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六卷) · 第三十八章韓愈柳宗元
第一節韓愈①
文章世家和仕途沉浮
韓愈(768—824)字退之,河陽(今河南孟縣)人,郡望昌黎(今屬遼寧)。故他又自稱昌黎人,世稱韓昌黎。
韓愈的高祖、曾祖、祖、父都做過朝官或地方官。但其「三歲而孤」,由其兄韓會撫養。韓愈在《與鳳翔邢尚書書》中自言「生七歲而讀書,十三而能文」,可能與韓會的撫育有關。父輩能文者有韓雲卿,李白稱他「文章蓋世」。韓愈也說:「愈叔父當大曆世,文辭獨行中朝。」由此看來,韓愈既出生於官宦之家,叔父與兄又都以文章名世,這樣的門第對於他後來的趨向有一定的影響。韓愈時,家道已中落,而且韓會早死,韓愈隨寡嫂顛沛流離,《祭鄭夫人文》云:「就食江南,零丁孤苦。」韓愈二十歲時,赴京師求官,又曾「窮不自存」。
韓愈初到長安謀考進士,在《答崔立之書》中說:「仆始年十六時,未知人事,讀聖人之書,以為人之仕者,皆為人耳,非有利乎己也。及年二十時,苦家貧,衣食不足,謀於所親,然後知仕之不唯為人耳。乃來京師,見有舉進士者,人多貴之。仆誠樂之,就求其術。」但此後舉進士,三次落第,終於寄食於人。
直到貞元八年(792),韓愈二十五歲,始中進士。這次考試,由陸贄主考,梁肅、王礎為佐,號稱得人。「所與及第者,皆赫然有聲」。除韓愈外,還有李觀、李絳、崔群、歐陽詹、王涯、馮宿等,「皆天下之選」①。韓愈此後又應吏部博學鴻詞科考試,但前後三年,終於落選。此後,韓愈便上書宰輔,以求聞達。貞元十一年(795)三月之內三次上書,竟無消息。於是離開京師,到地方為佐吏,先佐汴州,又佐徐州。直到貞元十八年(802),韓愈才得國子監四門博士。貞元十九(803)年十月,又與柳宗元、劉禹錫等同為監察御史。
韓愈以書生而得官,立即上書言事,卻不料《御史台上論天旱人飢狀》一奏,即得罪「專政者」,貶為連州陽山令②。十年謀官,兩月即貶。當「永貞革新」的期間,韓愈正在貶所。永貞元年(805)八月,憲宗即位,韓愈遇赦,移官江陵,為法曹參軍。元和元年(806),奉詔回長安,充國子博士。因避謗毀,求為分司東都,移官洛陽。又因「日與宦者為敵」,降職河南縣令。
韓愈這幾年的貶官生涯,對於思想文章都有裨益。可惜貶官不久,又回長安。元和六年(811),遷為尚書職方員外郎,坐論柳澗,調為國子博士。元和八年,遷比部郎中,史館修撰。元和十二年,因附議裴度用兵淮西,被任為行軍司馬,功成之後,遷刑部侍郎。元和十四年(819),正當憲宗妄圖①本節主要參考新、舊唐書本傳;《韓昌黎文集校注》,古典文學出版社版;《韓昌黎詩系年集釋》,古典文學出版社版。下引是書,不另作注。
①《新唐書》卷二○三《歐陽詹傳》。
②皇甫湜:《神道碑》。
福田,迎接佛骨之時,他又上書直諫。《論佛骨表》一疏,引起憲宗震怒。一封朝奏,夕貶潮陽。一到貶所,他立即上表請罪,長慶元年(821)又返長安做官。由兵部侍郎轉吏部侍郎、京兆尹。
韓愈二十年間,兩次貶官,都由極諫,說明其人確有正直的品質。但貶官不久而又升官,則是他的不幸。如果長期被貶,成就可能更高。晚歲定居長安,沒有寫出更好的文章。
韓愈卒於長慶四年(824),終年五十七。韓愈的生平事跡,見《舊唐書》卷一六○、《新唐書》卷一七六及皇甫湜所撰《神道碑》、李翱所撰《行狀》。著作有《昌黎先生集》。
行道和明道韓愈一生,積極求官,努力為文。據他自己說,求官不僅是為衣食,也是為了行道,為文也不僅是好古人之辭,而是為了明道。韓愈為人所行之道,及其為文所明之道,都可從他一生實踐得到證明。概括起來,有如下幾個方面:第一,韓愈的「道」,是主張「憂天下」而不贊成「獨善自養」的,也即是主張「兼濟天下」而不贊成「獨善其身」。可以看出,他雖然繼承了儒家「兼濟」的思想,卻又有所不同。對於這一點人們一向很少注意,其實應該著重指出。這在當時是相當積極的一種政治態度。其《上宰相書》至於再三,固然是為了做官,但他做官確有行道的目的。
為了行道,韓愈還曾希望做個諫官。他在《齪齪》詩中說:「願辱太守薦,得充諫諍官。」做個諫官,這是唐宋兩代一些憂國憂民的庶族地主階級文人的一個共同願望。因為諫官的地位雖不高,卻有言事進諫的機會。韓愈寫《爭臣論》一文,就曾以言責批評諫議大夫陽城。當他自己一旦做了御史,有了言責,便立即上書言事。《御史台上論天旱人飢狀》是一篇體現韓愈行道的重要文章。
第二,韓愈之道也是主張國家統一、反對藩鎮割據的。他反對藩鎮割據,還不僅因為自幼身經藩鎮割據所造成的生活困苦,主要還是因為他看到了藩鎮割據給國家造成的危害。韓愈反對藩鎮割據的言行是明顯的,最突出的表現是他積極主張討伐淮蔡,並且親自參加了這次戰役,淮蔡平定之後,韓愈還奉命寫了《平淮西碑》,此碑行文鮮明地表達了主張國家統一、反對藩鎮割據。其文有云:「四海九州,罔有內外,悉主悉臣。」這是維護皇朝的大一統思想,立場是明確的。
