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六卷) · 第三十七章杜佑

第一節一生為官,政績斐然 杜佑(735—812),字君卿,京兆萬年(今陝西長安縣)人。出身於仕宦世家。父希望,以熟諳邊事,為鄯州(今青海樂都)都督留後,在任邊境安定,粟帛盈餘,很有政績。擢升鴻臚卿,歷任恆州刺史,西河太守。 杜佑幼年讀書就很勤奮,經傳之外,尤其重視歷史典籍的學習。年十八,以父蔭為濟南郡參軍、郯縣丞。天寶末年,杜希望的好友韋元甫做潤州(今江蘇鎮江)刺史,杜佑特意前往看望。韋元甫以故人子留居住所。有一次,韋元甫遇到一件疑案,不好處理,便徵詢杜佑的意見。杜佑對答如流,很得要領,元甫非常滿意,便派他做司法參軍。後韋元甫為浙西觀察使、淮南節度使,杜佑一直在他的幕府中任職,深得信任,由殿中侍御史轉主客員外郎。大曆七年(766),韋元甫既死,杜佑始由淮南入京,為工部郎中,充江西青苗使,轉撫州(今江西臨川)刺史,改御史中丞,充容州(今廣西北流)刺史兼容管經略使。前後在江西、廣西一帶做了好幾年地方官。 大曆十四年,德宗即位,勵精圖治,不次用人,以道州司馬楊炎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征杜佑入朝為工部郎中,歷任金部郎中、權江淮水陸轉運使,改度支郎中兼和糴等使。那時正用兵河北諸鎮,軍需緊急,「饋運之務,悉委於佑」。不久便遷升為戶部侍郎判度支。度支總領全國經費,當時軍費開支浩繁,每月費度支錢一百多萬貫。由於用度不足,德宗下令借富商錢,於是官吏大索商賈財貨,鬧得「長安囂然如被寇盜」①。杜佑看到這種情況,認為「百姓頗困,加賦攸難」②,主張裁減官吏,節省開支,特地寫了一篇《省官議》獻給德宗。指出「設官之本,為理眾庶,所以古昔計人置吏」③,但自中宗以來,用人無制,從朝廷到地方都有一大批重複的閒散的官員,糜費國家大量的開支,應該加以裁併。因為宰相盧杞當權,這個建議沒有被採納。盧杞為了排除異己,出杜佑為蘇州刺史。由於前任刺史以母喪去官,杜佑有母在堂,不願赴任,於是改任饒州刺史。不久以御史大夫為嶺南節度使。貞元三年(787),召為尚書左丞,復以御史大夫領陝州長史、陝虢觀察使。過了兩年,遷檢校禮部尚書、揚州大都督府長史,充淮南節度使。 杜佑從貞元六年赴任揚州,在淮南經歷了十三年,做了幾件重要的事情:第一,杜佑初到淮南時,遭逢旱災,饑荒嚴重。他一面下令富戶出售糧食,救濟災民;一面革除苛捐雜稅,安定社會。揚州久經兵亂,官舍多被毀壞。駐軍沒有營房,很多士兵住在破廟裡;儲備沒有倉庫,很多粟帛留在支郡中。杜佑庀材鳩工,興建營房和倉庫,解決了軍隊用房和財賦儲存的問題。當時聯營三十區,士馬整飭。為了發展農業生產,修整舊有的雷陂(江蘇揚州市北),還開鑿了新渠,以資灌溉。又開濱海棄地為稻田,稻子產量很高,積米至五十萬斛。於是淮南兵精糧足,為四鄰所畏。 第二,貞元十六年(800),徐、泗、濠節度使張建封死了,軍士擁立其子張愔,求為節度使,唐廷不許,於是加杜佑檢校左僕射,同平章事,兼徐、濠、泗節度使,叫他討伐張愔。杜佑調集大批戰船,派部將孟准為前鋒,進①本章材料據新、舊唐書本傳者,不另作注。 ①《資治通鑑》卷二二七,德宗建中三年。 ②③《通典》卷四《職官》二二。 攻徐州。但孟準的軍隊渡過淮河以後就吃了敗仗,杜佑因此不敢進兵。這時泗州刺史張伾出兵攻埇橋(在今安徽宿縣南古汴水上),也大敗而回。唐廷不得已任命張愔為徐州團練使,分濠、泗兩州隸淮南,以杜佑兼濠、泗觀察使。 第三,杜佑生平好學,手不釋卷。公事之餘,勤於著述。