范睢,為秦客卿在秦昭王三十六年(前271年)。 ②以下凡未註明出處者,皆據《史記·孟嘗君列傳》。 孟嘗君在薛,招致諸侯游士及有罪亡人,不吝惜產業而厚待賓客。孟嘗君跟賓客談話時,屏風後常有人作記錄。賓客去,孟嘗君即使人問候並贈送賓客的親戚所需要的物品。一次,孟嘗君待賓客吃晚飯,有一人遮蔽了燈光。賓客以為飯不一樣,怒而告辭。孟嘗君拿著自己吃的飯跟賓客的飯相比,完全相同。賓客很慚愧,自剄而死。士因此多來投奔,孟嘗君的食客達到三千多人①。 受困於秦秦昭王聽說孟嘗君賢明,就打發他的同母弟涇陽君到齊國去做質,請孟嘗君到咸陽來。孟嘗君即將去秦國,上千的人勸阻他,他都不聽從。這時,蘇代對他說:「今天早上我看見木偶人跟土偶人對話。木偶人說:天下雨,你將被毀壞。土偶人說:『我生於土,毀壞了復歸於土。天下雨,你卻不知道會被漂流到什麼地方。』」蘇代接著說:「秦國是不講信義的虎狼之國,如果您往而不得還,不是會被土偶人所譏笑嗎?」②孟嘗君才暫時打消了去秦國的念頭。 公元前299年(齊湣王二年,秦昭王八年),孟嘗君入秦,秦昭王任為丞相。有人對秦王說:「孟嘗君相秦,必先齊而後秦,秦國就危險了。」秦王便以樓緩為相,軟禁並欲殺害孟嘗君。孟嘗君使人向秦王的幸姬(寵妾)請求解救。幸姬的條件是要狐白裘。孟嘗君僅有一件狐白裘,已經獻給秦王。他很犯愁,遍問門客。在最下座有位門客說,我能取回獻給秦王的狐白裘。夜裡他裝成狗,果然從秦宮衣庫里把狐白裘取來,獻給了秦王的幸姬。幸姬就勸說秦王釋放了孟嘗君。孟嘗君即刻改公文,變姓名,奔逃出關。秦昭王也隨即反悔,使人急追孟嘗君。孟嘗君趕到函谷關(今河南靈寶縣東北)時,正當半夜,依法須雞鳴時才放人。孟嘗君害怕追到,十分焦急。忽然在下座門客中有雞鳴聲起,眾雞隨之齊鳴,遂得開關門逃出秦國。 齊湣王三年(公元前298年),孟嘗君回到齊國,齊湣王以為相,執掌國政,他因怨秦,聯合韓魏組成三國聯軍攻秦,至函谷關。 門客馮諼《戰國策·齊四》載,齊國有個叫馮諼①的人,窮困得不能生活,請求到孟嘗君的門下作食客。孟嘗君問他的愛好和擅長,說是都沒有。孟嘗君笑笑,接受了請求。孟嘗君左右使用的人因為孟嘗君看不起他,就給他吃粗劣的飲食。過了不久,馮諼靠著柱子彈著他的劍,唱著說:「長鋏歸來乎!食無魚」。左右的人把這件事告訴了孟嘗君。孟嘗君說:「給他魚吃,比門下之客。」過了不久,馮諼又彈著他的劍,唱著說:「長鋏歸來乎!出無車」。左右的人都笑話他,又把這件事告訴了孟嘗君。孟嘗君說:「給他準備車,比門下之車客。」馮諼坐著車,舉著劍,對他的朋友說:「孟嘗君客我」。可是不①關於孟嘗君養士的記載、傳說很多,《史記》、《戰國策》外,還有《呂氏春秋》、《韓非子》、《新序》、《說苑》、《韓詩外傳》等。 ②見《史記·孟嘗君列傳》。《戰國策·齊三》,「蘇代」作「蘇秦」,《說苑·正諫》作「謁者」。①《史記·孟嘗君列傳》作「馮驩」。 久,又彈著劍說:「長鋏歸來乎!無以為家。」左右的人都厭惡他,以為他貪心不足。孟嘗君問:「馮公有親乎?」左右的人回答說:「有老母。」孟嘗君就叫人供給她食用,不要讓她缺乏。馮諼就不再歌唱了。 後來,孟嘗君詢問門客中誰熟習會計,能到薛地去收債。馮諼自我推薦。孟嘗君不認識他,左右的人說,就是那個唱「長鋏歸來」的人。孟嘗君對未接見過馮諼,表示了歉意。於是馮諼便預備車子,收拾行李,裝載著借契動身。