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六卷) · 第四章李密竇建德杜伏威

第一節李密 李密(582—618),字玄邃,一字法主,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 先世自北魏、北周以來都做大官。父親李寬為隋上柱國、蒲山公,「驍勇善戰,幹略過人」①,號為名將。開皇中,李密襲父爵為蒲山公。大業初,以蔭為左親衛府大都督、東宮千牛備身。他生得「額銳角方,瞳子黑白明澈」②。隋煬帝見了,對許公字文述說:「左仗下黑色小兒為誰?」宇文述答道:「蒲山公李寬子密也。」煬帝說:「個小兒視瞻異常,勿令宿衛。」③宇文述因此便勸李密當以「才學取官,三衛叢脞,非養賢之所。」④李密聽了很高興,便辭去宿衛,專以讀書為事。師事國子助教包愷,受《史記》、《漢書》,勵精忘倦。密多籌算,才兼文武,志氣雄遠,常以濟物為己任,與楊素的兒子楊玄感為刎頸之交。 大業九年(613),隋煬帝再伐高麗,徵兵調糧,海內騷然,人心思亂。 在黎陽督運軍糧的楊玄感起兵反隋,以李密為謀主。密獻三計,上策是揮師入薊(今北京西南),截住隋煬帝的歸路,可以不戰而擒;中計是西入長安,據險自固,必克萬全之勢;下計是就近進攻東都,頓兵堅城之下,勝負未知。楊玄感卻以李密的下計為上策,久攻東都不下。隋煬帝回師攻打楊玄感,楊玄感敗死。李密在逃亡中被捕。時煬帝在高陽,李密等在解送途中,用計逃脫。自此數年,密輾轉於平原、淮陽間,過著亡命的生活,十分潦倒。 大業十二年(616)各地農民起義軍有了很大的發展。韋城(今河南滑縣)法曹翟讓據有瓦崗寨,李密因翟讓的部將王伯當之薦,走投翟讓。他為翟讓畫策,自往遊說鄰近的小股義軍,所至皆附,因此得到翟讓的信任。李密對翟讓說:「今兵眾既多,糧無所出,若曠日持久,則人馬困敝,大敵一臨,死亡無日。未若直趨滎陽,休兵館穀,待士馬肥充,然可與人爭利。」翟讓採納了這個意見,引兵攻破要塞金隄關(今河南滑縣南)和幾個縣城。滎陽地勢險要,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隋煬帝派張須陀為滎陽通守,帶精兵兩萬前往鎮壓。翟讓曾經屢次被張須陀打敗,聽說他又來了,有些害怕,想引軍退避。李密說:「須陀勇而無謀,兵又驟勝,既驕且狠,可一戰而禽。公但列陣以待,保為公破之。」翟讓不得已,勒兵將戰,李密分兵千餘人埋伏在大海寺北叢林中。翟讓與戰不利,稍向後退,伏軍突然從敵後殺出,張須陀陷入重圍,兵敗身亡,瓦崗軍第一次獲得全殲敵軍的大勝。 由於李密作戰有功,翟讓叫他建立牙帳,別統所部,號蒲山公營。密又躬行儉素,所得財寶都賞給部眾,因此很得軍心。這時李密又提出襲取興洛倉(一名洛口倉,在今河南鞏縣境內)的建議,說:「今東都士庶,中外離心,留守諸官,政令不一,明公親率大眾,直掩興洛倉,發粟以賑窮乏,遠近孰不歸附,百萬之眾,一朝可集,先發制人,此機不可失也。」大業十三年(617)春,李密與翟讓率精兵七千人,出陽城北,翻越方山,從羅口襲取①《隋書》卷七○《李密傳》。下引本傳,不另加注。 ②《新唐書》卷八四《李密傳》。 ③④《舊唐書》卷五三《李密傳》。 興洛倉。打開倉庫,「恣人所取,老弱襁負,道路不絕,眾至數十萬。」①興洛倉為東都糧食所取給,東都留守越王侗遣虎賁郎將劉長恭率步騎二萬五千進攻瓦崗軍。雙方隔石子河而陣。