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七卷) · 第五十三章朱熹陸九淵呂祖謙

第一節朱熹 朱熹(1130—1200),字元晦,一字仲晦,號晦庵,晚年號晦翁、雲谷老人、遁翁、滄州病叟,別號紫陽;徽州婺源(今屬江西)人。因長期寄居福建,朱熹的學術被稱為「閩學」;又因他於建陽建考亭精舍講學,所以也稱為考亭之學。 父朱松(1097—1143),字喬年,號韋齋。政和八年(1118),同上捨出身,授建州政和縣尉。後調尤溪尉,監泉州石井鎮。紹興四年(1134),除秘書省正字。歷官著作郎、尚書度支員外郎兼史館校勘,司勛、吏部郎等。朱松為人剛直,因反對和議忤秦檜,被排擠出知饒州,未上任。紹興十三年(1143),病死於建甌。時朱熹年僅14歲。朱松早年從學於理學大師楊龜山(時)的弟子羅豫章(從彥),其學術與操行對朱熹的成長有一定的影響。從師事三先生到從學李延平宋高宗建炎四年(1130),朱熹出生在南劍州尤溪縣,在社會動盪不安中渡過他的青少年時代。14歲以前,接受傳統的儒家教育。早年讀《四書》是很辛苦的。但他在讀書中找到興味,說讀書要有一種沉潛的功夫,要專一,讀到不忍舍處,方是見得真味。少年的朱熹,在讀儒家經籍中,立下成「聖人」之志,說:「某十數歲時讀《孟子》言『聖人與我同類者』,喜不可言!以為聖人亦易做。」①後來他在訓門人中,要他的弟子為學須立志,涵養氣質,就事上、在日用間理會出道理。這也是他早年讀書的經驗和體會。 朱熹10歲前所受的是啟蒙教育,11歲「受學於家庭」②,從父親朱松學。這一年朱松罷官來建陽寓居,也有了空閒教育自己的兒子。朱松師從羅從彥,羅從彥為楊時的學生。楊時受學於理學創立者程頤。朱松早年拜見程頤,學《周易程氏傳》。朱熹自幼在這樣的家學的氛圍中成長起來,受到理學的薰陶。《朱子行狀》說:自韋齋先生得中原文獻之傳,聞河洛之學,推明聖賢遺意,日誦《大學》、《中庸》,以用力於致知誠意之地。先生早歲已知其說,而心好之。 朱熹14歲,父親辭世。受父命從學於胡憲(字原仲,籍溪先生)、劉子翬(字彥沖,屏山先生)及劉勉之(字致中,白水先生)。三先生都與理學有著不同的淵源關係;但三先生所傳又都夾雜著釋老之學。二劉過世後,朱熹獨事胡籍溪。另外,有幾個僧人如道謙等,對朱熹的影響也相當大。在李侗(延平先生)前,朱熹所學相當博雜,出入佛老。他自己說:「某舊時,亦要無所不學,禪、道、文章、《楚辭》、詩、兵法,事事要學。」①朱子青少年時所學博雜,不僅要看到其負面的作用,也應看到,理學的完備,需要一個廣闊的知識基礎。融會釋老儒是理學發展的需要。 朱熹18歲,建州鄉貢高中。次年,禮部試,賜同進士出身。22歲,入①《朱子語類》卷104《自論為學工夫》。 ②王懋竑:《朱子年譜》卷之1上。 ①《朱子語類》卷104。 都銓試,授迪功郎、泉州同安主簿。紹興二十三年(1153),赴同安任,途中拜見李侗。李侗強調「默坐澄心,體認天理」。但初次相見,李侗強調儒佛區別的觀點,沒有被朱熹接受。紹興二十六年,秩滿。二十八年,差監潭州南嶽廟。 紹興二十八年正月,朱熹徒步走了一百多里,再次見李侗。紹興三十年冬,朱熹又一次見李侗。紹興三十二年,迎謁李侗於建安。數見李侗,經過指點與自己的探索,朱熹終於體會出李侗思想的意義,從而完成「逃禪歸儒」的轉變。朱熹說:「某少時未有知,亦曾學禪,只李先生極言其不是。後來考究,卻是這邊味長。這邊長得一寸,那邊便縮了一寸。」②李侗稱讚朱熹「進學甚力,樂善畏義,吾黨鮮有」③。朱熹因李侗而得二程理學的正傳,而二程理學也因朱熹的發展而臻於完備。 朱熹中舉後,在同安任內主縣學,開始了講學活動。 集理學之大成從朱熹一生的學術生涯上看,可以分成三個時期。 一、從隆興元年(1163)到淳熙四年(1177),即34歲到48歲,是朱熹學術體系初步形成時期。他一方面繼續闢佛,一方面系統編輯理學家的言論、文字,把理學精神糅進儒家的經籍,基本完成《四書》的纂修。 宋孝宗即位,詔求直言,朱熹即上封事,要求熟講帝王之學,早定修攘之計。隆興元年(1163)復召,入對,奏事垂拱殿,除武學博士。此前,在紹興二十九年(1159)朱熹編《上蔡語錄》。隆興元年編成《延平答問》,寫出《論語要義》,編《論語訓蒙口義》。乾道八年(1172)作《語孟精義》;再刻時,改名《語孟要義》;後又改為《語孟集義》。隆興二年(1164)有《困學恐聞編》。 孝宗乾道元年(1165),朱熹請祠,差監南嶽廟。乾道年間編寫的有《程氏遺書》、《程氏外書》;《太極圖說解》、《通書解》及《西銘解義》等。乾道八年,編成《資治通鑑綱目》59卷。這是朱熹要使史學「會歸理之純粹」的工程。朱熹說:「臣舊讀《資治通鑑》,竊見其間周末諸侯僭稱王而不正名。漢丞相(諸葛)亮出師討賊而反書『入寇』。此類非一,殊不可曉。又凡事之首尾詳略,一用平文書寫,雖有目錄,亦難尋檢。」①他認為司馬光所撰《資治通鑑》存在兩個方面的缺憾,一是沒有以天理的教條,對歷史進行褒貶評論。二是編排形式上,由於眉目不清而難以檢尋。他以綱目體改編《資治通鑑》,使「歲周於上而天道明矣,統正於下而人道定矣,大綱概舉而監戒昭矣,眾目畢張而幾微著矣。