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九卷) · 第五十章周延儒溫體仁

第一節周延儒 周延儒(1593-1644),字玉繩,號挹齋,常州宜興(今屬江蘇)人。 萬曆四十一年(1613)會試、殿試皆第一,授翰林修撰。時年二十餘歲,志滿意得,與同年馮銓友善,其後結為兒女姻親。天啟中遷右中允,掌司經局事。不久,馮銓在閹黨的內部鬥爭中失勢罷相,周延儒旋以少詹事掌南京翰林院。 崇禎帝即位,誅魏忠賢,清理閹黨,周延儒因居南京閒散之地而獲擢用,召為禮部右侍郎。崇禎元年冬,駐寧遠的四川湖廣兵士因連續四月斷餉而發生譁變,總兵袁崇煥安撫之,事方得平,錦州兵又嘩,崇煥請給餉。崇禎帝召群臣問計,諸臣皆請發帑。周延儒警敏而善伺人意,他熟知崇禎帝與乃祖神宗一樣吝嗇財貨,於是進言異於他人。他的陳奏道出了皇帝的心思,「關門昔防敵,今且防兵,寧遠嘩餉之,錦州嘩復餉之,各邊效尤,帑將安給?」又奏稱「事迫不得不發,但當求經久之策」①。周延儒的話深得皇帝讚賞。數日後,崇禎帝又召周延儒面議政事,周延儒揣摩崇禎帝猜疑和察察為明之習,奏稱錦州兵變大略是驕兵構煽為亂,有關將帥御之無策,以故譁變頻仍。時崇禎帝方疑邊將要挾,周延儒之奏正合皇帝胸臆,於是大悅,由是頗寵之。崇禎帝初政,客氏、魏忠賢等元兇雖除,徒黨猶盛。自倪元璐頌東林攻閹黨之疏出,清議漸明,不附閹的正人漸獲登用。不久附魏忠賢的閣臣相繼罷去,天啟中致仕的老資格閣臣韓爌被召,尚在途中。於是皇帝下詔會推閣臣,東林黨中的頭面人物錢謙益期在必得,派其門生給事中瞿式耜在朝中串聯活動,吏部尚書王永光迫於情勢,列出了以吏部侍郎成基命、禮部侍郎錢謙益為首的十一人名單,供皇帝挑選。周延儒及禮部尚書溫體仁均未獲提名。按會推的慣例,禮部尚書應獲提名,而把持會推的錢謙益等以溫體仁素無人望為詞拒之於外。又周延儒議事有獨見,召對亦當帝意,卻也被擯斥在外,於理未合。時周延儒亦暗結外戚錦衣渠帥鄭養性、萬煒及東廠太監唐之徵,以為內援,希冀入閣。至是周延儒不與會推之列,大恨,暗布流言,言枚卜閣臣之事為錢謙益黨把持。溫體仁不附東林,雖官禮部尚書亦不預會推之名,亦憤而不平。溫體仁乃奏呈《蓋世神奸疏》,彈劾錢謙益的浙江鄉試作弊的舊案,言其「關節受賄,神奸結黨,不當與閣臣選」①。恰崇禎帝因會推名單不列周延儒等而生疑惑,得溫體仁疏後,立即召集有關人員在文華殿面訊,溫體仁力攻錢謙益,周延儒助之,奏稱:「大凡會議會推,皇上明旨,下九卿科道,以為極公。不知外廷,止沿故套,只是一二個人把持定了,諸臣都不敢開口,就開口也不行,徒然言出禍隨。」①錢謙益未料到溫體仁攻其舊事,周延儒指斥有驗,錢謙益理虧語塞。皇帝以周延儒、溫體仁所言符合實情,於是罷錢謙益官,回籍聽勘,給事中瞿式耜、御史房可壯等坐錢黨,降謫有差。崇禎帝乃悉置廷推者不用,枚卜之典遂告流產。 ①《明通鑑》卷八一,崇禎元年七月。 ①《明史》卷三○八《溫體仁傳》。 ①《烈皇小識》卷二。 崇禎元年十二月,前大學士韓爌還朝,遂為首輔。自文華殿辯論後,周延儒屢蒙召對。二年三月,崇禎帝召周延儒密議,「漏下數十刻乃出,語秘不得聞」②。