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三卷) · 第五章 孫臏、樂毅、田單

戰國中期,戰爭日亟。這時,能料敵制勝,改變東方國家間形勢,顯名當時,垂名後世的軍事家,有孫臏、樂毅和田單。 第一節 孫臏 孫臏破魏 孫臏,齊國人,是孫武的後裔。《史記·孫子吳起列傳》說「臏生阿甄之間」,大約在今山東省東阿縣、鄄城縣之間的一帶地方。生卒年月不可考,約與商鞅、孟子同時。 孫臏曾與龐涓一起學習兵法。後來龐涓到魏國,做了魏惠王的將軍,自以為能不及孫臏,暗中派人邀孫臏至魏,藉故施以臏刑(去膝蓋骨),並加以軟禁。以後,孫臏在齊國使臣的幫助下,秘密回到齊國。齊將田忌對孫臏很尊重。田忌與齊諸公子下注賽馬,孫臏看到他們的馬都相差不多,而馬又分上中下三等,便對田忌說:我能設法使你在比賽中取得勝利,田忌於是就跟齊王及諸公子下了千金賭注。孫臏告訴田忌:用你的下等馬和他們的上等馬比賽,用你的上等馬和他們的中等馬比賽,用你的中等馬和他們的下等馬比賽。比賽的結果,田忌贏二輸一,果然得到齊王的千金。於是田忌把孫臏推薦給齊威王。齊威王問孫臏以兵法,任為軍師。孫臏在任軍師期間,輔助田忌打了些勝仗。 公元前354年,魏攻趙,包圍趙的都城邯鄲。次年,趙請救於齊,齊威王欲以孫臏為將軍。孫臏辭謝說:「刑餘之人不可」。威王以田忌為將,孫臏為軍師。孫臏用「批亢搗虛」、「疾走大梁」(魏都,今河南開封市),「攻其所必救」①的戰法,迫使魏軍回救,而在中途攔腰截擊,大敗魏於桂陵(今河南長垣縣西)。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圍魏救趙」之戰。 公元前342年,魏攻韓,韓也告急於齊。齊仍派田忌為將軍,孫臏為軍師,直奔大梁。龐涓聞訊即回師迎擊齊軍。孫臏對田忌說:「魏的軍隊素稱慓悍勇猛,向來看不起齊軍,而且齊軍也早有膽怯的名聲流傳在外。可以利用這一情況,智取龐涓。《兵法》說,急行百里之遠去爭奪勝利,可能折損上將;急行五十里去爭奪勝利,也不過有半數軍隊能按時到達。齊軍進入魏國後,第一天可造十萬灶生火做飯,第二天造五萬灶,第三天只造三萬灶。」龐涓追蹤齊軍三天,看到齊行軍灶銳減,大喜說:我本來就知道齊軍膽怯,進入我境才三天,士卒逃亡就大半了。便決定丟下步兵,率領輕裝精銳部隊,日夜兼程,追逐齊軍。孫臏推算龐涓的行軍速度,天傍晚之後,魏軍當至馬陵(今河北省大名縣東南)。此地道路狹窄,兩旁又多天然險阻,可設伏兵。孫臏令人將道旁大樹的皮削掉,在白樹幹上寫上字:「龐涓死於此樹之下。」又令齊軍萬名優秀射手,挾持弩弓,埋伏於道路兩旁。約定:天黑以後,看到火光舉起,就一齊放箭。龐涓果然於當夜趕到此樹之下,見白木上有字,就點燃火把借光閱讀。幾個字還未看完,齊軍已萬箭齊發。魏軍遭此突然襲擊,立即大亂,各自奔逃。龐涓自知智窮兵敗,乃自剄。臨死之前滿懷疾恨①見《孫子兵法·虛實篇》。 地說:「遂成豎子之名!」齊軍乘勝盡破龐涓軍,虜魏太子申以歸。孫臏以此名顯天下,世傳其兵法。魏在戰國初期原是極為活躍的國家。經過兩次軍事上的失敗,在東方國家中的地位出現了變化。 孫臏著書孫臏受臏刑後,以為「斷足終不可用,退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①《漢書·藝文志》在兵權謀十三家中著錄《吳孫子兵法》八十二篇,《圖》九卷;《齊孫子》八十九篇,《圖》四卷。