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七卷) · 第五十四章陳亮葉適

第一節陳亮 「欲為社稷開數百年之基」 陳亮(1143—1194)原名汝能,後慕諸葛亮之為人,故改名亮,字同甫,號龍川,婺州永康(今屬浙江)人。祖父陳益,少年以「志氣自豪」,從事科舉,不得意。晚年,「自放於杯酒間,酒酣歌呼,遇客,不問其誰氏,必盡醉乃止。然其孝友慈愛,明敏有膽決」①。父親陳次尹,默默無聞。教育陳亮的任務落在祖父母身上。祖父的學識與豪俠之風對陳亮產生了影響。 陳亮青少年時代,就不同凡響,「為人才氣超邁,喜談兵,論議風生,下筆數千言立就」②。十八九歲時,面對南北對峙、山河破碎的現實,讀史書,生出無限感觸,「餘年十八九矣,而胸中多事已如此,宜其不平也」③。他寫出了《酌古論》,表達自己「經略四方之志」。紹興末年,集英殿修撰、敷文閣待制、婺州知州周葵,得到陳亮的史論文字,頗為讚賞,就同他討論、商榷。陳亮直抒胸臆,闡發自己對歷史、對時局的見解。周葵稱道陳亮必為「他日之國士」,待為坐上賓①。 宋孝宗即位,周葵為兵部侍郎兼侍講,改同知貢舉兼戶部侍郎。隆興元年(1163)六月,自兵部侍郎兼侍講遷左中大夫,除參知政事;次年十一月,罷參政②。時陳亮在臨安,周葵極為器重。陳亮因為有周葵這一層關係,得以與一時名流俊彥結交,暢述自己的見解。周葵又親為陳亮講授《大學》、《中庸》,並說「讀此可精性命之說。」《宋史·陳亮傳》稱陳亮「遂受而盡心焉。」這不完全是事實。因為周葵在政治上「晚雖不附秦檜,而與龔茂良皆主和議」。就這點說,陳亮與他相左,「隆興初,與金人約和,天下忻然幸得蘇息,獨(陳)亮持不可」。就學術傾向上說,周葵「平生學問不泥傳注」,這與陳亮又有近似的地方。 周葵的參知政事被罷以後,陳亮也回鄉里。不久,母親去世。在服母喪期間,父親因家僮殺人,被捕入獄。接著,是祖父母相繼辭世。父親在丞相葉衡等人的幫助下,得以出獄。 乾道四年(1168),陳亮參加婺州的鄉試,列榜首,入太學。次年參加禮部試,未中。退而上《中興五論》,書入不報。於是,退而修學於家,「窮天地造化之初,考古今沿革之變,以推極皇帝王伯之道,而得漢魏晉唐長短之由。天人之際,昭昭然可察而知也」③。陳亮在鄉里力學著書近十年。淳熙五年(1178),陳亮至臨安,復詣闕上書,極論時事。又過了十年,即淳熙十五年(1188),陳亮在考察京口、建業以後,又至臨安,第三次上書,這就是《戊申再上孝宗皇帝書》。 ①《陳亮集(增訂本)》(鄧廣銘點校)卷35《先祖府君墓志銘》。 ②《宋史》卷436《陳亮傳》。 ③《陳亮集》卷5《酌古論序桑維翰》。 ①參《宋史》卷385《周葵傳》。 ②參《宋史》卷385《周葵傳》及卷213《宰輔表四》。 ③《陳亮集》卷1《上孝宗皇帝第一書》。 從作《酌古論》、作《中興五論》,到多次上孝宗皇帝書,以及其間在淳熙十一年(1184)至十三年(1186),與朱熹往復辨「皇帝王霸」,這些標誌陳亮的政治思想與學術思想走向成熟。 陳亮作《酌古論》,所論歷史人物有:漢光武帝、曹操、孫權、劉備以及諸葛亮、呂蒙、鄧艾、羊祜、苻堅、韓信、薛公等。他的史論以史為鑑,寄寓自己的興邦之志:「吾鄙人也,劍楯之事,非其所習;鉛槧之業,又非所長,獨好伯王大略,兵機利害,頗若有自得於心者。