李密親率勇士埋伏在橫嶺下,翟讓接戰不利,密設伏兵橫衝隋軍,隋軍大敗,「士卒死者什六七」,瓦崗軍「盡收其輜重器甲,威聲大振」②。 在瓦崗軍的勝利發展中,李密作出了重要貢獻,在全軍中有了很高的威望,於是翟讓就推李密為主,號為魏公。大業十三年二月庚子,李密在鞏縣南設壇即位,自稱為永平元年,開始建立政權機構。其文書行下,稱行軍元帥魏公府,置三司、六衛,元帥府置長史以下官屬。拜翟讓為上柱國、司徒,封東郡公,以單雄信為左武侯大將軍,徐世勣為右武侯大將軍,房彥藻為元帥左長史,邴元真為右長史;楊德方為左司馬,鄭德韜為右司馬,祖君彥為記室,其餘封拜有差。風聲所至,趙魏以南,江淮以北,義軍首領如孟讓、郝孝德,王德仁、房獻伯、王君廓、李士才、魏六兒、李德謙、張遷、李文相等,都歸附李密。密各給官爵,「置百營簿以領之。道路降者不絕如流,眾至數十萬」③。 李密築洛口城,周圍四十里,作為魏國的都城。隋大將裴仁基率兵降李密,密使仁基與孟讓率兵三萬餘人襲破回洛倉(河南洛陽隋故城北七里),入東都,燒天津橋,為東都兵所敗。李密乃親自率兵三萬,再次攻下回洛倉,大修營塹以逼東都。李密又用徐世勣建議,派世勣率兵五千自原武渡河,會郝孝德、李文相等軍襲破黎陽倉(今河南濬縣西南),「開倉恣民就食,浹旬間,得勝兵二十餘萬」①。這時竇建德、朱粲等也遣使附密,「密為海內豪傑共推盟主」②。 在這一形勢下,李密移檄四方,聲討隋煬帝十大罪狀,如云:「廣立池台,多營宮觀,窮生人之筋力,罄天下之資財;」「科稅繁猥,不知紀極,頭會箕斂,逆折十年之租,杼軸其空,日損千金之費;」「年年曆覽,處處登臨,家苦納秸之勤,人阻來蘇之望;」「恃眾怙力,強兵黷武,義夫切齒,壯扼腕;」「愎諫違卜,蠹賢嫉能,直士正人,皆由屠害,遂令君子結舌,賢人緘口。」總之是「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③號召各地起義軍同心戮力,推翻隋朝的統治。 正當李密兵鋒甚銳,威逼東都的時候,隋煬帝命監門將軍龐玉、虎賁郎將霍世軍將關內兵,江都通守王世充將江淮勁卒,增援東都。東都駐軍十餘萬人都由王世充指揮,進擊李密於洛口,與密軍夾洛水互擊,各有勝敗。由於李密的勢力日益強大,他和翟讓之間的矛盾也逐漸激化起來。李密雖為翟讓所推,但也心存戒備,平日「恭儉自勵,布衣蔬食,所居之室,積書而已。子女珍玩,一無所取。密又儀形吵小,讓弗之忌」④。及密建蒲山公①《舊唐書》卷五三《李密傳》。 ②《資治通鑑》卷一八三,恭帝義寧元年。 ③《資治通鑑》卷一八三,恭帝義寧元年。 ①《資治通鑑》卷一八四,恭帝義寧元年。 ②祖君彥:《為李密與袁子干書》,《全唐文》卷一三二。 ③《舊唐書》卷五三《李密傳》。 ④溫大雅:《大唐創業起居注》卷中。 營,「麾下士卒多為讓士卒所陵辱,以威約有素,不敢報也」①。李密既為魏公,威權日高。翟讓的司馬王儒信勸他自己作冢宰,執掌大權,翟讓不從。兄翟弘又說:「天子汝當自為,奈何與人!汝不為者,我當為之。」②翟讓大笑,不以為意。李密得知後卻很不高興。翟讓又對左長史房彥藻說:「君前破汝南,大得寶貨,獨與魏公,全不與我。魏公我之所立,事未可知!」③這就不免引起李密左右的疑懼,他們勸李密說:「讓貪愎不仁,有無君之心,宜早圖之!」李密雖然表示:「今安危未定,遽相誅殺,何以示遠!」④但經不起他們的一再慫恿,終於同意採取行動。大業十三年十一月,在石子河擊敗王世充之後,李密置酒宴請翟讓。席間房彥藻將翟讓隨從引開,密出良弓,請翟讓試射。