馮諼在告辭的時候問:「債都收回以後,用債款買什麼東西回來?」孟嘗君說:「看我家少有的,就買了來。」 馮諼到了薛地,召集那些欠債的老百姓都來核對借契。核對過後,他假託孟嘗君的命令,把債款都免了,隨即燒掉他們的借契。 馮諼回到齊國,一清早就求見孟嘗君,報告說:「我收完債,私下想,您家珍寶、狗、馬、美女都很富足,只有『義』是缺少的,因而就用債款替您買了『義』。」孟嘗君問:「怎麼買義?」馮諼說:「您有小小的薛地,卻不像對子女一樣撫愛百姓,還要對他們放債取利。我假託您的命令,把債款都免了,並燒掉了借契。老百姓都歡呼萬歲。這就是我替您買的義。」孟嘗君很不高興地說:「好啦,先生,算了吧!」 過了一周年,齊湣王對孟嘗君說:「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為臣」。孟嘗君失掉相位,到他的封邑薛地去。離薛地還有一百里,老百姓就扶老攜幼,在路上迎接孟嘗君。孟嘗君對馮諼說:「先生替我買的義,今天才看到。」馮諼說:「狡兔有三窟。請為君復鑿二窟。」 馮諼遂為孟嘗君西到魏國,遊說魏王說:「齊放其大臣孟嘗君於諸侯。 諸侯先迎之者,富而兵強。」於是魏王任命原來的相做上將軍,把相位空出來,遣使者以「黃金千斤,車百乘」,往聘孟嘗君。魏國的使者往返了三次,孟嘗君堅辭不去。齊王聽到這個消息,「君臣恐懼」,寫信向孟嘗君道歉,以隆重的禮節,迎孟嘗君復相位①。馮諼又勸告孟嘗君說:「願請先王之祭器,立宗廟於薛。」宗廟建成後,馮諼告訴孟嘗君說:「三窟已就,君姑高枕為樂矣。」 《戰國策·齊三》載,楚人攻薛,正值淳于髠為齊出使楚國回來,經過薛。孟嘗君親自到郊外迎接,殷勤招待,意欲淳于髠關心楚攻薛的事。淳于髠回到齊國,向齊王報告完出使楚國的情況後,齊王還想聽聽他的見聞。淳于髠說:「荊(楚)甚固而薛亦不量其力。」王問:這說的是什麼?淳于髠說,這意思是說:「薛不量力,而為先王立清廟;荊固攻之,清廟必危。」齊王②馬上說:「嘻!有先君的廟在那裡,趕快發兵去救。」薛遂轉危為安。孟嘗君在齊失掉相位期間,三千食客皆散去,只有馮諼跟著他。孟嘗君既感慨又怨恨。馮諼對他說:「富貴多士,貧賤寡友,這是必然的。怨士則徒絕賓客之路。願君遇客如故。」 魏昭王十三年(公元前283年),秦攻魏,兵到大梁①。《戰國策·魏三》載,孟嘗君遊說趙、燕發兵救魏,秦割地與魏講和,魏王「因歸燕趙之兵而封田文。」孟嘗君在相魏期間,趙惠文王還曾封以武城②。 ①《戰國策·齊四》。「黃金千斤,車百乘」,當屬誇張之詞。 ②高誘注說,齊王指齊宣王。 ①《史記·魏世家》。 ②《戰國策·趙一》。 關於孟嘗君的評價孟嘗君在四個貴族公子中是養士最早的一個,關於他的記載和傳說最多,他在當時對社會新風氣有開導作用,對後來「尊賢重士」③也是很有影響的人物。司馬遷曾經到過薛,看到「其俗閭里率多暴桀子弟,與鄒、魯殊」。據他的調查、了解,這是由於「孟嘗君招致天下任俠,奸人入薛中蓋六萬餘家矣」。他又說,這也說明「世之傳孟嘗君好客自喜,名不虛矣」。在他死後,齊魏共滅薛。孟嘗君絕嗣無後。 ③《史記·秦始皇本紀》,又《陳涉世家》。 第二節 平原君 平原君趙勝,是趙武靈王之子,趙惠文王的同母弟④。趙惠文王元年(公元前298年)封平原君⑤,封邑在東武城⑥(今山東武城縣西北)。