故能於前史間竊窺英雄之所未及,與夫既已及之而前未能別白者,乃從而論著之,使得失較然,可以觀,可以法,可以戒,大則興王,小則臨敵,皆可以酌乎此也。」①《中興五論》包括《中興論》、《論開誠之道》、《論執要之道》、《論勵臣之道》與《論正體之道》。這五論,言中興事之大端,明經略四方之志。如果說《酌古論》重在論史、論古;那麼《中興五論》則是重在言今,由史而求中興之道。 淳熙五年上孝宗皇帝三書與淳熙十五年的《戊申再上孝宗皇帝書》,主要是論說南宋的中興與金的衰變,是必然;論說不可長久偏安,也是必然;論恢復大計與京口、金陵形勝險要,批評朝政,指斥君王之苟且,說:「始悟今世之儒士自以為得正心誠意之學者,皆風痹不知痛癢之人也」(《上孝宗皇帝第一書》)。他這樣分析:「陛下勵志復仇,有大功於社稷,篤意恤民,有大德於天下。而卒不免籠絡小儒,驅委庸人,以遷延大有為之歲月。此臣之所以不勝忠憤而齋沐裁書」(《第二書》)。說太祖、太宗開創的宋朝,「立百五、六十年太平之基,至於今日,而不思所以變通之道,則維持之具窮矣」(《第三書》)。又說朝廷在用人方面,是「朝得一士,而暮以當路不便而逐;心知為庸人,而外以人言不至而留。泯其喜怒哀樂,雜其是非好惡,而有依違以為仁,戒喻以為義,牢籠以為禮,關防以為智。陛下聰明自天,英武蓋世,而何事出此哉」(《戊申再上孝宗皇帝書》)。 陳亮上書孝宗皇帝,用他自己的話說,為的是復開數百年太平之基。據史載,第一次上書後,孝宗要授以官職,陳亮笑著說:「吾欲為社稷開數百年之基,寧用以博一官乎!」①「皇帝王霸」之辨陳亮一生遭遇坎坷。自幼家境窘困,二十多歲時祖父母、母親相繼離世,父親又遭不白之冤。乾道九年(1173),父親也辭世,陳亮靠舉貸才把父親安葬。 陳亮從上《中興五論》、上孝宗一、二、三《書》及《戊申再上孝宗皇帝書》,是五次上書,震動朝廷。在因循苟且的政壇上,一個不合時趨而鋒芒畢露的年輕人,要想實現自己的理想,一展平生之志,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兩次參加禮部試,後一次是在紹熙四年(1193)中了狀元,時已51歲。他沒有來得及在政治舞台上發揮作用,次年便病卒。 在個人經歷上,陳亮沒有什麼顯赫的仕宦履歷,但他一生卻三度入獄(關於陳亮一生入獄事,記載相當混亂,綜合各種材料,應當有三次)。第一次①《陳亮集》卷5《酌古論序》。 ①參《宋史》本傳及《上孝宗皇帝第二書》。 入獄當在淳熙五年(1178),他在近20天時間內,連上孝宗皇帝三書後,回歸故里的途中,酒後放言,言語中有犯上言詞,為席間之人告發。刑部尚書何澹曾是禮部試的考試官,有意壓陳亮。陳亮對他言詞不恭,所以何澹利用這件事,誣告陳亮圖謀不軌,事下大理,被拷打得體無完膚。孝宗知道這事,為他開解,說「秀才醉後妄言,何罪之有?」陳亮得免一死(《宋史》本傳將陳亮父入獄事,繫於陳亮第一次入獄後,誤。陳亮父於乾道四年已出獄)。第二次是在淳熙十一年(1184),時陳亮已42歲。在一次鄉裡間禮儀的宴會上,「末胡椒,特置同甫羹胾中,蓋村俚敬待異禮也。同坐者歸而暴死」。於是懷疑食物異味是有毒,陳亮被捕入大理,後得友人辛棄疾等的援助,五月才得以出獄。 第三次在紹熙元年(1190)。家僮呂興、何念四毆打呂天濟,幾致死。 呂天濟誣告說這是陳亮指使的兇殺。台官諫司諭監司酷吏訊問,無所得,仍入大理,欲置陳亮於死地。①幸有少卿鄭汝諧,了解案由,很是驚異,在孝宗面前力言,說:陳亮是「天下奇才也。