吳孫子是孫武,齊孫子就是孫臏。《孫臏兵法》和《孫子兵法》,在我國歷史上都是很受推崇的軍事著作。但《孫臏兵法》失傳,《隋書·經籍志》中即不見著錄。因此,宋以後,特別是明清以來,人們對孫武和孫臏是否各有兵書傳世的問題,存在著爭論。1972年4月,從山東省臨沂縣銀雀山一座西漢前期的墓葬中同時發現兩部兵法及其它先秦兵書,從而順利地解決了上述懸案。 從《孫臏兵法·陳忌問壘》可見,孫臏研究過春秋時期晉國的名將荀息、孫軫(疑即先軫)。 《孫臏兵法·威王問》記「孫子出而弟子問」,孫臏似在齊威王時已有弟子。 孫臏說:「戰勝,則所以在(存)亡國而繼絕世也;戰不勝,則所以削地而危社稷也。」戰爭的勝敗關係到國家的存亡。這正是《孫子兵法·計篇》:「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的進一步說明。《孫臏兵法》:「威王問:『以一擊十,有道乎?』孫子曰:『有。攻其無備,出其不意』。」這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也曾見之於《孫子兵法·計篇》。 「圍魏救趙」是運用《孫子兵法·虛實篇》「攻其所必救」的策略;「智取龐涓」體現了《孫子兵法·軍爭篇》的「兵以詐立」。 春秋時期都城的人口是不多的。一般諸侯的國都周圍不過九百丈,卿大夫的邑只有國都的三分之一、五分之一、甚至九分之一①。一般的邑住戶不過千室,最少的只有十室,普通的是百室。《戰國策·趙三》記趙奢的話說,古時「城雖大,無過三百丈者,人雖眾,無過三千家者」,「今(戰國)千丈之城,萬家之邑相望也。」「三里之城,七里之郭」②已普遍出現。城市的興起,是戰國時期的一個重要特徵。城市,是政治、經濟、文化活動的中心,並為據以抗禦外來侵略的重要堡壘。交戰雙方,攻者以攻破城池作為勝利的標誌,守者以守住城池作為不敗的象徵。孫臏對城市問題有專門的論述。《孫臏兵法》里有《雄牝城》一篇,闡述雄城和牝城在攻守中的特點。 「城在渒澤(小澤)之中,無亢(高)山名(大)谷,而有付丘(丘陵)於其四方者,雄城也,不可攻也。..城前名谷,背亢山,雄城也,不可攻也。城中高外下者,雄城也,不可攻也。城中有付丘者,雄城也,不可攻也。..城在發澤(大澤)中,無名谷付丘者,牝城也,可擊也。城在亢山間,無名谷付丘者,牝城也,可擊也。城前亢山,背名谷,前高后下者,牝城也,可擊也。」 ①《漢書·司馬遷傳》報任安書。 ①《左傳》,隱公元年。 ②《吳子·非攻》,《孟子·公孫丑下》。 這一篇是從地形條件分析城池的攻守。雄城,有險可據,難攻易守;牝城,沒有可據守的地形,難守易攻。孫臏這樣細緻分析城池的地形,顯然是基於當時戰爭的需要。當時武器不能輕易克服障礙,而攻守城池又具有重大的戰略意義。 孫臏的歷史影響孫臏在我國軍事史上有相當深遠的影響。《史記·孟子荀卿列傳》指出:「齊威王、宣王用孫子、田忌之徒,而諸侯東面朝齊。」《漢書·刑法志》:「春秋之後,滅弱吞小,並為戰國..,雄桀之士,因勢輔時,作為權詐,以相傾覆。吳有孫武,齊有孫臏,..皆擒敵立勝,垂著篇籍。」三國時期,著名的軍事家諸葛亮,把孫臏幫助田忌賽馬取勝的辦法,看做是兵法。他說:「士之不能皆銳,馬之不能皆良,器械之不能皆堅固也,處之而已矣。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權也。