韓愈反對藩鎮割據,維護國家統一的再一個突出的表現,是他奉命宣撫王廷湊一事。長慶元年(821),鎮州叛亂,王廷湊自立。二年,韓愈奉命宣撫。當時執行這個使命是有危險的。《新唐書》本傳說:「(韓愈)既行,眾皆危之。元稹言:『韓愈可惜。』穆宗亦悔,詔愈度事從宜,無必入。」但韓愈無所畏懼,竟「疾驅入」。他在論辯中正告王廷湊:凡是割據作亂的藩鎮,從安祿山、李希烈,到吳元濟、李師道,沒有一個有好結果的。在這裡,韓愈反對割據、維護統一的言行也是突出的。在當時,反對藩鎮割據是個重要的政治態度,也是韓愈行道的一個重要內容。
第三,韓愈的道又是關心社會現實、反對佛老的。在唐代,反對佛教雖不始於韓愈,但兼闢佛老,則以韓愈為最。一篇《原道》竟然提出「不塞不流,不止不行」,還要「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這是十分激烈的主張。當然,韓愈更激烈的言論還是《論佛骨表》。他在表中首先歷數自古帝王長壽者不曾奉佛,而奉佛者大都短命。這話和當年傅奕所言者似乎相同;但因講話的時間不同,對象不同,韓愈這話就有更強的針對性,也冒更大的風險。這時正當淮蔡初平,憲宗自以為太平天子,幻想福田長壽,而韓愈竟說奉佛短祚,這等於冒「天子」之大不韙,在當時真是敢發狂言。在「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失」的情況下,而能獨立不懼,是很難能的。
第四,韓愈之道又是主張重視人材、選拔人材的。重視人材,這是韓愈為人行道的另一個突出的特點。終其一生,始終注意培養人材、推薦人材。《新唐書》本傳說他「成就後進士,往往知名。經愈指授,皆稱韓門弟子」。韓愈不但自己培養人材,也向別人推薦人材。《行難》一文反覆說明選拔人材的重要;《與祠部陸員外書》曾向陸■推薦侯喜、侯雲長、劉述古、韋群玉、沈杞、張苰、尉遲汾、李紳、張後余、李翊等。韓愈認為,為國家選拔人材,乃是一種「深思長慮」,是「為國家樹根本之道」。
在唐代,選拔人材也是庶族地主階級文人的一個共同願望。韓愈培養人材、重視人材的觀點是很有代表性的。在隋唐以前,在貴族世襲的制度之下,庶族地主子弟很少參與政治的機會。韓愈當時重視人材的言論具有新的時代特徵。重視人材,這是韓愈行道的又一個重要內容。
韓文的特點在文以明道的信念之下,韓愈寫了一系列出色的文章。這些文章的特點之一是「發言真率,無所畏避」,或「鯁言無所忌」,也就是敢於講話,而且敢講真話。這個特點是和他積極的政治態度分不開的。他的幾篇奏疏都是敢於揭發事實,敢說「群臣之所未言」的話。《御史台上論天旱人飢狀》和《論淮西事宜狀》都有這個特點。當然,最有代表性的文章還是《論佛骨表》。其中所講的就是「群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失」的話。在封建社會裡,在皇帝的淫威下,在權臣的妒嫉中,敢於說出別人該說而不說的話,這是了不起的膽識。正因此,韓愈這類文章也就有內容、有深度、有力量。再加上韓愈的語言藝術不同凡響,便成為氣勢磅礴的好文章。
韓愈文章之「發言真率,無所畏避」,不僅表現於他在皇帝面前敢講真話,而且還表現於他不顧儒家的傳統觀念,敢講違背舊說的話,甚至說了同自己別的文章互相矛盾的話。例如《讀墨子》一文曾說「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為孔墨」。這樣的言論顯然同他尊崇孔孟之道有所牴牾。對於這樣的言論,前人指為「刺謬」,其實這正是韓愈雖然尊儒卻不墨守的表現。
韓愈文章之「發言真率,無所畏避」,還不僅敢於不顧儒家的傳統觀念,有時也敢於突破社會上的流俗之見。例如他寫《諱辯》一文,是專為李賀不得應舉而發表的意見。李賀之父名晉肅,晉進同音,為了避諱,李賀便不得舉進士。對於這樣的世俗之見,韓愈是不以為然的。於是他便「考之於經,質之於律,稽之以國家之典」,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寫成了極有說服力的一篇《諱辯》。
韓愈的《師說》一文。也是一篇不同流俗的文章。柳宗元在《答韋中立書》中曾經說過:「今之世不聞有師,..獨韓愈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後學,作《師說》,因抗顏而為師。..愈以是得狂名。」又《報嚴厚與書》說:「仆才能勇敢不如韓退之,故不為人師。」由此可知,在那個時代,不顧流俗,不怕笑侮,抗顏而為師,是要有些勇氣的;能夠寫出《師說》這樣的文章,也是相當大膽的。