翟讓剛剛拉開弓弦,李密部將蔡建德突然舉刀從後面砍殺翟讓。翟讓大吼一聲,倒了下去。讓兄弘、侄摩侯、親信王儒信等同時被殺。徐世勣倉皇走出,被守門的兵士砍傷了脖子。單雄信叩頭求活。其餘隨從人員一時驚擾,不知所措。李密大聲說:「與君等同起義兵,本除暴亂。司徒專行暴虐,陵辱群僚,無復上下,今所誅止其一家,諸君無預也。」⑤翟讓部眾都想散去,李密使單雄信前往宣慰,又單騎入營中加以安撫。令徐世勣、單雄信、王伯當分領其眾。這樣,混亂的形勢雖得穩定,「然密之將佐始有自疑之心矣」⑥。 翟讓被害之後,王世充募兵饗士,欲乘月晦偷襲倉城。李密事先從王世充降卒口中,探知敵情,有所準備,命郝孝德、王伯當等分兵屯於倉城之側以待之。那天夜裡王世充兵果然來了,諸軍齊發,王世充大敗,斬其驍將費青奴,士卒戰溺死者千餘人。世充移營洛北,越王侗加撥七萬兵給他。王世充又命諸軍各造浮橋,渡洛水進攻李密。密初戰不利,世充進迫城下。李密選銳卒數百人,分三隊出擊。王世充又被打敗,爭橋溺死者萬餘人,諸將楊威、王辯、霍世舉、劉長恭等皆死於陣。世充逃往河陽。李密乘勝取偃師(今河南偃師縣東),修金鏞城(今洛陽東北)以居之。竇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圓朗等都奉表勸進,部屬裴仁基等也勸李密稱皇帝。李密說:「東都未平,不可議此。」①大業十四年(618)三月,隋右屯衛將軍宇文化及在江都發動兵變,殺死隋煬帝,引兵十餘萬西進,因李密占據鞏、洛,便取東郡(大業初改兗州為東郡),攻黎陽。李密率步騎二萬壁於清淇(今河南濬縣西),命徐世勣退保倉城,宇文化及攻之不能下。密知化及少食,利在速戰,既不與交鋒,又斷其歸路。假意言和,還送給他糧食,化及大喜,恣其兵食。後知中計,化及與李密大戰於衛州童山(即同山,在今河南濬縣西南)下,打了一整天,密中流矢,墮馬悶絕,左右奔散,賴秦叔寶捍衛,得免於難。叔寶復收兵與化及力戰,把他打退了。化及力竭糧盡,部將陳智略、張章仁等「率所部兵歸於密者前後相繼」。化及北走魏縣(今河北大名西南)。 當宇文化及由江都北上的時候,東都君巨大為震懼,越王侗遣使「說李密與之合勢拒化及」,封李密為太尉、尚書令、東南道大行台行軍元帥、魏①《資治通鑑》卷一八三,煬帝大業十二年。 ②③④《資治通鑑》卷一八四,恭帝義寧元年。 ⑤《資治通鑑》卷一八四,恭帝義寧元年。 ⑥《資治通鑑》卷一八四,恭帝義寧元年。 ①《資治通鑑》卷一八四,高祖武德元年。 國公,令先平化及,然後入朝輔政。李密為解除後顧之憂,接受了東都的封號,因得奮力擊敗化及。李密將要入朝,行至溫縣,得知東都已發生兵變,王世充奪取大權,原來主張聯合李密的大臣元文都、盧楚等被殺,因此返回金鏞。 李密見東都兵屢被擊敗,將相間又自相殘殺,以為東都旦夕可平。不料王世充掌權之後,厚賞將士,繕治器械,積極準備進攻李密。這時李密雖破宇文化及,而「勁卒良馬多死,士卒疲病」①。武德元年九月,王世充簡練精銳兩萬餘人,馬二千匹,出擊李密。李密留王伯當守金鏞,親率精兵出偃師迎敵。當時密車內部對於作戰方案意見不一,裴仁基主張扼守要路,阻止世充東進,同時分兵三萬,乘虛以逼東都,迫使敵軍回救。彼救則我守,彼攻則我逼,如此反覆,使之疲於奔命,一定可操勝算。李密也認為東都兵銳不可當,「我但乘城固守,蓄力以待之;彼欲斗不得,求走無路,不過十日,世充之頭可致麾下」②。但是單雄信、陳智略等卻輕視王世充兵力,力主迎戰。李密「惑於眾議」,於是雙方展開決戰。