孫臏有言曰:『以君下駟,與彼上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此兵說也,非馬說也。」諸葛亮認為這個辦法用於作戰,則會「得之多於棄也。」①南宋抗金名將吳璘跟宋高宗論「勝敵之術」,吳璘提出必須「弱者出敵,強者繼之」時,宋高宗說「此孫臏三駟之法,一敗而二勝也。」②毛澤東同志在《抗日游擊戰爭的戰略問題》一文中說:「如果敵在根據地內久居不出,我..以一部留在根據地內圍困該敵,而用主力進攻敵所從來之一帶地方,在那裡大肆活動,引致久踞之敵撤退去打我主力,這就是『圍魏救趙』的辦法。」①①《諸葛集·兵法》。 ②《宋史·吳璘傳》。 ①《毛澤東選集》第二卷橫排本,第298頁。 第二節 樂毅② 樂毅破齊 樂毅,生卒年不詳,活動年代約在燕昭王(公元前312年至前279年) 燕惠王(公元前278年至前272年)年間。他是中山人,魂將樂羊的後裔。由於樂毅賢而好兵,趙人推舉他在趙國做官。到趙武靈王死後,他離開趙國,到了魏國,後又去燕國。齊國曾(於公元前314年)覆滅燕國,燕昭王為報仇雪恥,以十分恭敬的態度、隆重的禮物招納賢士,凡是欲破齊的人,知道齊國的險阻要塞、君臣間關係,善於用兵的人,都一律歡迎。樂毅作為魏國的使者來到燕國,被燕昭王任命為亞卿。 樂毅幫助燕昭王進行政治改革,主張:「察能而授官」,「不以祿私其親,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隨其愛,能當之者處之。」③還主張:「循法令,順庶薛者,施及萌隸。」燕昭王也「吊死問主,與百姓同其甘苦」④。經過二十八年的努力,「燕國殷富,士卒樂佚輕戰」⑤。弱燕已逐步富強,伺機向齊復仇。 齊湣王晚年,國內外的矛盾已經顯露出來,燕國的力量也已增強,齊對燕又疏於防範。燕昭王跟樂毅商量伐齊的事。樂毅說:「齊國地大人眾,又練於兵甲,習於戰攻。燕單獨進攻不容易取勝,不如與趙及楚、魏等國聯合,才能大破齊國」。燕昭王遂派遣樂毅去約會趙惠文王,並通過趙去勸說秦國伐齊;又另遣使者與楚、魏等國聯合。公元前284年,燕徵發全國軍隊出征,以樂毅為上將軍,秦派尉(官名)斯離率兵和三晉之師會合。趙王以相印授樂毅。樂毅統率燕、趙、秦、魏、韓五國之兵伐齊。齊也徵發全國兵眾拒戰。戰於濟西,齊將沒有鬥志,一戰就下令退兵,隻身乘車逃走,齊軍大敗。齊軍餘部繼續作戰,又大敗①。這時,樂毅遣還秦、韓之師,分魏師攻取宋國舊地,分趙師攻占河間,自己率領燕軍長驅深入齊國。劇辛反對說:「齊大而燕小,依賴各國的協助打敗齊軍,從燕國的長久利益考慮,應趕快攻取齊國的邊城擴展燕國的領地。只求深入不占土地的作法,無損於齊,無益於燕,空與齊結下深怨,會後悔的」。樂毅說:「齊王誇耀自己的功能,遇事不與群臣商議,廢黜賢良之士,信任諂諛小人,政令暴虐,百姓怨恨。今乘齊君敗亡的時機進攻,民必叛而其內部會發生禍亂,可一舉占領齊國。如果失掉戰機,待齊王發覺自己的錯誤,改成恤下而撫民的政令,那就不好對付了。」遂進軍深入。齊果然混亂而失掉抵抗能力。樂毅攻入齊的國都臨淄,取齊寶財物祭器送回燕國。燕昭王非常喜悅,親自到濟上慰勞軍隊,封樂毅於昌國(今山東淄川縣東),號昌國君。燕王收集擄獲返國,留樂毅於齊,繼續用兵,攻占余城。 齊湣王逃亡到衛國,衛君稱臣,讓出宮室請他居住。但由於湣王的驕傲②本文依據《史記·樂毅列傳》的材料,不再注出。 ③《戰國策·燕二》。 ④《戰國策·燕一》。 ⑤《戰國策·燕一》。 ①《呂氏春秋·權勛》。《戰國策·齊六》略同。 而受到衛人的侵害①,又出奔到魯國。湣王的隨從夷維子詢問魯人預備怎樣接待齊王。魯人說:將以十太牢②接待你的國君。夷維子認為應以天子的規格來接待。魯人「閉關」不接待。湣王進不了魯國,將要到薛國去,借路於鄒國。鄒國的國君才死,夷維子對鄒國的嗣君說,天子來弔喪,必須移動棺材的位置,以便天子朝著南面弔喪,鄒國的群臣都很氣忿,齊王因而不敢進入鄒國,折回到齊的莒(今山東莒縣)。楚國派淖齒率兵救齊,被任命為齊相。淖齒想要與燕人瓜分齊國,將齊湣王殺死。 樂毅統率燕師乘勝長驅,齊城皆望風奔潰。他「修整燕軍,禁止侵掠,求齊之逸民,顯而禮之。寬其賦斂,除其暴令,修其舊政。」這些政令,得到齊民的歡迎。接著就分兵五路:一、「左軍渡膠東、東來(今山東平度、萊西、乳山等縣東北一帶地區)」;二、「前軍循泰山以東至海,略琅邪」;三、「右軍循河、濟,屯阿、鄄以連魏師」;四、「後軍旁(傍)北海,以撫千乘(今山東高青縣東北)」;五、「中軍據臨淄而鎮齊都」。在燕軍進入臨淄,局面較為穩定後,就在郊外祭祀齊桓公、管仲,並表彰賢人的閭巷,在賢人王蠋墳墓上添加封土,封了二十多個擁有燕國食邑的齊人,在燕都城有爵位的齊人一百多個。樂毅的這些政治、軍事措施,效果是顯著的。他僅用了六個月的時間,就攻下了齊國七十多個城,並都改成燕國的郡縣。這時候,齊國只剩下莒、即墨(今山東省平度縣東南)兩城沒有被燕軍攻占。樂毅以右軍、前軍圍莒,左軍、後軍圍即墨。樂毅圍困兩城,一年不能破,就令解圍,各去城九里而為壘。命令說:城裡的人出來不要擒捉,賑濟有困難的人,使就舊業。他用這些辦法來鎮撫燕國的「新民」。又過了三年,仍然沒有攻破莒和即墨①。 有人在燕昭王面前讒害樂毅說:「樂毅的智謀過人,他征伐齊國,很快就攻克七十餘城。現今不破的僅有兩城,不是他不能破,三年不攻的原因,是想長久依仗兵威以服齊人而稱王。今齊人已服,還沒有稱齊王,是由於他的妻子在燕國。不過也可能在齊國娶美女而拋棄他的妻子。望王圖謀這件事。」昭王為此置酒大會,當面責備進讒言的人說:「齊國殺害了先生(燕王噲),我恨之入骨,『廣延群臣,外招賓客』,為的是報仇雪恨。有能破齊的人,我還想與他同有燕國。今樂君為我破齊,報了大仇,齊國本來是樂君所有,不是燕國所得。樂君若能有齊,與燕結歡為好,抗拒從諸國來的災難,是燕國的福氣,我的願望。你怎麼敢這樣陷害樂君呢!」於是,把進讒言的人給殺掉了。接著,昭王把賜給樂毅妻子的王后、公子的服裝、車馬,派遣相國送與樂毅,並立他為齊王。樂毅惶恐不受,用書信表示他誓死盡忠於昭王。由於昭王對樂毅的信任、支持,他在齊國和諸侯間享有很高的信譽,沒有人敢再陷害他。 樂毅居趙公元前279年燕昭王去世,子惠王繼位。惠王自做太子的時候就對樂毅不滿。齊將田單聽說了,就派人去作反間、散布謠言,說樂毅不拔齊的兩城,①《史記·田敬仲完世家》。 ②《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 ①《資治通鑑》,周赧王三十一年,三十六年。 又不回燕國,是以伐齊為名,其實是想聯合諸侯在齊稱王。還說,齊人並不害怕樂毅稱王,害怕的是燕派別的將領來。惠王原來就已懷疑樂毅,又聽信了齊人反間的話,就派騎劫去代替樂毅,把樂毅調回燕國。樂毅知道燕惠王心懷不善,害怕被殺,就逃到趙國。趙封樂毅於觀津(今河北武邑縣東南),號望諸君。