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七卷) · 第五十七章姜夔吳文英

第一節姜夔 寄人籬下,落魄一生 姜夔(約1155—1221),字堯章,號白石道人,饒州鄱陽(今江西波陽)人。少隨父宦遊,曾居湖北漢陽。父親去世後,依姊居於漢川。淳熙三年(1176),22歲的姜夔到揚州、合肥一帶客游,飄泊多年,未得知遇。有詩云:「少小知名翰墨場,十年心事只淒涼」,是他這一時期生活的真實寫照。淳熙十三年(1186),他游長沙,結識詩人蕭德藻,蕭氏十分賞識他的文才,將侄女嫁給他,並攜之同寓湖州(今屬浙江)。因居所近苕溪弁山白石洞天,友人潘檉便贈其「白石道人」稱號。 這期間,由於蕭德藻的介紹,姜夔先後與楊萬里、范成大相識,詩詞酬唱,成為知交。又常往來於皖、蘇、浙各地,與張俊之後人張鑒、張鎡和尤袤等名流交遊。其時之文人雅士如樓鑰、葉適等,皆愛其文才,與之往來。①慶元三年(1197),姜夔向朝廷進《大樂議》,論雅樂,為朝中樂官所忌,未被採納。五年,他又上《聖宋鐃歌鼓吹》十二章,得到「免解」的優待,但參加禮部考試,又未第。他一生未仕,以布衣終老。嘯傲於江南湖山之間,自標高致,憑藉才學,靠友人資助為生,過著典型的江湖游士生活。他好學、好客,為人灑脫不羈,「家無立錐,而一飯未嘗無食客。圖史翰墨之藏,汗牛充棟,襟期灑落如晉宋間人」①。42歲時,他移家臨安西湖之濱,依張鑒而居。張鑒、張鎡兄弟謝世後,他旅食於浙東、嘉興、金陵間,晚年生活極為貧困。約於嘉定十四年(1221),因中風卒於西湖。貧不能殯,靠吳潛等人資助,落葬於錢塘門外的西馬塍。 南宋婉約派詞宗姜夔早年以詩才知名。最初他學江西詩派,虔誠地師法黃庭堅,至「居數年一語噤不敢吐」的地步。後來,他意識到「作者求與古人合,不若求與古人異」②,於是跨出江西詩派,轉學晚唐隱逸詩人陸龜蒙,並以晚唐詩風來改造江西詩派,力求創出自己的風格。他的詩,除了講究句法、措辭以外,還追求「理高妙,意高妙,想高妙,自然高妙」③的境界,力求天機自得。因此,他的詩大多清峻峭拔,韻味無窮。 代表姜夔在中國文學史上最高成就的,是他的詞作,在南宋詞壇上,他與辛棄疾、吳文英鼎立而三,是「清空」詞派的代表作家。姜詞在講究格律、音節諧美,鍊字琢句、用典詠物等方面都與周邦彥一脈相承,但其婉約纏綿的詞風中融進了江西詩風清勁瘦硬的優點,因此形成了獨特的風格。 姜詞現存84首,幾乎皆為精思力作。其中記游、感遇、傷亂、懷舊、送①陳郁:《藏一話腴》甲集卷下。 ②《白石道人詩集·自敘》。 ③《白石道人詩說》。 別等題材占了大多數。從中可以看到一個貧困疲憊的流落者所抒發的淒婉低沉之情,也可以看到襟懷灑落的名士在名山勝跡中的超脫。有難以排遣的愛情回憶,也有哀感動人的摯友離情,更有對國事日非的感慨與悲傷。尤為著名的是《暗香》、《疏影》二首,或慨嘆自己身世飄零之恨和傷離念遠之情,或抒發自己對國家興亡的關心,皆借梅花托意,意境深遠,被人譽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千古絕唱。姜夔在晚年,受辛棄疾的影響,也寫過一些較為雄健的作品,但其生活態度決定了不可能像辛詞那樣奏出使人振奮的時代強音,更多的是觸目淒涼情調與無可奈何的感懷嘆息。他的詞結構完整,音律和諧,技巧精湛,比興深婉,能以多種手法顯出神韻,具有「野雲孤飛,去留無跡」的「清空」風格。 