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六卷) · 第十一章學術文化的發展
隋唐兩代是我國學術文化發展的重要階段。隋朝國祚短促,但承繼南北朝學術發展餘波,學人輩出,為唐代學術文化的發展興盛奠定了基礎。唐人在經學、史學、醫學等方面的貢獻相當突出。
第一節 經學的一統和發展
經學的一統
三國兩晉南北朝時經學有「南學」、「北學」之分,表現為「南北所治,章句好尚,互有不同」②,「南人約簡,得其精華,北學深蕪,窮其枝葉」②,各自以不同方式推動經學向前發展。隋文帝開皇九年(589),統一全國。文帝雖好釋佛,但曾一度「超擢奇雋,厚賞諸儒,京邑達乎四方,皆啟黌校」①。煬帝「征天下儒術之士,悉集內史省,相次講論」③,「復開庠序,國子郡縣之學,盛於開皇之初」④。「以《三禮》學稱於江南」的吳郡人褚輝,「明《尚書》、《春秋》」的餘杭人顧彪,「撰《毛詩章句義疏》四十二卷」的餘杭人魯世達,均被徵召。何妥、元善、羊彥之、劉焯等人都是當時著名的學問家。
然而,好景不長,隋末農民起義的烈火迅速燃遍全國,許多經學師尊或遇難身亡①,或逃遁荒鄙擔任教授,儒經的教授傳習也由滔滔洪波轉為涓涓細流。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唐朝建立,高祖深知「武創業,文守成,百世不易之道也。若乃舉天下之於仁義,莫若儒」②,因而,武德二年即詔令國子學、太學、四門學、郡縣學置生員傳習經傳。時為秦王的李世民出於不同的目的,於秦王府設文學館,廣引南北碩學名儒十八人為學士,贍給豐足,輪番供值;即位之後,又精選天下文儒之士如虞世南、褚亮、姚思廉等,引入內殿,講論經義,商討政事。當時「四方儒士,多抱負典籍,雲會京師」,高麗、百濟、新羅、高昌、吐蕃等,亦遣派子弟請入國子學隨名儒曉習經籍。隋末唐初著名的學問家如陸元朗、曹憲、徐文遠、歐陽詢、張士衡等,均不同程度得到唐高祖、唐太宗的禮遇。唐朝境內習儒諳經蔚為風氣。
但是,經過南北朝經學的南北浪淘沙,匯集京城的儒經師尊各述己說,難能統一,這和唐皇朝一統宇內,力求思想文化趨同如一的國策是相違背的;同時,唐太宗看到儒學典籍「去聖久遠,文字多訛謬」,詔令中書侍郎顏師古在秘書省考定「五經」(《春秋》、《詩經》、《周易》、《禮》、《尚書》),對「五經」中訛缺的文字詳作訂正,書成後奏上。為使該書獲得時人承認,太宗召集當時名學碩儒重新論對;這些人長期傳習儒經各有心得,而顏氏所作五經《定本》,多尊從其祖顏子推《顏氏家訓》中的說法,也就是說,顏師古依據「南學」經疏訓校五經,故受到「北學」儒士的責難,雖則如此,顏師古多引晉、宋以來江南傳本,「隨言曉答,援據詳明,皆出其意表,諸儒莫不嘆服」③。貞觀七年(633)十一月,唐朝廷頒布五經《定本》於天下,令學人此後以《定本》作為傳習儒經的依據。