是則凡為致知格物之學者,亦將然有感於斯」。同年又完成《八朝名臣言行錄》的編纂。 乾道九年(1173),編寫成《伊洛淵源錄》一書。這是一部學術史著作。淳熙二年(1175)朱熹與呂祖謙共同編《近思錄》。淳熙四年(1177) 完成的作品有《論語集注》、《孟子集注》、《論語或問》、《孟子或問》;又序定《大學章句》、《中庸章句》。這是朱熹理學體系初步建立的標誌。②《朱子語類》卷104。 ③《李延平集》卷1。 ①《朱文公文集》卷22《貼黃》。 朱熹同呂祖謙以及湖湘學派的張栻及陸九淵商榷、辯論;特別是淳熙二年(1175)鵝湖之會,朱熹與陸九淵辯論,對促進朱子理學體系的發展有重要的意義。 二、淳熙五年(1178)至紹熙五年(1194),朱熹49歲至65歲,為進一步發展時期。朱熹的主要活動,是通過講學和同其他學派的辯論,擴大朱學學派的勢力與學術影響。另一個方面是繼續使學術的各個方面理學化。對「四書」及其他儒家經籍以理學的教條重新解說,構建出理學的體系。 朱熹一向重視教育和親自講學。早在同安任上,他主縣學,「選邑秀民充弟子員,日與講說聖賢修己治人之道」①。乾道六年丁母憂期間,於建陽建寒泉精舍,有蔡元定等執弟子禮來從學。淳熙五年(1178),除知南康軍。次年,於任上復建白鹿洞書院,親自為諸生講《中庸章句首章或問》,擬定《白鹿洞書院學規》。 淳熙八年(1181),除提舉江南西路常平茶鹽公事,後由於浙東發生饑荒,改為提舉兩浙東路常平茶鹽公事。於任上「鉤訪民隱,按行境內」,釐革弊政,頗有成效。因彈劾有劣跡的唐仲友,由此得罪輔臣王淮。朱熹請祠。淳熙十年,主管台州崇道觀,於武夷五曲建武夷精舍。武夷講學時期是朱學發展至關重要的時期。福建、浙江、江西及皖南等地士子紛紛前來就學。朱學得以大規模地傳播。 朱熹一生的學術活動有一個十分重要的特點,即同其他學派爭辯,他確實想通過辯論,以排斥其他學派。在武夷精舍講「正心誠意」時,賦詩明志:「明年定對白虎殿,更誦《大學》《中庸》篇。」①他期望在一代人君的支持下,使朱學成為欽定的一統學術,但在他生前卻沒有這樣的好運。 呂祖謙去世後,各個學派也展開更為激烈的爭辯,形成「議論蜂起」的局面。朱熹也全面開展對其他學派的鬥爭。湖湘學派主帥張栻倒向朱學,亂了自家陣營。呂學一部分門人投入到朱熹門下。陸學還是一大宗,但陸子壽向朱熹表示悔意。所以,朱熹接著把論辯的矛頭主要對著「浙學」。 呂祖謙病逝於婺州,朱熹對交遊甚密老友的學術責難並沒有減輕,進而對呂祖謙之弟呂祖儉大張撻伐,說:「伯恭無恙時,愛說史學,身為後生輩糊塗說出一般惡口家議論,賤王尊霸,謀利計功,更不可聽。」「婺州自伯恭死後,百怪都出。」說金華派「全然不是孔孟規模,卻做管、商見識」②。罵永嘉學派「卑污」,永嘉學者「它自知定學做孔子不得了,才見個小家活子,便悅而趨之。譬如泰山之高,它不敢登;見個小土堆子,便上去,只是小」③。朱熹與永康派陳亮展開了王霸義利之爭。早在淳熙九年,陳亮訪朱熹,朱熹就批評了陳亮。從淳熙十一年(甲辰年)到十三年(丙午年),雙方書函往返,關於王霸義利問題展開大爭論,表達對道德功利的看法,反映出各自的歷史觀點。這在學術史上,是一件大事。 朱熹知道自己的批評過分,「刻畫太精」,但在學理的是非上,是不會放過的,「若孟子之辟楊墨,也只得恁地辟」。於諸家中,對陳亮的學說攻擊尤力,但效果不大,朱熹說:「陳同父學已行到江西,浙人信向已多。家①《宋史》卷429《朱熹傳》。 ①《朱文公文集》卷4《讀通鑑紀事本末》。 ②《朱文公文集》卷35《答劉子澄》。 ③《朱子語類》卷123。 家談王伯,不說蕭何、張良,只說王猛;不說孔孟,只說文中子,可畏!可畏!」又說:「江西之學只是禪,浙學卻專是功利。禪學,後來學者摸索一上,無可摸索,自會轉去。若功利,則學者習之,便可見效,此意甚可憂。」①把浙學作為主要靶子來批判,甚至把浙學放在禪學之上,來攻擊,可以看出朱熹思想實質。 此外,還繼續與陸九淵辯「太極」、「無極」諸問題等。 在這一階段,朱熹寫成《易學啟蒙》、《周易本義》;修訂刊刻《詩集傳》。特別是在淳熙十六年(1189),序定《四書集注》,次年,刊刻於漳州,這標誌著朱學思想體系的成熟。 淳熙十四年(1187)朱熹58歲,除江南西路提提點刑獄公事。 淳熙十五年朱熹上封事,奏事延和殿,說,今日之「大本」,在正皇帝之心。天下有「急務」者六:即輔翼太子,選任大臣,振舉綱紀,變化風俗,愛養民力,修明軍政。次日,除主管太一宮,兼崇政殿說書,朱熹力辭,除秘閣修撰,奉外祠。 淳熙十六年(1189)八月,朱熹除江南東路轉運副使,以疾辭,十一月除知漳州。次年即光宗紹熙元年(1190),至漳州。在漳州任上奏除無名之賦700萬,減經總制錢400萬。他欲方量土地,行經界法,為土豪及在朝權勢者所沮。後以子喪,請祠。紹熙四年(1193)知潭州,兼荊湖南路安撫使。紹熙五年四月,去長沙上任。在任數月用鎮壓安撫手段,平息少數民族起義。重建嶽麓書院,明教化,四方學者畢至。在抑豪民,嚴武備諸多方面有政績。三、從寧宗慶元元年(1195)至六年(1200)朱熹去世,朱學進一步完善,同時朱學內又孕育嬗變的因素。 寧宗即位,除朱熹煥章閣待制、侍講。