趙國尊寵樂毅,為的是「警動」燕齊。 田單設詐誑騎劫,大破燕軍,乘勝盡收齊城而復齊國。燕惠王后悔使騎劫代樂毅,因而破軍亡將失齊;並怨恨樂毅居趙,又恐趙用樂毅趁燕疲憊而伐燕。燕惠王使人責備樂毅,並謝罪說:「先王把全國委託給將軍,將軍為燕破齊,報了先生的冤讎,天下的人都受到震動,我怎敢有一天忘掉將軍的功勞呢?恰巧先王拋棄了群臣,我新即王位,左右臣子誤我。我派騎劫代將軍,是因為將軍長久在外辛勞,所以召回將軍暫時休息,商議國事。將軍誤會了我的意思,以為同我有嫌隙,就棄燕歸趙。將軍這樣做,為自己打算,是可以的,可是怎麼報答先王待將軍的盛意呢?」樂毅在《報遺燕惠王書》中,說明了他所以奔趙國以及他的政治主張,他接受燕昭王的任命和伐齊的功績以及燕昭王對他的封賞。接著說:臣聞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昔伍子胥說聽於闔閭,而吳王遠跡至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革囊)而浮之江。吳王不寤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早)見主之不同量,是以至於入江而不化(改)。 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跡,臣之上計也。離(罹)毀辱之誹謗,墮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為利,義之所不敢出也。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絜(潔)其名。臣雖不侒,數奉教於君子矣。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不察疏遠之行,故敢獻書以聞,唯君王之留意焉。①從《樂毅報遺燕惠王書》,我們可以大體了解到樂毅的主要事績,及他的政治思想、品德。他在信的後半段,引伍子胥不早見闔閭與夫差氣量的不同,因而遭遇到不幸的下場。這是用歷史的教訓來說明為什麼他必須離燕去趙。但他表示,雖然遭遇到不可測度的罪責,把幸災樂禍以為利,是道義所不許的;忠臣離國,不肯謗毀君王,為自己辯護。樂毅的這種明朗態度,解除了燕惠王以為樂毅在趙將不利於燕的顧慮。燕國以樂毅的兒子樂間為昌國君,而樂毅也往來於燕、趙,燕、趙都以他為客卿。後來,樂毅死在趙國。燕王喜四年(公元前251年),燕王令丞相栗腹與趙修好,以五百金為趙王秦。栗腹返國向燕王報告說:「年壯的趙民都死在長平,孤兒還未成壯年,可以攻伐。燕王徵求昌國君樂間的意見。樂間說:「趙是四戰之國,民皆習兵,不可與戰」。燕王說:「我以眾戰少,以二而伐一,乃至以五而伐一,可以了吧?」樂間回答說:「都不可以。」燕王大怒。群臣都以為趙可伐。燕王喜終於令栗腹、慶秦率大軍攻趙。趙使廉頗率軍拒戰,大破燕軍。樂間入趙。燕王后悔沒有聽樂間的話,又怕樂間在趙對燕不利,便寫了一封既責備又謝過的長信給樂間,希望樂間仍能回到燕國,「願君捐怨,追惟先王,復以教寡人。」②樂間怨燕不聽用他的計謀,終於留在趙國。 漢初,劉邦過趙,查訪到樂毅的孫子樂叔,封之樂卿(未詳),號華成①《史記·樂毅列傳》,《戰國策·燕二》,《史記》與所記略同,而《史記》對文字有所加工。②《戰國策·燕三》。