貞觀十一年(637),太宗又以儒學多門,章句繁雜,謀求統一,因而詔令國子祭酒孔穎達,會同當時著名的學者如賈公彥等人撰定《五經義訓》。貞觀十六年(642),孔穎達等人歷五年之功完成了《五經義訓》180卷(其中《周易正義》14卷,《尚書正義》20卷,《毛詩正義》40卷,《禮記正義》70卷,《春秋正義》36卷),後易名為《五經正義》。太宗下詔褒獎說:「卿等博綜古今,義理該洽,考前儒之異說,符聖人之幽旨,實為不朽。」①儘管這樣,當時國子博士馬嘉運等學者認為孔穎達諸人所撰《正義》「繁釀」,並且著文「掎摭其疵」②,「至相譏詆」③。太宗詔令重新裁定,迄未竣功。高宗永徽二年(651),詔中書門下與國子三館博士、弘文館學士複審考訂。尚書左僕射于志寧、右僕射張行成,侍中高季輔增損遺冗。永徽四年(653),考訂告一段落,始向全國頒布,並以其作為每年全國科舉考試明經類的經典依據。清人皮錫瑞說:「自唐至宋,明經取士,皆遵此本。夫漢帝稱制臨決,尚未定為全書;博士分門授徒,亦非止一家數;以經學論,未有統一若此之大且久者。」並認為,這是經學發展史的一大變易④。今人范文瀾說:「唐初孔穎達撰《五經正義》,結束了東漢魏晉南北朝歷代相沿的經學,這是適應政治上全國統一的巨大事業,很有助於統治階級的思想統一」,並且說:「孔穎達撰《五經正義》、顏師古定五經《定本》對儒學的影響,與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有同樣重大的意義。」①無論怎麼說,唐皇朝採取行政手段統一學術思想,不僅對唐宋科舉制的漸進完善起到重要作用,而且改變三國兩晉南北朝經學南北異途的互相指責,為經學走向全面發展提供了條件,使其在國家政治生活和對人民教化中起到主導作用。
唐初私家治經學的學者有:徐文遠、朱子奢、蓋文達、蕭德言、王元感諸人治《春秋》;陸德明、王勃、僧一行等人治《周易》;王元感等治《尚書》;魏徵、王元感、王方慶、李敬玄、張士衡、許叔牙、王恭諸人治《禮》。這些學者對經學的疏證研究頗具成就,他們的著作多見於兩《唐書》藝文志。在經學一統的前提下,私家著述無疑對增加經學研討的學術氣氛,提高經學對全社會成員大面積教化有相當重要的作用。
另外,初唐吳人陸元朗長於經學論辯。陸氏陳、隋時即治經學,他所著《經典釋文》「研精六籍,採摭九流,搜訪異同,校之蒼雅」②,保存了漢魏六朝的經學研究成果。《經典釋文》的出現,「漢魏六朝音切凡二百三十餘家,又兼載諸儒之訓詁,證各本之異同,後來得以考見古義者,註疏以外,惟賴此書以存真,所謂殘膏剩馥,沾溉無窮者也」③。陸氏還著有《老子疏》15卷、《易疏》20卷,並行於世。
學的發展
安史之亂後,唐朝一步步走向衰落。這時,朝廷頒行的經學範本已不為學者所重視,一些治經的學者獨闢蹊徑,對儒經重作詮釋疏證,開一代學風。最具代表性的是當時《春秋》之學大盛,名家輩出,著作繁多。著名的《春秋》學者是啖助、趙匡、陸質。啖助,天水(治所在今甘肅天水)人,後流寓丹陽(今江蘇丹陽),大曆初年在丹陽病逝。啖氏精通經學,特別熟諳《春秋》,歷經十年,考訂《春秋》三家優劣,「縫■漏缺」,著《春秋集傳》;又攝其綱目,編為例統;認為公羊傳、穀梁傳雖是「後人據其大義,散配經文,故多乖謬,失其綱統」,而左氏(左丘明)「解義多謬,其書乃出於孔氏門人。且《論語》孔子所引,率前世人老、彭、伯夷等,類非同時」,又「《左氏傳》、《國語》,屬綴不倫,序事乖剌,非一人所為。蓋左氏集諸國史以釋《春秋》,後人謂左氏,便傳著丘明,非也」①。啖氏並不以此為終,他「考核三傳,捨短取長,又集前賢注釋,亦以愚意裨補缺漏,商榷得失,研精宣暢,期於浹洽尼父之志」②。