第一天接戰時,就遭到失利,裴行儼、程咬金等驍將十餘人都受重傷。李密又恃傲輕敵,不設壁壘,敵軍乘夜潛伏溪谷中。第二天正當激戰時,王世充把事先準備好一個形貌類似李密的人,牽過陣前,大呼「已獲李密矣」!敵軍士氣倍增,伏兵又乘高而下,奔向密營,縱火焚其廬舍。密軍大潰,部將張童仁、陳智略皆降;密與萬餘人弛向洛口。守衛洛口倉的邴元真暗引王世充軍入城,單雄信坐視不救,投降王世充。李密直奔虎牢,將往黎陽依徐世勣。有人說:「殺翟讓之際,徐世勣幾至於死,今瘡猶未復,其心安可保乎!」時王伯當棄金鏞,保河陽(今河南孟縣南),李密便往河陽會王伯當。他對王伯當說:「兵敗矣,久苦諸君,我今身刎,請以謝眾。」伯當抱密,號叫慟絕,部眾都流淚不止。於是李密提議「共歸關中」,投奔唐朝。隨從李密入關的還有兩萬人。 李密西行途中,唐派遣迎勞的使者相望於道。密喜道:「我擁眾百萬,一朝解甲歸唐,山東連城數百,知我在此,遣使招之,亦當盡至;比於竇融,功亦不細,豈不以一台司見處乎!」及至長安,禮數漸薄,唐以李密為光祿卿、上柱國,封邢國公。執政者又來求賄,意頗不平。過了不久,李密向唐高祖建議,願往關東招撫舊部,以圖報效。高祖令與王伯當同行,分其部眾半留華州(今陝西華縣),半隨李密出關。密至稠桑驛(今河南靈寶北),唐高祖改變了主意,驛召李密回京,更受節度。李密早就聽說有人反對他出關,因此大為疑懼,不聽王伯當等的勸告,殺了來使,襲破桃林縣(今河南靈寶北老城),打算投奔故將伊州刺史張善相,以圖再舉。中途為唐軍截擊,李密被殺,時年三十七歲。徐世勣表請收葬於黎陽山南,墳高七仞。《舊唐書》評論李密:密「心斷機謀,身臨陣敵,據鞏、洛之口,號百萬之師,竇建德輩皆效樂推,唐公給以欣戴,不亦偉哉!及偃師失律,猶存麾下數萬眾,苟去猜忌,疾趨黎陽,任世勣為將臣,信魏徵為謀主,成敗之勢,或未可知。至於天命有歸,大事已去,比陳涉有餘矣!」①由此可見,李密在組織群眾,摧毀暴隋,掃除虐政方面起到重大的歷史作用。 ①②《資治通鑑》卷一八六,高祖武德元年。 ①《舊唐書》卷五三《李密傳》。 第二節竇建德 竇建德(573—621),清河漳南(今河北故城)人。他家世代務農。他有膽氣,有勇力,在鄉里有點名聲。他當過里長,曾因犯法出逃,遇大赦才得回家。父死,鄉里送葬的有一千多人。人們給他贈送的財禮,一概不收。大業七年(611),隋煬帝募兵伐高麗,竇建德被選為二百人長。時縣人孫安祖因家中貧苦,不願應徵,縣官把他抓起來打了一頓。安祖一怒之下殺死了縣官,投奔到竇建德家。建德對他說:「往歲西征,瘡痍未復,百姓疲弊,累年之役,行者不歸。今重發兵,易可搖動。大丈夫不死,當立大功,豈可為逃亡之虜也!」①因勸安祖往高雞泊(今河北故城西南)聚眾起事。高雞泊在漳南附近,寬廣數百里,港汊交錯,蘆葦叢生,是個易守難攻的地方。在孫安祖的同意下,竇建德「招誘逃兵及無產業者,得數百人」,讓孫安祖率領往高雞泊去了。 這時鄃(今山東夏津)人張金稱糾集百來人,在河阻中起義,蓨(今河北景縣)人高士達聚眾千餘,在清河(今河北清河西北)界中起義。由於這些起義軍不侵犯竇建德的家鄉,官府懷疑建德和他們有交結,把建德的家屬全殺了。建德在外聽到這個消息,便帶領所部兩百人投奔高雞泊的高士達。高士達自稱東海公,以建德為司兵。後來孫安祖為張金稱所殺,部眾數千人歸附建德,建德從此發展到一萬多人。建德能「與士卒均執勤苦」,很得部眾的擁護。 大業十二年冬,涿郡通守郭絢率兵萬餘人,攻打高士達。