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三卷) · 第一章 周

第一節 周 周的起源及其遷徙 周是繼夏、商以後在黃河上遊興起的第三個王國。凡是華夏諸侯(包括同姓諸侯和異姓諸侯)都是由它分封或得到它的承認的。華夏諸侯也都認它是「共主」,或者稱之為「宗周」。 周的始祖后稷是農業的發明者。稷是黃土高原上最先種植的耐旱的農作物,即今人所吃的小米。據說,后稷發明了農業,後人尊他為農神。關於他的降生,在《詩·大雅·生民》里有很生動的描寫。《史記·周本紀》里把詩歌演繹為散文,說:周后稷,名棄。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為帝嚳元妃。姜原出野,見巨人跡,心忻然說(悅),欲踐之。踐之而身動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為不祥。棄之隘巷,馬牛過者,皆辟(避)不踐。徙置之林中,適會山林多人。遷之而棄渠中冰上,飛鳥以其翼覆薦之。姜原以為神,遂收養長之。 這樣的降生是受外物感動而生,可以叫做「感生說」,與殷商的祖先因吞鳥卵而生,可以叫做「卵生說」者不同。但是說有娀氏女為帝嚳次妃,倒好象商和周同出於一個血統似的。 《周本紀》記載周的世系,也很詳備。自后稷至古公亶父,都是父子世襲,從一開始就是實行嫡長子繼承。這是不可信的。因為周后稷卒後,子不窋立,這不窋已相當於夏代末年。《周本紀》說:「夏後氏政衰,去稷不務,不窋以失其官而奔戎狄之間。」至古公亶父時,他們還仍在不斷奔竄、遷徙之中,他們那裡還能使父子世襲順序地繼承下來,而不致中斷。《周本紀》的世系可能都是後人所補充或虛構的。 周人原來與夏人雜居在汾水河水之間。汾本作汃。相傳公劉遷居於邠,從分從邑,即是汾水附近的邑。邠的古文作豳,從兩豕從火。「山」,象火形,不是山字。有的學者認為古代豳的地方,包括自山西西部到今甘肅陝西之間。這一帶正是草木豐盛、野豕出沒的地方,故豳字從火從豕,象以火焚田,驅逐野豕①。 由於戎狄的不斷侵擾,公劉時又繼續向今陝西邠縣栒邑遷徙。《詩·大雅·公劉》篇記述其遷徙之事。詩雖作於西周以後,但是它描寫當時遷徙的情景以及地理環境,還是真實的。如「乃裹餱糧,於橐於囊。思輯用光,弓矢斯張,干戈戚揚,爰方啟行」,描寫他們在公劉父家長的領導下,帶著干戈乾糧,作武裝性的遷徙。又說:「京師之野,於時處處,於時廬旅,於時言言,於時語語」,描寫他們剛到一個高地上,搭下帳篷,住了下來,有說有笑,甚為愉快。又說:「乃造其曹,執豕於牢,酌之用匏,食之飲之,君之宗之」,描寫他們殺豕慶賀,用匏飲酒。他們共同擁護公劉為父家長。①徐中舒說。見其所著《西周史論述》1979年,《四川大學學報》,第3—4期。在公劉時,周人的農業得到恢復。但是仍舊無法避免戎狄的侵擾、壓迫。因此,他們在父家長古公亶父的率領下,爬過梁山,沿著漆水沮水到達岐山周原。這次遷徙,孟子在他的著作里有很生動的描寫,這可能是戰國時鄒魯民間所流行的傳說。《孟子·梁惠王下》說: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 大王就是古公亶父。他也只是一位父家長而已。他在離開邠以前,召集耆老們前來商量。