在這裡,啖助拋棄了此前治經者注重注家臆解,而是舍傳求經,獨立地發揮自己的見解,首開宋儒附會臆斷的治學風氣。啖助的學生趙匡,河東(郡治在今山西永濟西南)人,曾經做過洋州刺史;陸質,吳郡(治所在今江蘇蘇州)人,通「經學,尤深於《春秋》」③,著有《集注春秋》20卷,《類禮》20卷,《君臣圖翼》25卷,《春秋集傳纂例》10卷,《春秋微指》3卷,《春秋集傳辨疑》10卷。陸氏發展了啖、趙二人的學說,極力攻伐三傳,以孔子筆削本意為辭發揮自己的見解,影響了整個朝野。陸質的學生多為當時的名流士子。呂溫「從陸質治《春秋》,並言『某以弱齡,獲謁於公。曠代之見,一言而同』」①。柳宗元師從陸質引以為榮,陸質亦曾做過唐憲宗的老師。此後,研治《春秋》的學者撰著多沿襲陸氏的見解。如盧仝所撰《春秋指微》一書,即解經不用傳,韓愈贈盧仝詩云:「春秋三傳束高閣,猶抱遺經究始終。」這種狀況反映了一些學人在唐政權日益衰落的形勢下,力圖通過研習《春秋》微言大義,「誅討亂賊以戒後世」,「改立法制以致太平」②,主張加強朝廷集權,反對藩鎮割據的思想。如呂溫即認為:「所曰《春秋》者,非戰爭攻伐之事,聘享盟會之儀也」,「必可以尊天子,討諸侯,正華夷,繩亂賊者,某願學焉。」③大曆年間,吳人施士匄在研治《詩經》之學的同時,兼善《左氏春秋》,「以二經教授……秩落當去,諸生封疏乞留,凡十九年」④。後唐文宗曾向宰相李石詢訪施士匄所撰《春秋傳》,並大加讚賞。仲子陵、袁彝、韋彤、韋茝等人研治《禮》,其中仲子陵「通后蒼、大小戴《禮》」⑤。蔡廣成治《周易》,強蒙治《論語》,皆自成體系,堪稱流派。
文宗太和、開成年間,研習經學再成風氣。時任宰相鄭覃「長於經學,稽古守正」①,「不喜文辭,病進士浮誇,建廢其科」④。他上奏文宗,認為「經籍訛謬,博士相沿,難為改正。請召宿儒奧學,校定六籍,准後漢故事,勒石於太學,永代作則,以正其缺」④,文宗詔可。開成初,鄭覃奏起起居郎周墀、水部員外郎崔球、監察御史張次宗、禮部員外郎溫業等校定「九經」文字,很快,經文就刊刻完畢,這就是著名的「開成石經」。雖然自石經刊布之後,當時人評說紛紜,認為「蕪累甚矣」,但「自熹平石經散亡之後,惟開成石經為完備,以視兩宋刻本,尤為近古」③。唐朝以國家的力量刊布石經,這不僅有利於學人研習經典,而且是經學史上的一件大事,為此後經學的進一步發展提供了可能。
總之,唐代經學經過唐初義疏的規範化,到唐中葉以啖助為代表的《春秋》之學興盛、開成石經的刊布,使經學的發展更進一步。此後,經學研究進入一個新的階段。
②《舊唐書》卷三九《地理志》二。
①②《隋書》卷七五《儒林傳序》。
③《隋書》卷七五《儒林傳序》。
④《隋書》卷七五《褚輝傳》。
①《隋書》卷七五《儒林傳序》。
②《隋書》卷七五《劉焯傳》。
③《新唐書》卷一九八《儒學傳序》。
①《舊唐書》卷七三《顏師古傳》。
②《舊唐書》卷七三《孔穎達傳》。
③《新唐書》卷一九八《馬嘉運傳》。
④《新唐書》卷一九八《孔穎達傳》。
①皮錫瑞:《經學歷史》,第198頁。
②范文瀾:《中國通史》第四冊,第242頁。
③陸元朗:《經典釋文序》,《全唐文》卷一四六。
①《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三三《五經總義類》。
②《新唐書》卷二○○《啖助傳》。