國家若無罪殺士,上干天和,下傷國脈矣。」在皇帝過問下,陳亮才得以脫獄。這已是紹熙三年(1192)。 紹熙四年(1193),第二次應禮部試,禮部奏名第三,孝宗擢為第一。 他的策論為孝宗、光宗賞識,簽授建康府判官廳公事。陳亮未到任便去世;時為紹熙五年(1194),終年52歲。 陳亮提倡功利之學,力主抗金,在當時的理學界中,獨樹一幟,「當乾道、淳熙間,朱(熹)、張(栻)、呂(祖謙)、陸(九淵),四君子皆談性命而辟功利。學者各守其師說,截然不可犯。陳同甫崛起其旁,獨以為不然。」①淳熙九年(1182),陳亮至衢州、婺州訪朱熹,相處旬日。朱熹也至永康訪陳亮,兩人私交甚密,相互服膺。陳亮稱朱熹是「人中之龍」,說:「世途日狹,所賴以強人意者,唯秘書一人而已。」②是年夏,陳亮再致書朱熹,並且把自己的文字寄去就教。朱熹在答書中稱「新論奇偉不常,真所創見。」③但兩人在對天理功利等問題的看法上,黑白判別。陳朱爭論是不可避免的。 淳熙十一年(1187)的四月,即甲辰年四月,陳亮第二次入獄,尚未脫獄之時,朱熹寫信給陳亮,希望陳亮「絀去義利雙行、王霸並用之說,而從事於懲忿窒欲、遷善改過之事,粹然以醇儒之道自律,則豈獨免於人道之禍,而其所以培壅本根,澄源正本,為異時發揮事業之地者,益光大而高明矣。」這年五月二十五日,陳亮出獄,在陳一之處才得到朱熹的文字,寫了一封回信,這就是《又甲辰答書》。在信中,陳亮申述自己是蒙不白之冤,「當路之意,主於治道學耳,亮濫膺無須之禍。」他在信中慷慨陳辭,坦陳自己的心跡,說:「研窮義理之精微,辨析古今之同異,原心於秒忽,較禮於分寸,以積累為功,以涵養為正,睟面盎背,則亮於諸儒誠有愧焉。至於堂堂之陣,正正之旗,風雨雲雷交發而並至,龍蛇虎豹變見而出沒,推倒一世之智勇,開拓萬古之心胸,如世俗所謂粗塊大臠,飽有餘而文不足者,自謂差有一日之長。」談到王霸義利問題,陳亮說:①參《陳亮集》卷27《與章德茂侍郎又書》。 ①《宋元學案》卷56《龍川學案》(《龍川門人:簽判喻蘆隱先生偘》。②《陳亮集》卷28《壬寅答朱元晦秘書》。 ③《朱文公文集》卷36《答陳同甫書》。 自孟荀論義利王霸,漢唐諸儒未能深明其說。本朝伊洛諸公,辯析天理人慾,而王霸義利之說於是大明。然謂三代以道治天下,漢唐以智力把持天下,其說固已不能使人心服;而近世諸儒,遂謂三代專以天理行,漢唐專以人慾行,其間有與天理暗合者,是以亦能久長。信斯言也,千五百年之間,天地亦是架漏過時,而人心亦是牽補度日,萬物何以阜藩,而道何以常存乎? 故亮以為,漢、唐之君本領非不洪大開廓,故能以其國與天地並立,而人物賴以生息,惟其時有轉移,故其間不無滲漏。 關於醇儒問題,陳亮認為:夫人之所以與天地並立而為三者,仁智勇之達德具於一身而無遺也。孟子終日言仁義,而與公孫丑論一段勇如此之詳,又自發為浩然之氣,蓋擔當開廓不去,則亦何有於仁義哉!..故亮以為:學者學為成人,而儒者亦一門戶中之大者耳。秘書不教以成人之道,而教以醇儒自律,豈揣其分量則止於此乎。 朱熹覆信再論王霸義利,認為三代以後,即或是漢高祖、唐太宗這些英主,也都是「無一念不出於私也」,所以,漢唐以後的歷史不同於三代,「千五百年之間,正坐如此,所以只是架漏牽補過了時日,其間雖或不無小康,而堯、舜、禹、三王、周公、孔子所傳之道,未嘗一日得行於天地之間也。..漢唐所謂賢君,何嘗有一分氣力扶助得他耶。」 