他說:「二三子何患乎無君?」這「君」字正與《公劉》詩里所說「君之宗之」一樣,「君」只與「宗」同義。他儘管對狄人百般地忍讓,犧牲幣帛,珠玉,犬馬,都不能避免狄人的侵略,他不得不離開邠而繼續遠徙。 周原在今陝西岐山武功之間,地方不大,但土地肥沃,田裡的堇荼(野菜)甜滋滋的。詩里說:「周原膴膴,堇荼如飴」,當是寫實。1975年,陝西考古工作者在這裡經過挖掘,發現了宮室,更重要的是在這裡首次發現周的甲骨文。這似可證明,周人遷到周原之後的一百餘年中農業與手工業的迅速發展。但是,儘管這樣,當時周的社會還只能是氏族社會末期,或剛剛由野蠻進入文明的門檻①。 周文王「受命」稱王,但仍是小心翼翼地服事殷紂王,作為殷商的一個諸侯。同時周又漸漸向東發展,到達關中的地方,在灃水、渭水之間建立城邑。當時黃河對岸有虞、芮兩個氏族,因為發生土地爭奪,相約到周找文王判斷。但一進入周境,他們二人看到周人都很有禮貌,互相「讓畔」,感到十分慚愧,於是不見文王就回去了。這一故事反映周人這時土地還是公有的,階級尚只萌芽,所以有如此溫文爾雅,和平親切的現象。 商周關係及周克商當周人正在東西奔竄的時候,殷商已處於武丁以後的晚期。甲骨文中已屢見「伐」周的記載,或又稱周為「周侯」。但是商周發生關係,決不是從殷商晚期才開始的。《詩·商頌·殷武》里說:「自彼氐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氐羌是活動在今甘肅、青海至陝西境內的兩個半農半牧部落。甲骨文中已屢見殷商諸王伐羌的記錄。商人對羌人俘虜非常殘酷,常常用於人殉或用為奴隸。殷商與氐羌可謂世敵,羌人與周人卻世通婚姻。后稷的母親姜原,就是羌族有邰氏的女子。所以殷商征服了氐羌(當然是部份的氐羌人),恐怕也把周人包括在內。 根據文獻材料和甲骨文看來,周與商有戰爭的一面,又有和平的一面。 周自季歷至文王時,他們都曾經聯合殷商共同抵抗從北方侵入的鬼方、土方、■方等,因而得到商武丁、文丁的賞賜。季歷還做了殷的「牧師」。儘管後來季歷仍被文丁所殺,但是和平的關係卻是主要的。文王時,周的國力已經強大,它已征服了周圍的密須、阮、共和犬戎等小部落,並且得到他們的擁護。但就是這樣,文王也仍然不改變小心翼翼以服事殷的態度。周這時對殷①參看斯維至《早周歷史初探》,1979年《歷史研究》第5期。 商的和平政策,可說是有意識的、有目的的,不是一般的屈辱的表示。 周原甲骨文中有一條「彝文武帝乙」之辭。文武帝乙是殷帝乙的異稱,他是紂王的父親。為什麼在周原甲骨文中卻有帝乙的名號呢?這可能是在周原有殷商的宗廟。殷紂王曾經到過周原,故有祭祀其父文武帝乙之辭。這反映了周文王時確已成為殷商的諸侯了。但另一方面,周文王已受命稱王。所謂「受命」就是受上帝之命。《詩·大雅·皇矣》寫道:皇矣上帝,臨下有赫。監觀四方,求民之莫。 這是說:偉大的上帝從天上往下觀看,從四方觀察,尋找一個有光明德行的人,最後找到了季歷的兒子文王,這就是接受上帝的命令而稱王的意思。他稱王以後,便開始征伐犬戎、密須(在今甘肅安定縣),並打敗了耆國(耆一作黎)。耆在今山西黎城,是殷商的門戶,故耆被打敗之後,殷祖伊感到畏懼,便去勸諫紂王。紂王漫不經心地說:「我生不有命在天乎?」他沒料到天命是可以改變的,也沒有覺察到周人是在積極地準備改變天命的工作。