貞元十七年完成了一部重要的歷史著作——《通典》,派人獻給了朝廷。 第二節《通典》的編纂 《通典》是順應時代潮流而產生的一部歷史名著。 杜佑少時親眼看到過開元、天寶的盛世,但他一生的主要活動是在安史之亂以後,唐朝迅速走向衰落的時期。這一時期,整個社會在政治、經濟等方面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集權統一的政治局面轉變為藩鎮割據的政治局面;維繫集權統治的均田制度和府兵制度瓦解了;從前震懾於唐朝聲威的邊疆各族也轉而多事了。這些變化促使當時的社會矛盾日益尖銳,曾經赫赫一時的唐帝國,已是岌岌不可終日了。這就使得當時統治階級中的有識之士,不能不為此而驚心動魄,焦慮苦思,極力想把唐朝的統治從風雨飄搖中挽救出來。首先是劉晏、楊炎等人在財政上成功地進行了改革,接著王叔文、柳宗元等也想在政治上著手革新,但是他們遭到腐朽勢力的反對而失敗。生活在這種形勢下的杜佑,也就極意講求經世致用之學和「富國安人之術」。他曾為楊炎所引,贊襄兩稅法的推行。認為兩稅法使「賦有常規,人知定製」,「誠適時之令典,拯弊之良圖」①。這就不難看出杜佑在政治上的抱負和主張,具有一定程度的進步性。 杜佑雖位極將相,而好學不倦。他為學不重術數,不尚章句,以為諸經率多記言,罕存法制,故究心於歷代典章制度的沿革得失,意圖總結歷史上的經驗教訓,以為施政的張本,這就是他編纂《通典》一書的動機。他自己在《通典·序》中說:「所纂《通典》,實采群言,征諸人事,將施有政。」在《進通典表》中,他也提到「將施有政,用乂邦家」的話。十分明顯,他著書的目的,在於「經世」,在於「政治」。所以他論田制則深慨兼併之弊,論軍事則力主強幹弱枝,論邊防則極誡窮兵黷武,凡此之類,無一不反映出他對現實政治的究心和主張。 杜佑編撰《通典》是在劉秩《政典》的啟示之下進行的。劉秩是著名史家劉知幾的兒子。他在開元末年,仿《周禮》六官之法,采經史百家之言,分類詮次,著《政典》三十五卷。杜佑十分重視這部書,但又覺得它的內容還不夠詳備,因此就以它為藍本,博採諸書,擴充整理,而成《通典》。他從大曆元年(766)開始編纂,到貞元十七年(801)成書,前後經歷了三十六年的時間。《通典》進獻以後,德宗下詔嘉獎,命藏書府,在社會上流傳也很廣。 《通典》凡二百卷,分為九門,以食貨居首,次為選舉、職官、禮、樂、兵,刑、州郡、邊防,每門又各分子目。專敘歷代典章制度的沿革變遷,從遠古時代的黃帝起,到唐玄宗天寶末年止,肅宗、代宗以後的變革,有時也附載於注文中。書中不但載入前人的有關議論,而且每篇之首,皆有序引,並用說、議、評、論的方式①,提出撰者的見解和主張,以示勸誡。《四庫全書總目》評論此書「詳而不煩,簡而有要,元元本本,皆為有用之實學,非徒資記問者可比」②。指出了《通典》不同於一般資料性的類書,這是很對的,但它的價值還有比這更為重要的地方,值得注意。 第一,創立了史書編纂的新體制。自從《史記》創為八書以記典章制度,①《通典》卷七《食貨論》。 ①詳見《通典》卷四二《郊天》注。 ②《四庫全書總目》卷八一《通典》條。 歷代相沿,許多紀傳體的史書,都列有書志一門。但歷代典章制度的演變,都有著前因後續的關係,而各史斷代為書,不相照應,這樣就如梁啓超所說,發生了兩種困難:不追敘前代,則原委不明,追敘太多,則繁複取厭。況各史非皆有志,有志之史,其篇目亦互相出入,遇所闕遺,見斯滯矣,於是乎有統括史志之必要,其卓然成一創作以應此要求者,則唐杜佑之《通典》也」③。《通典》綜合曆代史志中有關典章制度的資料,分門別類,竟委窮源,可以收會通之效,為史書編纂開闢了新的途徑,確是一部具有創造性的著作。