他曾相趙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復位。生年不詳,死於趙孝成王十五年(公元前251年)①。 喜賓客平原君喜賓客,有客數千人。平原君家有樓房臨近民家。民家有個瘸腿的人,蹣跚地去汲水。平原君的美人在樓上看見後,大笑。第二天,瘸腿人到平原君家門口,說:「我聽說您『喜士』。士不遠千里而來,是因為您『能貴士而賤妾』。我不幸得了手腳不靈活的病,您的愛妾卻在樓上譏笑我,我要得到譏笑我的人頭」。平原君笑著許諾。瘸腿人一走,平原君笑著說:「你看這小子,竟然因為一笑就要殺我的美人,不太過分了嗎?」事後一年多,門客離去的超過半數。平原君奇怪地問門客:「勝待你們沒有失禮的地方,為什麼離去的人這麼多?」有個門客回答說:「因您不殺譏笑瘸腿的人,都認為您愛色而賤士,所以就離去了。」平原君乃斬了那位美人的頭,並親自登門謝罪。門客才又漸漸回來。 《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載:趙國的田都吏趙奢,主管收租稅而平原君家不肯交納。趙奢依法殺了平原君家九個管事人。平原君怒,將殺趙奢。趙奢說:「君於趙為貴公子。今縱君家而不奉公,則法削,法削則國弱,國弱則諸侯加兵。諸侯加兵,是無趙也,君安得有此富乎?如果以君之貴,奉公如法,則上下平,上下平則國強,國強則趙固,而君為貴戚,豈輕於天下?」平原君以為賢,將趙奢推薦給趙王。趙王任用趙奢治理國賦,「國賦大平,民富而府庫實」。 《史記·范睢蔡澤列傳》載:秦昭王四十一年(公元前266年),用范睢為相。適逢魏王派須賈出使秦國。范睢叫須賈帶口信給魏王,立即把他的仇人魏齊的腦袋送來,否則將要屠大梁。魏齊聽說害怕了,逃到趙國,藏匿在平原君家。第二年,秦昭王聽說魏齊在平原君家,就給平原君寫了一詳細而表面友好的書信,說:「我聽說您的高義,願作布衣之友,希望您到我這裡來,願意與您為十日之飲」。平原君畏懼秦國,便至秦見秦王。在飲酒間,秦王對平原君說:「昔日周文王得呂尚以為太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今天范君也是我的叔父。范君的仇人在您家,願您使人取其頭來。不然我不放您出關。」平原君說:「魏齊是我的朋友,就在我家,也不應當交出來,何況又不在我家。」秦王又給趙王寫信說:「范君的仇人魏齊在平原君家,王趕快使人把他的頭送來。不然的話,我將發兵攻趙,且不放平原君出關。」④《史記·魏公子列傳》:「公子姊為趙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戰國策·趙四》:「諒毅曰:趙豹,平原君,寡君之母弟也」。《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說平原君是「趙之諸公子。」⑤《史記·六國年表》:「趙惠文王元年,以公子勝為相,封平原君」。⑥見《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以下凡不註明出處的,均據《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①依《史記·六國年表》,又《平原君虞卿列傳》。《史記·趙世家》作趙孝成王,「十四年,平原君趙勝」所記不同。 