接著,周文王伐邘、伐崇侯虎。崇侯虎滅後,文王自岐下徙於豐。次年,文王崩,太子發立,是為武王。 武王沒有改元,繼續用文王的年號,稱作九年。他以太公望為師,周公旦為傅,召公畢公為左右,繼續文王的緒業。就在這一年裡,武王「東觀兵、至於孟津。」觀兵是試探性的示威,並不是準備與殷商直接開戰。他出發時,把文王的木主載在小車上,居於中軍,自稱太子發,意思是「奉文王以伐」,不敢自專,這實際上是帶著「血親復仇」的性質。這時,諸侯不期而會孟津者,據說有八百之多。諸侯都說:「紂可伐矣!」武王不可,罷師而歸。過了二年,武王聽到情報說,紂愈加昏亂暴虐。殷太師疵、少師強,抱著樂器奔周。於是武王遍告諸侯:「紂有重罪,不可不伐!」遂率戎車三百乘,虎賁三千人,甲士四萬五千人,以東伐紂。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師畢渡孟津。武王作《太誓》,指斥殷紂王的罪行,以激勵戰士。 十二年二月甲子,天朦朦亮,武王的軍隊到達商郊牧野,他發表《牧誓》,再次指斥紂王的罪行以激勵諸侯和戰士的鬥志。據新出土的《利■》銘文,可知武王所以決定甲子這一天與紂開戰,是出於右史利觀察星象而決定的。《利■》說:珷克商,惟甲子朝,歲則克,聞,夙又(有)商。辛未,王在■■,易(錫)又(右)史利金。 這甲子是一個大吉的日子,武王因此獲得大勝。其實,這次武王的軍隊不戰而順利地進入了朝歌,是因為東夷人不肯為殷紂王賣力,發生譁變,紛紛倒戈,迎接武王。朝歌在今河南淇縣,至今尚有遺蹟,距安陽商都還有百里。據說武乙已遷都於此,故朝歌一失,商已無力抵抗。紂王於是縱火自焚。這次戰爭,是關係到商周一興一亡的關鍵。雖然並沒有經過激烈的戰爭,殷商在東方沿海的勢力也未徹底消滅,但這是殷商滅亡的開始,是我國古代歷史上的一件轉折性的大事。它正與商湯過去滅亡夏朝一樣所謂「湯、武革命,順天應民」。這就是說,周代替了商,是有天命的,它建立了第三個古代王國。史書上對於此一事都有記載,地下出土的《利■》,可以與文獻互證。周公東征及封土建國周公旦,是武王的四弟,成王的叔父。武王即位時已年老,克商以後不久,他便去世了。當時周已建國,但基礎還很不鞏固。東方沿海的東夷和殷商的勢力也還威脅周的安全。成王年紀還輕,不能擔當國家大事。在這種情勢之下,周公不得不攝理國政而稱王。這在《尚書》諸告中是有明證的。《康誥》云:「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此「王」明是周公。因《康誥》是封康叔於衛的誥命,故周公說:「孟侯,我的弟弟小子封」,只有周公才配稱呼康叔為弟,封則是康叔的名字。倘若王是成王,就說不通了。 周公的攝政稱王,曾經引起周初政治上的一場鬥爭。武王克商之後,他清楚地意識到周本是「小邦」,殷商的勢力還未消滅,他不得不把安陽淇縣之間的土地分一部分,給紂王的兒子武庚祿父,使他統率殷紂王留下來的部隊和宗族。他另分一部分土地給他的弟弟管叔、蔡叔,以監視、防範武庚和殷商的殘餘勢力。但是武王死後,周公攝政稱王,沒有得到管叔、蔡叔的諒解。大臣召公也頗不滿。他們便散布謠言說:「公將不利於孺子」。武庚祿父於是乘機煽動東方徐奄、淮夷舉行叛亂。在這危急關頭,周公便毅然決然舉行東征。召公、太公等大臣也改變了態度,共同參加東征。