對於朱熹這些觀點,陳亮在淳熙十二年(乙巳年)的往復的回信中,不斷地對朱熹作出了批駁。陳亮說,不能把歷史斷成兩截,分成三代與秦漢以後的兩個不相聯繫的階段:三代專以天理行,漢唐專以人慾行。如果這樣認識歷史,那麼,「天地而可架漏過時,則塊然一物;人心而可牽補度日,則半死半活之蟲也,道於何處而常存不息哉?」(《又乙巳春書之一》)又說:「心有時而泯可也,而謂千五百年常泯,可乎?法有時而廢可也,而謂千五百年常廢,可乎?」(《又乙巳春書之二》)他又說:「天地之間,何物非道?赫日當空,處處光明。」所謂三代天理流行,人人都沒有利慾之心,也不是事實,「亮以為才有人心,便有許多不淨潔」(《乙巳秋書》)。 第三年,即丙午年,陳亮致信朱熹,說:「秘書之學,至公而時行之學也;秘書之為人,掃盡情偽而一至於公者也。世儒之論,皆有官不容針私通車馬之意,皆亮之所不曉;故獨歸心於門下者,直以此耳。有公則無私,私則不復有公。王霸可以雜用,則天理人慾可以並行矣。亮所以為縷縷者,不欲更添一條路,所以開拓大中,張皇幽眇,而助秘書之正學也,豈好為異說而求出於秘書之外乎。不深察其心,則今可止矣」(《丙午復朱元晦秘書書》)。①朱熹在答書中,說:「方念久不聞動靜,使至,忽辱手書,獲聞近況,深以為喜。」稱自己:「只今日用功養病之餘,卻且收拾身心,從事於古人所謂小學者,以補前日粗疏脫略之咎,蓋亦心庶幾焉而力或有所未能也。」一場王霸義利之爭到此基本告一段落,朱、陳兩人都保留自己的見解,但又相互諒解。 永康之學與龍川詩詞陳亮與呂祖謙、葉適、陳傅良及朱熹等一代大學人,都有深厚的交誼。 他們在學術上相互切磋、相互辯難,推動了學術的發展。 ①以上引文見《陳亮集》卷28。 陳亮創立龍川事功學派,這個學派受到不少批評。全祖望指出:「永嘉以經制言事功,皆推原以為得統於程氏。永康則專言事功而無所承,其學更粗莽掄魁,晚節更有慚德。」①歸結起來是兩點,在理學家看來,一是其學術上與二程學統沒有聯繫,專言事功,是不純。二是陳亮晚年急於求官,是晚節有虧。後一點是中傷,前一點也不準確。陳亮言事功,主張王霸雜用,在當時朝廷中,是一股新風。 陳亮強調道不離氣、道不離事,說「夫道,非出於形氣之表,而常行於事物之間者也。」如果把事物與理分離開來,即使是孔孟之學,也不是正大的學術。他說:「夫淵源正大之理,不於事物而達之,則孔孟之學真迂闊矣,非時君不用之罪也。」②關於事物與道、理之間關係,他說:夫盈宇宙者無非物,日用之間無非事。古之帝王獨明於事物之故,發言立政,順民之心,因時之宜,處其常而不惰,遇其變而天下安之。③50000528_1821_2因此,道不能脫離日用事物而孤立存在。在宇宙之間只有事。這是他的事功之學的哲理依據。因此,道在日用之間,包括禮儀都是與日用不能脫離的。「道之在天下,平施於日用之間,得其性情之正者,彼固有以知之矣。當先王時,天下之人,其發乎情,止乎禮義,蓋有不知其然而然者。先王既遠,民情之流也久矣,而其所謂平施於日用之間者,與生俱生,固不可得而離也。」陳亮指出,如果拋棄這一根本點,則只能是流於末學,他以《詩經》來說明:「聖人之於《詩》,固將使天下復性情之正,而得其平施於日用之間者。乃區區於章句、訓詁之末,豈聖人之心也哉!」①朱熹等一些理學家,通過章句疏釋方法,把《大學》、《中庸》、《論語》《孟子》作為入德之門、進行天理綱常說教的教本。陳亮卻認為,孔子的《論語》只是「下學之事」的作品。