趙孝成王發兵圍平原君家。魏齊夜間逃出,見趙相虞卿。虞卿解相印與魏齊逃至大梁,欲通過信陵君而去楚。信陵君畏秦,猶豫不肯見,由於侯嬴從旁勸說,才到郊野迎接。魏齊聽說信陵君開始對見他有難意,怒而自殺。趙王終於將魏齊的頭送到秦國,秦昭王才放平原君回國。 毛遂自薦與邯鄲解圍公元前262年(秦昭王四十五年,趙孝成王四年)秦攻韓的野王(今河南沁陽縣),野王降秦。韓的上黨郡(治所在壺關今山西長治市)與本國的通路被切斷。上黨太守馮亭遣使者對趙王說:「韓不能守上黨,吏民都樂于歸趙,而不願意入秦。」趙王先與平陽君趙豹商議。趙豹認為趙國接受上黨,將「禍大於所得①」。趙王又跟趙勝、趙禹商議,他們都認為,用兵百萬,攻戰逾年,也未必能得一城,今坐受有城市邑十七②,這是個大利,不可坐失時機。趙王令平原君去接收土地,並傳達趙王的命令:「以三萬戶之都封太守,千戶封縣令,諸吏皆益爵三級,民能相集者,賜家六金。」③趙國又派廉頗進軍長平(今山西高平縣西北),抵禦秦軍。公元前260年,趙王中秦的反間計,以趙括代廉頗為將,秦將白起大破趙軍於長平。奏趙長平之戰的第二年,秦軍圍攻趙的都城邯鄲。趙國傾全力死守邯鄲,又向楚、魏緊急求援。 秦軍圍邯鄲後,趙國派平原君到楚國去求救兵,訂立「合縱」抗秦的盟約。平原君決定在門客中挑選二十名文武全才的人一同去。選來選去,只選出十九人,再也選不出來了。這時候,門客中有個叫毛遂的,向平原君自我推薦,說自己願意湊滿二十人的名額,一齊到楚國去。平原君問他到門下有幾年了。毛遂說有三年了。平原君說:「賢士處世,好象錐處囊中,錐尖馬上就會露出來。先生在我這裡已經三年了,卻沒有人稱讚過你,我也沒有聽說你有什麼本領。你不能去,留下吧。」毛遂說:「我今日才得請處囊中。如果我早得處囊中,整個錐子都會露出來,不只是露出一點點尖來。」平原君終於讓毛遂一同去楚國。 到了楚國以後,平原君在楚國宮廷上與楚考烈王商談合縱抗秦的事,從早上談到中午,也沒有結果。十九個門客都對毛遂說:「先生上。」毛遂手按著劍把,跨著石階走上去對平原君說:「合縱抗秦有利,不合縱有害,兩句話就可以決定了,您們從早談到中午還沒有訂結盟約,這是為什麼?」楚王問平原君說:「這位是幹什麼的?」平原君說:「是我手下辦事的人。」楚王就大聲呵斥說:「還不下去,我是在跟你的主人說話,你上來做什麼!」毛遂手按劍把,逼近楚王說:「大王敢這樣呵斥我,是仗著楚國的軍隊多。現在,我跟大王的距離不到十步,大王的性命握在我手裡,楚國的軍隊雖多,也幫不了您的忙。當著我的主人,您為什麼這樣無禮的呵斥!況且我是為趙。」毛遂的義正詞嚴和威逼,使楚王連聲答應說:「是啊,是啊!先生的話有道理,我願意把整個國家奉獻給合縱抗秦的盟約。」毛遂問:「決定合縱了嗎?」楚王說:「決定了。」毛遂對楚王身邊的人說,去拿雞、狗、馬的血來。毛遂捧著盛血的銅盤,跪著獻給楚王,說:「請大王首先歃血定盟,其次是我①見《史記·白起王翦列傳》。 ②《戰國策·趙一》:「有城市邑十七」作「有城市之邑七十」。 ③見《戰國策·趙一》。 的主人歃血,再次就是我。」就這樣,在殿堂上訂立了合縱抗秦的盟約。毛遂又左手拿著盛血的盤,用右手招呼那十九人說:「您們就在堂下歃血吧!公等碌碌,所謂因人成事者」。 