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三卷) · 第四章 陳、杞、宋
陳、杞、宋,是周初異姓諸侯的封國。他們是以古帝王后裔的身份受封的。這是「興滅國、繼絕世」的傳統的體現,也是擴張政治影響的措施。《史記·陳杞世家》說:「周武王時侯伯尚千餘人。」象這樣多的人,後世可考者已沒有幾個。而周初封建的過程,可能也包含有某種程度的過程。
第一節 陳、杞
陳的建國及其滅亡
武王克殷,找到了虞舜的後裔媯滿,封之於陳(今河南淮陽),是為胡公。媯是他的姓。相傳,舜居於媯水轉灣的地方。因此以媯為姓。媯水,在今山西永居,《左傳》襄公二十五年記載陳的祖先虞閼父的事跡說:「昔虞閼父為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賴其利器用也,與其神明之後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陳既為舜後,可能有陶器工藝的傳統。解放前,考古學者認為印紋硬陶就是江淮流域的文化,而在豐鎬地區也同樣有印紋硬陶的發現,這或者就是由陳帶去的陶器工藝。這還是一種推測,尚待考古學的進一步證明。
古代在江淮以北,今河南山東之間,以及蘇北沿海,曾經散布著許多不同的古老的氏族部落,如顓頊之族、偃嬴之族、淮夷之族,以及堯舜禹夏商的後人。陳的北方鄰近有夏後的杞,商後的宋,西南有徐楚等。周統治者把亡國之餘的人民分封於這個區域,是有它的政治意義的。在陳的西北面還有一個姬姓的鄭國,它是西周末由關中遷徙過來的,居於今河南新鄭。在春秋時期,陳蔡遭遇和命運幾乎相同,它們都不斷受到鄭的侵擾,而最後都為楚所滅。《左傳》,襄公二十五年,鄭子產在伐陳後向晉「獻捷」的時候,歷敘陳鄭之間的關係,實際就是鄭對陳的侵略和干涉的過程。晉責問鄭何故「侵小」。子產也自認不諱,卻反問晉國,如不「侵小」,你晉國如何能成為強國。
春秋時期,陳蔡鄰近,互通婚姻。陳桓公(公元前749—前707年)的母親就是蔡國的女兒。他本人是蔡的外甥。陳桓公時,公子佗五父就是親鄭派。他曾經向陳桓公勸諫說:「親仁善鄰,國之寶也。君其許鄭」①。這是公元前717年的事。當時,鄭提出與陳友好的表示,而桓公不許。公子佗五父因此對桓公說了這番話。陳桓公說:「宋衛實難,鄭何能為?」則桓公是親蔡派,他以「宋衛實難」拒絕了陳佗五父的勸諫。桓公一死,陳佗乘國人暴亂之際即位,是為厲公。據說厲公本來也是蔡出。他即位後,常常到蔡國去,竟為蔡人所殺。桓公的兒子躍繼立,五月而卒。其弟林繼位,是為莊公。莊公在位七年卒,少弟杵臼立,是為宣公。陳國的這段歷史,反映了它內政的不穩定。而子產在對晉獻捷時所說「我又與蔡人奉戴厲公,至於莊(公)、宣(公),皆我(鄭)之自立」,也可見陳國的政局實際上是在鄭國的操持之中。不久,這一局面發生了變化。楚自武王即位後,已開始強大,而鄭卻①《史記·陳杞世家》以陳佗五父為兩人,今據《左傳》改正。又《史記》於厲公外,另有利公,厲利音同,利公當是厲公之誤。
中衰。陳的內政外交也不能不受晉楚的影響。這時,陳蔡鄭宋等小國只有採取誰強就服誰的辦法,搖擺於晉楚之間。