他說:「《論語》一書無非下學之事也。學者求其上達之說而不得,則取其言之若微妙者玩而索之;意生見長,又從而為之辭曰:『此精也,彼特其粗耳。』嗚呼!此其所以終身讀之而墮於榛莽之中,而自謂其有得也。」②這是陳亮對理學教條的批判。 陳亮認為天理與人慾是不能分開的。這是他與朱熹辯論的主要論題。陳亮說:「近世儒者,謂三代以天理行,漢唐專是人慾,公、私、義、利,以分數多少為治亂,其說亦不為無據矣;而不悟天理、人慾不可並用也。」③他認為按照這樣的辦法,君王沒法去治理國家。同樣,把皇、帝、王、霸道各分割開,互不為用,這不符合歷史事實,而且歷代帝王的成功經驗,也證明這一點。陳亮從道與氣、與事、與物的關係上,說明王霸雜用、義利雙行的根據。在朱熹看來,陳亮龍川事功之學,專是功利。朱熹說:「陳同甫學已行到江西,浙人信向已多,家家談王伯,..可畏!可畏!」①陳亮在詩詞上也有很高的造詣。當時詞壇多的是吟風弄月,抒別恨愁腸,而陳亮的長短句「每一章成,輒自嘆曰,平生經濟之懷略已陳矣」(葉適語)。他同朱熹、同辛棄疾、葉適相互唱和,他詠唱道:「因笑王謝諸人,登高懷①《宋元學案》卷56《龍川學案》。 ②《陳亮集》卷9《論·勉強行道大有功》。 ①《陳亮集》卷10《六經發題·詩》。 ②《陳亮集》卷10《語孟發題·論語》。 ③《陳亮集》卷15《問古今損益之道》。 ①《朱子語類》卷123。 遠,也學英雄涕。憑卻江山管不到,河洛腥膻無際。正好長驅,不須反顧,尋取中流誓」(《念奴嬌·登多景樓》)。他與愛國詞人辛棄疾唱和的詞尤多,他說:「只使君,從來與我,話頭多合。」看到南宋樂於偏安,他只能是:「壯士淚,肺肝裂。」②陳亮詞作感情激越,風格豪放,顯示了他的政治抱負。其著作後人編為《龍川文集》、《龍川詞》。 第二節葉適 讀書聰穎,遊學婺州 葉適(1150—1223),字正則,溫州永嘉(今屬浙江)人。生於瑞安,後居於永嘉水心村,世稱水心先生。 葉適的少年時代,家境貧困。「自處州龍泉徙於瑞安,貧蕢三世矣」③。父親性情開朗,有大志而未入仕途。母親杜氏嫁到葉家的那一年,正逢水災,家中器物被大水沖盡,自此更為艱難,居無定址,先後遷過二十一處,「窮居如是二十餘年」。11歲時,名儒陳傅良在縣城林元章家執教,葉適經常在林家嬉戲,他得到機會從陳傅良學習。據他自己的回憶,從此受教、請益於陳傅良的時間,前後有40年之久。少年時代從學的學人中,可以考定的還有劉朔、劉愈、劉夙等。 13歲時葉適隨父從瑞安遷到永嘉(今浙江溫州);15歲,學詩、學時文,這些對他一生學術深有影響。《宋史》本傳稱他「為文藻思英發」①,而全祖望評論說:「然水心工文,故弟子多流於辭章。」②16歲時,葉適在溫州樂清白石北山小學講舍講習,為稻粱謀,這樣的生活一直維持到乾道三年(1167)。其間從學與結交的師友,除陳傅良外,還有王十朋的門人葉士寧與林鼐、林鼒兄弟等。 從19歲開始,一直到28歲,即淳熙四年(1177),葉適主要活動是在婺州地區遊學,曾從學於鄭伯熊,上書宰執葉衡,結識了陳亮、呂祖謙、周必大等。 這十年間,葉適到過臨安,時為乾道九年(1173);淳熙元年(1174),葉適上書葉衡,葉衡時為簽書樞密院事。葉適在這封《上西府院書》中,縱論天下大勢,指出天下之患在於「朝廷之上,陋儒生之論,輕仁義之學,則相與擯賢者而不使自守以高世」。因此他望宰執能夠酌古今之變,權利害之實,以先定國是於天下。