繼之而起的有鄭樵的《通志略》、馬端臨的《文獻通考》,以及清朝一再續修的「三通」,都是沿襲《通典》的體例而編纂的巨著,在中國歷史編纂學上曾經起過重要的作用。 第二,發展了史書自注的方法。自班固《漢書》在年表十篇及《地理》、《藝文》二志中,創為自注之法,魏晉以下,史注漸行。但自注者少,他注者多。杜佑在《通典》中特別注意到自注的運用。他的注文,大致可分五類:(一)釋音義,(二)舉故典,(三)補史事,(四)明互見,(五)考史料。這些自注,不但可以補正文的不足,而且指出材料的出處,便於稽考。特別是對於史料的考辨,表現了杜佑嚴謹的治學精神。他對於前史所載,從不輕於置信。或參稽載籍,或博訪通人,認真地加以考訂。例如,他在《州郡典》中援引了《漢書·地理志》的記載,但對於分野之說,根據史實指出了它的舛謬無憑。為了訂正《華陽國志》中「猩猩能言,取其血可以染朱泚」的記載,不但博考諸書,而且「遍問胡商」,證明「元無此事」①。杜佑這種治學的精神和方法,對後世的影響也很大。 第三,表現了進步的史學思想。《通典》是一部屬於文化史性質的專書,在處理文化與經濟的關係時,杜佑著重闡述了物質生活條件對於文化發展的決定性作用。他在《通典自序》中說:夫理道之先,在乎行教化;教化之本,在乎足衣食,《易》稱聚人曰財;《洪範》八政,一曰食,二曰貨;管子曰:倉廩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夫子曰:既富而教,斯之謂矣。 基於這一認識,他在《通典》中,特別把關於敘述財政經濟的《食貨典》,放在首要的地位。歷代史書中,不少立有食貨志,但從沒有把食貨放在這樣重要地位的,這就不能不說是杜佑卓越的見解了。 杜佑從「教化之本,在乎足衣食」這一觀點出發,特別注重農業生產的發展。他一則說,「農者有國之本也」①;再則說,「谷者人之司命也」②。他認為只有使「天下之田盡辟,天下之倉盡盈,然後行其軌數,度其輕重,化以王道,扇之和風,率循禮義之方,皆登仁壽之域,斯不為難矣」③。十分明顯,杜佑是以農業生產的發展,作為封建社會政治與文化發展的基礎,反映了他的唯物主義的思想因素。 在杜佑的著作中,還表現出歷史進化的觀點。他與頌古非今論者不同,認為上古樸質少事,固然很好,但多鄙風敝俗,不如後世文明。他指出上古之世,「有祭必立屍焉,有以人殉葬焉,有茹毛飲血焉,有巢居穴處焉,有③梁啓超:《中國歷史研究法》第二章。 ①《通典》卷一八七《邊防典·哀牢》條。 ①③《通典》卷十二《食貨典評論》。 ②《通典》卷一《食貨典·田制上》。 不封不樹焉,有手摶食焉,有同姓婚娶焉」④。這些鄙風敝俗,只有到後世才被革除,如穴居野處,易之以宮室;不封不樹,易之以棺槨;同姓婚娶,易之以同姓不婚;以手摶食,祭必立屍等習俗,也都不復存在了。這就說明,在杜佑看來,不是世風日下,而是今勝於昔。 杜佑在評述歷史上關於封建制與郡縣制的爭論時,認為「法古者多封國之制,是今者賢郡縣之理,雖備征利病,而終莫究詳」,因而提出「在昔制置,事皆相因」的論點。說明封建制是在承認遠古氏族首領以來既有權力的基礎上產生的,並非什麼古先聖王按照個人意圖而創設的一種制度。後來由於諸侯兼併,造成秦朝的一統,於是廢封建,行郡縣,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之勢。所以他說:「欲行古道,勢莫能遵」。他還說:「漢、隋、大唐,海內一統,人戶滋殖,三代莫儔」,肯定郡縣制的漢、唐遠勝於封建制的三代。杜佑處於藩鎮割據、皇權衰落的中唐時代,他要求的自然是一種有利於「君尊臣卑,干強枝弱」的郡縣制度①。他從歷史進化的觀點來論證封建制與郡縣制的相因相繼,而不可以古易今。