陳宣公時,殺太子禦寇而立嬖姬之子款,因而國內又發生混亂。陳公子完投奔齊國,自稱田氏。這時正當齊桓公稱霸。完受到桓公的禮遇,做了「工正」。工正與虞閼父之為周陶正相似。春秋晚期田氏在齊國得勢,後來終於取代了姜齊的政權。
齊桓公時,陳蔡親楚。桓公伐蔡侵楚,給召陵之盟。在回師時,陳大夫轅濤塗害怕齊師過陳擾亂,故意勸導桓公從「東道」去伐淮夷。由於路途險惡,齊師怨之。桓公於是執陳轅濤塗。這可見陳當時是親楚的。
晉文公稱霸時,陳在對外關係上搖擺於晉楚之間。由於陳在地理上更鄰近於楚,這就更多地加重了親楚的傾向。後來,吳強起來,陳又搖擺於吳楚之間,而仍以受楚的影響為大。
公元前598年,陳靈公與其大夫孔寧、儀行父淫於夏姬,陳靈公為夏姬之子夏征舒所殺,陳國內亂。楚莊王乘機伐陳,殺了征舒,以陳為縣,而占有它。由齊出使回來的申叔對莊王勸諫,這才使陳得復國,並迎陳靈公太子午於晉,立為陳君,是為成公。陳成公之立,鄭也可能從旁出了力。晉國作為中原的霸主,也不得不對陳表示保護。
公元前568年,陳背楚盟。第二年,楚共王藉此代陳。是年,成公死,子哀公弱立。楚以陳喪罷師。哀公三年(公元前566年)楚再圍陳未免。公元前534年,陳內部發生爭亂,哀公自盡而死,司徒招立留為君。楚靈王聽到陳內亂的消息,使公子棄疾伐陳。陳君留奔鄭。楚滅陳,使棄疾為陳公。公元前529年,棄疾殺靈王而代之,是為平王。平王初立,欲緩和楚與諸侯間的關係,於是立陳故太子師之子吳為陳侯,是為惠公。陳亡至惠公立「空紀五歲」。惠公為了繼續哀公,仍上溯五年,以哀公死之次年(公元前533年)為元年。
公元前505年,陳惠公卒,子懷公即位。這時,吳已開始強大起來。吳破楚,召陳懷公。懷公召集國人徵求意見。他說:「欲與楚者右,欲與吳者左」①。懷公本有意滅吳,因國人反對,只好假託有病未到吳國去。過了四年,吳復召懷公,懷公懼,終於朝吳。吳因其前不往,留懷公,死於吳。陳立懷公之子越為湣公。公元前496年,吳王夫差伐陳,取三邑。公元前489年,吳復伐陳。陳告急於楚。楚昭王來救,吳師罷兵去。公元前486年,楚伐陳。公元前478年,楚惠王殺陳湣公。陳亡。
杞的遷國及其滅亡杞,是夏禹的後裔,是從商至周還保留下來的小國。甲骨文中有「杞」
字,作為地名,與商(今河南商丘)相距不遠。還有一片卜辭,稱「杞侯」。杞於夏滅之後,似仍然是殷商的諸侯。《史記·陳杞世家》說夏禹之後「殷時或封或絕。周武王克殷紂,求禹之後,得東樓公,封之於杞」。杞地,在今山東省諸城、安丘一帶。西周時期有兩個杞,河南的杞和山東的杞。山東之杞是杞之老家。《史記·陳杞世家》說:東樓公生西樓公,西樓公生題公,題公生謀娶公。謀娶公當周厲王①《左傳·哀公元年》。
時。謀娶公生武公。
東樓公、西樓公之名,與牟婁一名有關。
牟婁始見於《左傳》隱公四年經文:「莒人伐杞,取牟婁」。依此則牟婁是杞的一個地方。以今地求之,在諸城西南四十里。《諸城縣誌》定牟婁為二地,謂縣西南有牟山,地名牟鄉:同時另有婁鄉。其實,二地都是「牟婁」所分出。《陳杞世家》說「東樓公生西樓公」,樓即婁之別寫。與其說東樓公生西樓公,倒不如說它分化為二族,一名東樓公,一名西樓公,似更符合歷史事實①。
關於杞的歷史,《左傳》還有一點關於它的「遷國」情形的記載,可供考索。《左傳》隱公四年經文,杜注云:桓六年,淳于公亡國,杞似並之,遷都淳于。僖十四年,又遷緣陵。