具體地說,一是政治上的有為:收召廢棄有名之士,斥去大言無驗之臣,辟和同之論,息朋黨之說。重台諫而任刺史,崇館閣以親講讀。二是經濟上的措施:據歲入之常以制國用,罷太甚之求,以紓民力。三是軍事上的廣武舉之路,委諸路以擇材,鼓舞士卒之勇氣,不用增兵而加緊訓練,屯田耕種以代軍輸。四分上流之地,積極準備北伐。 葉適提出中興的「大略」,進一步指出關鍵在於為政要「誠」、「賞」 與「罰」。誠,是指發號出令,必思生民之大計,而不徇乎一身之喜怒。賞,②參《陳亮集》卷39《賀新郎·寄辛幼安,和見懷韻》及《賀新郎·懷辛幼安,用前韻》。③《水心文集》卷25《母杜氏墓志銘》。 ①《宋史》卷434《葉適傳》。 ②《宋元學案》卷54《水心學案》(上)。 是指愛人之功,求人之善,舉之公卿之上而忘其疏賤之丑。罰,是懲人之過,明人之惡,加之竄殛之戮而遺其貴近之厚。以後,葉適多次上書朝廷,其要點多是這些內容①。 這一年葉適才25歲,這次上書沒有得到應有的反響,他很失望。 淳熙二年(1175),葉適26歲,赴武義招明山訪呂祖謙,與陳亮、呂祖謙相聚。 志存恢復,論政從政淳熙四年(1177),葉適得周必大的保薦,漕試合格,中舉人。次年春,中進士第二名。自此,葉適踏入仕途。 葉適在廷對中,對孝宗和宰執提出了批評。雖然孝宗也力圖精實求治,但十多年過去了,卻沒有尺寸之效。王業偏安於一隅,庶政積廢於今日。他提出不可因循守舊,要革去弊政,收復失地。 淳熙五年(1178),葉適授文林郎、鎮江府觀察推官。是年母病逝,服喪。八年,服除,改武昌軍節度推官。同年秋,宰相史浩推薦葉適等,葉適辭不就。淳熙九年,升兩浙西路提刑幹辦公事,居平江(今蘇州)。在平江首尾四年,淳熙十二年仍在平江,冬,參知政事龔茂良薦,奉召赴臨安。淳熙十三年(1186),改宣教郎,任太學正。次年,升太學博士。 葉適在奏對中,論說國事之中有四難、五不可。四難是:國是、議論、人才與法度方面的四難;現實是:兵以多而至於弱,財以多而至於乏,不信官而信吏,不任人而任法,不用賢能而用資格。葉適向孝宗說:「此五者舉天下以為不可動,豈非今之實患歟!沿習牽制,非一時矣。講利害,明虛實,斷是非,決廢置,在陛下所為耳。」孝宗早年的銳意恢復的精神此時已沒有了,對這一番刺耳的忠言,也無可如何,說自己的眼病很重,這樣的志向已經沒有了。誰能擔當此任的,你就同他說去吧。葉適再次進言,孝宗「慘然久之」。 淳熙十五年(1188),葉適除太常博士兼實錄院檢討官,他向丞相推薦陳傅良等34人。後來證明薦人正確,這34人被召,在朝政中發揮了大作用。這一年,林栗發起對朱熹的攻擊,葉適為朱熹伸張,說從鄭丙、陳賈到林栗,以道學之名指斥朱熹,是沒有道理的,是小人殘害忠良的慣用的手法。 淳熙十六年(1189)二月孝宗禪位,太子趙惇即位,是為光宗。五月,葉適除秘書郎,仍兼實錄院檢討官。乞外補,添差湖北安撫司參議官。作《上光宗皇帝札子》,言國家有六不善,即:今日之國勢未善,今日之士未善,今日之民未善,今日之兵未善,今日之財未善,今日之法度未善。葉適說:「不先明治國之意,使此六者本傷而末壞,心蠹而枝披,支離而渙散,而臣之議論無所復用矣。」可是仍然毫無反應。紹熙元年(1190)十月,葉適以秘書郎出知蘄州。 光宗是個有隱疾的皇帝,在請立嘉王趙擴為太子等問題上,與退位在重華宮的太上皇孝宗有矛盾。皇后李氏以及陳源等從中離間。自紹熙二年十一月後,父子之間隔閡很深,從此光宗不朝孝宗。