韓愈文章的再一個特點是不僅真率大膽,而且慷慨激昂,憂憤甚廣。從韓愈的全部文章看,凡是論及人材,便往往憤激不平,別具風概。例如《雜說》有云:「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故雖有名馬,只辱於奴隸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間,不以千里稱也。」這就是對於人材不為世用所發的不平之論。同樣,《送溫處士赴河陽軍序》所謂「伯樂一過冀北之野而馬群遂空」云云,也是宣傳選拔人材的一篇宏論。所謂「相為天子得人於朝廷,將為天子得文武士於幕下,求內外無治,不可得也」云云,這正是韓愈對於國家用人的殷切希望。
《送董邵南序》更是一篇悲歌慷慨的文章。他寫道:「燕趙古稱多感慨悲歌之士,董生舉進士,連不得志於有司,懷抱利器,鬱郁適茲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時,苟慕義強仁者,皆愛惜焉。矧燕趙之士出乎其性者哉!然吾嘗聞風俗與化移易,吾惡知其今不異於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吾因子有所感矣。為我吊望諸君之墓,而觀於其市,復有昔時屠狗者乎?為我謝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韓愈自己是屢試而不得志於有司的,所以對於董邵南「不得志於有司」,便感同身受,無限嘆惋。悲歌慷慨,發自肺腑。
韓愈還有一篇類似俳諧而實質是抒發才高見屈、憂憤甚廣的文章《進學解》。歷來的論者都說此文源於東方朔的《答客難》和揚雄的《解嘲》,《新唐書》本傳也說他「既才高數黜,官又下遷,乃作《進學解》以自喻。」其實這篇文章的意義要比「自喻」廣闊得多。其中有「自喻」,卻不僅是「自喻」,主要還是宣傳選拔人材的觀點。文章的開始一段云:「國子先生晨入太學,招諸生立館下,誨之曰: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方今聖賢相逢,治具畢張,拔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錄,名一藝者無不庸。爬羅剔抉,刮垢磨光。蓋有幸而獲選,孰雲多而不揚?諸生業患不能精,無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無患有司之不公。」這一席話幾乎都是反語。自「方今聖賢相逢,治具畢張」至「行患不能成,無患有司之不公」,究其本意,都是恰恰相反的。韓愈的正面意見應該是:方今之君不聖,相亦不賢,凶邪當道,畯良疏遠。才能不被錄用,有司不明不公。本來是憤激不平的牢騷,卻表現為冠冕堂皇的說教,這大概正是前人所謂韓愈行文的「狡獪」之處。「拔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錄,名一藝者無不庸」,這是韓愈一貫的選賢任能的主張。這樣的觀點在《行難》一文里也曾說過,他曾說選舉人材,不一定都是「大賢」,只要「賢於人之賢」也就可以入選。這正是「占小善」、「名一藝」都可錄用的意思。在《行難》里韓愈是正面發表議論,而在《進學解》里表達的方式有些曲折罷了。韓愈從正面發表這種議論的文章還有《原毀》。他在這篇文章里講了「責己」和「待人」兩個方面。主要是講「君子」如何「待人」。認為君子待人應該「取其一,不責其二;即其新,不究其舊」。只要有「一善」或「一藝」,就不要求全責備;而且應該不究既往,棄舊圖新。但「今之君子」不僅對人求全責備,而且忌才害能。於是韓愈十分憤慨地說:「是故事修而謗興,德高而毀來。嗚呼,士之處此世,而望名譽之光、道德之行,難已!」這裡講到為士處世之難,可見感慨並非全為自己而發。當時許多庶族地主階級的文人學者都是人同此心的。
韓愈文章的另一特點,是不但真率、大膽、慷慨激昂,而且還寫得自然隨便、如話家常。這類文章和他的《原道》、《原性》諸篇的面貌不同,不是坐而論道,而是促膝談心,無所拘束,生動活潑。《與崔群書》、《與孟東野書》、《答崔立之書》、《題李生壁》等,都屬這類作品。例如《與崔群書》先說自己對崔群為人的認識,中發賢者不遇之嘆,後講自己困窮之狀,是一篇感慨很深的雜文。
在韓愈看來,崔群是他平生交往之中一個沒有缺點的朋友。但是,對於這樣的朋友也有人懷疑。於是韓愈十分感嘆,他說:「自古賢者少而不肖者多,自省事已來,又見賢者恆不遇,不賢者比肩青紫;賢者恆無以自存,不賢者志滿氣得;賢者雖得卑位,則旋而死;不賢者或至眉壽。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無乃所好惡與人異心哉?又不知無乃都不省記、任其死生壽夭邪?未可知也。」由崔群之賢,說到賢者不遇,而不賢者反而得勢。這樣的文章很像司馬遷的《伯夷列傳》。劉大魁說:「公與崔最相知,故有此家常本色之言,中間感賢士之不遇,尤為鬱勃淋漓。」