③《春秋集傳纂例》卷一《啖氏集傳注義第三》。
①有學者認為:「陸淳(質)說春秋,無所建白……不見陸氏自有所說。」《唐史》第三冊,香港龍門書店1979版,第515頁。
②呂溫:《祭陸給事文》,《全唐文》卷六三一。
③皮錫瑞:《群經通論》卷四。
④呂溫:《與族兄皋請學春秋書》,《全唐文》卷六二七。
⑤《新唐書》卷二○○《儒學傳》下。
①《新唐書》卷二○○《儒學傳》下。
④《舊唐書》卷一七三《鄭覃傳》。
③《新唐書》卷一六五《鄭珣瑜傳附鄭覃傳》。
第二節 史學的發展
武德四年(621)十一月,起居舍人令狐德棻面奏高祖李淵,說:「近代以來多無正史,梁陳及齊猶有文籍,至於周隋多有遺缺。當今耳目猶接尚有可憑,如是十數年後,恐事跡湮沒,無可紀錄」⑤,「陛下既受禪於隋,復承周氏歷數,國家二祖功業,並在周時。如文史不存,何以貽鑒今古?」①這說明如果不儘快修史,再過十數年修史將會遇到更大的困難,同時說明修史的目的是「貽鑒今古」,即為以後的統治者提供借鑑。李淵對此表示關心。武德五年(622)十二月二十六日,唐朝廷正式下達詔令,任命專門人選撰修前代史書,但因種種原因,這次修史「歷數年,竟不能就而罷」②。貞觀三年(629),太宗再次下詔,重撰「五代史」(梁、陳、齊、周、隋)。可以說,令狐德棻的奏言,肇啟了唐代以國家名義修史的先聲。
史館的設立與初唐史書的撰修
唐代以前,歷代都設有史官,所謂「君舉必書,書法不隱,所以慎言行,示勸戒也」③。史館的得名,起自北齊④,當時邢子才作詩酬魏收有「冬夜直史館」之句。唐朝建立後,因襲隋朝制度,置史官隸屬秘書省著作局,設郎二人,佐郎四人組成。太宗貞觀初,簡省起居舍人改置起居郎二人,隸屬門下省。貞觀三年閏十二月,移史館至門下省北,宰相監修國史,大明宮築成後,史館移至門下省南面⑤。同年,唐朝開始大規模的撰修「五代史」,這樣,《梁書》、《陳書》、《隋書》、《周書》、《北齊書》以及《南史》、《北史》、《晉書》經數年相繼修成。
中國史學史中,父子相承修史多見史載,司馬談在彌留之際囑咐司馬遷承繼己業,司馬遷銘記父志,歷經艱難,百折不撓,完成我國第一部紀傳體史著《史記》;班固在其父班彪未撰成的《史記後傳》基礎上,「潛精研思,欲就其業」⑥,歷經二十餘年,修成我國古代第一部紀傳體斷代史。初唐史家繼承了這一優良傳統,從而不僅保證了史書編撰的權威和質量,而且形成了初唐史書編撰的突出特點。
《梁書》、《陳書》作者姚思廉,其父姚察曾任南朝陳代吏部尚書,入隋為秘書丞;臨終前曾將未完成的梁、陳兩代史序論及紀傳闕略部分,囑姚思廉按原有體例修撰,「思廉泣涕奉行」①。隋末大亂,姚思廉輾轉四奔,難成其願。貞觀三年(629),太宗下詔,命其與秘書監魏徵同撰梁、陳二代史,思廉才得以秉承父志。他兼采當時謝炅諸家有關梁、陳二代的撰述,在其父撰修梁、陳二代史的基礎上,撰成《梁書》50卷,《陳書》30卷,「魏徵雖裁其總論,其編次筆削,皆思廉之功也」②。十年(636)奏上。清人趙翼評述姚氏父子所撰梁、陳二代史,云:《梁書》「雖全據國史,而行文則自出■錘,直欲遠追班、馬。蓋六朝爭尚駢儷,即序事之文,亦多四字為句,罕有用散文單行者」,得出「世但知六朝之後古文自唐韓昌黎始,而豈知姚察父子已振於陳末唐初也哉!」