平原君回到趙國後,很有感慨地說:「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趙重於九鼎、大呂,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強於百萬之師,勝不敢復相士。」從此待毛遂為上客。 秦軍圍邯鄲,趙國多次向魏國求救,魏安釐王派將軍晉鄙領兵十萬救趙。秦王派使者威脅魏王說:「趙國都很快就會攻下,誰敢救趙,秦攻下趙以後就先打誰。①」魏王畏懼秦國,令晉鄙在鄴(今河北臨漳縣西南)②,停軍築壁壘,不再前進。名義上是救趙,實際上是在觀望形勢的變化。 平原君的夫人是魏國信陵君的姐姐。平原君寫信責怪信陵君說:「我以為你有救濟別人困難的高義,現在邯鄲這樣危急,魏國的救兵不來,你卻無動於衷。縱然你輕易地拋棄我,難道你也不可憐你姐姐嗎?」信陵君屢次請魏王發兵救趙,魏王都不答應。他只好採用了侯嬴的意見,使人偷出魏王的兵符,奪晉鄙軍救趙。 在邯鄲被圍,楚魏救兵又都未到的危急時刻,平原君聽從了邯鄲傳舍吏子李談③的建議「令夫人以下編於士卒之間,分功而作。家之所有,盡散以饗士」④。得敢死的士卒三千人,由李談率領與秦軍戰,又適逢魏楚的救兵來到,秦軍敗退,邯鄲解圍,時在公元前257年。 邯鄲解圍後,虞卿為平原君向趙王請求增加封地。平原君聽從了門客公孫龍的意見,沒有接受。平原君死後,「子孫代,竟與趙懼亡」。 關於平原君的評論關於趙應否接受韓的上黨郡的問題,從來有兩種不同的意見。《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體。鄙語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貪馮亭之邪說,使趙陷長平四十餘萬眾,邯鄲幾亡。」《史記集解》引譙周的話說:「長平之陷,乃趙王信間易將之咎,何怨平原受馮亭哉?」兩說似以譙周說為長。《荀子·臣道》篇說平原君能夠協同有見識的人,「率群臣百吏」,「以解國之大患,除國之大害」,而能「尊君安國」。總的看來,平原君還是以國事為重的趙國賢相。 ①見《史記·魏公子列傳》。 ②《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作:「魏安釐王使將軍晉鄙救趙,畏秦,止於盪陰不進。」按,盪陰今河南省湯陰縣。 ③《說苑·復恩》有同樣記載。「李談」,《史記·平原君列傳》作「李同」,今依《說苑》。④見《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又《戰國策·中山》載:「平原君之屬,皆令妻妾補縫於行伍之間,臣人一心,上下同力。」 第三節 信陵君 信陵君,名無忌,是魏昭王的少子,安釐王的異母弟。安釐王元年(公元前276年)封於信陵(今河南寧陵縣),號信陵君。生年不詳,死於安釐王三十四年(公元前243年)①。《史記·魏公子列傳》②載:公子對於士,不論賢不肖,都很謙虛,以禮相待,不敢以富貴而傲人。因此方圓幾千里的士都來投奔他,以致食客有三千人。 一次,公子正與魏王博,得到趙兵將寇北境而舉烽火的警報。魏王立即停博,欲召集大臣商議對策。公子攔阻說:「是趙王出來打獵,不是入寇。」說完,又不失常態地與魏王博。魏王卻驚恐不安,已無心再博。不久,又從北方傳來消息說,趙王在打獵,不是入侵。魏王大為驚訝地問:「你怎麼知道趙王是出來打獵的?」