但朱熹在朝不過46日,即被排擠出朝。朱熹回建陽,建竹林精舍,後改名滄州精舍,繼續他的講學與著述事業。 慶元二年,韓侂胄禁理學,沈繼祖指控朱熹十罪。慶元黨禁,立《偽學逆黨籍),籍「偽學」趙汝愚、朱熹、呂祖泰、蔡元定等59人。朱熹的門人「從游之士,特立不顧者,屏伏丘壑;依阿巽懦者,更名他師,過門不入,甚至變易衣冠,狎游市肆,以自別其非黨。而(朱)熹日與諸生講學不休。或勸以謝譴生徒者,笑而不答」①。在學術上他寫成《楚辭集注》、《儀禮經傳通解》、《韓文考異》以及《周易參同契考異》;修改整理《資治通鑑綱目》等。所有這些,都標誌朱熹學術進一步深化,但朱學在文獻學上注意訓詁章句以及博採的特點也顯示出來了。 慶元六年(1200)三月初九,這位一代學術大師在淒涼中辭世。臨終前還在修改《大學·誠意章》。儘管朝中禁道學很嚴厲,但一些門人學者,還是不顧禁忌,奔赴建陽。十一月,蔡沈、黃榦主喪葬事,參加會葬者近千人。朱熹力圖使經學、史學、子學及文學融入理學中去,而且他也確實建立了一個宏大的學術體系,縷析理學的淵源及傳授學脈。朱熹是理學的集大成者。後人編纂的有《朱子語類》、《朱文公文集》。慶元黨禁解除後,朱學地位不斷上升。經真德秀、魏了翁的努力,朱學終於上升到統治的地位。陳淳、黃榦、蔡元定等門人,護師門,在一些方面發展了朱熹的學術。由黃榦①《朱子語類》卷123。 ①《宋史》卷429《朱熹傳》。 而金華四先生(即何基、王柏、金履祥、許謙)及黃震,在閩、浙、贛一帶,傳播朱學、修正朱學、發展朱學。到了南宋末期,朱陸水火,朱陸合流,又相互出入,其弊,則是陸學流於禪,而朱學流於訓詁。 朱熹的天理論朱熹繼承、發展了程頤的天理論,並且構成一個完整的唯心主義的哲學體系。《朱子語類》卷一開篇集中表述了朱熹對理的看法,他說:未有天地之先,畢竟也只是理。有此理,便有此天地;若無此理,便亦無天地,無人無物,都無該載了。有理,便有氣流行,發育萬物。 天下未有無理之氣,亦未有無氣之理。 伊川說得好,曰:「理一分殊。」合天地萬物而言,只是一個理;及在人,則又各自有一個理。 有是理便有是氣,但理是本。 有人問:「有是理便有是氣,似不可分先後?」朱熹回答說:要之,也先有理,只不可說是今日有是理,明日卻是是氣;也須有先後。且如萬一山河大地都陷了,畢竟理卻只在這裡。 氣運從來一盛了又一衰,一衰了又一盛。只管恁地循環去,無有衰而不盛者。..蓋一治必又一亂,一亂必又治。①50000528_1793_0從上面幾段語錄可以看出朱熹的天理論、理氣論的要點:一,宇宙的本原是「理」。天地萬物,包括社會上的人,都是「理」的體現。二,理在世界之先存在,理在氣先。理是不生不滅而氣有生有滅。三,社會的變動,是一種氣運循環,而且是盛衰的循環。這就建立理本論的哲學體系。四,理一分殊。他特別肯定程頤的觀點,也吸收周敦頤、張載的說法。在《論語集注》中,朱熹說:至誠無息者,道之全體也,萬殊之所以一本也。萬物各得其所者,道之用也,一本之所以萬殊也。 這是論說全體與個別、一般與特殊的關係。另外,朱熹吸收了張載《正蒙》的觀點與邵雍的《皇極經世》中的思想,進而論說五行陰陽之理,說:「氣之精英者為神,金木水火土非神,所以為金木水火土者為神。在人則為理,所以為仁義禮智信者是也。」 朱熹的宇宙觀、運動觀、社會歷史觀、倫理觀都統一在理學的體系中。 不僅繼承、發展了程頤的思想,同時也融合理學各家的思想。朱熹認為,認識理,是要「即物窮理」,與「格物致知」。他說:只是推極我所知,須要就那事物上理會。致知是自我而言,格物是就物而言。若不格物,何緣得知?①50000528_1794_0人能認識「理」,是「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通過格物,而豁然貫通,用事物去印證出心中具有的天理。這是先驗的認識論。 朱熹的歷史觀是理氣論的歷史觀。他以「理」作為劃分歷史階段、評論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的標準。三代是天理流行,漢唐以後是人慾橫流。天理存在,但不過是暗合。這種觀點為陳亮所批駁。此外,在社會政治思想、倫理道德學說等各個方面,朱熹都貫穿了他的理氣說。 第二節陸九淵 陸九淵(1139—1193),字子靜,為南宋心學理論體系的創建人。 五代末年,先祖避難至撫州金溪(今屬江西)居延福鄉之青田。陸氏為一方宗族大姓,遷至江西後二百年間,合族數千人聚居,族規嚴密。父陸賀,字道鄉,究心典籍,重踐履躬行,在州里頗有聲望。時家道中衰,沒有田產,一門之衣食,皆仰仗藥肆供給。 九淵兄弟六人,九淵最幼。大哥九思,字子強;二哥九敘,字子儀。三哥九皋,字子昭,力學成名,是為庸齋先生。四哥九韶,字子美,與朱熹論學,辯《太極圖說》,這是理學史上一件重要事情。子美在梭山與學者講學,稱為梭山先生。五哥九齡,字子壽,登進士第,因齋名為「復」,稱為復齋先生。 九淵在應山講學,改應山為象山,自號象山翁,稱為象山先生。他同子壽齊名,時人稱為「二陸」先生。也有的將梭山列入,稱為江西「三陸」。他們兄弟自相師友,講學授徒,及門受業者數千,在東南有相當大的影響。