「感士不遇」本是歷代文章的一個傳統題目,韓愈這段文章是比「感士不遇」之文涉及者更為深廣的。
韓愈為文的又一特點是突破傳統寫法。例如墓志銘這一文體,在韓愈筆下,便頗有新的特徵,形式多樣,甚至「一人一樣」(李塗《文章精義》)。與墓誌近似的文體,還有哀祭之文。這類文字韓愈也有獨創,不同尋常。例如《祭河南張員外文》,茅坤就評為「奇崛」。姚范以為「他人無此」。劉大櫆也說:「祭文退之獨擅。」至於《祭十二郎文》,曾國藩雖然認為這類文章「究以用韻為宜」,但他又說:「韓公如神龍萬變,無所不可。」就是說,韓愈之寫祭文,也是變化不測的。
韓愈文章之別開生面者,還有送序一類。在唐代,送序之文是常見的文體,前輩作者如王勃、陳子昂、李白、任華,所為送序,都很出色。但從多數文章的寫法看,大抵不出一種格式。先敘離情,後綴風景,情致物態,尚似六朝。林紓所謂「狃於六朝積習」者,即指此類。但到韓愈筆下,送序之文就多種多樣了。
韓愈有的送序之文幾乎通篇議論。這是一個突出的特點。林紓曾說:「韓昌黎集中無史論,舍《原道》外,議論之文,多歸入贈序與書中。」例如《送水陸運使韓侍御歸所治序》,曾國藩就看作「條議時事之文」。
韓愈的幾篇「遊戲」之文,也是新體。同前代的俳諧文字比較,是有新的特點的。例如《毛穎傳》就是一篇奇文,不可以尋常俳諧之作視之。柳宗元《答楊誨之書》云:「足下所持韓生《毛穎傳》來,仆甚奇其書,恐世人非之,今作數百言,知前聖不必罪俳也。」但與此同時,裴度卻對這類俳諧之文很不滿意。他在《寄李翱書》中說:「昌黎韓愈,仆識之舊矣,中心愛之,不覺驚賞。然其人信美材也。近或聞諸儕類云:恃其絕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為戲。可矣乎!可矣乎!今之不及之者,當大為防焉爾。」可以看出,裴度是把韓愈的俳諧文字看作「以文為戲」,很不贊成的。
現在看來,時人「罪俳」,大概不止一個裴度。像柳宗元那樣肯定《毛穎傳》這類作品者恐是不多的。柳宗元「甚奇其書」,不是無緣無故。因為,自從六朝以來,俳諧之文如張敏的《頭責子羽文》、沈約的《修竹彈甘蕉文》等等,雖有寓意,並不深遠。而《毛穎傳》一篇,則與前此諸作不同。雖說所寫不過一篇「兔傳」,實際則寫一個多才多能而終被廢棄之人。文章寫到最後,韓愈對毛穎之「以老見疏」無限同情。這裡又一次流露了韓愈痛惜人材不盡其用的一貫的思想。這樣的俳諧之文,前所未有。
韓愈行文之超越前輩者,除了上述文體的獨創之外,還有吐辭造語之精工,也是一個重要的方面。關於這一方面,前人和今人已經多所稱道。例如《進學解》一篇之中就有「業精於勤」、「刮垢磨光」、「貪多務得」、「含英咀華」、「佶屈聱牙」、「同工異曲」、「動輒得咎」、「俱收並蓄」、「投閒置散」等等,都已傳為流行的成語;還有一些成語如「提要鉤玄」、「焚膏繼晷」、「閎中肆外」、「啼飢號寒」等等,也是從這一篇的語句中凝縮而來的。
自古以來,一篇文章之中能夠選出如此大量的歷代流傳的成語,此文之外,恐不多見。韓愈文章之所以傳誦不絕,之所以為一代所師法,歷代之典範,其造語之精工,也是一個重要原因。這樣的辭章造詣,在他前後,很少有人企及。
韓詩的特點韓愈的文學成就,主要在文,但其詩亦有特色,為一代大家,對後代有較大的影響。
就思想內容而言,韓愈為詩,亦如為文,對於國計民生,多所關切。例如《齪齪》一詩有云:秋陰欺白日,泥潦不少干。河堤決東郡,老弱隨驚湍。天意固有屬,誰能詰其端?願辱太守薦,得充諫諍官。排雲叫閶闔,披腹呈琅玕。致君豈無術,自進誠獨難。這樣的作品,與他的《御史台上論天旱人飢狀》一文,思想傾向基本一致。這樣的思想內容,與安史之亂前後元結、杜甫的某些作品,一脈相承。但韓愈為詩的新的特點,還不是表現於這類作品,而在於他那「以文為詩」的一些篇什。例如《山石》一詩發端有云:山石犖确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支子肥。僧言古壁佛畫好,以火來照所見稀。鋪床拂席置羹飯,疏糲亦足飽我飢。夜深靜臥百蟲絕,清月出嶺光入扉。..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鞿?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又如《八月十五日夜贈張功曹》有云:纖雲四卷天無河,清風吹空月舒波。沙平水息聲影絕,一杯相屬君當歌。君歌聲酸辭且苦,不能聽終淚如雨。..君歌且休聽我歌,我歌今與君殊科。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飲奈明何!