公子說:「我的門客有能探聽到趙王隱秘的人,趙王的活動總是向我報告,所以我能知道。」 尊禮侯生魏國有個隱居的人,叫侯嬴,已經七十歲,因家貧,為大梁夷門的守門小吏。公子前往拜訪侯生,想饋贈一份厚禮。他不肯接受,說:「我修身潔行幾十年,不能因為貧困而接受您的財物。」公子設筵席大會賓客,都已坐好,他才帶領隨從的車騎,空著左邊的上座,親自去接侯生。侯生整理破舊的衣冠,並不謙讓,徑直上車,坐到公子空出的上手座位。公子親自握著馬韁,越發恭敬。侯生對公子說:「我有個朋友在市中為屠戶,希望委曲您的車騎,讓我去拜訪他。」公子引車至市中,侯生下車,見到他的朋友朱亥。侯生一面側目窺察公子的臉色,又故意久立,跟朋友說話。公子的顏色越發溫和。這時候,魏國的將相宗室賓客滿堂,等待著公子回來飲酒。市人都看到公子手執韁繩等待。公子的隨從都暗暗地罵侯生。侯生見公子始終面不改色,就辭別朱亥上車,到公子家。公子引侯生上座,向賓客一一介紹,讚美侯生,又起立為侯生敬酒。賓客無不驚異。侯生從此便成為信陵君的上客。侯生對公子說:「我所拜訪的屠者朱亥,是個賢人,世人都不知道,今隱身在屠戶間。」公子多次去看望朱亥,朱亥卻不曾答謝。 公元前266年,范睢為秦相後,秦昭王欲替他報仇。曾經迫害范睢的魏相魏齊被逼逃亡趙國,匿平原君家。秦王誘騙平原君至秦而把他軟禁,派使者對趙王說:「不把魏齊的頭送來,不放平原君。」魏齊過從虞卿。虞卿解趙相印與魏齊逃至大梁,想通過信陵君而去楚。信陵君畏秦,猶豫不肯見,問門客說:「虞卿是個什麼樣的人?」侯嬴在旁說:「虞卿穿草鞋,戴斗笠,從遠方至趙。一見趙王,賜白璧一雙,黃金百鎰。再見,拜為上卿。三見,卒受相印,封萬戶侯。當此之時,天下爭知之。夫魏齊窮困過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祿之尊,解相印,捐萬戶侯而間行。急士之窮而歸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①信陵君大為慚愧,親到郊野去迎接虞卿、①見《史記·六國年表》,又《魏世家》。 ②以下凡不註明出處的皆引自《史記·魏公子列傳》。 ①見《史記·范睢蔡澤列傳》。按:秦昭王為范睢報仇,應在范睢初為秦相時,即前266年後的二、三年間,而虞卿於邯鄲解圍的前257年以後仍在趙國,是否虞卿去而復返,《史記》沒有說明。魏齊。魏齊聽說信陵君起初對見他有難意,怒而自剄。趙王終於取魏齊頭予秦,秦昭王才放平原君回趙。 竊符救趙信陵君的姐姐是趙國平原君的夫人。秦兵圍邯鄲,趙國多次向魏國求救,魏王派將軍晉鄙領兵十萬救趙。秦王派使者威脅魏王說:「趙的國都很快就被攻下,誰敢救趙,等到破了趙就先打誰。」魏王恐懼,令晉鄙軍留鄴築壁壘,名為救趙,實際上是觀望兩國的勝敗。平原君向魏求救的使者接連不斷,責怪公子說:「我以為你有救別人困危的崇高義氣,今邯鄲危在旦夕而魏國救兵不來。公子縱然輕易地拋棄我,難道也不憐惜你的姐姐嗎?」信陵君為此事很憂慮,屢次去請求魏王,門客們也用各種辦法勸說,魏王始終不聽。公子估計魏王不肯派兵救趙了,便決定帶一百多輛車騎去趙,跟秦軍死拚。路過夷門,遇見侯生,侯生說:「公子勉勵,我年老不能跟從。」公子已行數里,總覺得不痛快,心想,我待侯生不薄,現在將去拚死,為什麼他沒有一言半辭送我呢?