士達自以智略不及建德,便以建德為軍司馬,讓他指揮戰鬥。建德選拔精兵七千,假稱和高士達有仇怨,向郭絢投降,引郭至長河地界相會,共圖士達。郭絢信以為真,「益懈而不備」。於是建德發起突然襲擊,大破絢軍,殺略數千人,獲馬千餘匹,並追斬逃跑的郭絢。 就在這時,隋將楊義臣消滅了張金稱,乘勝至平原(今山東陵縣),將進攻高雞泊。竇建德看到隋軍銳氣方盛,勸高士達暫時退卻,使楊義臣「欲戰不得,空延歲月,將士疲倦,乘便襲擊,可有大功」。高士達不聽建德的話,讓他留守,親自率兵迎戰。獲得小勝,就「縱酒高宴,有輕義臣之心」。建德得知道:「東海公未能破賊,而自矜大,此禍至不久矣。」過了五天,楊義臣果然大破高士達,並斬士達於陣,乘勢追擊建德。建德寡不敵眾,帶了百餘騎後撤。楊義臣以為高雞泊的起義軍已經解決,便把軍隊撤走了。竇建德乘機攻占饒陽(今屬河北),收編餘部,為士達發喪成禮,安葬陣亡將士,士氣復振,開始自稱將軍。由於他不殺隋官,隋朝的郡縣長吏也有以城降附他的,兵力發展到十幾萬人。 大業十三年春,竇建德建都樂壽(今河北獻縣),稱長樂王,年號丁丑,開始設置百官。①建德率兵攻占信都(今河北冀縣)、清河諸郡,並俘斬隋將楊善會於清河。 這年七月,隋煬帝命左翊衛將軍、涿郡留守薛世雄率兵三萬,馳援東都,①《舊唐書》卷五四《竇建德傳》。下引本傳,不另加注。 ①建德稱長樂王的年代,《舊唐書·高祖紀》作武德元年,此據《隋書·煬帝紀》、《舊唐書·竇建德傳》及《資治通鑑》卷一八三。 「所過盜賊,隨便誅剪」①。當薛世雄軍進抵河間七里井(今河北河間南)的時候,竇建德預先選拔了精兵數千,埋伏在水泊裡邊,故意撤走各路軍隊,揚言要撤往豆子■(在今山東商河、惠民北)去。薛世雄果然「以為建德畏己,乃不設備」。建德偵察好了敵情,率勇士一千人,在瀰漫的大霧中突然襲擊隋軍兵營。隋軍頓時大亂,「軍不成列,皆騰柵而走」②,自相踐踏而死的就有一萬多人。薛世雄只帶著幾百名騎兵逃回涿郡。竇建德乘勝出擊,取得了河北大部分郡縣。 武德元年(618)十一月,樂壽出現了五隻大鳥,還有幾萬隻相從的鳥,竇建德以為祥瑞,改元五鳳。又有宗城人獻玄珪一枚,景城丞孔德紹說:「昔夏膺籙,天賜玄珪,今瑞與禹同,宜稱夏國。」於是改國號為夏,以宋正本為納言,孔德紹為內史侍郎。 這時殺死隋煬帝的宇文化及,已由江都北上,稱帝於魏縣(今河北大名西南)。竇建德對宋正本、孔德紹說:「吾為隋之百姓數十年矣,隋為吾君二代矣,今化及殺之,大逆無道,此吾仇也。請與諸公討之,何如?」孔德紹也認為宇文化及「篡隋自代,乃天下之賊也,此而不誅,安用盟主!」武德二年春,建德舉兵進討化及,連戰連勝。化及保據聊城,建德以撞車拋石,四面急攻,打進城內,擒殺了宇文化及。 起初一些起義軍「得隋官及山東士子皆殺之」,竇建德卻「每獲士人,必加恩遇」。他得到饒陽縣長宋正本就引為謀主。河間郡丞王琮投降以後,建德部下因王琮守郡時殺傷起義軍很多,要將他處死。竇建德卻認為王琮是「義士」,並稱從前在高雞泊可以「恣意殺人」,現在要「安百姓以定天下」,就不能那樣做了。他即日叫王琮做瀛州刺史。景城戶曹張玄素被俘以後,建德讓他做治書侍御史,他堅辭不干,直到煬帝被殺,才接受黃門侍郎的任命。建德殲滅宇文化及之後,俘獲了大批的隋官,一一加以任用。以裴矩為尚書左僕射,崔君肅為侍中,何稠為工部尚書,柳調為左丞,虞世南為黃門侍郎,歐陽詢為太常卿。其餘也都隨才授任,委以政事。建德立國以後,文物法度未備,裴矩替他「創定朝儀,權設法律,建德大悅,每咨訪焉」①。