三陸對心學的形成都有貢獻,「三陸子之學,梭山啟之,復齋昌之,象山成之」①。其中陸九淵成就最大。 讀書有覺陸九淵在紹興三十二年(1164)23歲以前,是他青少年求學時期。 陸九淵5歲入學讀書,這是啟蒙學習。他自己說:某七歲讀書,十三志古人之學,亦時習舉子之文,不好也。二十四以書見先達李公,今經略廣西者。書辭才百餘言,而李公嘉之。是歲,實今天子新即位,頒科詔,而某獨殊無應書之意,李公以為不可。乃以向為舉子業雲李公亦謂為能,其秋竟就試中選。②50000528_1795_1這是他把自己入仕途之前的生活所作粗線條的介紹。7歲讀書,9歲能屬文。所謂13歲志古人之學,是這一年,他思考出人與天地萬物,皆在無窮之中;進而體悟出宇宙便是吾心等一系列認識。 陸九淵自小不愛嬉戲,靜重如成人,他的求學一個重要特點是「讀書有覺」。首先,這是一種探索的精神。他遇不明白的事,要問個原委究竟。4歲時,就詢問天地何所窮際,因為沒有得到回答,深思以至於忘寢食。他提倡讀書不能滿足記誦,「書非貴口誦,學必到心齋」①。又說:「讀書固不可不曉文義,然只以曉文義為是,只是兒童之學,須看意旨所在」。②生活中事事物物,他都能體察出一種道理來。三哥陸九韶說:「子靜弟高明,自幼已不同,遇事逐物皆有省發。嘗聞鼓聲振動窗欞,亦豁然有覺。其進學每如此。」③其次,這又是一種批判的精神。陸九淵讀書很刻苦,在「實勤考索」的基礎上,又主張讀書要有疑,認為有疑方有覺,有疑方有進。他五哥陸九齡讀《論語》,問九淵對其中《有子》一章有什麼看法。九淵認為這一章是有子的話,不是孔子的言論。陸九齡說有子是孔子的主要門人,不可輕議。但陸九淵卻不以為然,對這位賢人進行批評,說:「夫子之言簡易,有子之言支離。」①《宋元學案序錄》。 ①《陸九淵集》卷36《年譜》。 ②《陸九淵集》卷35《語錄下》。 ③《年譜》。 他對前人的學術和對社會問題,都有自己獨到的認識。關於宇宙的認識,關於二程的評價,關於對王安石新法的意義的估定以及對荊公新學的認識等,有他自己的見解。在理學一些重大的問題上,與朱熹的認識分歧更是明顯。 陸九淵主張為學當先發明本心,但不應當脫離社會現實生活。傅兆文在《序》中說到陸氏家學時有一句話,說:「真所謂本諸心而見之躬行之實者」。所以,重踐履也是九淵「讀書有覺」的一個落腳點。16歲時,象山讀三國、六朝史,又知悉靖康年間北宋社稷覆亡的歷史,「乃剪去指爪,學弓馬」。他並不看重科舉,只是把作場屋之文,當成是「直寫胸襟」、表達自己政治見解的方式。 陸九淵作為心學的代表人物,與朱學相對立,但陸九淵在學術上主張不要「護門戶」,說:「後世言學者須要立個門戶。此理所在,安有門戶可立?學者又要各護門戶,此尤鄙陋。」①朱、陸辯異同,他們相互對立又相互吸收,學術上相互服膺。這與後來朱陸門人相互水火不一樣。 聚徒講學陸九淵從24至54歲的近30年中,主要活動是建立心學體系、傳播心學理論,從而形成有自身特點的學派。在政治舞台上,他作過地方官,也有政績,但與他在學術上的建樹相比,只占次要的。「立朝僅丞、匠、監,旋即奉祠以歸。惠政所加,止荊門小壘而已」②紹興三十二年(1162)秋試以《周禮》鄉舉,陸九淵應試,開始進入仕途的奮鬥。是年丁父憂。孝宗乾道七年(1171)以《易經》再次鄉舉。次年,陸九淵34歲春試南宮,賜同進士出身。淳熙元年(1174)授右迪功郎、隆興府靖安縣主簿。淳熙四年,丁繼母憂。六年,服除,授建寧府崇安縣主簿。九年,除國子正,是年秋赴國學。冬,遷敕令所刪定官。淳熙十一年(1184)在敕局祚德廟,為獻官,向孝宗上言提出改革主張。淳熙十三年(1186)除將作監丞,不久詔主管台州崇道觀。這是一個閒職。直到淳熙十六年(1189)光宗繼位,朝廷詔陸九淵知荊門軍。光宗紹熙二年(1191),去荊門赴任。陸九淵在荊門軍任上,頗有一番作為。在軍事上,嚴邊防,築城池,整頓軍隊,增強戰鬥力;在政治上,改革一些弊政;在經濟上,採取措施,救災度荒;在教育上,修郡學,親為諸生講學。荊門一方經他一番整頓,風俗一變。周必大稱「荊門之政,如古循吏」。紹熙三年十二月十四日,陸九淵病卒。 在這30年中,陸九淵聚徒講學,對陸氏心學的形成具有重要意義。乾道八年,在試進士時,他所作《天地之性人為貴》,為考官呂祖謙、趙汝愚賞識。呂祖謙說:「一見高文,心開目明,知其為江西陸子靜也。」中進士後聲名大振,都中諸賢從游,學者絡繹前來求教,以至40多天得不到很好的休息。在經浙江富陽回江西時,楊簡等一批學人從游問學。回鄉在槐堂授徒論道,論涵養德性,誨人為學當「辨志」;先後得朱桴、傅夢泉一批學者,傅氏也是陸九淵最欣賞的門人。淳熙十年,陸九淵在國學講《春秋》,如居家①《陸九淵集》卷34《語錄上》②《陸九淵集》卷33《覆諡》。 教授,諸生感發良多。後來,江西與浙東成為陸學門人集中的地方。江西以傅夢泉、鄧約禮與傅子云為主要人物,是為「槐堂諸儒」;浙東以楊簡、袁燮、舒磷與沈渙為代表,這四個人被稱為「甬上四先生」或「四明四先生」。淳熙十四年,陸九淵在貴溪應天山講學。他嫌應天山與佛教徒有瓜葛,根據山形,改名為「象山」。自稱為「象山居士」,又稱「象山翁」。①這在陸九淵心學的發展過程中,至關重要。