③《北齊書》作者李百藥,定州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其父李德林「善屬文,辭核而理暢」④。隋文帝開皇初受命撰《齊史》,書未成即病終。李百藥貞觀初官中書舍人,貞觀元年太宗敕令撰《齊書》。他遵循其父的編纂意旨,並詳加考論,於貞觀十年撰成《北齊書》(區別於蕭子顯《南齊書》)50卷。宋人對《北齊書》多有評論,陸游《老學庵筆記》中對《北齊書》多用當時俗語就頗為推崇。另外,《北齊書》到北宋時就散佚不全,後經宋代史家校勘輯佚,才得以傳流至今,如許多紀傳即兼采《北史》,「今《北齊書》各紀各列傳凡稱神武、文宣及無論贊者,皆非百藥作,皆《北史》也」①。
《南史》、《北史》作者李延壽,相州(治所在今河南安陽)人。其父李大師「少有著述之志」,對宋、齊、梁、陳、魏、齊、周、隋南北分隔,南書謂北為「索虜」,北書指南為「島夷」,「又各以其本國周悉,書別國並不能備,亦往往失實」的狀況甚為關注,因而「常欲改正,將擬《吳越春秋》,編年以備南北」②,即編撰通史以正其缺略。李大師分別於隋末和武德九年(626)兩次撰修此書,「既所撰未畢,以為沒齒之恨焉」④。李延壽貞觀中曾奉詔參與撰修《晉書》、《五代史志》,在修撰之餘,「思欲追終先志」,將齊、梁、陳五代舊事他書未載的條目,晝夜抄錄。這樣,從貞觀二年至十八年(628—644),李延壽終於完成《南史》80卷、《北史》100卷的撰寫。接著,他將撰就的史書交與監國史、國子祭酒令狐德棻詳加勘正,「許令聞奏」,又「遍諮宰相」⑤,然後書《上南北史表》奏上。顯慶四年(659),《南史》、《北史》獲唐朝廷批准傳布,唐高宗親自為之作序,但這篇序到宋代就已失傳③。《南史》、《北史》的作者一改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期所修史書的單一片面性,以統一國家的姿態撰述史事,體現了統一的唐朝思想上的需要及史書所反映出的社會現實。同時,《南史》、《北史》開啟了唐朝編撰通史的先河。
貞觀十年(636),唐朝廷修成《梁書》、《陳書》、《齊書》、《周書》、《隋書》,這五部史書原是一部書,即稱為《五代史》。雖則《五代史》的修撰者分別為姚思廉、李百藥、令狐德棻和魏徵,但總負責人卻是魏徵。魏徵不僅全面負責組織工作,而且撰寫了梁、陳、周、齊諸史的總論和《隋書》的序、論。這種修史體制的完善,既便於對史書體例等的統籌規劃,又可發揮撰修者各自所長,《晉書》、《五代史志》的撰修即是這樣。
《晉書》題唐太宗御撰,實際主持修撰的是司空房玄齡、中書令褚遂良、太子左庶子許敬宗,參加撰修的有來濟、陸元仕、劉子翼、盧承基、李淳風、李義府、薛元超、辛玄馭、劉裔之、楊仁卿、李延壽、張文恭等。在此之前,有關晉朝的史著已有十八家,唐廷重撰晉書,是因十八家《晉書》「雖存記注,而才非良史,書虧實錄」①。撰修者以臧榮緒《晉書》為底本,參考其他史著,「分功撰錄,莫不傳考前文,旁求逸蔓,舉其精要」②。同時,著名史家令狐德棻等人「詳其條例,重加考正」④,經數年撰修,至貞觀二十年三月書成奏上,總10帝紀、10志、70列傳、30載記,共130卷。後世對《晉書》多有評說③,但從總體來說,《晉書》的編撰還是比較成功的,如載記部分,天文、律歷、五行諸志的撰修,皆堪稱觀採,特別是唐太宗御撰宣、武二帝及陸機、王羲之四論,更增加了《晉書》的權威性。由於《晉書》的廣泛流傳,此後十八家《晉書》多失傳。