這種見解,不但勝過曹冏、陸機以來主張封建制的政論家②,也比李百藥、馬周等主張郡縣制的政論家前進了一步③。杜佑說:「李(百藥)、馬(周)陳諫,乃稱冥數素定,不在法度得失,不關政理否臧」④,批評他們用所謂「冥數素定」的神秘主義觀點來解釋制度演變的歷史現象。 杜佑在《通典》中還不止一次地批判了頌古非今的思想,這是和他歷史進化的觀點相一致的。他在《禮典》中說:人之常情,非今是古,不詳古今之異制,禮數之從宜..詳觀三代制度,或沿或革不同,皆貴適時,並無虛事。豈今百王之末,畢循往古之儀?⑤杜佑這番話雖是就禮儀方面說的,但它的精神卻不限於這一方面。他主張一切事情,應該「酌古之要,通今之宜,既弊而思變」⑥;反對拘守成規,因循不改,甚至斥是古非今論者為「滯儒」①。這就可見杜佑從歷史的發展變化中,認識到政治的必須隨時更新,在一定程度上衝破了「天不變,道亦不變」的傳統思想的桎梏。 杜佑對待歷史的這種唯物思想,洋溢在他的著作中,這並非偶然。隨著中國封建經濟在唐初的重大發展,科學技術也有所發展,特別是天文歷數達到了比較精密的程度;對外交通的發達,也使人們擴大了眼界,增加了知識,進一步認識了自然和社會。另一方面,由於唐初史學的發展,不少史家競以著述相高,特別是劉知幾卓越的史學評論,給予後人以重要的影響。正是在這樣的條件下,形成了杜佑的名著和他的出色的史學思想。 《通典》成書以後,杜佑感到卷帙太多,不便閱覽,又在貞元十八年,摘取其要義,寫成《理道要訣》十卷,獻給朝廷。朱熹說,「這是一個非古④《通典》卷四八《禮典·立義》條。 ①以上引文均見《通典》卷三一《職官典·王侯總敘》。 ②見《全三國文》卷二○曹冏《六代論》,《全晉文》卷九九陸機《五等論》。③《唐會要》卷四六《封建雜錄上》。 ④《通典》卷三一《職官典·王侯總敘》。 ⑤《通典》卷五八《禮典評論》。 ⑥《通典》卷十二《食貨典評議》。 ①《通典》卷七四《賓禮敘》。 是今之書」,又說:「杜佑可謂有意於世務者」②。這都可以看出杜佑著書的宗旨所在,可惜這部書已經亡佚。 ②《朱子語類》卷一三六。 第三節「始終言行,無所玷缺」 貞元十九年,杜佑由淮南入朝,拜檢校司空、同平章事。順宗即位,攝冢宰,尋進檢校司徒充度支鹽鐵等使。當時王叔文以副使進戶部侍郎,銳意革新政治,不久失敗。佑奏李巽為副使,頗有建樹。 元和元年(806),杜佑拜司徒、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岐國公。這時河西党項潛引吐蕃入侵,邊將貪功,請兵出擊。杜佑上書反對用兵。他歷述前代開邊默武,兵連禍結的歷史教訓,明確指出党項寇邊的原因是,「邊將非廉,亟有侵刻。或利其善馬,或取其子女,便賄方物,徵發役徒,勞苦既多,叛亡遂起」。因此不應輕易出兵,但當慎選良將,加固邊防,「來則懲御,去則謹備」就可以了。憲宗採納了他的意見。過了一年多,杜佑因年老請求致仕,憲宗不許,但令三五日一入朝,平章政事。 元和七年(812),杜佑因病,累表求退,憲宗不得已許之。杜佑就在這年冬天逝世,終年七十八歲,贈太傅,諡曰安簡。 杜佑元配安定梁氏,中年去世,遂以側室李氏扶正,貞元十五年,封密國夫人。史稱杜佑「始終言行,無所玷缺,唯升嬖妾李氏為夫人,時論非之」。其實杜佑言禮,貴在「隨時」與「通變」,以妾為夫人,在他看來,也不過是行所當然罷了。 杜佑本為長安巨族,作鎮揚州,家財巨萬。在京城安仁里有府第,在城南樊川又有別墅,亭館林池,最稱佳勝,常與賓客置酒為樂。子弟都在朝中做官,一時貴盛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