朝廷危機加深,國事艱危,群臣為促請光宗朝重華宮的太上皇,可說是費盡心機,陳傅良痛哭於庭,趙①《水心集》卷27。 汝愚甚而引裾求光宗朝重華宮;太學生也上書。紹熙三年十一月,葉適等上疏,請光宗朝重華宮,不從。紹熙四年(1193),葉適奉召赴臨安行在,十一月除尚書左選郎官。光宗很長時間以稱疾為由,不朝重華宮。宮廷矛盾使朝中大小事皆廢。葉適盡力上言,對光宗說,父子之間親愛出於自然,不能沒有事實而生疑忌。光宗有所動心,曾兩赴重華宮,都城臨安人聽說後,都為之歡悅。後來葉適又有建言,未報。但光宗父子之間的矛盾沒有解決,群臣請光宗朝重華宮成了朝政的焦點。 紹熙五年(1194)六月,太上皇孝宗死。光宗稱疾不執喪事,又引發出朝政危機。趙汝愚及葉適等人,通過韓侂胄請太皇太后吳氏垂簾,尊光宗為太上皇,立嘉王趙擴即帝位,是為寧宗。 寧宗即位後,朝中又展開新的鬥爭。趙汝愚為宰相,韓侂胄自恃立寧宗有功,為自己僅遷樞密院承旨,很不滿意。韓、趙的鬥爭不斷升級。韓侂胄及其周圍一批人,排斥打擊趙汝愚、朱熹、葉適等。趙汝愚被貶死於衡陽。葉適也受到牽連。韓侂胄與趙汝愚的鬥爭越演越烈,說朱熹提倡的學術是「偽學」。由「偽學」之禁,演變成反對「逆黨」所謂的「慶元黨禁」,「初,韓侂胄用事,患人不附,一時小人在言路,創為『偽學』之名,舉海內知名士貶竄殆盡」①。 慶元元年(1195)葉適為御史胡紱所劾,降兩官。慶元二年(1196),差知衢州。慶元三年,朝廷立「偽學」之籍,名單上共有59人,葉適在其中。嘉泰元年(1201),葉適起為湖南轉運判官,嘉泰二年,弛禁,遷知泉州,次年,赴任。同年九月,應召入對,葉適對寧宗說:「治國以和為體,處事以平為極。臣欲人臣忘已體國,息心既往,圖報方來可也。」①這番話為寧宗所稱許。 韓侂胄發動開禧北伐,葉適說這件事至大至重,一定要考慮周密,「故必備成而後動,守定而後戰」,要考慮戰事給各方面帶來的後果。開禧二年(1206)葉適除工部侍郎,韓侂胄進行北伐,是要利用葉適的聲望。但如葉適所料的一樣,這次北伐條件不充分,也沒有周密的準備,加上用人的不當,吳曦的叛降,雖然戰爭初期,獲得一些勝利,但很快戰爭的形勢發生變化,金兵南下,形勢危急。葉適乞節制江北,在和州、滁州等地戰鬥中,他用劫砦等靈活的戰術,給金人以重創。兵退,葉適進寶文閣待制,兼江淮制置使。葉適在長江以北屯田,設置堡塢,一面屯墾,一面積極備戰。這些做法很有成效。開禧北伐失敗,史彌遠及楊後謀殺韓侂胄,取其首級,以向金人求和。葉適於戰端未開之時,極力諫止,曉以利害。在戰爭中,特別是他節制江北的過程中,解和州之圍,實施以江北守江的戰略,收到了成效,這些方面是有功的,但中丞雷孝友卻彈劾葉適,「罪名」是葉適曾「附(韓)侂胄用兵」。葉適因此被奪職,回永嘉水心村專心著述講學16年。嘉定四年,轉中奉大夫,提舉江州太平興國宮,獲祠祿,奉祠凡13年,直至嘉定十六年(1223)辭世,終年74歲。 水心之學,卓然獨立①《宋史》卷434《葉適傳》。 ①《宋史》卷434《葉適傳》。 在宋代學術史上,葉適有重要的地位,其主要著作經中華書局整理出版的有《葉適集》(《水心文集》與《別集》合編,1961年版)以及《習學記言序目》(上下冊,1967年版)。葉適在學術上的貢獻,全祖望評論說:水心較止齋又稍晚出,其學始同而終異。永嘉功利之學,至水心始一洗之。然水心天資高,放言砭古人多過情,其自曾子、子思而下皆不免,不僅如象山之詆伊川也。