經過三年艱苦的鬥爭,終於征服了今山東全境、河北以北至遼東半島。許多東夷人、夏商的後人以及前代遺留下來的一些氏族部落也被周人所征服,成了被統治階級。 這次周公東征是武王克商的繼續,而且戰爭時間長,地域廣闊,部落林立複雜,是一場劇烈的戰爭。這連孟子一向崇拜文武、周公為「仁義之師」的也不得不承認「周公相武王,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驅飛廉于海隅而戮之,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①。經過這次戰爭,殷商徐奄的勢力被鎮壓下去了。一部分不甘心做順民的便四處逃亡、遷徙。如蒲姑氏從山東半島遷徙到遼東,渡海到了朝鮮半島;盈熊等從山東沿海域經泗水到了江淮流域;秦趙從今山東、河北北部到了今山西、陝西北部。商周興亡之際,是我國民族大動盪、大遷徙時期。秦趙都有玄鳥圖騰傳說。秦的祖先蜚廉無疑就是孟子所謂「驅飛廉于海隅而戮之」的那個蜚廉,他本人死了,他的子孫卻一直向西北遷徙,終於在戎狄中成長壯大,後來建立強大的秦國,最後由秦統一中國。趙,就是後來的三晉之一。 現在周面臨的問題是如何統治從黃土高原到黃河南北以及沿海的廣大的被征服地區。周的辦法是實行大規模的封建,分封本族兄弟親屬到各被征服地區去建立國家。古代的國是指城邑。周的封建,不同於我們現在所謂「封建」,這已是不必再交待的了。 周室始衰成王、康王時期是周室的極盛時期。史稱「成康之際,刑措四十年不用」,意思是說,對內社會安寧,對外也無戰爭。但是到了昭王穆王以後,周室便開始衰落了。 昭王向南用兵,征伐徐楚。銅器銘文有許多關於此事的記載。如《過伯■》說:「過伯從王南征,伐楚荊。」《■■》說:「■從王伐荊」。《竹書記年》記載昭王南征,說他從十六年至十九年對楚連續用兵,十九年昭王「喪六師於漢」。 ①《孟子·滕文公下》。 穆王時期,西北的犬戎十分活躍,其足跡已到達涇水上游。穆王出征,只獲得四白狼四白鹿歸來。這四白狼和四白鹿,當不是動物,而是犬戎部落的圖騰,這就是穆王獲得犬戎白狼白鹿八個氏族首領。有的學者推測,犬戎可能就是起自西北的白狼,所以他們的圖騰都是白色。這次穆王征伐犬戎前,大臣祭公謀父曾經勸諫他不要出兵。他說「先王耀德不觀兵」,就是說,應該採取懷柔、寬大的政策,而不應該進行戰爭。穆王不聽祭公謀父的勸諫,反倒舉行大規模的西征。有一部《穆天子傳》,記載他的旅程很為詳細。他看到許多奇花異草,珍禽野獸,還見到美麗的西王母,流連忘返。雖然這裡有些神話、巫術色彩,而且地理亦難詳考,但穆王西征,確是事實。 當穆王尚在西征途中,淮水流域的徐偃王乘機反周。穆王聞訊,立刻命趙的祖先造父迅速駕車回國。「徐偃王」這個名號很有問題,而且時間與穆王的時期也不符合,因此有人對此表示懷疑。但是徐的存在是無可懷疑的。自今山東東南到江蘇、安徽淮水一帶,都是他們活動的地方。後來楚人西遷到達湖北陝西交界的地方,而徐和舒仍在這一帶活動。 宋代出土的《■■》記載了厲王時「南淮夷」進入洛水伊水之間。厲王命■出征,打退了南淮夷的侵略,獲得了輝煌的戰果。■殺了南淮夷一百人,捉了四十人,又奪回被南淮夷取去的俘虜四百人。南淮夷中,以徐為首領。這次戰爭,表面上是厲王取得了勝利,而南淮夷之強大也可以想見。 