建德自奉儉約,布衣蔬食。妻曹氏不穿絲綢。在戰鬥中繳獲的財物,都分給將士,自己一無所取。家中使喚的婢妾很少,得隋宮人以千數,一概放散。得隋文武官及驍果,尚且一萬,也聽任散去。 這年八月,建德攻占洺州(今河北永年東南),在這裡築萬春宮,作為新的都城。「始自尊大,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下書言詔」。隋義成公主先嫁突厥,遣使迎接蕭皇后(隋煬帝之後),建德遣千餘騎送蕭後往突厥。「既與突厥相連,兵鋒益盛」。建德在洺州勸課農桑,發展生產。《太平寰宇記》載貝州清河縣枯下渠稱:「大業十三年,竇建德於廣平郡又疏此水入柳溝,遂與永濟合流。」可見竇建德早已注重水利的興修,這有利於農業的發展,因而「境內無盜,商旅野宿」②。 正當竇建德雄踞河北的時候,王世充擊潰李密,在洛陽自稱鄭帝,成為河南最強大的軍事集團。李淵已在長安建唐稱帝,決心東向爭奪中原之地,①《資治通鑑》卷一八四,恭帝義寧元年。 ②《隋書》卷六五《薛世雄傳》。 ①《舊唐書》卷六三《裴矩傳》。 ②《資治通鑑》卷一八八,高祖武德三年。 實現全國統一。武德三年七月,李世民帶兵出關,攻打洛陽,河南郡縣大半歸唐,洛陽成了孤城。王世充幾次派人向竇建德求援。竇建德開始不予理睬,想在唐、鄭鬥爭中坐收漁人之利。十一月,竇建德率軍渡河南下,攻打濟陰孟海公。次年二月,克周橋(今山東定陶),虜孟海公,遂並其眾。這時洛陽的形勢日趨危急。中書舍人劉斌建議:「今唐有關內,鄭有河南,夏居河北,此鼎足相持之勢也。聞唐兵悉眾攻鄭,首尾二年,鄭勢日蹙,而唐兵不解。唐強鄭弱,其勢必破鄭。鄭破,則夏有齒寒之憂。為大王計者,莫若救鄭。鄭拒其內,夏攻其外,破之必矣。若卻唐全鄭,此常保三分之勢也。若唐破後,而鄭可圖,則因而滅之,總二國之眾,乘唐軍之敗,長驅西入,京師可得而有,此太平之基也。」建德大喜,認為這是「良策」,決定援救王世充。三月,親率大軍十餘萬,向洛陽進發。一路攻城掠地,直抵滎陽,泛舟運糧,水陸並進,駐軍成皋(今滎陽西北汜水鎮)的東原,築宮於板渚(今滎陽高村西北牛口峪附近),以示必戰。建德一面派人通知王世充,內外相應;一面致書李世民,要求唐軍退至潼關,把侵占的地方還給王世充。唐軍面對這一新的情況,有人主張退守新安(今屬河南,在洛陽西),等待時機,再圖進取。李世民認為,王世充士卒精疲力竭,糧食已盡,上下離心,不須大力進攻,就可取勝。竇建德新破孟海公,將驕卒惰,並不可怕,只要扼守虎牢(今滎陽汜水鎮),使敵軍無法西進,世充很快就會崩潰。那時城破兵強,氣勢自倍,就可收到「一舉兩克」的奇功。於是李世民一面分兵圍困洛陽,一面親自率軍據守虎牢,阻擊夏軍。 竇建德迫於虎牢之險,不能西進,而且和唐軍相持月余,數戰不利,人心思歸。糧運又被唐軍抄襲,大將張青特被俘,形勢更為不利。國子祭酒凌敬建議:渡河攻取懷州(今河南沁陽)、河陽(今河南孟縣南),然後越太行山而入汾、晉,趣蒲津(在今山西永濟蒲州鎮)。如此,一則師出萬全,二則拓土得兵,三則鄭圍自解。竇建德本想接受這個意見,但因部將收受了王世充使者的賄賂,都把凌敬的建議,說成「書生」之見,竇建德因此不予採納。其妻曹氏又向建德說:「祭酒之言可從,大王何不納也?請自滏口(今河北磁縣西北鼓山)之道,連營漸進,以取山北,又因突厥西抄關中,唐必還師以自救,此則鄭圍解矣。今頓兵武(虎)牢之下,日月淹久,徒為自苦,事恐無功。」建德說:「此非女子所知也。