「每詣城邑,環坐二三百人,至不能容。結茅象山,學徒復大集。居山五年,來見者案籍數千人」①。陸九淵講論,終日不倦,有一段文字描述其講學的盛況:先生常居方丈。每旦精舍鳴鼓,則乘山蕎至。會揖,升講坐,容色粹然,精神炯然。學者又以一小牌書姓名年甲,以序揭之,觀此以坐,少亦不下數十百,齊肅無嘩。首誨以收斂精神..間舉經語為證。音吐清響,聽者無不感動起興起。..平居或觀書,或撫琴。佳天氣,則徐步觀瀑,至高誦經訓,歌楚辭,及古詩文,雍容自適。雖盛暑衣冠必整肅,望之如神。諸生登方丈請晦,和氣可掬,隨其人有所開發,或教以涵養,或曉以讀書之方,未嘗及閒話,亦未嘗令看先儒語錄。②50000528_1799_1講學的盛況、講學的方法、風格及特點,在這一段文字中說得很清楚。 通過陸九淵的講學,在他的周圍聚集人數眾多的信仰者,形成一個學派。他不重視著述,「不立文字」。有人勸陸九淵著書。他回答說:「『六經』注我,我注『六經』。」又說:「學苟知道,『六經』皆我註腳。」③(他的大兒子編成的《象山先生全集》大多數是陸氏的書信與講學的言論。經過後人不斷的增益,又收進《年譜》等材料,1980年,中華書局整理出版了點校本《陸九淵集》,計36卷。)因此,講學在陸氏的學術體系形成與傳播過程中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 陸學作為一個學派,又是在同其他學派相互鬥爭相互吸收的過程中形成發展起來的。陸九淵與朱熹爭論,在中國封建社會後期的學術文化的發展上是一件大事。朱陸之爭,一次是淳熙二年鵝湖之會的為學之方的爭議,一次是淳熙十五年的「無極」「太極」之辯。 在鵝湖之會之前,朱陸矛盾已經出現。呂祖謙於淳熙二年去武夷訪朱熹,住一個多月,朱熹送呂祖謙到江西信州鵝湖。為調和朱陸分歧,祖謙約朱熹與陸九壽、九淵兄弟相會。陸九齡子壽、陸九淵子靜自金溪來。除二陸外,還有劉子澄及「江浙諸友」。①呂祖謙知道陸與朱議論有異同,「欲會歸於一,而定其所適從」。鵝湖之會的情況,據陸九淵的回憶,朱陸相會,展開辯論「至晚方罷」。次日,九淵請他哥哥先說,陸子壽將準備好的一首詩朗誦出來:孩提知愛長知欽,古聖相傳只此心。 大抵有基方築室,未聞無址忽成岑。 留情傳注翻榛塞,著意精微轉陸沉。 珍重友朋相切琢,須知至樂在於今。 子壽才讀了四句,朱熹對祖謙說:子壽早已上子靜的船了。誦完詩,陸九淵說在途中也和了家兄一首詩:①《陸九淵集》卷13《與朱子淵二》。 ①《宋元學案》卷58《象山學案》。 ③《宋史》卷434《陸九淵傳》。 ①《呂東萊文集·本傳》墟墓興哀宗廟欽,斯人千古不磨心。 涓流滴到滄溟水,拳石崇成泰華岑。 易簡功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竟浮沉。 詩還沒有讀完,朱熹面色很不好看。當讀完後兩句:「欲知自下升高處,真偽先須辨只今。」①朱熹老大不愉快,於是各自休息。次日,朱陸再辯,論難往復持續數日。呂祖謙虛心相聽。三年以後,當陸子壽來訪,朱熹和詩:德業流風夙所欽,別離三載更關心。 偶攜藜杖出寒谷,又枉籃輿度遠岑。 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轉深沉。 只愁說到無言處,不信人間有古今。 朱熹的意思是為學應當泛觀博覽,而後歸之於約。二陸的意思是先發明本心,而後使之博覽。陸九淵在詩中譏朱熹的為學之方是繁瑣,是「支離」;朱熹認為陸九淵是不信古今的「無言」空疏之學。 還有朱陸的「道問學」與「尊德性」之爭。關於這兩者的差別,朱熹說:「尊德性,所以存心而極乎道體之大也;道問學,所以致知而盡乎道體之細也。」兩人也都意識到兩者不能去其一,但側重點與進德的次序不一樣,按黃宗羲的話來說,是陸以「尊德性為宗」,朱以「道問學為主」。陸主張發明本心,「先立乎其大」;朱認為「格物窮理」,則吾知自致。 淳熙十五年前後,又有無極、太極之辯。開始是梭山先生陸九韶(子美)與朱氏辯「無極而太極」這一句,認為「太極」上面又加「無極」二字,與周敦頤的《通書》不一樣;二程也沒有說過「無極」。《太極圖說》的「無極而太極」來自陳摶(希夷),是老氏之學。朱熹「大謂不然」。陸九淵站在他哥哥陸九韶一邊,支持梭山把這場辯論進行下去。由此又涉及到對「極」、「中」、「一」等概念、範疇的辯論。 朱陸之爭一方面使道學與心學的基本分歧明朗化,劃清界限形成學派。 同時二人在相互論難中,又促進思考,推動自身學派的發展。鵝湖之會在淳熙二年(1175),六年後,也就是淳熙八年(1181),陸九淵去南康拜訪朱熹,時朱熹為南康守,他請九淵登白鹿洞書院為諸生講「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一章,九淵的闡發,為朱熹大加讚賞。太極無極之辯以後,朱熹要門人同志「兼取兩家之長,不輕相詆毀」。 程頤理學到了南宋,雖然沒有成為學術上的宗主,但已經有了相當大的影響,朱熹成了理學的集大成者。程朱理學也有其自身的弱點,沒有脫離傳注章句的路數,其正心誠意一套說教在南宋社稷面臨覆亡時,很難奏效。