襄二十九年,晉人城杞之淳于,又遷都於淳于。
淳于也是山東境內自古保留下來的小國。淳于的合音為州,故史書亦作州(今山東安丘)。大概殷周之際。杞自河南遷回故地,與山東諸城的杞合併為一。這時,它已相當強盛,所以它把鄰近的淳于滅掉了。淳于,史稱姜姓,而杞是姒姓,所以這是一件有關不同氏姓之間的鬥爭,時為公元前706年。
公元前646年,杞又自淳于遷於緣陵(今山東昌樂縣東南十餘里)。《左傳》於是年說:「諸侯城緣陵而遷杞焉」。按去年《傳》云:「淮夷病杞」,杞此次遷國似是因為遭到淮夷(徐莒等國)的侵擾。王獻唐認為,淮夷距杞太遠,可能淮夷當為濰夷,因為它正在濰水流域上。緣陵(昌樂)在諸城的北面,相距亦不遠。這次杞遷緣陵,是在齊桓公稱霸時進行的。
《左傳》襄公二十九年云:(魯)仲孫羯會晉荀盈、齊高止、宋華定、衛世叔儀、鄭公孫段,曹人、莒人、滕人、薜人、小邾人城杞。
此事在公元前544年距杞遷緣陵已一百零二年。這時,齊霸已衰落。晉與杞有通婚關係,晉平公的母親是杞國君的女兒,平公是杞的外甥。杞不甘心受齊的壓迫,因此它請求晉國的援助。魯也是常遭到齊的壓迫,所以魯也請求晉國為盟主召集齊宋等諸侯國家,共同幫助杞國於淳于建城,建城就是建國。陳杞都是商周時代被保留下來的國家。陳國在今河南淮陽,與杞本相鄰近。陳自敬仲完作為客卿自陳至齊,後來終於取代了齊的政權。杞自河南遷往山東故國,幾經遷徙,而漸衰微,至戰國時終於被楚所滅。時在公元前445年,楚惠王四十四年,陳亡在公元前478年,杞亡在陳亡之後三十四年。①參閱王獻唐《山東古國考》。
第二節 宋
宋的建國和它的宗族關係
宋,是殷商貴族微子在周初受封的國。當殷紂時,微子和箕子、比干都看到殷前途的危險,分別向紂進諫。紂不能採納,反把比干處死,把箕子囚禁。微子知道殷的危機,已無能為力,他離開了殷的朝廷,不再說話了。微子,名啟,姓子,是殷帝乙的長子,紂的庶兄。箕子,是紂的諸父,一說是紂的庶兄。比干也是一位王子①。三人的攻治表現不同,而孔子一併加以推崇,說「殷有三仁焉」②。
武王克殷,微子親謁軍門,表示順從。武王恢復了他的官職。箕子也在囚禁中被釋放出來。武王問箕子,殷為什麼會滅亡。箕子沒有回答③。後來,武王問箕子以天人常倫之道。相傳,《尚書》中的《洪範》篇就是箕子的答覆。但《洪範》似出於後人的依託,不是箕子本人所作。武王封箕子於朝鮮,不以臣禮相待。《後漢書·東夷傳》稱,箕子在朝鮮傳播文化和田蠶技術,其後裔傳四十餘世,延續至於漢朝初年。
成王時期,平定武庚叛亂後,周以微子代武庚,以奉殷之先祀,撫殷之遺民,國於宋,宋有今之河南聞邱,微子甚得殷遺民的擁戴。
微子之後與箕子之後,同屬於殷商系統的宗族。《史記·殷本紀》稱殷商系統的宗族,尚有來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這都是「以國為姓」,可已不詳考。《潛夫論·志姓氏》記子姓的宗族,有孔氏、祝其氏、韓(幹)獻氏、季老男氏、巨辰經氏、事父氏、皇甫氏、華氏、魚氏、而董氏、艾歲氏、鳩夷氏、中野氏、越椒氏、完氏、懷氏、不第氏、冀氏、牛氏、司城氏、網氏、近氏、止氏、朝氏、教氏、右歸氏、三■氏、王(壬)夫氏、宜氏、微氏、鄭氏、目夷氏、鱗氏、臧氏、虺氏、沙氏、黑氏、圍龜氏、既氏、阮氏、據氏、磚氏、己氏、成氏、邊氏、戎氏、買氏、尾氏、桓氏、戴氏、向氏、司馬氏,凡五十一姓。