且鄭國懸命朝暮,以待吾來,既許救之,豈可見難而退,示天下以不信也!」竇建德一心決戰,不聽別人的勸告。 這時竇建德想乘唐軍芻草已盡、牧馬河北的時機,襲擊虎牢。李世民偵悉這一情況,於五月一日渡河,察看敵情,當晚回營。留馬匹千餘,放牧河邊,引誘夏軍。第二天早晨,竇建德果然全軍出動,自板渚出牛口(今滎陽西北)布陣,北拒大河,西薄汜水(今滎陽縣東北),南連鵲山(今滎陽西南),長達二十里。李世民登高瞭望,對諸將說,竇軍「度險而囂,是無紀律,逼城而陣,有輕我心。我按甲不出,彼勇氣自衰,陣久卒飢,勢將自退,追而擊之,無不克者」①。 夏軍士兵等到中午,不見唐軍出戰,又疲勞,又飢餓,有的坐在地上,有的到河灘上去取水喝。李世民看到夏軍顯得疲乏,陣勢已經鬆動,認為時機已到,就命令將士渡過汜水,向夏軍發動猛烈攻擊。這時竇建德正在舉行①《資治通鑑》卷一八九,高祖武德四年。 朝會,倉猝應戰,陣勢大亂。李世民率領精騎插入夏軍陣後,樹起唐軍的大旗。夏軍將士回頭一看,以為唐軍占領了大營,無心再戰,紛紛逃散。建德在混戰中被刺傷,退至牛口渚,為唐軍所俘。李世民將竇建德等解至洛陽城下,令與王世充相見,王世充見大勢已去,便投降了唐軍。 建德妻曹氏及左僕射齊善行帶領幾百名騎兵逃回洺州,餘眾要立建德養子為主,繼續抗爭。善行主張「不如委心請命,無為塗炭生人」。便將府庫財物分給士卒,各令散去。善行乃與裴矩、曹旦及建德妻等率官屬舉山東之地投降唐朝。七月,竇建德解至長安被害,時年四十九。 竇建德自起兵至敗亡,首尾共歷十一年。①舊史評論道:「建德義伏鄉閭,盜據河朔,撫馭士卒,招集賢良,中絕世充,終斬化及,不殺徐蓋,生還神通,沉機英斷,靡不有初。及宋正本、王伏寶被讒見害,凌敬、曹氏陳謀不行,遂之亡滅,鮮克有終矣。」舊史指出竇建德的失敗在於「愎諫」,這是一個重要的歷史教訓。但竇建德的遺愛,仍然長期存留在河北人民的心中。河北大名縣有「竇王廟」,父老群祭,歷久不衰。大和三年(829),魏州書佐殷侔有感於其事,特在廟中立了一塊紀念碑。 ①兩《唐書》本傳說他自起兵至滅亡凡六年,不確。 第三節杜伏威 杜伏威(?—624),齊州章丘(今屬山東)人。少時落拓不羈,不事生產,家境極為貧困。他與臨濟(今山東章丘西北)人輔公祏為刎頸之交。公祏姑家以牧羊為業,公祏屢次暗地送羊給伏威。姑家因此舉報他們偷盜的事,官府緝捕很急,伏威與公祏便逃亡在外,聚眾起義。這時伏威才十六歲。杜伏威是一個很勇敢的青年,每次戰役,「出則居前,入則殿後」①。所以部眾都很佩服他,推他做首領。 當時山東人民苦於隋煬帝的征役,王薄、左君行等首先起義於長白山(今山東鄒平西南會仙山)。大業九年(613),杜伏威率眾往投左君行,沒有得到左君行的重視,便離開長白山南下,輾轉到達淮南,自稱將軍。當時下邳(今江蘇宿遷東南)有苗海潮部起義軍,杜伏威派輔公祏前去對海潮說:「今同苦隋政,各興大義,力分勢弱,常恐見擒,何不合以為強,則不患隋軍相制。若公能為主,吾當敬從,自揆不堪,可來聽命,不則一戰以決雄雌。」海潮不敢抗,便率眾歸附伏威。接著,江都留守派校尉宋顥領兵攻擊伏威,伏威佯為敗走,將隋軍誘入蘆葦叢中,順風縱火,使陷入沼澤中的隋軍全部燒死。海陵(今江蘇泰州)義軍首領趙破陳聽說伏威兵少,有些輕視他。派人要求伏威合併過去。伏威叫輔公祏領兵在外待變,自己帶了十來個人抬著牛酒去見趙破陳,破陳很高興,把伏威請進營帳中,召集所有頭領,縱酒高會。