對於這樣的作品,前人多所評論,方東樹《昭昧詹言》謂前篇乃「古文手筆」,後篇亦「古文筆法」。這樣的「手筆」和「筆法」,和初唐、盛唐的前輩詩人相比,顯然有不同者。因此,葉燮《原詩》認為「韓愈為唐詩之一大變」。所謂「大變」,正是韓愈之詩新的特點。
第二節柳宗元
家世和生平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祖籍河東解縣(今山西永濟)人,故人稱「柳河東」。唐代宗大曆八年出生於長安(今陝西西安市)。曾祖和祖父都做過縣令,父柳鎮歷任地方官職,貞元中為殿中侍御史,曾因觸犯竇參而被貶,為人號稱廉直。宗元隨父到過安徽、河南、湖南、湖北等地,經歷過河北諸鎮和李懷光等的叛亂。在動亂的年代他開始立志學習,在後來寫的《答貢士元公瑾論仕進書》中說:「始仆之志學也,甚自尊大,頗慕古之大有為者。」
貞元九年(793),二十一歲的柳宗元,考中進士。貞元十四年(798),又中博學鴻詞科,授集賢殿正字。與韓愈相比,宗元仕途可稱順利。但他對自己期望甚高,並不自滿。他在《上大理崔大卿應制舉不敏啟》中說:「舉甲乙,歷科第,固為末而已矣,得之不加榮,喪之不加憂,苟成其名,於遠大者何補焉?」因為志在「遠大」,所以對於科舉的得失不很在意。
此後幾年,宗元喪父喪妻,又值淮西之亂、陸贄陽城被貶,對於家國,多所憂慮。貞元十七年(801)調為藍田尉。在這期間,宗元對於現實環境十分不滿。他在《與楊誨之第二書》中講到這時的心緒時說:「其間與常人為群輩數十百人,當時志氣類足下,時遭訕罵詬辱,不為之面,則為之背,積八九年。日思摧其形,鋤其氣,雖甚自折挫,然已得號為狂疏人矣。及為藍田尉,留府廷,旦暮走謁於大官堂下,與卒伍無別。居曹則俗吏滿前,更說買賣,商算贏縮。又二年為此,度不能去,遂學老子:和其光,同其塵。雖自以為得,然已得號為輕薄人矣。」由此看來,宗元科第雖然順利,做官卻不順心。置身於「大官」和「俗吏」之間,他感到無地自容。
貞元十九年(803),宗元調任監察御史里行,與韓愈、劉禹錫等同官,這時結識了王叔文。貞元二十一年(805)正月,順宗即位,改元永貞,王叔文等當權,柳宗元任禮部員外郎,參與革新活動。這時他對於自己的際遇是滿意的,但也是天真的。後來在《寄京兆許孟容書》中他說:「宗元早歲與負罪者(即王叔文)親善,始奇其能,謂可以共立仁義、裨教化。過不自料,勤勤勉勵,唯以中正信義為志,以興堯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為務。不知愚陋,不可力強,其素意如此也。」由此可知,宗元當時對於政治革新看得比較容易。由於缺少閱歷,不免過於樂觀。「唯以中正信義為志」,這是任何時候都行不通的。即使當朝天子的位置不變,也未必能夠成功;何況順宗不久遜位,改革失去了最高統治者的支持,這是註定要失敗的。果然,憲宗八月即位之後,王叔文等便相繼被貶。柳宗元也一貶再貶,初貶邵州刺史,未及到任,又加貶永州司馬。剛要「興堯舜孔子之道」,就遭此橫禍,這是宗元根本不曾涉想的。
遭貶之後,宗元處境十分險惡,他在《寄京兆許孟容書》中還講過下面這些情況:「末路孤危,阨塞臲■,凡事壅隔,很忤貴近,狂疏謬戾。蹈不測之辜,群言沸騰,鬼神交怒。加以素卑賤,暴起領事,人所不信。射利求進者,填門排戶,百不一得;一旦快意,更造怨誌。以此大罪之外,詆訶萬端,旁午構煽,盡為敵仇。」在這裡宗元分析了自己得罪的因由,也列舉了①本節材料主要參考新、舊唐書本傳及《柳河東集》,文中不再一一作注。罪上加罪的緣故。首先是得罪了「貴近」,其次也是得罪了「射利求進者」。再加上自己這幾個人「暴起領事」,便四面受敵了。
這些分析是不錯的,但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原因他沒有認識到,即「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個最淺顯的常識。他和王叔文等都是前朝天子之臣,新朝天子即位,即使他們不曾得罪貴近,也未必能夠繼續做官。前朝的忠臣,往往不容於易代的天子,這在歷史上本是常事。苟非身為佐命之臣或隨風使舵之輩,都難免罷官的。更何況宗元與王叔文等所改革者,乃「利安元元為務」,諸如取消「宮市」之類,都是削減宮廷的特權享受的措施,並非最高統治者都肯支持的。
宗元在《與裴塤書》和《與蕭翰林俛書》中還說到自己得罪主要是由於年少得官而被人嫉妒,並且認為誤加之罪「久當自明」,希望在朝的君子為他剖白。這樣的想法也是不切實際的。宗元對自己得罪認識得比較清醒的文字,是《愚溪詩序》,其中說到「余以愚觸罪」云云,似是有所覺悟的。現在看來,宗元之所以得罪,主要在「愚」,亦即杜甫所謂的「愚拙」。宗元之愚拙表現在:他太相信堯舜孔子之道,以為經由此道,就可以達到「利安元元」的目的。他卻不曾知道當時統治者的要求乃在「利安天子」,他之所以得罪,首先是得罪了天子,至於他人的詆訶構煽,都在其次。