依汪繼培為《潛夫論》所作箋注,這些姓氏,差不多都可明確其屬於宋國內部的宗族系統。在別的諸侯國里,如齊,如楚,都有一些貴族的氏姓,但依文獻所記,都不及宋國之盛。這些氏姓,都代表貴族間不同的政治勢力,是以血緣為本位的政治體制之顯著的特點。與宗族制度相聯繫,宋的君位繼承制不同於周制。周自周公以後,是以嫡長子繼承為主,而宋則是兄終弟繼和父死子繼的兩種制度並行,這還是殷人的舊俗。
春秋初年,宋穆公在位(公元前728—前720年),他繼承了其兄宣公。
宣公臨死前,親自對穆公說:「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天下通義也。」當時,穆公堅持不肯,推讓再三,才接受下來。他在位九年,臨終前,召集群臣到面前說:「先宣公舍太子與夷而立我,我不敢忘。我死,必立與夷。」他要讓位給他的侄子,而群臣堅決要立公子馮,即他的長子。穆公說:「毋立馮,吾不可以負宣公。」後來穆公死後,終於遵照穆公的意見立宣公之子與夷,是為殤公。但殤公在位不滿十年,卻為華督父所殺,孔父也一同受害。由此①《史記·宋微子世家》及三家注。以下依據《世家》者,不一一另注。②《論語·微子》。
③《史記·殷本紀》。
看來,宋國在春秋初還是父死子繼與兄終弟及並行的,他們還認為這是「天下之通義」。
宋殤公在位時,大司馬孔父執政,太宰華督父和孔父爭權。他在國中散布謠言說:「殤公即位十年中間,對外戰爭十一次,民不堪命,這都是孔父執政不好的緣故。」他這樣一說,國人也都怨恨孔父。公元前710年,華督父率領國人叛亂,殺死了孔父和殤公。因為與夷短命而終,故諡號為「殤」。這次叛亂是宋國戴族中華氏專政的開始。
穆公子馮在鄭,宋人立馮為君,是為莊公。這時宋國頗強,常常干涉衛、鄭的內政而發生戰爭。如華督執政時,他曾經執鄭國執政者祭仲,並強迫他立突為鄭君。
莊公死後,閔公即位,子魚執政。公元前690年,南宮萬弒閔公,國內大亂,諸公子紛紛逃出國外。國人殺南宮萬的弟弟南宮牛,立閔公弟御說為桓公。南宮萬逃奔陳國。陳人用計捉往了南宮萬,把他殺死,然後把屍送還宋國。
公元前652年,宋桓公病危。他照例也召集大臣前來開「顧命」會議。
太子文表示願意讓位給哥哥目夷(氏)子魚(名),子魚堅決不肯,只做了司馬,而由太子茲父即位,這就是赫赫有名的宋襄公。他於齊桓公死後,企圖重整霸業。當時子魚和國人都說:「這是宋禍的前兆」。或者說:「宋是亡國之餘,失去了天命(指殷商)就不可能再恢復了的。」但是宋襄公不顧力量,也不顧形勢,卻硬要去干,結果鬧出了許多笑話。
宋襄公圖霸失敗宋襄公是一個想繼承齊桓公的霸業而終於失敗的人。當他在位的時候,宋與鄭都相當強大,但畢竟土地小,人口少,要想使整個中原諸侯都聽命於他,是很困難的。公元前641年,宋襄公把滕文公捉住,這是一個姬姓小國(在今山東滕縣)的國君。又在「泚睢(地名)之社」舉行祭祀,使魯國的附庸邾文公把鄫子作為人祭的犧牲。《左傳》僖公十九年說「欲以屬東夷」,就是使東方諸侯國家服屬於宋,以來為霸主的意思。古代山東魯國睢水泗水一帶散布著許多氏族部落,宋作為殷商之後,春秋時還保存著一些原始的野蠻的風俗習慣,如人殉與人祭。