《史記·樂毅列傳》所載信,系刪節,而與《戰國策》略異。君。樂氏之族有樂瑕公、樂臣公。樂臣公善黃帝、老子之言,在齊是著名的賢師。樂臣公教蓋公。蓋公教於齊高密、膠西(約當今山東膠河以西,高密縣以北地區),為曹參師。 第三節 田單① 田單破燕復齊 田單,出身於齊王疏遠的宗族,是齊湣王年間臨淄的市掾。活動年代約在公元前301年至前250年。燕軍長驅攻齊時,田單東走安平(今山東益都縣西北),令族人都將車軸頭截短,並包上鐵皮。燕軍破安平,齊人逃走爭路,因軸折車壞而為燕軍俘虜。只有田單的族人逃脫,東保即墨。即墨大夫戰死,城中人推舉田單為將軍,說:「安平之戰,田單宗人以鐵籠(指改造車子)得全,習兵。」 公元前297年,燕昭王死,子惠王繼位。惠王和樂毅過去不和,田單聽說了,派人去燕國作反間、散布謠言說樂毅遲了不拔兩城是以伐齊作幌子,其實是想聯合諸侯,在齊稱王。燕王聽信了這樣的中傷,使騎劫去代替樂毅。樂毅因此而逃往趙國,燕人士卒都為樂毅憤憤不平。 田單有意製造「神示」。他令即墨城裡的人,吃飯必須在院子裡祭祀祖先。這樣,「飛鳥悉翔舞城中下食」燕國的士卒看見這一情景,都很奇怪。田單因而散布流言說:「神來下教我。」又對城裡的人說:「當有神人為我師。」有一個機靈的士卒領會到田單的意思,說:「我可以為師嗎?」田單便師事這個士卒。士卒說:「我欺騙你,實在無能。」田單說:你不用說話。以後,每出約束,必稱神師。這是利用「神」來降低燕國士卒攻即墨的信心,而鼓舞齊人的士氣。 田單派人宣傳說,我們最怕燕軍俘虜了我們的土卒,割去他們的鼻子,再派他們來和我們作戰。騎劫果然這樣作了。城內的人看見投降的齊軍盡被割了鼻子,都很憤怒,決心守城,惟恐被燕軍所得。田單又派人揚言:我們最怕燕軍刨我們的祖墳,戮先人的屍骨,這最令人寒心了。騎劫又上了當,果然令燕軍挖齊人的祖墳,燒死人屍骨。即墨人從城上望見,人人痛哭流涕,十分悲憤,個個都想出戰。就這樣,田單引導騎劫來擴大燕齊之間的矛盾,增加齊人對燕軍的憤恨。 田單看到士氣高漲,知道可以出戰了。他同士卒一樣,親自負持版、鍤等築營壘的器具,把自己的妻妾都編入隊伍之中,盡散飲食犒勞士卒。為了迷惑燕軍,他令甲卒都藏匿起來,使老弱女子登城守望,並派使者出城假意投降。騎劫信以為真,燕軍皆呼萬歲。田單又搜集民金千鎰,令即墨的富豪送給燕將說:即墨就要投降了,大軍進城,希望將軍保全我們的家小。燕將個個喜歡,滿口答應。燕軍從此更加鬆懈、麻痹。 田單積極準備「火牛陣」,打敗了騎劫。他徵集了一千多頭牛,牛身上穿上紅色絲綢衣,畫上五彩龍紋,牛犄角上捆著兵刃,牛尾巴綁上浸透了油的蘆葦。把城牆鑿了許多個洞,夜間點燃牛尾上的蘆葦。牛一受驚,就從城洞狂奔到燕軍中去。牛尾火炬光明炫耀,並有壯士五千人隨同火牛向前衝擊。燕軍看到五彩龍紋的火牛,十分害怕。城中還擂鼓吶喊,老弱都敲各種響器,聲震天地,齊軍聲威大振。燕軍陷入驚恐混亂中,騎劫被齊軍殺死,燕軍潰逃。田單率軍乘勝追擊,勢如破竹。所過城邑,皆叛燕而歸附田單。田單的兵日益增多,燕日益敗亡。齊國被燕軍攻占的七十餘城,全都收復。田單從①本文依據《史記·田單列傳》的材料,不再注出。 莒把齊襄王迎接到臨淄,主持朝政,襄王封田單為安平君。 破燕復齊之後襄王在齊國的威信大不如田單,襄王總是疑心田單要自立為王,從而跟田單發生矛盾。一次,襄王跟田單過淄水,見一老人涉水,出水後凍得不能行走,坐在沙中。田單脫下自己的皮襖給老人穿上。