但宗元正因愚拙,從此乃發憤著書為文,不再求仕進。這在《寄京兆許孟容書》中也曾說到。他說:「賢者不得志於今,必取貴於後,古之著書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務此。」窮愁著書,本是歷代文人的一個傳統。宗元既不得志,於是也要著書以貽後世。又在《與李翰林建書》中說:「仆近求得經史諸子數百卷,常候戰悸稍定,時即伏讀,頗見聖人用心賢士君子立志之分。著書亦數十篇,心病,言少次第,不足遠寄,但用自釋。」一面讀書,一面著述,《非國語》諸作,大概就是在這樣的心境之下寫出來的。
宗元這時一面從事著述,一面開始著意於為文。他在《答吳武陵論〈非國語〉書》中說:「仆之為文久矣,然心少之,不務也。以為特是博弈之雄耳。故在長安時,不以是取名譽,意欲施之事實,以輔時及物為道。自為罪人,舍恐懼則閒無事,故聊復為之。然而輔時及物之道,不可陳於今,則宜垂於後。今而不文則泥,然則文者固不可少邪!」這段話是很重要的,由此可以看出,宗元貶官之前,雖為文已久,卻不自重視。因為他是想在實際的政治活動中行「輔時及物」之「道」,而不想憑藉文章取得名譽。到了被貶之後,感到這「輔時及物之道」行不通了,於是才想通過文章傳給後世。垂文以明道,這是宗元貶官之後的為文的目的。
到了元和十年(815),宗元與同時遭貶諸人被召回到京師,但不久又出為柳州刺史。中途有《衡陽與夢得分路贈別》詩云:「十年憔悴到秦京,誰料翻為嶺外行!」召而再貶,這是宗元等人所料不及的。韓愈撰《柳子厚墓志銘》稱他們這次召而復貶為「例召」與「偕出」,其實也有例外。《舊唐書》本傳說宗元貶後不復起用,是因為「眾畏其才高」,這也不是主要的原因。宗元之一貶再貶,主要還在他的為人不符合當時的政治需要。同樣被貶的程異,就因為善於理財而得到擢用,「以錢穀奮而至宰相」。一為皇家斂財,一為生民除弊,天子的愛憎,歷來是不同的。宗元遭遇不同於程異,無可怪者。
宗元既為柳州刺史,雖然仍屬遠謫,但比為司馬官職為高,這時他可以做些份內可行之事,儘管不得大「興堯舜孔子之道」,而變革「土俗」,改易「鄉法」,使貧人兒女免為奴婢,也算是稍遂其「輔時及物」之志了。與此同時,他也曾希望有人給他援助。元和十三年(818),李夷簡為御史大夫,進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宗元以為其人可托,曾有《上門下李夷簡相公書》說:「及今閣下以仁義正直入居相位,宗元實拊心自慶,以為獲其所望,故敢致其辭以聲其哀。若又舍而不顧,則知沉埋踣斃無復振矣。」這大概是宗元最後向人的一次求援了。故此書最後又說:「生死通塞,決在此舉。」果然,此後不久,元和十四年(819)十月,宗元卒於柳州。《舊唐書》卷一六○、《新唐書》卷一六八均有傳。著作有《柳河東集》。
文章特徵:立論新穎,出言多諷柳宗元文章著作之成就,主要得力於貶斥之時。處於貶斥的地位,不僅可以發憤讀書,而且可以懂得更多的人情世故,對歷史對現實都可以有更深的認識和了解。宗元文章的深度也就由此得來。韓愈和劉禹錫說宗元之文「深博無涯涘」(《柳子厚墓志銘》),「雄深雅健,似司馬子長」(劉禹錫:《唐故柳州刺史柳君集》),是看出了柳文的深度的。
宗元文章之最有特色者大概可分兩類:一為論說雜文,一為諷諭雜文。
唐代前期好為議論之文者,與漢代前期有些相似。這與當時的政治氣候有關。到了韓愈、柳宗元時,雖然言路漸窄,但作者的政治抱負尚高,遇事敢言的風氣未改,宗元懷著輔時及物之心,而又不得行道,於是就一寓於文了。首先就是論說雜文。論說雜文的代表作品是《貞符》和《封建論》。《貞符》動筆於被貶之前,寫成於既貶之後。貶前貶後寫這樣的文章都是不合時宜的。被貶之後而向天子獻上這樣的文字,尤其不識時務。當時憲宗初繼帝位,識時務者應該歌頌當今,而不要上論前代。宗元則是從上古說起,駁斥了前人關於帝王受命於天的言論。
文章說:「仲尼敘《書》,於堯曰『克明峻德』,於舜曰『濬哲文明』,於禹曰『文命只承於帝』..貞哉,惟茲德實受命之符。」但是,到了後世,一些「妖淫嚚昏好怪之徒,乃始陳大電、大虹、玄鳥、巨跡、白狼、白魚、流火之鳥以為符。斯為詭譎闊誕,其可羞也,而莫知本於厥貞。」至於漢之「封禪」,亦「《尚書》所無有」。下至魏晉,都沒有貞符。什麼才是貞符?當然要推唐代。但文章說,唐代受命之符也不在天而在於人:「人之戴唐,永永無窮。是故受命不於天,於其人;休符不於祥,於其仁。惟人之仁,匪祥於天。茲惟貞符哉。」文章後面還懲戒天子說:「未有喪仁而久者也,未有恃祥而壽者也。」而且希望天子:「黜休祥之奏,究貞符之奧,思德之所未大,求仁之所未備,以極於邦理,以敬於人事。」總的看來,這是宗元一篇文以明道的典型作品。在他看來,這裡所說的,都是本之六經的孔子之道。文章內容的特點是和傳統的符命之說相反,駁斥了董仲舒以來的許多天人感應的說教。這樣的文章是有見解的,不但超過了前代的董仲舒等,也不同於當代的魏徵諸人。與同輩的韓愈相比,更為獨特。在他以後,這樣的文章也就無人再寫,可以說是一篇空前絕後的文字。
宗元另一篇重要的論說文章是《封建論》。這也是一篇推原「聖人之意」的明道之文。這篇文章的一個基本論點是「封建非聖人意」。他一開始便說:「彼封建者,更古聖王堯舜禹湯文武而莫能去之,蓋非不欲去之也,勢不可也。勢之來,其生人之初乎?不初,無以有封建。封建,非聖人意也。」封建既非聖人之意,當然是應該廢除了。但秦廢封建,卻引起了後代許多非議。此中是非,不可不辨。文章最後作了一反前人的論斷。