姜夔不僅工於詩詞,還精通音樂,在樂理上自成一家。他在慶元三年所進的《大樂議》及《琴瑟考古圖》中,論列古今樂制問題,指出當時宮廷音樂存在諸多不諧和不合理之處,並提出多項建議,如確立音高的統一度量,作為樂器之准;大樂應恢復古樂十二宮,勿雜胡部;登歌應與奏樂相合等等。這些建議,見解獨到,惜遭人妒忌,未被採納。越兩年,他又上《聖宋鐃歌鼓吹》十二章,終於得到了承認。他創製了不少新的詞調,稱為「自度曲」。又記錄了一些舊曲,並為之配上歌詞,有的還註明指法。其中《揚州慢》、《杏花無影》等十七首均自注工尺旁譜,均保存在詞集《白石道人歌曲》中。這十七首配有工尺旁譜的詞是800年前傳承下來的唯一的宋代詞和樂譜的合集,為研究宋代詩詞音樂和記譜法的珍貴資料,在我國音樂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 姜夔還精賞鑒,擅翰墨。宋人說他書法得魏晉古法,運氣遒勁,波瀾老成。其論書之作《續書譜》,多為實際經驗的甘苦之談,歷來為學書者所重。姜夔不滿唐人平正劃一的書風,追求魏晉書法瀟灑飄逸的情趣。他把字的氣韻歸結到人的神情上去,認為書法的美感基於人的品格修養與創作時的客觀條件,將「人品高,師法古」列為追求書法神韻氣格的首要條件①。他理想的書法,應具有疏散恬淡,自由放逸,超塵絕俗的美感。在用筆與結體上,他也反對唐人的千篇一律與刻意求工,力求靈活變化,反映了他尚真求變的論書宗旨和自然灑脫的審美理想。 第二節吳文英 權貴門客 吳文英(約1200—1260)②,字君特,號夢窗,又號覺翁,四明(今浙江寧波)人。由於《宋史》與地方志中都沒有為他立傳,因此有關吳文英家世生平不詳,只能從他的詞作與其他零星記載中得知一二。據後人推測,吳文英本姓翁,與翁逢龍、翁元龍為親兄弟,可能是過繼給吳氏而改姓吳。吳文英年輕時喜工文詞,卻無意於科舉。他樂以詞人和江湖游士的身份①《續書譜·風神》。 ②關於吳文英的生卒年,夏承燾在《吳夢窗系年》中推斷生於1200年,卒於1260年,一般文學史多從此說。陳邦炎在《吳夢窗生卒年管見》中推定生於1212年,卒於1272年到1276年之間(載《文學遺產》1983年第1期)。另外張風子、楊鐵夫、劉毓崧諸人亦有不同推測,皆難成定論。與人結交,交遊很廣。從其著作《夢窗詞》中考察,與他有詞作贈酬關係的就有60多人,包括有文人、政客、普通市民與手工業者等各階層的人物。他與施樞、方萬里、馮去非、沈義父等皆為筆緣之友,晚年又與周密結成忘年交。他還結交一些顯貴,充當他們的幕僚。理宗紹定年間,他游幕於蘇州轉運使署,為提舉常平倉司的門客,長達十年之久。淳祐年間,他來到臨安,出入於兩浙轉運使判官尹煥、史彌遠孫子史宅之、參知政事吳潛及後為右丞相的賈似道等人門下,賦詞唱和,過從甚密。晚年在紹興,又旅食於宋度宗之生父榮王趙與芮府中。①在這些權貴中,他與吳潛的交誼較深。吳潛字毅夫,號履齋,歷官兵部尚書、浙東安撫使等職。淳祐十一年(1251)與開慶元年(1259)曾兩度入相。後為賈似道誣陷,被劾貶謫,卒於謫所。他與吳文英之兄翁逢龍為同年進士,由於這層關係,他與他們三兄弟皆有交誼,與吳文英尤多唱和之作。吳潛的品格,他對國事的忠悃,對吳文英有很大影響。吳潛任參知政事時,吳文英為其幕僚。吳潛的被貶被害,使吳文英極為痛心。懾於賈似道的淫威,不敢公開悼念,乃以「過先賢堂」為名,寫下《西平樂慢》一首,以慨嘆之聲,發傷感之情,以寄哀思。 至於吳文英與賈似道的交往,是最為後人非議的。