但春秋時,包括宋國在內,也有一些開明的人對於這些原始野蠻風俗已表示反對了。當時司馬子魚就勸諫宋襄公說:「古者六畜不相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況敢用人乎?祭祀以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誰御之?」他的意思是說:六畜不相為用,在祭祀馬神時就不用馬作犧牲。這大概是圖騰所謂「禁忌」。小事,就是小的祭祀,不用牛、羊、豕等「大牲」。他還說,民,是神的主人。既然如此,那麼用人作為犧牲,自然是神所不能接受的。司馬子魚已經具有這種開明的進步思想,確是很難得的。但是習慣勢力,舊的禮教,往往不是一下子能夠消除的,宋襄公就是屬於後一類人。解放以後,曾經在今江蘇銅山發現一處由人工堆成的巨石,左右兩塊巨石相對而立,上面復以一塊更大的巨石。遺址上有許多碎亂的人骸,大都被砍去了頭。考古工作者認為這就是殷商時期的社,並且可能就是「次睢之社」。《左傳》昭公十年說:「(魯)平子伐莒,取郠,獻俘,始用人於亳社。」這「始」字顯然是不正確的,因為人祭人殉由來已久,在殷墟的遺址里已有大量的發現了。《左傳》昭公十一年說:「子滅蔡,用隱太子於岡山。」用,就是用作犧牲的意思。這就是說,楚國也有這種風俗。宋、杞都是「亡國之餘」,在戰國諸子書里,往往以宋、杞為愚蠢的笑料,如「守株待兔」、「杞人憂天」等等。雖然事情未必如此,而東夷部落的確保留著較多的氏族社會制度和習慣。時代進步了,所以被人視為笑料。公元前639年,宋襄公舉行鹿上之盟(今安徽太和)。《左傳》說:「以求諸侯於楚」,就是使楚承認宋為霸主。楚人許之。公子目夷說:「小國爭盟,禍也,宋其亡乎!」他已經感到亡國之禍快要發生了。次年,前638年,終於發生宋楚之間的泓之戰。
公元前638年春,鄭文公朝楚。夏,宋襄公即伐鄭,就因為鄭朝楚的緣故。楚人當然不肯罷休。楚成王也立刻發兵救鄭,攻伐宋國。大司馬子魚又諫襄公說:「天之棄商久矣!君將興之,弗可赦也已!」宋襄公不聽。宋為商的後人,故可通稱。冬,宋人及楚人戰於泓(在今河南拓縣)。宋人的隊伍已經整整齊齊排列好,等待楚兵的到來。楚人渡河。司馬子魚說:「彼眾我寡,及其未即濟也,請擊之!」公說:不可。楚兵渡河後,尚未整理好隊列,子魚請再出擊。宋襄公不允。直到楚人陣成,宋襄公才使出擊。結果宋師大敗,襄公的屁股上也受了傷。國人都怪襄公。襄公說:「君子不重傷,不禽二毛。古之為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雖亡國之餘,不鼓不成列。」子魚批評了襄公,襄公不以為然。不久,宋襄公死,宋的霸業也就此結束了。宋襄公的活動,曾受到人們的譏諷,但司馬遷卻說:春秋譏宋之亂,自宣公廢太子而立弟,國以不寧者,十世。襄公之時,修行仁義,欲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湯、高宗(武丁),殷所以興,作《商頌》。襄公既敗於泓,而君子或以為多(讚美、肯定之意),傷中國缺禮義,褒之也。宋襄公有禮讓也。
這對於宋襄公是採取肯定態度的,大概是在禮讓上肯定他的言行一致,肯定他「修行仁義」,而不從軍事上的成敗立論。司馬遷所謂君子之「多」,《公羊傳》僖公二十二年有此說。