蘇軾《志林》卷五《秦廢封建》對於這篇文章是贊同的。他說:「昔之論封建者,曹元首、陸機、劉頌及唐太宗時魏徵、李百藥、顏師古,其後有劉秩、杜佑、柳宗元。宗元之論出,而諸子之論廢矣。雖聖人復起,不能易也。」這是說宗元的文章超過了前代和同代的所有論者。在這以下,東坡還「附益」說「凡有血氣必爭,爭必以利。利莫大於封建。封建者,爭之端而亂之始也。自書契以來,臣弒其君,子弒其父,父子兄弟相賊殺」,無「不出於襲封而爭位者」。「至漢以來,君臣父子相賊虐者,皆諸侯王子孫,其餘諸侯王不世襲者,蓋未嘗有也。近世無復封建,則此禍幾絕。」這些「附益」的話,對《封建論》作了重要的發揮,但他認為「後世無復封建,則此禍幾絕」云云,則大不然。宗元所論封建之禍,在整個封建社會中都不曾杜絕。其影響也至深且巨。關鍵即在「繼世而理」,蔭封世襲,歷代皆然。名雖不存,其實具在。宗元立意,極為深遠。
《貞符》和《封建論》,是宗元論說文章兩種類型的代表作品,這兩篇之外,與《貞符》思想傾向一致的文章尚有《天說》、《■說》和《非國語》中的一些片斷以及《永州龍興寺息壤記》等,這些文章都是論證古今,學究天人,敢破傳統,獨立不惑。例如《非國語·卜》云:「非曰:卜者,世之餘伎也。道之所無用也。聖人用之,吾未之敢非。然而聖人之用也,蓋以驅陋民也。」這是從明道出發,對於占卜的批評,以為「道之所無用」。但聖人亦卜,如何解釋呢?宗元認為,聖人用卜,實際上是愚民之計。「以驅陋民」,蓋婉言之。在《非國語》中,像這樣的議論不少,其《與呂道州溫論〈非國語〉書》曾反覆說明著書之旨在明「聖人之道」。
與《封建論》思想傾向一致的文章還有《六逆論》、《晉文公問守原議》、《伊尹五就桀贊》、《梁丘據贊》以及《非國語》中的另一些篇章。這些文章也是論證古今,破傳統之見,且針對時弊,不為空談。例如《六逆論》云:「《春秋左氏》言衛州吁之事,因載六逆之說曰:賤妨貴,少陵長,遠間親,新間舊,小加大,淫破義,六者,亂之本也。余謂少陵長,小加大,淫破義,是三者固誠為亂矣;然其所謂賤妨貴、遠間親、新間舊,雖為理之本可也。何必曰亂?」這是就《左傳》隱公三年石碏之言而發的一篇議論。石碏所謂六逆,宗元反駁其三。石碏所謂「亂之本」者,宗元看作「理之本」,這也是破除傳統之見。宗元這樣的看法,顯然是站在賤者、遠者、新者的立場,反對貴者、親者、舊者。宗元的《春秋》之學,本受陸質的影響,這樣的觀點,也不免受到《春秋辨疑》的啟發;不過,更主要的,仍是宗元從庶族地主階級的政治要求出發,才有這樣的主張。前人或謂此篇係為王叔文個人而發,卻不見得。
柳宗元的諷諭雜文所包甚廣。一類是雜說、雜感,有的近似寓言、小品。這類文章為世傳誦者有《三戒》、《捕蛇者說》。此外,還有《敵戒》、《鞭賈》、《吏商》、《謫龍說》、《復吳子松說》、《羆說》、《觀八駿圖說》等。《三戒》有序,明言戒世人不可「乘物以逞」。《捕蛇者說》篇終亦明言「賦斂之毒」,都是假物而為說,因事而言理。其旨也在於明道,只是寫法與前面的正面議論不同。這類文章寫得寓意顯然、言辭激切者,是《觀八駿圖說》和《鞭賈》。《觀八駿圖說》與韓愈的《雜說四》命意相似,都是從人才不得提拔而發的議論。但韓愈屬望在於伯樂,而宗元則欲焚圖。韓愈希望得到賞識,宗元則要打破標準。
《鞭賈》也是雜說,近似寓言。其文謂鬻鞭者以高價欺人,富家子以高價受欺。這樣的文章不僅諷刺了當朝執政的公卿,而且觸及了最高統治者。中唐以前少有這樣的文字,旁敲側擊,實開晚唐小品之先例。
另一類是騷體雜文,這是雜說雜感之外別具特色的作品。騷體雜文在宗元的全部文章里占有相當的比重,這是與他身遭貶逐不屈其志、一寓於文頗有關係的。宗元這部分文章也被後人看作「變騷」或「續楚辭」,以為與續騷之文同列,現在看來,這類騷體雜文還可分為兩組。一為賦體之文,一為文體之賦。宗元主張「興西漢之文章」,他在這裡確實繼承了西漢這類文章的傳統。當然,宗元這類文章都有新的特色,與後人所謂「文必西漢」者不同。
賦體之文的代表作品有《瓶賦》、《牛賦》、《懲咎賦》、《囚山賦》等。《牛賦》是一篇短制。其文雖名詠物之賦,實為諷諭之文。寫牛的一生,毫不利己,專門利人。與羸驢對比,一則有功無賞,一則不勞而獲。前人論文,以為本篇與《瓶賦》皆有所託,或謂為王叔文而發,或以為自喻之辭。這樣的文章寓意是比較深廣的,可能有感而言,不必為一人一事而發。
文體之賦的代表作品有《乞巧文》、《罵屍蟲文》、《斬曲幾文》、《憎王孫文》,以及《吊萇弘文》、《吊屈原文》、《吊樂毅文》等。這些作品名雖為文,實皆賦體。