朱學在當時的命運並不好。陸學把理又歸之於心,以它的「簡易」心學,在講學與爭論中,發展了自己。朱學、陸學再加上呂學,成為南宋學術思想中鼎足而三的主要學術流派。 心學理論陸九淵的心學理論,沒有脫離「理」的教條,他認為「理」充塞於天地中,說:「此理充塞宇宙,天地鬼神且不能違異,況於人乎?」①又說:「塞①鵝湖之會事,各種記載略有不同,詩句文字個別地方亦有不同。此依《陸九淵集》卷34、卷36《年譜》。①《陸九淵集》卷11《與吳子嗣八》。 宇宙一理耳,學者之所以學,欲明此理耳。」②他由「理」論說「勢」,但理是根本,勢是從屬,這就是他的「理主勢賓」的觀點:「竊謂理勢二字,當辨賓主。天下何嘗無勢,勢出於理,則理為之主,勢為之賓。」①陸九淵也說「道」,認為「道外無事,事外無道」。就這些方面來說,陸九淵與朱熹不存在分歧。 但陸九淵認為心是宇宙的本體,這才是根本。他指出: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千萬世之前,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千萬世之後,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東南西北海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②50000528_1803_1陸九淵認定「心」與「理」不能分二,根本是「心」,這就是他的心學的實質。陸九淵說:「蓋心,一心也;理,一理也,至當歸一,精義無二,此心此理,實不容有二。故夫子曰:『吾道一以貫之。』孟子曰:『夫道一而已矣。』」③明朝王陽明說得直截明白:「聖人之學,心學也。」「自是而後,析心與理而為二,而精一之學亡。世儒之支離,外索於刑名器數之末,以求明其所謂物理者,而不知吾心即物理,初無假於外也。」陸九淵的心學與孟子的心學思想相通,成了「真有以接孟氏之傳」的傳人。④在認識論上,陸九淵的發明本心與他的心本體說論一致。朱陸的一系列分歧諸如為學之方上的爭論;「尊德心」與「道問學」的辯論;無極、太極之辯也都反映出他們在哲學根本觀點上的差別。但兩人學術的實質、學術的意義,在維繫封建等級統治的作用上,沒有根本的差別。這就是黃宗羲說的:「二先生同植綱,同扶名教,同宗孔孟。」「二先生之立教不同,然如詔入室,雖東西異戶,及至室中,則一也。」①陸九淵的學術思想,為明代王守仁所繼承發展,成為陸王學派。 第三節呂祖謙 呂祖謙(1137—1181),字伯恭。曾祖呂好問,(1064—1131)字舜徒,南宋初年「以恩封東萊郡侯」②,始定居婺州金華(今屬浙江)。當時,學人多稱其伯祖呂本中(1084—1145,字居仁)為「東萊先生」,呂祖謙則稱為「小東萊先生」。到了後世,一般均稱呂祖謙為「東萊先生」了。 家世顯赫,家學深厚呂祖謙出身官宦世家。八世祖呂蒙正,字聖功,為宋太宗太平興國二年(977)進士第一;七世祖呂夷簡(979—1044),字坦夫,真宗咸平三年(1000)進士;六世祖呂公弼(1007—1073),字寶臣、呂公著(1018—1089),字晦叔均以蔭入仕,分別賜進士出身和登進士第。以上諸呂皆曾入朝為宰相。②《陸九淵集》卷12《與趙詠道四》。 ①《陸九淵集》卷12《與劉伯協》。 ③《陸九淵集》卷1《與曾宅之》。 ④《陸九淵集·附錄》。 ①《宋元學案》卷58《象山學案》。 ②《宋史》卷362《呂好問傳》。 五世祖呂希哲(1039—1116,字原明),自其以下,包括曾祖呂好問、伯祖呂本中、祖父呂弸中、父親呂大器等,皆為朝廷命官。如此一代一代連續不斷地在朝為官,在宋以前和以後的歷朝中不多見。 呂氏家族除官位顯赫外,學業上也頗有建樹,清人王梓材在校訂《宋元學案·范呂諸儒學案》所加按語說:謝山《札記》:「呂正獻公家登學案者七世十七人。」考正獻子希哲、希純為安定(按指胡瑗)門人,而希哲自為《滎陽學案》。滎陽子切問,亦見學案。又和問、廣問及從子稽中、堅中、弸中,別見《和靖(按指尹焞)學案》。滎陽孫本中及從子大器、大倫、大猷、大同為《紫微學案》。紫微之從孫祖謙、祖儉、祖泰又別為《東萊學案》。共十七人,凡七世。然滎陽長子好問,與弟切問歷從當世賢士大夫游,以啟紫微,不能不為之立傳也。足見呂氏家學之深厚。全祖望(謝山)的計算尚不準確,呂氏家族當入學案的,七世尚不止17人。所以《宋史》呂祖謙傳說:「祖謙之學本之家庭,有中原文獻之傳。」①少時科試,壯齒隱憂呂祖謙在《除館職謝政府啟》中,對自己作了如下概括:「自其少時既奪移於科試,及乎壯齒,又堙廢於隱憂,竟失全功,徒憐初志。」②這是頗合實際情況的。 呂祖謙兒時,隨父親在福建任所,他先從師於林之奇,後隨父至臨安,又從師於汪應辰和胡憲。林之奇字少穎,一字拙齋,學者稱三山先生,是呂祖謙伯祖呂本中的門弟子。據《宋元學案》稱,呂本中「教之以廣大為心,以踐履為實,稱高弟」①。從這個意義上說,呂祖謙又成了他伯祖呂本中的再傳弟子,足見其在學業上,受其伯祖影響最深。汪應辰,本名汪洋,18歲成進士,因高宗覽其應對,頗為賞識,賜名汪應辰,字聖錫。信州玉山人,學者稱玉山先生。