這次西周的兵力分布於三個據點:一是「殷八師」駐在殷的故地朝歌,以對付東夷,鎮壓殷人。《小臣■■》說:「命伯懋父(即康叔的兒子康伯懋)以殷八師征東夷」。二是成周八師,駐在周初營建的成周洛邑,主要是保衛成周,鎮撫南土。《錄卣》說:「王命■曰:揸(今)淮夷敢伐內國,汝以其成周師氏,戍於葉■。」成周師氏即成周八師的師氏。《競卣》說:「惟百■父以成師即東。」成師也即成周八師。南淮夷作亂,即用成周八師前去征討。三、是西六師,駐守豐鎬,拱衛周的本土。在西周全盛時代,這裡就不需要象殷八師和成周八師那樣多的兵力,故只設六師。穆王時期的《蠡尊》說:「王命蠡司六師暨八師」,六師就是西六師,八師就是殷八師,都由蠡一人率領。看來殷八師的地位,已不如周初那麼重要,或者已退駐於西土①。 昭王南征不返,這時周的力量已不能控制南方。穆王繼昭王之後,只好在南方建立防線,派兵戍守。這在許多銅器銘文中都有記載。 《史記·周本紀》說:「昭王之時,王道衰微」,「穆王即位,王道衰微」,「懿王之時,王道衰微」,可見周王室的最高統治一步步走向衰落的過程,不到周室東遷,就已開始了。這時周室內部社會矛盾隨之增長。厲王晚年信任榮夷公。榮夷公「好專利,而不知大艱」②,由此引起貴族的反對。這「好專利」,究竟是什麼呢?按照周制,土地王有,但是王應把土地財產賜給貴族,貴族可以世襲占有,但是只有占有權而無私有權。現在厲王聽從榮夷公「專利」,就是厲王使用土地王有的權力,取回貴族占有的土地。《詩·大雅·瞻卬》說:「人有土地,女反有之,人有民人,女覆奪之」,這雖然說的是幽王時的情形,但是厲王時已開其端,以致愈來愈加嚴重。厲王為了防止貴族和平民反抗,還使衛巫「監謗」。大家不敢說話,在路上見面,用眼①關於殷六師、成周八師、西八師的解釋,從徐中舒說。 ②《國語·周語上》。 睛默默地表示反抗。大臣召公勸厲王說,「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民亦如之。」他要厲王「宣之使言」,使國人有說話的權利,要象治川一樣,不能用壅土的辦法,否則一旦決裂缺口,就更加危險了。「國人」,本來就是住在城裡的貴族(自卿大夫士以至小人)都是有相當政治權利的,所以召公這樣說。厲王不聽,終於發生了國人叛亂,把厲王驅逐出國。厲王最後死於彘(今山西霍縣東北),沒有回國。這次國人叛亂,是西周歷史上的一件政治大事。 宣王復興厲王被逐出國,發生於公元前841年。從這一年到公元前828年,共十四年,沒有立王,而由貴族周召兩公執政。一說是由衛國的共伯和執政。我國從公元前841年起,開始有了順序的紀年,這也是我國史學發展上的一件大事。 十四年以後,即公元前827年,厲王的兒子靜,在貴族的擁護下即位,是為宣王。宣王時期,對付西北的ǎ狁和南方的淮夷,都戰果輝煌,出現一個復興的局面。但是他無法制止內部社會矛盾的發展,因而在復興以後,接著就是西周的衰亡。 宣王時最大的敵人是ǎ狁,它曾經深入涇水洛水之間。《詩·小雅·六月》說:「ǎ狁匪茹,整居焦獲,侵鎬及方,至於涇陽」。據說焦獲在今陝西三原。鎬,即鎬京。方,金文作「■」,從艸從方,與「豐」象草木豐盛之形相似,故方可能就是豐鎬之豐。由此可見,ǎ狁的蹤跡已經到達周的京城附近了。在這危急存亡之際,周以尹吉甫南仲防守豐鎬,加強防禦,命方叔率領大軍抵抗ǎ狁,一直打到太原(太原的地方已難詳考,意即大平原)。