要亦有卓然不經人道者,未可以方隅之見棄之。乾、淳諸老既歿,學術之會,總為朱、陸二派,而水心齗齗其間,遂稱鼎足。然水心工於文,故弟子多流於辭章。①50000528_1829_0這段話說明了水心之學的幾個方面。一是水心之學在永嘉之學中的地位。宋代的永嘉學派重要人物是周行己、許景衡等所謂的永嘉九先生。永嘉學派中實際包括兩個學系,一是二程的洛學,一是張載的關學。這就是全祖望說的:「世知永嘉諸子之傳洛學,不知其兼傳關學。」②傳洛學中尤以周行已為重要,「永嘉諸先生從伊川者,其學多無傳,獨先生尚有緒言」③。南宋永嘉學人在傳洛學方面,應當提到鄭伯雄、伯英兄弟,以及薛季宣、陳傅良等。葉適與薛季宣、陳傅良的關係密切,特別是與陳傅良的關係。葉適14歲結識陳傅良並從學,此後交遊40年。南宋的永嘉之學始是「教人就事上理會,步步著實,言之必使可行,足以開物成務」①。 所以永嘉之學到了水心,才「一洗之」,這句話可以商榷,但也點出葉適在永嘉學派上的地位。葉適提倡功利,但把講功利與講義理結合起來,反對空談性命,講求學統,說:「讀書不知接統緒,雖多無益也」(《水心文集·贈薛子長》)。葉適雖對理學家有所批判,但他並不是不重視學統,雖然他的道統與程朱的道統觀又有差異。葉適完成了薛季宣、陳傅良對永嘉學的構建。葉適寫《習學記言序目》時,已經是晚年,對歷代儒家經籍和道統都有批判。 葉適的經制之學重典章、重經濟、重致用,倡改革,又講義理。永康的事功之學專言事功,主張「義理之學不必深窮」。水心同這些有差異。 二是水心之學的學風。「水心工於文,故弟子多流於辭章」,這是說葉適與永嘉諸子的不同之處。從另一角度來看,也反映了葉適在理論上的深度不足。《四庫全書總目》對《習學記言》有一段評論,說這本書斥漢人言《洪範》五行災異之非,確能有所見,「足與其雄辯之才相副」;但指出葉適在論太極生兩儀的論述,是「文淺義陋」。《四庫全書總目》引陳振孫的話,說《習學記言》「其文刻峭精工,而義理未得為純明正大」②。 至於說葉適的門人多流於辭章,那是學風的影響所及。但《宋元學案》又說水心門人也有差別:「水心之門,有為性命之學者,有為經制之學者,有為文字之學者。」還有王大受(拙齋)這樣「欲以事功見其門庭」的學者。三是水心之學的影響。南宋乾道、淳熙之際,宋代文化又出現了一個高潮。最初有朱熹的朱學、呂祖謙的呂學以及陸九淵的陸學。所謂的朱學、呂學、陸學,鼎足而三。或謂是朱學與呂學和張栻的湖湘之學,是南宋的三大學派。而張栻死於淳熙七年(1180),次年呂祖謙也逝世了。從此是朱陸兩分天下,葉適的崛起,成為一大宗,遂與朱、陸鼎立而三。但水心之學無法②《宋元學案》卷32《周許諸儒學案》。 ③《宋元學案》卷32《周許諸儒學案》。 ①《宋元學案》卷54《水心學案上》。 ②《四庫全書總目》卷13《子部十·習學記言》。 與朱、陸相抗衡。南宋後期,朱學地位在提高,朱、陸合流、相互出入,成為一種文化潮流。朱熹指責陸學之弊是偏,而永康、永嘉之學是大不成學問。①這種學術上黨同伐異,不足取。應該說,水心之學是卓然一家,根柢《六經》,折衷諸子,辯理學家說《易》及解《中庸》、《大學》之非,以為「舍孔子而宗孟軻,則於本統離矣」。諸多論斷顯現思想批判的光華,雖然仍是本《六經》之根本。 ①參《朱子語類》卷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