於是又回來見侯生。侯生笑著說:「您的行動好象是以肉投餵餓虎。」侯生支開旁人悄悄對公子說:「我聽說調動晉鄙的兵符在魏王的臥室內,魏王最寵愛如姬,她可隨便進出臥室,能夠竊到兵符。我還聽說,如姬因為父親被人所殺,想要報仇,三年沒有找到仇人。如姬曾哭泣著求您。您派人取了仇人的頭獻給如姬,如姬很感激您。如請她偷出兵符,就能救趙了。」信陵君依照侯生的辦法,果然得到了兵符。 信陵君帶人要去調動晉鄙的軍隊,侯生又對他說:「將在外,主令有所不受。晉鄙如果不聽從,就危險了。要帶朱亥去,必要時就把晉鄙打死。」公子一行到鄴,要代晉鄙領兵。晉鄙合符後,表示遲疑,不想交出兵權。在這緊急時刻,朱亥從袖子裡抽出四十斤重的鐵椎,把晉鄙打死。公子遂將晉鄙軍,他下令軍中,說:「父子俱在軍中,父歸。兄弟俱在軍中,兄歸。獨子無兄弟,歸養父母。」得選兵八萬,進兵攻擊秦軍。秦軍在魏軍、楚軍和趙軍的外內夾攻下大敗,邯鄲圍解。趙王及平原君親自到邯鄲郊界迎接公子。平原君背著箭袋為公子在前引路。趙王一再感謝說:「自古賢人未有及公子者。」 留趙十年魏王惱怒公子偷盜兵符、矯殺晉鄙。這一點公子自己也知道。在退了秦兵後,公子便遣軍歸魏,而獨與門客留趙,一直在趙十年。 趙王與平原君商議,為酬謝存趙的功勳,欲以五城封公子。公子聽說後,露出了矜功驕傲的神態。有客①勸公子說:「物(事)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夫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願公子忘之也。且矯魏王令,奪晉鄙兵以救趙,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為忠臣也。公子乃自驕而功之,竊為公子不取也。」公子聽到這一意見後,立即自責,好象無地自容的樣子。說自己有罪過,對不起魏,無功於趙。趙王與公子飲酒到傍晚,因為公子的謙讓,不好意思說出獻五城的話。公子留趙後,趙王以鄗(今河①客,《戰國策·魏四》作「唐且(睢)」。 北柏鄉縣北)為公子的「湯沐邑」。 公子聽說趙有處士毛公隱於博徒(賭徒),薛公隱於賣漿家,很想見他們,但這兩個人都躲著不肯見。公子打聽到他們的住所,悄悄徒步前往,同兩人交遊。平原君對他的夫人說:「公子跟博徒、賣漿者來往,是個荒唐的人。」平原君的夫人把話告訴了公子,公子說:「我聽說平原君賢,才背魏而救趙。平原君不是求士而只是以賓客多而感自豪。無忌自在大梁時,就聽說這兩個人賢,還怕他們不願意與我交往,平原君卻反以為羞恥。」公子整頓行裝要離去。平原君免冠謝罪,固留公子。平原君的門客聽到這件事後,半去平原君而歸公子。 回魏以後公子留趙十年,未回魏國。秦聞公子在趙,出兵伐魏,魏數敗。魏王憂慮,派使者至趙請公子。公子怕魏王恨自己,不肯回魏,告誡門下說:「有敢為魏王使通者,死。」門客都不敢勸公子歸魏。毛公、薛公見公子說:「公子受到趙國尊重和名聞諸侯,都是因有魏國。現在魏國有急難而公子不顧惜,假如秦破大梁而毀掉先王宗廟,公子還有什麼臉面對天下人呢?」話還未說完,公子臉色驟變,催促駕車回魏國。魏王持公子而泣,以為上將軍。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元前427年),公子使人向各國求援。