此後,宣王與姜氏之戎戰於千畝。據說這就是宣王的「藉田」所在。在與姜氏戎作戰以前,宣王已「不藉千畝」了。這可能是因為姜氏戎已經占領了千畝,所以宣王廢止藉田之禮。姜氏之戎顯然與ǎ狁是同夥的,所以ǎ狁敗於太原以後,它又向周挑戰於千畝。 周宣王時對ǎ狁的戰爭,銅器銘文記載頗詳,可補充文獻之不足。從《兮甲盤》、《虢季子白盤》和《不其■》等的銘文看來,戰爭的地點似集中於洛水上游。宣王消耗了很多的時間、精力和物力,總算得了勝利。他封韓侯於韓。從《韓奕》詩的內容看來,韓應在今河北北部,與南燕接近,其目的正在防禦北方的遊牧部落。 宣王與ǎ狁作戰勝利之後,把姜氏之戎等遷移到了南方(在今河南南陽盆地),給他們建城。《崧高》就是歌詠封申侯於謝的詩。《詩·大雅·江漢》和《常武》等都是敘述召伯虎征伐淮夷有功之詩。 第二節 東周西周滅亡及平王東遷 公元前781年,宣王子幽王即位。宣王末年以來,西北乾旱嚴重,又發生地震,遊牧部落乘機侵入。周太史伯陽父根據陰陽五行的學說,認為這是周將滅亡的預兆,這時,洛、涇、渭三川都乾涸了,岐山也發生崩塌的現象。幽王寵愛褒姒,要想廢掉申侯的女兒申後。褒姒是姒姓褒的女兒(褒在今陝南褒城),申侯是姜姓,因此就引起了姒姓與姜姓之間的鬥爭。褒姒生子伯服。按照嫡長子繼承法,申後所生子宜臼應立為太子。但宜臼不得立,而伯服卻被立為太子。所以伯陽父說:「禍成矣!無可奈何!」 《詩·小雅·十月之交》、《雨無正》、《小旻》和《小弁》等詩,都是刺幽王政治昏亂的。但在刺宣王的詩里,如《我行其野》等,已可見宣王時實際已埋伏著禍亂的根源,而幽王時終於爆發出來。公元前771年,申侯與犬戎聯絡,進攻幽王。諸侯都不來救。犬戎與申進入豐鎬,幽王急忙逃到驪山,被驪山之戎所殺。伯服逃到晉國,晉有立伯服之意。前太子宜臼逃到申國,也有一些諸侯擁護宜臼的。申侯方面的勢力要大於伯服,終於晉侯又殺死伯服。宜臼即位,是為平王。 這時關中已充滿了戎人,宮室文物都被毀壞,土地荒蕪。平王不得不東遷洛邑,繼續建國,是為東周。後來西周故土由秦所收復,秦於是列為諸侯。洛邑的都城,早在周公時就已建築,是由成周(洛陽)和王城(今洛陽西)兩個城組成的。平王東遷,居於王城。從此歷史上稱豐鎬時期的周為西周,東遷以後為東周(前770年—前476年)。 東周的衰微周室東遷,王室衰微,政權下降。其時強大的諸侯,有齊、晉、楚、秦相繼稱霸,出現了所謂「政由方伯」的局面。這時期,周王室內部也發生王位爭奪和卿大夫專政的現象。平王和桓王時(公元前719—前697年),鄭莊公為周卿士,以後,虢公也為平王的卿士,因此發生鄭虢爭政①。周召二家原是周公召公之後,其後周公黑肩為卿士,與虢公分權。莊王時(公元前696—前682年),周公意欲弒王。辛伯與王共殺周公黑肩。以後,由虢公執政。僖王初,齊桓公稱霸。周公忌父執政(公元前681—前677年)。 惠王初(公元前676—前652年),發生王子頹之亂。惠王奪大臣邊伯等的園林為囿,作為田獵場所,因而邊伯與王子頹共同作亂。惠王放於溫,不久又逃到鄭,國人立王子頹為王。鄭殺王子頹,復送惠王入國。惠王之時,周公忌父與虢公並政。 襄王立(公元前651—前619年),又發生王子帶之亂。襄王母早死,惠王生叔帶,有寵於惠王。叔帶與戎狄合謀,共伐襄王。