周延儒得到皇帝的恩眷和進一步的信任。對此,東林一干人非常恐慌,御史黃宗昌搜集周延儒的幾件小事劾之,崇禎帝怒,停黃宗昌俸半年。御史李長春疏論獨對之非。南京給事中錢允鯨又言「延儒與馮銓密契,延儒秉政,必為逆黨翻局」③。周延儒對言官的攻擊一一作了答辯,崇禎帝優詔褒答。同年十一月,北兵薄京城,京師警戒,閣臣錢龍錫以袁崇煥案牽連罷職,周延儒以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預機務。同時入閣的還有何如寵和錢象坤。三年二月,又加太子太保,改文淵閣。周延儒在內閣,竭力援引溫體仁和吳宗達,將建議二人入閣的意見書於揭帖,為之力請。崇禎帝憎惡臣下黨比欺君,故特別嘉許體仁孤立忠心,六月十一日特旨命溫體仁與吳宗達以原官入閣。是年正月,韓爌致仕,三月李標緻仕,九月成基命亦致仕,周延儒遂為首輔。尋加少保,改武英殿大學士。 周延儒早年,曾與東林姚希孟、羅喻義相善,由於錢謙益在枚卜一事上做得太過分,事關權勢利害之爭,周延儒不得不奮起反擊,助溫體仁攻之。既相之後,延儒總攬全局,會閹黨新敗,審時度勢,不能不與東林這股政治勢力共事。鑒於東林士大夫集團並非是一個很嚴密的組織,於是周延儒一方面與錢謙益等人對立,另一方面則注意改善同其他東林士人的關係。崇禎四年(1631)周延儒主會試,他錄取東林後勁張溥、馬士奇、吳偉業等。與周延儒並相的溫體仁素與東林無涉,既攻錢謙益,益仇東林,溫體仁出於自身利害考慮,亟欲將敵視東林的閹黨勢力轉變為自己的政治基礎,以抗衡東林。在對待東林和閹黨殘餘勢力的態度上,周延儒與溫體仁逐漸由差別而發展為分歧。溫體仁採取了試探性行動,策划起用閹黨官員,他與吏部尚書王永光謀起名麗逆案的王之臣和呂純如。王、呂二人在逆案中所犯較輕,且於天啟中皆在邊圉,未嘗插手朝廷政治,蓋因頌璫獲罪,況且崇禎元年東林幹員瞿式耜還疏薦呂純如「諳練邊事,猷膽過人,皆可當中樞戎政之任者」①。東林之人薦之,溫體仁亦欲薦之,本不當大驚小怪,而有人利用此事挑撥溫體仁與周延儒的關係,向周延儒進言說溫「體仁將翻逆案而外歸咎於公」②。周延儒不察言者之意,剛好中了圈套,他把溫體仁薦用王之臣、呂純如看得過分嚴重,於是向皇帝奏稱「用之臣,亦可雪崔呈秀矣」。皇帝聽了周延儒的話,起用王之臣、呂純如等的事就擱淺了。這樣,溫體仁決意在政治上與周延儒分道揚鑣,溫體仁陰鷙有城府,表面上仍曲意媚事周延儒,暗地計劃奪其首輔之位,周延儒卻不曾察覺。 周延儒是一個典型的沒落皇朝的封建官僚,善於攘奪權位,一旦大權在手,殊無為國為民之心,惟知利用權勢,謀取私利而已。史稱其「庸駑無材略,且性貪」。受姻婭陳於泰萬金之饋,使濫廁進士及第之列。周延儒所為遭到給事中吳執御的彈劾。其後又有數十人劾之,因崇禎帝將劾疏一概留中不下,周延儒不得自知,卻仍厚著臉皮入直票擬如故。其間子弟暴橫鄉里,兄弟冒錦衣籍授千戶官,用家人為副總兵,京師輿論籍籍,而周延儒仍無斂②《明史》卷三○八《周延儒傳》。 ③《明史》卷三○八《周延儒傳》。 ①《瞿式耜集》卷一《任人宜責實效疏》,上海古籍出版社標點本。 ②《明史》卷三○八《周延儒傳》。 止之意,仍然我行我素,終為溫體仁所乘,狼狽罷歸。 崇禎帝初即位時,盡撤鎮守中官,黜司禮之權,一心委任大臣。然遼東和內地的戰事,屢遭失敗,糧餉無著。廷臣卻競相為門戶之爭,不能贊襄良策,甚至欺蔽朝廷。於是崇禎帝漸漸復用宦官,相繼遣宦官監視各鎮。又令宦官張彝憲總理戶、工二部錢糧。溫體仁向宦官靠攏,以圖周延儒。太監王坤狂躁敢言,在溫體仁示意下,疏劾修撰陳於泰,謂其盜竊功名,語侵周延儒。給事中傅朝佑副都御史王志道言中官不當劾首揆,崇禎帝怒,削王志道籍,周延儒不能救解,崇禎帝對周延儒的信任已經動搖。溫體仁復嗾給事中陳贊化劾周延儒「昵武弁李元功等,招搖罔利。陛下特恩停刑,元功以為延儒功,索獄囚賕謝。而延儒至目陛下為羲皇上人,語悖逆」①。皇帝怒,窮治其事,錦衣衛考掠李元功無完膚,獄上,周延儒大困。周延儒還希望溫體仁為之救解,溫體仁不應,還乘機擬旨黜去與周延儒相善可能施以幫助的人。崇禎六年六月,周延儒被迫引疾辭職。皇帝仍待之以禮,賜白金,遣行人護行而歸。 周延儒失勢後回歸鄉里,對傾軋自己的溫體仁憤恨不已,對曾與友好的東林諸人頗感慚愧。溫體仁繼周延儒任首輔,日與東林及朝臣中不附從自己的人為仇,五年後才去職。繼而當國者是張至發、薛國觀等,這些人都步溫體仁後塵,引導皇帝苛嚴以待臣下,擯斥劉宗周、黃道周、劉三俊等正人,朝廷政治情況非常混亂。周延儒不甘心久居鄉里,使其心腹知己禮部儀制主事吳昌時與庶吉士張溥為之奔走,動員各方面的力量,運動重新起用之事,計劃湊集了六萬金送與宮廷中貴,「涿州馮銓,河南侯恂,桐城阮大鋮等,分任一股,每股銀萬金」①。具體由馮銓利用天啟年間與宮中臣璫的老關係送進去,其事「擘畫兩年,綸綍始下」②。 崇禎十四年二月,詔起周延儒於鄉里。周延儒九月至京,遂復任首輔。 以張溥為代表的東林後勁把希望寄托在周延儒身上,他們忠告周延儒,「公若再相,易前轍,可重得賢聲」。周延儒臨行,張溥「以數事要之」③。被欽定逆案禁錮的閹黨諸人在溫體仁當政時始終沒有抬頭,此際也把希望寄托在復出的周延儒身上,故為之集資和交通內侍,阮大鋮向周延儒表示希望獲得任用,周延儒以其名麗逆案而有難色。阮大鋮退而請用其密友馬士英,周延儒許之。 由於東林和閹黨兩方面的支持,周延儒重新柄政,他也注意滿足兩方面的要求。遵循張溥的要求,召回鄭三俊長吏部,劉宗周掌都察院,范景文掌工部,倪元璐佐兵部,其餘如李邦華、張國維、徐石麟、張瑋、金光辰等分任卿貳,又釋放在獄和遣戍的傅宗龍、黃道周等。贈已故文震孟、姚希孟等人官,於是中外翕然稱賢。另一方面也履行了對閹黨的許諾,起用馬士英為鳳陽總督,控制南方的政治中心,為其日後操縱南明政權張本。周延儒當政暫時緩和了統治集團內部各派的傾軋,皇帝對他也寄予很大希望,崇禎帝甚至貶損帝王之尊而揖拜周延儒,語稱「朕以天下聽先生」。但是,此際的明朝病入膏肓,既有李自成、張獻忠起義,州縣殘破,又有清兵南下,抄掠京①《明史》卷三○八《周延儒傳》。 ①《烈皇小識》卷七。 ②《明季北略》卷十九《周延儒續記》。 ③《明史》卷三○八《周延儒傳》。 師,無論是東林還是閹黨,誰都沒有為皇朝挽回頹勢的妙方。