各國聞公子為將,都派兵救魏。公子率燕、趙、韓、楚、魏五國之師破秦軍。秦將蒙驁戰敗逃走。五國之師乘勝追至函谷關,秦兵不敢出。 《戰國策·魏四》載,安陵(今河南鄢陵縣西北)人縮高的兒子在秦國做官,秦派他守管(今河南鄭州市)。信陵君攻管不下,使人對安陵君說:「你派縮高去攻管,我任用他為五大夫,使他為執符節的軍尉,去招撫他的兒子。」安陵君說:「安陵是個小國,縮高未必聽從,還是使者自己去請他。」就派官吏引導使者至縮高的住所。使者傳達信陵君的命令後,縮高說:「叫我去攻管,是『父攻子守,人大笑也;見臣而下,是倍(背)主也。父教子倍,亦非君之所喜』。」推辭不去。信陵君大怒,派使者對安陵君說:「安陵如同魏國的土地一樣①,管攻不下來,秦兵一到,魏國必危。希望您把縮高捆縛送來。否則,我將領十萬兵到安陵城下。」安陵君說:「我的先君成侯在接受魏襄王命令守安陵時,襄王親手把『大府之憲』交給先君。憲法的上篇記載:『子弒父,臣弒君,有常不赦』,也不包括在國家大赦的範圍內。現在縮高不接受祿位,『以全父子之義』,而您卻要逮捕他。這是使我違背襄王的詔令,廢大府的憲法,即使把我殺死,也不敢這樣作。」縮高聽到後說:「信陵君的為人,悍猛而自用,必將招來安陵的禍患。」他到魏國使者的住所,自刎而死。信陵君聽說縮高自殺,穿起白色衣服(喪服),並避開正房,寢於他處,以示哀悼。派使者向安陵君謝罪說:「無忌是個道德低下的小人,考慮不周,對您失言,請釋罪!」 信陵君尚未克管,秦對魏的威脅還沒有解除的時候,秦王為了離間信陵君跟魏王的關係,派人持金萬斤到魏國行賄,找到晉鄙的門客,叫他們詆毀信陵君說:「公子是魏將,諸侯的將也都歸附他,天下徒聞魏公子,不聞魏王;公子想要稱王,諸侯也打算立他為魏王。」秦王又幾次派人假意祝賀公①安陵,本魏地,魏襄王以安陵封其弟。 子,問他是否已經做了魏王。魏王天天聽到誹謗的話,也就相信了,使人代公子將兵。公子知道自己因為讒言的詆毀再次被廢止不用,便推說有病,不去朝見魏王,日夜以酒色自娛。如此四年,終於因飲酒過多,患病而死,安釐王也死於同一年,即公元前243年。 秦聞公子死,使蒙驁領兵攻魏,拔二十城,開始設置東郡。公子死後十八年,秦兵虜魏王假,滅魏以為郡縣,時在公元前225年。 信陵君的歷史影響諸侯的賓客所進獻給公子的兵法,公子皆書其名,世稱《魏公子兵法》。《漢書·藝文志》兵形勢家中,有《魏公子》二十一篇。 信陵君盜竊兵符,奪晉鄙軍而敗秦存趙,是違背、對抗魏安釐王的意旨的,但實際上卻是魏國的大利。趙存,使魏不孤立而有屏障。敗秦軍,消除了魏王尊秦為帝的幻想,減少了對秦畏懼思想,也使魏在東方各國間的威信有提高。 司馬遷是把信陵君作為一個禮賢下士的人物來寫的。他認為信陵君的「接岩穴隱者,不恥下交」、「名冠諸侯」,都實有不虛。《太史公自序》說:「能以富貴下貧賤,賢能詘於不肖,唯信陵君為能之」。信陵君在秦漢之際是一個有影響的人物。張耳,是梁人,「其少時,及魏公子毋忌為客①」;「陳豨,梁人,其少時數稱慕魏公子」②。漢劉邦少時,也「數聞公子賢」;當皇帝後,每過大梁,常祭祀公子;漢高祖十二年,更為公子置守冢五家,年年四時舉致祭。 ①《史記·張耳陳余列傳》。 ②《史記·韓信盧綰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