他受知於趙鼎,也頗得胡安國、呂本中的賞識。據《宋元學案》稱:「先生於學,博綜諸家。」②這對呂祖謙有至關重要的影響。胡憲字原仲,是著名學者胡安國的侄子,從胡安國學,因居住在籍溪,故自號籍溪先生。「先生質本恬淡,而培養深固。平居危坐植立,時然後言。望之枵然,如槁木之枝,而即之溫然。雖當倉卒,不見其有疾言遽色。人或犯之,未嘗校也。」③這些個人修養,亦對呂祖謙有很大影響。 呂祖謙早年因祖父呂弸中的致仕恩,補為將仕郎,紹興二十七年(1157),改為迪功郎,監潭州南嶽廟。紹興三十一年(1161),為右迪功郎,授嚴州桐廬縣尉,主管學事。這時,他才25歲。但呂祖謙並未看重這些官職,他甚至並沒有去上任,④而一心要走科舉入仕的道路。 孝宗隆興元年(1163),呂祖謙終於實現了他的願望。這年四月,先考①《宋史》卷434《呂祖謙傳》。 ②《東萊呂太史集》卷4。 ①《宋元學案》卷36《紫微門人》。 ②《宋元學案》卷46《玉山學案》。 ③《宋元學案》卷43《劉胡諸儒學案》。 ④見《東萊呂太史文集》附錄呂祖儉《壙記》:「以祖致仕恩,補將仕郎,監潭州南嶽廟、嚴州桐廬縣尉,未上。」 中博學宏詞科,接著又中進士。孝宗特下詔「減二年磨勘,堂除差遣」①。史臣在這裡還特別註明:「祖謙既中選,賜同進士出身,相繼放進士榜,又登上第,故有是命。」②呂祖謙由此而特授左從政郎,改差南外敦宗院宗學教授。其制詞說:「爾兩科皆優選,宜有以旌其能,資敘超升,是亦常典,可特授左從政郎,差遣如故。」③看來仕宦的生涯已向呂祖謙展開了坦途,但他的命運不濟,實際上,他所謂的「隱憂」也隨之到來了。 就在呂祖謙連中兩科的前一年,即紹興三十二年(1162),他的妻子韓氏去世,所生男亦夭折。乾道二年(1166)十一月,他的母親去世,歸葬婺州。由於為母親守喪,他只得以教授學子為業。乾道五年(1169),他再娶韓氏(為原配之妹),併到嚴州任所。乾道六年(1170),他升任太學博士,併兼國史院編修官、實錄院檢討官。次年(1171)五月,第二任妻子韓氏又去世,所生女亦夭折,在精神上給呂祖謙帶來了極大痛苦。接著,乾道八年(1172),父親因病告歸,並以這年二月去世。在守喪的三年中,他仍以教授學子和著述為事。淳熙三年(1176),守喪期滿,因李燾的推薦,升任秘書省秘書郎,併兼國史院編修官與實錄院檢討官。這一年,正40歲。這時,他已疾病纏身。淳熙四年(1177),又娶芮氏為妻,淳熙六年(1179)七月二十八日,其妻芮氏又去世,這一年他42歲。越二年,淳熙八年(1181)七月二十九日他也病故,享年44歲。 兼收並蓄,獨樹一幟儘管呂祖謙一生屢遭不幸,但在學業上體現的那種寬宏函容和兼收並蓄的精神,仍使他獨樹一幟,成為南宋一位重要學者和思想家。 清代學者全祖望在校補《宋元學案》的過程中,很能發現呂祖謙為學的特點,他說:「宋乾、淳以後,學派分而為三:朱學也,呂學也,陸學也。三家同時,皆不甚合。朱學以格物致知,陸學以明心,呂學則兼取其長,而復以中原文獻之統潤色之。門庭徑路雖別,要其歸宿於聖人則一也。」①他還說:「小東萊之學,平心易氣,不欲逞口舌以與諸公角,大約在陶鑄同類以漸紀其偏,宰相之量也。」②這確是呂祖謙的風格和為學特點,而表現這一風格和為學特點的,莫過於他促成了朱、陸的「鵝湖之會」。 所謂「鵝湖之會」,是指以朱熹為首和以陸九淵為首的兩個針鋒相對的學派,於淳熙二年(1175)在江西信州鵝湖寺舉行的一次辯論會,這是我國哲學史和思想史上一次重要的聚會,為時三天,於當年六月八日結束。《象山全集》所附《年譜》,引有陸九淵門人朱亨道的一段話:「鵝湖講道,切誠當今盛事。伯恭蓋慮陸與朱議論猶有異同,欲會歸於一,而定其所適從,其意甚善,伯恭蓋有志於此。語自得,則未也。」③呂祖謙自己亦曾回憶此事說:「某留建寧凡兩月余,復同朱元晦至鵝湖,與二陸及劉子澄諸公相聚切①《宋會要輯稿》選舉12之15。 ②《宋會要輯稿》選舉12之15。 ③《東萊呂太史集》附錄《年譜》。 ①《宋元學案》卷51《東萊學案》。 ②同上。 ③《象山全集》卷36《年譜》淳熙二年引文。 磋,甚覺有益。元晦英邁剛明,而工夫就實入細,殊未可量;子靜亦堅實有力,但欠開闊耳。」④一個「就實入細」,一個「欠開闊耳」,一褒一貶,判然分明。足見就總體來說,呂祖謙是傾向於朱熹,而對陸九淵是有所批評的。呂祖謙十分注意讀史。朱熹對呂學有所評述。一次,門人黃義剛向老師「問東萊之學」。朱熹便回答他:「伯恭於史分外子細,於經卻不甚理會。」①又一次,朱熹問他的門弟子吳必大:「向見伯恭,有何說?」必大回答:「呂丈勸令看史。」朱熹對此很不滿意,發議論說:「他此意便是不可曉!某尋常非特不敢勸學者看史,亦不敢勸學者看經。只《語》、《孟》亦不敢便教他看,且令看《大學》。伯恭動勸人看《左傳》、遷《史》,令子約諸人抬得司馬遷不知大小,恰比孔子相似!」②這裡朱熹的意見顯然十分偏頗,既不勸學者讀史,也不勸學者看經,甚至連《論語》、《孟子》「也不敢便叫他看」,而只令「看《大學》」一種,也不過是自己的一己之見,並沒有什麼十足的道理可言。 呂祖謙既重視讀史,他勸人看《左傳》、讀《史記》便是理所當然的了。