《隋書》的編修起自貞觀三年。史官孔穎達、許敬宗參撰,魏徵「總加撰定,多所損益,務存簡正」①。貞觀十年(636),《隋書》紀、傳部分修成,與已修訖的《周書》、《北齊書》、《梁書》、《陳書》合稱為《五代史》。然而,這五部史書都缺少「志」,於是,貞觀十五年,太宗令于志寧、李淳風、李延壽等續修《五代史志》。初令令狐德棻監修,後由太尉長孫無忌監修。顯慶元年(659),《五代史志》30卷修成。《五代史志》起初單獨流傳,後晉時才與《隋書》紀、傳部分合為一書。《五代史志》中的「經籍志」最為有名,編撰者首次將我國古籍以經、史、子、集四大類加以著錄。《五代史志》是繼《南史》、《北史》之後的又一部通史著作,反映了統一國家文治的需要。
除初唐正史編撰之外,史官劉知幾私修的《史通》20卷,貞元年間(785—805)杜佑編著的《通典》200卷也很有名,開創了我國史評體著作和典章制度通史的先河。
《漢書》、《史記》的傳注
早在南北朝時期,學者對《史記》、《漢書》的研究就已開始。隋朝著名學者有蘭陵人蕭該、東海人包愷。蕭該「性篤學,《詩》、《書》、《春秋》、《禮記》並通大義,尤精《漢書》,甚為貴游所禮」,撰有《文選音義》一書。包愷從王仲通受《史記》、《漢書》,多有心得。曾「聚徒教授,著錄者數千人」②。隋末李密就喜讀《漢書》,想以包愷為師①。後天下大亂,一些名儒流徙於鄉野傳授,形成了唐初許多各有源流的學問及其系統的研究風氣。如顏師古就有家學淵源,其父顏思魯「以儒學顯」,其叔父顏游秦撰《漢書決疑》12卷,為當時學者稱道。師古「少博覽,精故訓學,善屬文」②,貞觀中曾受命注《漢書》,他採用其叔父質義,「解釋詳明,深為學者所重」③,太宗令編入秘閣,對顏師古亦予以嘉獎。後來,房玄齡認為顏氏所注《漢書》「文繁難省」,因而使「有良史之才」的著作郎敬播「攝其機要,撰成四十卷,傳於代」④。同時代人姚思廉,其父姚察撰有《漢書訓纂》,「思廉少受《漢書》於察,盡傳其業」;姚思廉的孫子姚珽,據其祖所著,立意發揮,著成《漢書紹訓》40卷。以上為有家學淵源的。高宗時人王方慶,「嘗就記室任希古受《史記》、《漢書》」,並隨之卒業。⑤祖士季從同郡顧野王受班氏《漢書》亦見諸史載。曾經註解過《文選》的揚州人李善,撰有《漢書辨惑》30卷,高宗乾封以後「以教授為業,諸生多自遠方而至」⑥,以上為師授源流。到永徽以後,以長安、洛陽為中心,逐漸形成一種專門學問,即「漢書學」。當時著名學者有劉伯莊、秦景通兄弟、劉訥言等人,其中秦景通、秦緯兄弟「俱有名,皆精《漢書》,號『大秦君』、『小秦君』」,形成了獨立的《漢書》學研究體系,在當時治《漢書》學者中影響最大;所謂「當時治《漢書》,非其授者,以為無法雲」⑦;其次,乾封年間都水監主簿劉訥言給沛王講授《漢書》。後沛王為皇太子,就是章懷太子李賢。李賢集諸儒共注范曄《後漢書》,劉訥言為主要參與者。可以說,太子李賢組織人力注《後漢書》,其興趣多來自劉訥言講授《漢書》所得。當時治《漢書》學的還有高宗朝的郝處俊、開元時的殷踐猷及唐末的柳璨。