襄王擊敗叔帶,叔帶逃奔齊國。齊桓公使管仲平戎於周,子帶之亂遂告平定。公元前638年,子帶復歸於周。公元前636年,鄭伐滑(今河南緱氏縣)。因為滑是姬姓國,故襄王請鄭放棄對滑的戰爭。鄭不聽,反而把王派去的使臣捉了起來。王大①虢原在今陝西寶雞虢鎮,周東遷時,它隨著遷到今河南三門峽。 怒,將用狄人的兵力去攻打鄭國。富辰諫曰:「我周之東遷,晉鄭焉依,子頹之亂,由鄭之由定,今豈以小怨棄之?」王不聽,終於以狄兵攻鄭。王很感激狄人,將以狄女為後。富辰又諫曰:「王棄親親狄,不可從。」王又不聽。過了兩年,王又把狄後廢掉,狄兵於是攻王。襄王出奔於鄭。 王子帶取襄王所遺棄的狄後,同居於溫(今河南溫縣西)。襄王告急於晉,晉於是進攻南陽。當時,這一帶還是戎狄與姬周雜居的地方。晉誅叔帶而送歸襄王於周。這事發生於公元前635年,正當晉文公宣揚「尊王攘夷」的時候。 頃王、匡王、定王期間(公元前618—前586年),晉楚爭霸,勢均力敵。邲之戰,晉為了救鄭,與楚戰於河上而敗。這是在城濮戰後,晉楚之間的第二次大戰,但晉仍是楚的強敵。楚莊王時,楚又不斷伐宋、伐鄭、伐陳。楚莊王滅了陸渾之戍,路過洛邑,問鼎的大小輕重,但是總不敢妄動。鄢陵之戰,晉勝楚。從此,華夏諸侯內部貴族專政的局面已經形成。 公元前544年,周景王立。他寵愛王子朝。他是庶子,按宗法是不當立的。景王未及立他為太子,已經死了,因此引起了王子朝之亂。但國人不擁護他。立景王的長子猛為王,是為悼王。子朝攻殺悼王。晉人攻子朝而立丐,是為敬王。子朝竭力抵抗,敬王不得入。過了四年,晉景公率諸侯之兵攻入周,敬王才得即位,子朝屈服。公元前529年,子朝之徒再次作亂。敬王逃到晉國。次年晉定公遂入敬王於周。 這次王子朝之亂延續達十六年之久。據王子朝告諸侯書說:「今王室亂,單旗、劉狄制亂天下」。又說:「晉為不道」。單、劉,是當時周的卿士。可見這次叛亂,有內部貴族的煽動,還有諸侯也參與其事①。 東周的分裂及其滅亡春秋時期,諸侯爭霸,以「尊王攘夷」為旗號,結為聯盟,抵抗夷狄(包括秦楚),因此,「周德雖衰,其命未改」。戰國以後,客觀形勢發生了劇烈變化,周王室已名存實亡了。 戰國時期,早已不是所謂「封建親戚,以藩屏周」的局面,血緣關係趨向淡薄。戰國時,戰爭的目的不是為了維持宗法封建秩序,而是在掠奪土地和人民。 公元前344年,齊魏「會徐州相王」,已開始諸侯稱王。公元前325年,秦惠文王稱王,韓、趙、魏、燕、中山「五國相王」。楚在春秋時期,就一直稱王。諸侯稱王事實上已不承認周為宗主國或者共主了。 戰國以後,周本來很弱小,內部又不斷發生王位的爭奪。到考王時(公元前440—前426年),他自居於洛陽(成周),封其弟揭於河南(王城),是為西周桓公。桓公卒,子威公伐立。公元前367年,威公去世,少子根和公子朝爭立。韓、趙兩國幫助少子根即位於鞏(今河南鞏縣西南),是為東周惠公。這樣,周已分裂為西周(以河南為中心)和東周(以鞏和洛陽為中心)兩個小國。它們一直延續到戰國後期。公元前256年,以韓、趙為首的伊闕合從攻秦之戰,西周也參加了。失敗後,西周君獻出了土地和人民,就滅亡了。前249年,秦又攻滅了東周。從此,距秦統一六國已不在遠。 ①《左傳》昭公二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