賈似道被列入《宋史·奸臣傳》,而吳文英曾與他有較深關係。現存《夢窗詞》中,有四首是贈賈似道的。圍繞這四首詞,人們對吳文英的品格與操行發生了爭議。一種意見認為,吳氏四詞均作於淳祐六年(1246)至十年間,是賈似道制置京湖,未肆驕橫之時,此後直至吳文英去世,未見有投贈之作,這是因為他見賈似道專擅之跡已彰,又誣陷排擠了吳潛,故與之疏遠乃至絕交。因此,這四詞與吳文英投獻其他權貴的詞作一樣,是酬酢之作,無可非議。另一種意見認為,四詞中的《金盞子·賦秋壑西湖小築》是在賈似道入朝以後所作,其時吳潛已為賈氏所害,而吳文英仍與賈有往來,作詞吹捧他,其人品性可知。當然,也有人認為,即便這首《金盞子》是作於賈似道入朝之初,但也只不過是從表面歌頌賈似道的名位聲望以及他粉飾著的苟安的昇平而已,其中沒有諂佞干求的言語,所以吳文英與賈似道的交往,只是一種酬應關係。以詞章出入侯門,本是當時的風氣,吳文英既為詞人,以詞作結交權貴,並以此為生,在宋代並非獨一無二的。況且他並不以此希求仕祿,更不肯趨附鑽營,雖出入於侯門,仍然潦倒終身,無法逃遁「困躓以死」的結局,故仍不失為一個狷介自好之士。①協律、求雅「夢窗詞」 總觀吳文英的一生,沒有任何重大的政治活動可言,遊歷範圍也大致局限於江、浙兩地,他之所以在南宋馳聲傳名,主要是由於他那些哀艷動人的詞篇。吳文英的《夢窗詞》存詞三百餘首,在南宋詞人中僅次於辛棄疾。其內容除部分酬酢之作外,有不少是抒發「綿綿長恨」的戀情詞,其中著名的長篇《鶯啼序》,極言相思之苦,所表達的低回纏綿、生死不忘之情催人淚下,其藝術感染力遠非那些描寫幽會歡情的艷詞可比。在措詞、用典、結構上無不刻意求工,因而在古今長調中享有極高聲譽,廣為後人傳誦。 ①夏承燾:《吳夢窗系年》。 ①夏承燾:《夢窗晚年與賈似道絕交辨》,載《唐宋詞人年譜》。 戀情詞以外,《夢窗詞》中還有不少哀時傷世的作品。吳文英生活的時代,元已代金而起,南宋政權已岌岌可危。面對風雨飄搖的時局,吳文英既不能奮起吶喊,只能通過寫景詠物,傷今感昔,表達對國事的憂思。在他的詞中,或傷戚宋室的衰微,或隱喻南宋君臣的偷安,或描寫山河的凋敝荒涼,或痛悼被迫害的忠臣良將。同時,又夾雜著對人世滄桑的感嘆,把家國之感與身世之痛融為一體,其沉鬱哀傷之情隨處可見。當然,較之於陸游、辛棄疾等人的愛國詩詞,吳文英的憂懷國事之作顯得蒼白、消極。 在詞的創作上,吳文英主要師承周邦彥,重視格律,重視聲情,講究修辭,善於用典。沈義父曾把他的詞法概括為四點:一是協律;二是求雅;三是琢字煉文,含蓄不露;四是力求柔婉,反對狂放。①這一藝術風格決定了「夢窗詞」難以反映重大主題,而多濃艷芬菲的詞境,這也是南宋婉約詞派的共同特點。但在表現手法上,「夢窗詞」具有打破傳統的層次結構方式、轉換自由、跳躍性強、現實與想像雜糅的特點。 對於「夢窗詞」這種獨特的藝術風格,歷來評價不一。褒美者說「求詞於吾宋者,前有清真,後有夢窗」。「以空靈奇幻之筆,運沉博絕麗之才」。「夢窗之妙,在超逸中見沉鬱」。貶之者則曰「夢窗詞如七寶樓台,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夢窗詞」雖然有雕琢太過、詞意晦澀以及格調不高的缺點,但它以獨特的藝術風格為南宋婉約詞的發展作出了一定的貢獻,這一點值得肯定。 ①沈義父:《樂府指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