長期不安定的局面宋襄公圖霸失敗以後,宋長期處於不安定的局面。在國內,宗族間的鬥爭連續不斷。在對外關係上,也要不斷依違於晉楚之間。這種情況在別國也不少,但宋卻表現得更為強烈。
宋襄公圖霸失敗以後,晉國成為華夏諸侯所公認的霸主。城濮之戰,就因楚成王圍宋,宋求救於晉而發生的。結果是晉勝楚敗,宋、衛等小國就傾向晉國。但是楚始終是長江流域的強國,宋、衛等國又不得不採取「二親」政策,即楚強則親楚,晉強則親晉。宋的內政也不得不受外交路線的影響。這一點,宋和鄭國是差不多的,但又有不同,鄭國執政始終在「七穆」的掌握之中,即使有鬥爭,不象宋國那樣劇烈。春秋中期,鄭國出現了一個著名的政治家子產,主張改革,而宋國的子罕儘管也很有政績,但始終是一個保守的貴族。
宋襄公死,其子成公立。十七年,成公弟御殺太子及大司馬公孫固而自立。不久,宋人又殺御而立成公少子杵臼,是為昭公。史書上說:「昭公無道,國人不附」,其實,他卻是很有政治抱負的,要想集權於君主,除去群公子的勢力。樂豫說:「不可!公族,公室之枝葉也,若去之,則本根無所庇蔭矣。」公子之族就是公族,它正象大樹的枝葉一樣,枝葉去了,則「本根」就「無所庇蔭」了①。昭公沒有聽從他的意見,穆、襄之族終於率「國人以攻公」,殺公孫固、公孫鄭於公宮。公元前610年,接著又發生公子鮑之亂。
公子鮑長得很美,據說前宋襄公夫人很愛他,卻被拒絕。但是她有政治野心,盡力支持公子鮑篡奪昭公的君位。司城意諸(人名)支持昭公,勸他出國避難。昭公絕望地說:「不能(意即不能和睦)其大夫至君祖母(襄夫人)及國人,諸侯其誰能納我?」
宋國發生饑荒,公子鮑把自己家裡的糧食拿出來賑濟國人。凡年自七十以上,都無不饋贈,還增加「珍異」。他天天進出於「六卿」之門,對城中的「材人」(指戰士),無不和他們交往。凡是桓族以下的族人,他沒有不照顧的①。
公元前611年,昭公出獵時,襄夫人派人攻殺昭公,於是公子鮑即位,是為文公。晉作為盟主前來責問。聽說宋已立新君,只好承認這一事實。次年,昭公子又聯絡文公母弟須及武氏之族作亂。文公很快地把他們平定下來。武、穆等族逃到國外。從此,宋國展開了戴、桓之族間更劇烈的鬥爭。
這時,楚國正當莊王在位,國勢強盛。公元前607年,楚命鄭伐宋。宋敗,華元被俘。宋以兵車百乘,馬四百匹贖回華元。華元就是華父督的後人,屬於戴族。
公元前598年,楚伐陳,誅夏征舒,陳幾乎亡國,宋也愈來愈感到楚的威脅。公元前597年,楚為了救鄭,發生邲之戰,楚勝,楚的國勢達到了頂點。同年,楚圍鄭,鄭穆公親自袒著狗牽著羊向楚降服。公元前595年,楚國使者經過宋國,沒有向宋借道,宋因此執楚者。楚大怒,發兵包圍宋國,從九月開始,到次年二月。宋城中糧盡,到了「析骨而炊,易子而食」的悲慘程度。宋華元夜見楚將子反。莊王問他城中的情況,華元據實以告。楚王說:「我國軍隊也只有二天的糧食了!」於是罷兵。
公元前595年,宋華元奔走調停於晉、楚之間,結「弭兵」(停止戰爭)之盟。華元為右師,魚石為左師。華元專政。司馬盪澤攻殺太子肥,並準備殺華元。華元將奔晉,魚石勸阻他,只到黃河邊上就回來了。他一回來,就殺死了司馬盪澤(桓族),立共公的少子成,是為平公。