伏威突然在席上殺死了趙破陳,在座的人驚慌不及救,伏威又殺了幾十個人,輔公祏的兵及時趕到,便把趙破陳的部眾合併過來,共有幾萬人,勢力更強了。 大業十一年,起義軍李子通部一萬來人,也從長白山到達淮南,和杜伏威部聯合。伏威選軍中壯士養為假子,凡三十餘人,以王雄誕、闞稜最為強勇。不久,李子通謀殺杜伏威,派兵襲擊他。杜伏威受了重傷,掉下馬來,王雄誕背負他逃到蘆葦叢中,收集散兵,重整旗鼓。隋將來整乘機進攻,黃花輪一戰,伏威大敗,又被重創。部將西門君儀的妻子王氏,勇而多力,背負伏威逃走。王雄誕率壯士十餘人隨行保衛,與隋兵力戰,才得脫臉。伏威收集余兵得八千人,在鹽城(今屬江蘇)殲滅了隋將公孫上哲的軍隊。 大業十三年,隋煬帝派右御衛將軍陳稜以精兵進攻杜伏威,時伏威屯六合(今屬江蘇),率眾抵禦。陳稜閉壁不戰,伏威送他一身婦人衣服,稱他為「陳姥」,以此激怒隋軍。陳稜果然出戰,伏威揮軍奮擊,衝進敵陣中,把隋軍打得大敗,陳稜狼狽逃跑了。伏威乘勝破高郵(今江蘇高郵西北),引兵渡淮,據有歷陽(今安徽和縣),自稱總管,以輔公祏為長史。分遣諸將掠取屬縣,江淮間義軍紛紛歸附。伏威常選敢死之士五千人,稱為「上募」,待遇優厚,與同甘苦。每有攻戰,使上募先擊。戰鬥完了,查看背上受傷的就殺掉,因為這種人是「退而被擊」的。所獲資財,都賞給戰士。士卒有戰死的,把他的妻子殉葬,「故人自為戰,所向無敵」。 宇文化及既殺隋煬帝,以杜伏威為歷陽太守,伏威不受。仍上表於東都,皇泰帝(即越王侗)以伏威為東南道大總管,封楚王。武德二年(619)九月,唐高祖遣使招撫杜伏威,伏威請降。唐以伏威為和州總管、東南道行台尚書①《舊唐書》卷五六《杜伏威傳》。下引本傳,不另加注。 令,封楚王。①逾年又以為使持節總管江淮以南諸軍事、揚州刺史、東南道行台尚書令、淮南道安撫大使,進封吳王,賜姓李氏。 這時大江南北,沈法興據毗陵(今江蘇常州),杜伏威據歷陽,陳稜據江都,李子通據海陵,彼此展開了錯綜複雜的鬥爭。武德三年,陳稜、沈法興既已為李子通擊潰,杜伏威遣輔公祏將卒數千攻李子通。公祏渡江攻下丹陽(今江蘇南京),進屯溧水(今屬江蘇),大敗李子通。子通棄江都保京口,江西之地盡入於伏威。伏威徙居丹陽,從此「進用人士,大修器械,薄賦斂,除殉葬法,其犯奸盜及官人貪濁者,無輕重皆殺之」。採取了一些強化政權,安定社會的措施。武德四年冬,杜伏威遣王雄誕進攻李子通,子通迎戰於蘇州,大敗,退保杭州。雄誕追敗子通於城下,子通窮蹙請降,伏威執送長安。雄誕又破汪華於歙州(今屬安徽),於是伏威「盡有江東淮南之地,南接於嶺,東至於海」,成為南方最大的力量。 唐高祖既平河南、河北,武德五年遣使征伏威入朝。伏威「俯首應詔,不悅於躬」①。時李世民新平劉黑闥,進攻徐圓朗,聲震淮泗,伏威心懷畏懼,又經李百藥等勸說,終於西行入朝。唐拜伏威為太子太保,仍兼行台尚書令,留居長安,位在齊王元吉上,以示尊寵。 杜伏威「崇尚佛理」②,尤信道教,「好神仙長年術」③,服食雲母中毒,於武德七年二月暴卒。時輔公祏在丹陽起兵反唐,詐稱伏威之命,以蒙蔽部眾。唐將李孝恭既平公祏,把公祏的反書送給唐廷,高祖信以為真,乃奪伏威官爵,沒入家產。唐太宗即位,知道伏威蒙受冤屈,恢復了他的官爵,並以公禮成葬。 ①《舊唐書》卷一《高祖紀》。 ①《續高僧傳》卷十四,《唐蘇州通玄寺釋慧頵傳》。 ②《續高僧傳》卷十四,《唐蘇州通玄寺釋慧頵傳》。 ③《新唐書》卷九二《杜伏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