襄王厭惡地說:「田單的施捨,是將欲奪取我的國家,不早圖謀,恐後生變。」有人給襄王出主意,用嘉獎田單的辦法,把田單對百姓的關懷說成是自己的善行,勸王下令:「我憂民飢,單給民食;我憂民寒,單解裘農民;我憂百姓勞苦,而單亦憂;適合我的心意。」襄王認為這是個好辦法,便賞給田單牛、酒,又當眾揖田單,口頭慰勞,感謝他替自己關心百姓。接著明令查訪、收養饑寒的百姓,同時暗中派人到閭裡間收集輿論,結果大家都說:「田單的愛民,原來是王的教導呀!」 田單保薦貂勃給襄王。襄王有九個寵臣,欲中傷田單,都對襄王說:「燕伐齊的時候,楚王使將軍領兵來幫助齊國,今國家已經安定,應派使者去感謝楚王。」他們又都推薦貂勃出使。齊王隨即派貂勃前往。貂勃受到楚王的款待,數月不返。九人議論說,一個使者受到萬乘國君的款留,還不是憑藉安平君的權勢?再說安平君與王,君臣無異而上下無別,他在國內賑窮濟貧,向民布德;對外懷柔戎翟,禮遇天下的賢士,這是想圖謀不軌,希望大王注意觀察。一天,齊王說「叫田單來!」田單免冠、赤足步行、袒胸露臂的過來請死罪。過了五天,王才說:「你沒有罪,你守為臣的禮數,我守為君的禮數就行了。」貂勃從楚國回來了,王賞他喝酒,酒喝得很暢快。王吩咐:「叫田單來!」貂勃離座起立、叩頭,恭敬地問襄王:王跟周文王、齊桓公比較,誰更賢明?襄王說他自己不如他們。貂勃說:「周文王得呂尚以為太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今王得安平君而獨叫『單』,怎麼說出這種亡國的話呢?從歷史上來看,誰能比得上安平君的功勞呢?燕人興師襲齊,王不能抵禦,只好躲避起來。安平君以危急的即墨小城,殘敗的士卒七千,擒殺燕國的將帥而收復千里的齊國。當敗燕復齊的時刻,安平君如果自立為王,天下人誰能禁止?他出於道義,而迎王與後返臨淄,今已國定民安,而王卻叫『單』,嬰兒也不做這樣的事呀!王趕快殺九人而向安平君謝罪。不這樣做,國家將要危險了!」襄王認為他說得很有道理,便殺了九人並驅逐了他們的家屬,以夜邑(約在今山東掖縣)萬戶益封安平君。 田單跟襄王的矛盾有所緩和後,優裕的生活又影響了田單的戰鬥意志。 田單將攻狄(今山東高青縣東南),去與魯仲連商議。魯仲連說:「將軍攻不下狄來。」田單大不以為然,說:我以即墨小城的破亡余卒,能敗萬乘之燕而復齊,為什麼攻滅不了狄?果然,他攻狄,三月不能克。齊國的童謠說:「大冠若箕,脩(長)劍拄頤(下巴),攻狄不能,下壘枯丘。」①田單聽到兒謠害怕了,向魯仲連請教不能克狄的原因。魯仲連說:「將軍在即墨的時候,坐著織草器,站著拿鍤(鍬),向士卒倡言:『宗廟已亡,無處可去,只有戰鬥到勝利!』那個時候,將軍有戰死的心,士卒死戰無求生之意,聽到你的號召,沒有不揮淚奮臂而欲戰的,這就是破燕的原因。今天將軍,你①《戰國策·齊六》。 有優厚的俸祿,有生活的樂趣,沒有戰死的決心,所以不能取得勝利。」田單認為魯仲連的話,說中了他的要害。第二天,他便精神振奮地巡城,站在矢石能打到的地方,親自擊鼓,狄才被攻下。 當初,燕將攻下聊城(約在今山東聊城縣西北)時②,有人在燕王面前陷害燕將,燕將害怕被殺,不敢返燕而保守聊城。田單攻聊城一年多,士卒多死而聊城不能破。魯仲連給燕將寫了一封長信③,說:「為你打算,不歸燕就要降齊,獨守孤城,齊兵日增而燕無力救授,是沒有出路的。」燕將見信後,哭泣了三天,猶豫不能自決。欲歸燕,恐被殺;而殺虜齊兵眾多,降齊恐怕也會遇害,便自殺而死。