公元前586年,楚共王伐宋彭城(今江蘇徐州)以封左師魚石。這是楚國對宋內政的粗暴干涉,因而引起晉國為首的諸侯的顧慮。次年,晉率諸侯攻伐魚石,魚石被誅。晉和諸侯以彭城復歸於宋。
在晉、楚長期的爭霸戰爭中,宋、鄭等小國的負擔是很沉重的。因為大國出兵作戰,小國要陪著出兵,供應賦役。所以宋、鄭早已有弭兵的要求。這時宋國向戍和晉國趙文子、楚國令尹子木都很熟悉,探知他們也有弭兵的意思。公元前546年,在宋舉行第二次弭兵之盟。楚國子木提出,除秦、楚以外,「晉楚之從交相見也」。晉趙文子表示同意。因此原來服屬於晉、楚的小國諸侯,自結盟之後,對晉楚都要互盡義務。這樣對諸侯小國來說,不是減輕負擔,而是增加負擔。但是從此晉楚之間的大戰終於停止,在四十年間晉楚沒有發生戰爭。但楚國對江淮流域的小國戰爭更加劇了。
①《左傳》,文公七年。
①《左傳》,文公十六年。
這時宋國內部貴族的鬥爭並未停止。先是華氏(戴族)與向氏(桓族)
的鬥爭。華氏敗後,接著又發生向魋的暴亂。向魋也是桓族成員,故又稱桓魋。桓魋之亂平定後,戴族中的樂氏、皇氏、靈氏出來組織執政班子。《左傳》說:「於是皇緩為右師,皇非我為大司馬,皇懷為司徒。靈不緩為右師,樂茷為司城,樂朱鉏為大司寇。」這是由清一色的戴族貴族掌握政權。
但是這時宋景公寵用大尹(陪臣、家臣之類,失名),一切政事都須經過大尹傳達,因而又引起國人的不滿。公元前469年(魯哀公二十六年)六卿聯合國人驅逐大尹出國。《左傳》因此說:「三族(即樂、靈、皇)共政,無相害也。」暫時平靜無事。不久,就進入戰國了。
宋的衰亡戰國以後,宋國貴族之間依然不斷發生鬥爭。據《韓非子·說疑》篇說「戴氏取宋」,韓非把它和三家分晉、田氏代齊相提並論。戰國以後,宋國的政權已經由於氏直系而變成戴氏旁氏了。
戴族中有樂、皇、靈三族,樂氏則又是三族中最負聲望者。《左傳》襄公二十九年記載:鄭子皮餼國人粟,宋司城子罕「請於平公,出公粟以貸,使大夫皆貸。司城氏(即子罕)貸而不書,為大夫之無者貸」。晉叔向聞之曰:「鄭之罕(子皮)宋之樂(即子罕),其後亡者也。二者其皆得國乎?民之歸也,施而不德,樂氏加焉,其以宋乎降乎?」這足證春秋末已有人預言戴族樂氏,即子罕,將要代宋。他們為了獲得國人的擁護,推翻公室,而振貸國人的貧窮者。他的這種手段和宋公子鮑,鄭子皮(罕氏)、齊陳氏、宋樂氏都是一樣。晏嬰對齊景公說:「大夫不收公利」,而上面這些人恰好都是「收公利」者。
公元前487年,宋滅曹。接著,宋鄭又連續作戰。這不是宋的強大,而是它的迴光返照。當時有「宋聾鄭昭」的說法,意思是說宋的反應比鄭來得遲鈍。這是有些根據的。公元前375年,韓已滅鄭,而宋至公元前286年才被滅於齊,反而要比鄭亡晚一百餘年!
戰國中期,秦齊成為東西對峙的兩大強國。宋齊鄰近,齊取宋較易,而齊國總不敢輕易下手。這是因為它如果先滅宋,就會破壞六國之間,特別是齊秦之間「均衡」的形勢。公元前288年齊終於把宋滅亡了,因此引起秦、韓、趙、魏、燕五國合縱攻齊。燕國為了報復齊伐燕的舊仇,作戰特別出力。齊如削弱,則燕的安全比較有了保證。所以燕樂毅的軍隊一直攻入臨淄,連下七十餘城,幾乎滅亡了齊。從此戰國形勢發生一大變化,而宋國終於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