研治《史記》的學者有褚無量、高子貢,而王玄感堅持不懈,「並所注《孝經》、《史記》稿草,請官給紙筆,寫上秘書閣」①;劉伯莊撰《史記音義》、《史記地名》、《漢書音義》各20卷,從不同角度、側面研究《史記》。武后長壽年間的許子儒,「其所注《史記》,竟未就而終」,實為憾事。這一時期研治《史記》的集大成者,是開元年間司馬貞所著《史記正義》和張守節著《史記索引》,不僅是當時治《史記》的高水平之作,而且為後代進一步研究《史記》提供了詳確的資料。
譜系學
近人章群認為「唐承隋祚,猶之漢承秦業,其相因襲者甚多,惟以唐而論,究以隋祚短促,與其謂因襲於隋,毋寧謂其祧於南北朝也」②。魏晉六朝時期選舉以「九品中正」為前提,從而形成魏晉時代譜學大盛的局面。當時「晉散騎常侍賈弼、太保王弘、齊衛將軍王儉、梁北中郎將諮議參軍知撰譜事王僧孺之徒,各有《百家譜》」。另外,宋何承天撰《姓苑》,後魏河南亦有《官氏志》,譜學家以此二書為範本①。劉宋時譜學家王弘因「日對千客而不犯一人諱」為時人所仰慕。「唐代譜學本脫胎於魏晉六朝譜學,因而,這種鮮明的門閥觀念和森嚴的等級界限當然也得以繼續傳播」②。儘管統治者自覺不自覺想削弱這種門閥觀念,但官修、私修譜系本身,無疑對維繫於統治階級有利的等級制度起到推波助瀾作用。另外,譜學是唐代史學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皇朝不定期組織人力編撰,私家修譜亦多見史載,譜學名家亦層出不窮。
貞觀五年(631),唐太宗以「山東人為自矜誇,雖復累葉陵遲,猶恃其舊地,女適他族,必多求聘財」,因而詔令吏部尚書高士廉與御史大夫韋挺、中書侍郎岑文本、禮部侍郎令狐德棻等「刊定姓氏」,收聚天下譜牒,考其真偽,褒進忠賢,貶黜悖逆,撰成《氏族志》一書,定山東崔幹為第一等。太宗覽後大為不滿,明確指出撰修《氏族志》「不須論數世以前,止取今日官爵高下作等級」③。經修訂,貞觀十二年,《氏族志》100卷面世,列皇室為第一等,後族為第二等,山東士族崔幹為第三等。由於編撰者多精於譜學,該書又幾經修改,《氏族志》修成後,「升降去取,時稱允當,頒下諸州,藏為永式」④。
高宗顯慶四年(659),許敬宗為奉迎皇后武則天,認為「其書不敘明皇后武氏本望」①,中書令李義府「恥其家代無名」,上奏要求修改《氏族志》。高宗詔令禮部侍郎孔志約、著作郎楊仁卿、太子洗馬史玄道、太常丞呂才等十二人,以「皇朝得五品者,書入族譜」②為標準。高宗自裁體例,制寫序言,總括二百四十五姓、二百八十七家。書成後,搢紳大夫多以入選為恥,稱此書為「勛格」。從《氏族志》到《姓氏錄》,唐政權內等級門閥的覆蓋面增大,而一些士族門閥以此為恥的心情亦可理解。
中宗景龍元年,左散騎常侍、譜學家柳沖認為,自貞觀年間諸儒修《氏族志》至此七十年間,此書「甄差群姓,其後門胄興替不常」,故上奏請求改修,中宗詔柳沖及尚書左僕射魏元忠、史官張錫、徐堅、劉憲等八人,依據《氏族志》,重加修撰。當時「共取功、德、時望、國籍之家,等而次之。夷蕃酋長襲冠帶者,析著別品」③,然而,由於參加編撰的魏元忠等相繼去世,撰修一度中止;到玄宗先天中,又詔柳沖、徐堅、吳兢、魏知幾、陸象先、劉知幾等接撰,書成,名《姓系錄》200卷。開元初,玄宗又詔柳沖及薛南金「復加刊竄,最後定式」。這樣,《姓系錄》撰修前後歷經十一年,經三次大規模的修撰,最後得以成書。《姓系錄》是官修譜書的集大成者,也標誌著唐代譜學研討達到頂峰。