呂祖謙十分重視通史,他留下的未竟史著《大事記》12卷(通釋3卷,解題12卷),就是一部本擬「起春秋,後訖於五代」的編年體通史。③可惜天不假年,他只寫到漢武帝征和三年便去世了。不過,從他留下的這部分書看,這是一部嚴謹的史著,連對呂祖謙教人讀史頗有微詞的朱熹也不得不承認,「其書甚妙,考訂得子細」④。這部書,每個事目都註明出典,如周敬王四十一年(即魯哀公十六年),「夏四月,孔子卒」。便註明:「以魯史、《左傳》修。」每條都如此,一絲不苟。本書另附通釋3卷,解題12卷。呂祖謙說:「《大事記》者,列其事之目而已,無所褒貶抑揚也。熟復乎通釋之所載,則其統紀可考矣。解題蓋為始學者設,所載皆職分之所當知,非事雜博、求新奇,出於人之所不知也..凡所記大事無待箋注者,更不解題。」①可見解題就是箋注讀這一條應當掌握的知識。仍以上條「孔子卒」為例,解題說:「魯史、《左傳》皆書己丑。杜預曰,四月十八日乙丑,無己丑;己丑五月十二日,日月必有誤。孔子生於魯襄公二十二年,至是年七十三。」這的確都是「職分之所當知」的事。而通釋,則正如陳振孫所說,是「經典綱要,孔孟格言,以及歷代名儒大議論」②。「學者考通釋之綱,玩解題之旨,斯得先生次輯之意雲」③。 呂祖謙於讀史極下功夫,有《十七史詳節》273卷傳世。誠如清代四庫館臣所說:其書「所錄大抵隨時節鈔,不必盡出精要」④。看來這是呂祖謙讀史時隨手抄出的,具有選本性質,故得流傳。 另一較有影響的史著是《東萊博議》,又稱《左氏博議》,雖是「為諸④《東萊太史別集》卷10《尺牘四·與陳同甫》。 ①《朱子語類》卷122《呂伯恭》。 ②《朱子語類》卷122《呂伯恭》。 ③引文見呂祖謙《大事記原序》。 ④《朱子語類》卷122《呂伯恭》。 ①《大事記解題》卷1《周敬王三十九年庚申》條。 ②《直齋書錄解題》卷4。 ③李大存:《大事記後序》。 ④《四庫總目》卷65《史部·史鈔類存目》生課試之作」⑤,卻多有呂祖謙的真知灼見。全書共4卷,選《左傳》文66篇,分析透徹,議論明達,不少地方,闡發了他卓越的史學思想。如在《曹劌諫觀社》一文,呂祖謙便盛讚了史官的直筆。他說:「當是時,人君之言動,史官未有不書者。為君者視以為當然而不怒,為史者視以為當然而不疑,此三代之遺直也。其後管仲之戒齊桓也,曰作而不記,非盛德也。管仲之所言雖是,而已開作而不記之端也。又其後,周王之私犒晉使也,曰,非禮也,勿籍。周王之所舉已非,而且顯然戒史官以勿籍矣。然一時之史官世守其職,公議雖廢於上,而猶明於下。以崔杼之弒齊君,史官直書其惡,殺三人而書者踵至。身可殺而筆不可奪,鈇鉞有敝,筆鋒益強。威加一國,而莫能增損汗簡之半辭,終使君臣之分、天高地下,再明於世,是果誰之功哉!」又說:「使其阿諛畏怯,君舉不書,簡編失實,無所考信,則仲尼雖欲作《春秋》以示萬世,將何所據乎?無車則造父不能御,無弓則后羿不能射,無城則墨翟不能守。大矣哉,史官之功也!」①這種對古代史官的高度評論,在理學大盛的南宋,可謂不同凡響,反映了呂祖謙重視史學、重視文獻有徵的求實精神。 呂祖謙在任史官時,曾參與編修《徽宗皇帝實錄》200卷,又曾奉旨校正《聖宋文海》,這就是由他重新編選的《宋文鑒》。這部書共150卷,所涉詩文集800餘家。其書「斷自中興以前」②,保存了北宋大量的詩文。呂祖謙曾對他的侄子呂喬年說:「國初文人尚少,故所取稍寬。仁廟以後,文士輩出,故所取稍嚴,如歐陽公、司馬公、蘇內翰、黃門諸公之文,俱自成一家,以文傳世,今姑擇其尤者,以備篇帙。或其人有聞於時,而其文不為後進所誦習,如李公擇、孫莘老、李泰伯之類,亦搜求其文,以存其姓氏,使不湮沒。或其嘗仕於朝,不為清議所予,而其文自亦有可觀,如呂惠卿之類,亦取其不悖於理者,而不以人廢言。」③都可見呂祖謙在選文時的良苦用心。此書初成,朱熹並無讚辭,但晚年經過仔細研讀,卻說:「此書編次,篇篇有意..其所載奏議,皆系一代政治之大節,祖宗二百年規模,與後來中變之意思,盡在其間,讀者著眼便見。」①足見本書的編選是極有功力的。呂祖謙還有不少著述,如《古周易》1卷、《書說》35卷、《呂氏家塾讀詩記》32卷、《春秋左氏傳說》20卷、《春秋左氏續說》12卷、《東漢精華》14卷、《麗澤論說集錄》10卷、《歷代制度詳說》12卷、《古文關鍵》2卷等,皆已收入《四庫全書》,另還有《東萊集》40卷傳世。 呂祖謙關心朝中大事,極力主張抗金。他曾上書說:「恢復大事也,規模當定,方略當審..臣願精加考察,使之確指經畫之實,孰先孰後,使嘗試僥倖之說不敢陳於前。」②他對南渡之後50年,「文治可觀而武績未振」的情況極為擔憂③,希望能從根本上予以改變,其用意顯然是十分深刻的。可惜呂祖謙在從政的18年間,屢被他所說的「隱憂」所困,未能充分發揮他的⑤《東萊博議·自序》。 ①《東萊博議》卷2。 ②周必大:《皇朝文鑒序》。 ③呂喬年:《太史成公編皇朝文鑒始末》,見中華書局版《宋文鑒》附錄一。①呂喬年:《太史成公編皇朝文鑒始末》,見中華書局版《宋文鑒》附錄一。②《宋史》卷434《呂祖謙傳》。 ③《宋史》卷434《呂祖謙傳》。 才幹,實在令人嘆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