宗元之文最為世間傳誦者是幾篇山水遊記。但在宗元筆下,山水遊記,實亦騷體。山水遊記中最著稱的,是「永州八記」。這幾篇作品尤其帶有騷體的特點。遊記而帶騷體,這是宗元文章的新特徵,與前代的模山范水之文有所不同。例如《水經注》一書,固然是集山水記之大成的著作,但其中有關山水的刻畫,都是一些片段,不是獨立的篇章。著者雖然有時也發表觀感,卻與永州諸記不同。永州諸記不僅獨立成篇,而且多寫騷人的感受。宗元於論說雜文和騷體雜文之外,還寫過一些傳記,這也是同他欲「興西漢之文章」有關係的。劉禹錫稱他的文章「雄深雅健,似司馬子長」,固然是講他的文風,但宗元的志向也未嘗不在史乘。他在《與史官韓愈致段秀實太尉逸事書》中曾說:「太史遷死,退之復以史道在職,宜不苟過日時。昔與退之期為史志甚壯。今孤囚廢錮,連遭瘴癘羸頓,朝夕就死,無能為也。第不能竟其業,若太尉者,宜使勿墜。」由此可以看出,宗元對於韓愈做史官非常重視,希望他能夠繼司馬遷的「史道」,認真寫史,不要「苟過日時」。值得注意的是在這裡還講到當初他和韓愈曾經「期為史志甚壯」,就是說,兩人曾有共同的願望要做史官的。但如今自己被貶,無能為力。可是遇到段太尉這樣的人物事跡,還希望韓愈采入史傳。
宗元雖然因被貶廢,不曾擔任史職,但他對於寫史的責任之感極強。當韓愈做了史官而不敢盡職之時,他曾嚴加指責。他在《與韓愈論史官書》中說:「今學如退之,辭如退之,好議論如退之,慷慨自謂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猶所云若是,則唐之史述其卒無可托乎?明天子賢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為速為;果卒以為恐懼不敢,則一日可引去,又何以雲行且謀也?今人當為而不為,又誘館中他人及後生者,此大惑已。不勉己而欲勉人,難矣哉!」宗元認為,以韓愈的學問、文辭,又善於議論,且以正直自命,是個合格的史才。有這樣的史才而不敢盡史職,是令人痛惜的。宗元和韓愈是好友,對韓愈這樣的表現不僅痛心而且有些氣憤。認為他既「恐懼不敢」,就該辭職不干。不敢而又不辭,害人不淺。宗元自己未任史職,是不能寫史的。因此,除了寫過《段太尉逸事狀》這樣的史傳材料之外,就只能寫些不入史乘的傳記文章。
《段太尉逸事狀》雖然只是一篇提供史館立傳的材料,卻也可以從中看出宗元的史道和史筆。首先,宗元熱情地為段秀實這個敢於為民除暴、為民請命而自己不畏強暴的人物立傳,就表現了他的一片輔世及物之心,段太尉的為人大節,正合宗元的理想。作為史家的是非愛憎,在這裡已經可以概見。其次,宗元在這篇逸事敘述之外,還附有呈給史館的一段文字。其中說道:「宗元嘗出入岐周邠■間,過真定,北上馬嶺,歷亭障堡戍,竊好問老校退卒,能言其事。太尉為人姁姁,常低首拱手行步,言氣卑弱,未嘗以色待物。人視之,儒者也。遇不可,必達其志,決非偶然者。」這段文字可以看作狀文的繼續,其用心命筆都似有意追隨司馬遷。而且,宗元行文如此,都是依據事實,並非徒事文字模擬,這是不同於後人那種形式主義的摹古之文的。
宗元的史筆還表現於幾篇不入史乘的人物傳記。如《宋清傳》、《種樹郭橐駝傳》、《童區寄傳》、《梓人傳》、《李赤傳》等。還有,雖然非人卻也與人同類的《■蝂傳》,亦體現宗元的史道和史才。《宋清傳》寫的是個「長安西部藥市人」。此人賣藥致富,然非唯利是圖者,更不趨炎附勢。宗元認為,宋清雖「市人」,而人品比某些士大夫高尚。
總的看來,宗元文章具有兩大特徵。一是立論新穎,打破傳統;一是牢騷太盛,出言多諷。這兩大特徵,也是其人的個性特徵。在韓、柳之後,世之學為古文者,學韓者多,學柳者少。大概由於柳文個性太強,苟非其人,難以學到。特別是在金元明清幾代,文人思想如宗元之篤於行道而又能破傳統者亦少,這裡有個人的原因,也有時代的原因。在封建統治、文化專制日漸嚴密的幾個朝代,韓文可學,柳文則不可學。桐城派之尊韓抑柳,不是無緣無故的。
詩風如文風:遷客騷人之音柳宗元在文學上的成就,與韓愈相似,主要在文;但他作為詩人,也是一代名家。
柳宗元的詩風,亦如其文,多騷人之氣,遷客之音。例如《登柳州城樓寄漳、汀、連、封四州刺史》一詩云:城上高樓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驚風亂颭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牆。遠樹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迴腸。共來百越文身地,猶自音書滯一鄉。
這是宗元貶居柳州的一篇名作。對於此詩,前人評論甚多。嚴羽《滄浪詩話》云:「深得騷學。」所言甚是。
又如《別舍弟宗一》詩云:零落殘魂倍黯然,雙重別淚越江邊。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桂嶺瘴來雲似墨,洞庭春盡水如天。欲知此後相思夢,長在荊門郢樹煙。
這也是宗元的一首名篇。所言「去國」、「投荒」,自是遷客騷人的遭遇;「荊門郢樹」,猶多楚人懷土之思。手足分離之際,滿腔憂憤,傾瀉無餘。淒清孤寂之感,是表達得淋漓盡致的。
宗元還有一些小詩,如《江雪》,所抒孤寂之情,尤為深至。此詩云: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短短四句,孤寂、淒冷,詩人的身、心、處境,盡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