除此之外,乾元年間(758—759)著作郎賈至撰《百家類例》10卷,永泰二年太常博士柳芳撰《皇室永泰譜》20卷,開成四年翰林學士柳璟撰《續皇室永泰譜》,都是以唐皇室作為譜本的。元和七年(812),太常博士林寶撰《元和姓纂》10卷,是官修質量較好的譜書之一。
私家撰修的譜學著作有:武則天時太子左庶子王方慶撰《王氏家牒》15卷、《家譜》20卷;四門博士王玄感撰《姓氏實論》10卷。史家劉知幾撰《劉氏家史》15卷、《譜考》3卷,考其先世源出,「皆按據明白,正前代所誤,雖為流俗所譏,學者服其該博」④;開元時左散騎常侍韋述「好譜學……,乃於《柳錄》之中,別撰成《開元譜》二十卷」①;天寶時集賢校理蕭穎士,「通百家譜系」②,著《梁蕭史譜》20卷;孔至著《姓氏雜錄》1卷。唐代著名的譜學家,除上面提到的之外,最有名的有武德年間文學館學士、天策府倉曹參軍李守素,時稱「肉譜」③,即活的人物典。武則天時太子司儀郎路敬淳,「尤明姓系,自魏晉以降,推本其來,皆有條序」,著《姓略記》20卷、《衣冠譜》60卷。此後的譜學家,如柳沖「博學,尤明世族,名亞路敬淳」,韋述、蕭穎士、柳芳,雖「各有撰次,然皆本路氏」④,柳芳自己更認為「唐興,言譜者以路敬淳為宗」,足見路敬淳對唐代譜學界影響之大。
⑤《冊府元龜》卷五五六《國史·采撰二》。
①《冊府元龜》卷五五六《國史·采撰二》。
②令狐德棻:《請修近史奏》,《全唐文》卷一三七。
③《舊唐書》卷七三《令狐德棻傳》。
④《冊府元龜》卷五五四《國史部·總序》。
⑤《唐六典》卷九《史館》。
⑥《唐會要》卷六三《史館》上。
①《後漢書》卷四○《班彪附班固傳》。
②《陳書》卷二七《姚察傳》。
③《舊唐書》卷七三《姚思廉傳》。
④趙翼:《廿二史札記》卷九。
①《隋書》卷四二《李德林傳》。
②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卷六五。
③④⑤《北史》卷一○○《序傳》。
①《北史》卷前說明。
②《修晉書詔》,《全唐文》卷八。
③④《冊府元龜》卷五五六《國史·采撰》二。
①《舊唐書》卷六六《房玄齡傳》;《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四五。
②《舊唐書》卷七一《魏徵傳》。
①《隋書》卷七五《儒林傳》。
②《舊唐書》卷五三《李密傳》。
③《新唐書》卷一九八《顏師古傳》。
④《舊唐書》卷七三《顏師古傳》。
⑤《舊唐書》卷一八九《敬播傳》。
⑥《舊唐書》卷八九《王方慶傳》。
⑦《舊唐書》卷一八九上《李善傳》。
①《新唐書》卷一九八《秦景通傳》。
②《舊唐書》卷一八九《王玄感傳》。
①章群:《唐史》第一冊《序》,香港龍門書局1978年版。
②《通志》卷二五《氏族略序》。
③瞿林東:《唐代史學論稿》,第108頁。
④《舊唐書》卷六五《高士廉傳》。
①《舊唐書》卷八二《李義府傳》。
②《唐會要》卷三六《氏族》。
③《唐會要》卷三六《氏族》。
④《新唐書》卷一九九《柳沖傳》。
①《舊唐書》卷一○二《劉子玄傳》。
②《舊唐書》卷一○二《韋述傳》。
③《新唐書》卷二○二《蕭穎士傳》。
④《唐會要》卷三六《氏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