城內陷入混亂。田單遂破聊城。 《戰國策·趙三》載,趙惠文王三十年(公元前269年),田單曾與趙奢論兵。田單在閱讀了趙奢的兵法後,問趙奢:「我只對將軍用兵「用眾」的主張,有不同意見。兵眾多,影響農耕,糧食供應困難,是「自破之道」。我聽說,古代帝王的兵不過三萬,而天下服。今將軍必須具有十萬、二十萬兵才用,這一點使我不佩服。」趙奢說,「你不只不懂得用兵,又不明白『時勢』。古代天下分為萬國,最大的城不過三百丈,最多的人口不過三千家,用三萬兵攻或守,有什麼困難呢?今天是把古代的萬國分為戰國七個,千丈之城,萬家之邑,能夠相互望到。以三萬兵圍城不足,野戰更不足,你將怎麼辦?」田單聽了,感嘆自己沒有想得這麼深透。田單的這種軍事思想,有可能就是他在執政期間齊國的力量不能在諸國間發揮作用的重要因素。 田單破燕復齊後十四年(公元前265年),齊襄王死去,齊王建繼位,實權掌握在君王后手中。田單離開齊國去趙國,並統率趙軍攻克燕及韓的城邑。《戰國策·趙四》記,事先,趙平原君以趙國濟東的部分「城市邑」給齊為條件,令齊田單率趙軍攻燕,趙奢提出反對的意見,認為:一是割地與齊,是「覆軍殺將之所取割地於敵國」;二是表示趙國的「無人甚也」,而他熟習燕的地理,可以擔當攻燕的任務;三是「使安平君愚」,不能戰勝燕軍,「使安平君知,又不肯與燕人戰」,這是因為「趙強則齊不復霸矣」。平原君沒有聽趙奢的話。第二年,田單還成為趙的相國。 秦、趙長平之戰,安平君田單說魏王與趙合縱。他指出,秦割韓地垣雍給魏的諾言,是誘餌、「空割」①,是根本不能兌現的。魏王認為他說得很有道理。 田單的業績主要是破燕復齊。他首先用反間加深了燕惠王與樂毅的矛盾,使燕以沒有政治頭腦的騎劫代替了樂毅。又巧妙地調動騎劫去做種種增加齊人對燕軍矛盾、憤恨的行為,然後利用騎劫的驕傲、鬆懈,出奇兵向燕軍突然襲擊,燕軍主師被殺,潰不成軍,而齊人紛紛歸附田單,幾個月間就②《史記·燕召公世家》燕昭王二十八年記:「齊城之不下者,獨唯聊、莒、即墨,其餘皆屬燕。」據此,有可能燕將攻克聊城在樂毅去齊以後。 ③《戰國策·齊六》,又見《史記·魯仲連鄒陽列傳》。因魯仲連給聊城燕將的信中有燕相栗腹敗於趙事,在燕王喜四年(公元前251年),所以《資治通鑑》將田單攻聊城事載秦孝文王元年(公元前250年)。有的學者認為,田單已於趙孝成王元年(前265年)降楚,因而魯仲連給聊城燕將書中燕相粟腹敗於趙,疑有錯簡。但《戰國策·趙四》有趙平原君以割趙地給齊為條件,換取田單率趙兵伐燕的記載,又記趙奢的話說:「使安平君知,又不肯與燕人戰,..趙強則齊不復霸矣。」看來,田單也有並未降趙和重返齊國的可能。 ①《戰國策·魏四》。 收復了齊的七十多城。在對外方面,樂毅主張合縱攻齊,而主要是聯合趙國。樂毅以後,隨著燕趙關係的惡化,使燕陷入困境。田單復齊後,也是力爭齊趙的友好,後來他竟做了趙相。 田單從迎接齊襄王回臨淄,到他離齊去趙的十四年間,先是與襄王發生矛盾,接著是優裕的生活享受使他的政治意志有所消沉,因而看不到他振興齊國的政治措施,他在各國間也未發揮重要作用。《戰國策·趙二》說:「田單將齊之良,以兵橫行於中十四年,終身不敢設兵以攻秦折韓也,而馳於封內」。齊雖復國,但耗損的國力,始終沒有完全恢復。燕在齊的勝負,也大大損傷了國力。這二者都削弱了東方國家對抗秦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