侯恂、范志完督師,皆遭敗績。軍事局勢日益惡化。周延儒則縱使門下客董廷獻等招權納賄,無所不為。凡求總兵巡撫之職,必先通賄於董廷獻,然後得之。前首輔薛國觀罷職回鄉,因多攜財貨而遭殺身之禍,周延儒懲其敗,所得珠寶皆寄放於廷獻家中。其後十六年再度被貶離京時,「行李故為蕭減,筐箱幾件」而已①,實則「所藏於心葵(董廷獻)家者無限也」。政治上倚為腹心的文選郎吳昌時品質極壞,史稱其「有幹才,頗為東林效奔走,然為人墨而傲」,其在朝「通廠衛,把持朝官」。凡事更張,全憑己意,明制年例,通常以科道一二人出為外官,年例外調意味著貶職,昌時不滿言官,特意擴大年例的名額,欲出給事中范士髦等十人於外,言路大嘩。昌時挾勢弄權,每每如此,故而朝官恨之入骨,對昌時的仇恨,有時也會遷及周延儒,周延儒任用非人,為自己種下禍根。 明代政治體制表明,無論內閣怎樣擁有相權之實,然而廠衛卻是代表皇權監視和控制著整個官僚集團,周延儒自恃已經取得皇帝的信任和各派政治勢力的支持,於是奏請削弱廠衛緝事之權。周延儒此舉雖然邀獲眾譽,廠衛卻十分怨恨他。廠衛著意刺探周延儒的陰事。崇禎十五年五月,兵備僉事雷演祚劾周延儒門生范志完督師時縱兵淫掠。翌年廷議其事,雷演祚語侵周延儒。皇帝召雷演祚面對,遂劾周延儒「招權納賄,如起廢、清獄、蠲租皆自居為功,考選台諫盡收門下,凡求總兵巡撫者,必先賄幕客董廷獻」①。又言范志完「兩載僉事,驟陟督師,非有大黨,何以至是」。雷演祚所奏,引起了皇帝對周延儒的懷疑,於是逮治廷獻,誅范志完。周延儒的地位受到動搖。崇禎十六年四月,清兵掠山東,師還,至京畿,周延儒不得已自請視師。崇禎帝猶降手敕,以召虎裴度為喻獎之,賜給章服、白金、文綺、上駟,並給金帛,以供其功成賞軍。皇帝對周延儒寄予極大的希望,周延儒卻殊無退敵之策,駐兵通州,不與北兵接戰,惟「每日幕客攢集,午後始開門收文書,應故事」②。周延儒視師絲毫沒有起到鼓舞士氣的作用。清兵退回遼東,各路援兵尾之而行,不敢邀擊,卻厚賄周延儒以求敘功。周延儒日與幕客飲酒娛樂,天天派飛騎往宮中奏捷,騙得皇帝一場空喜歡。周延儒還朝,請議從征將吏的功勞,周延儒又獲賜銀幣、蟒服,蔭子中書舍人。數日之後,錦衣衛渠帥駱養性和東廠太監「盡發所刺軍中事」,廠衛把周延儒稽延不戰和謊報戰功的實情報告皇帝。五月十八日,皇帝還在下諭布置凱旋之宴,二十三日傳諭大小九卿,「首輔周延儒奸貪詐偽,大負朕躬,著議處回奏」③。周延儒再度失寵,崇禎帝為全君臣終始之義,猶降溫旨,賜銀百兩為旅資,並許乘傳歸。 周延儒的敵人不但有廠衛渠帥大璫,還有閣中的魏藻德與陳演。魏藻德是薛國觀的門生,吳昌時在薛國觀賜死一事上頗起作用,以是魏藻德非常痛恨吳昌時,時時尋找替座師報仇的機會。周延儒平素蔑視陳演,陳演大恨之,於是兩人與廠衛復騰蜚語,攻擊周延儒。周延儒既去,言路發舒,所言皆及他。皇帝隱忍未發。已而御史蔣拱宸劾吳昌時入周延儒之幕,與董廷獻表里①《明季北略》卷十九《董心葵大俠》。 ①《明史》卷二七四《雷演祚傳》。 ②《烈皇小識》卷八。 ③《明季北略》卷十九《周延儒續記》。 為奸,無所不至,語其贓私巨萬,並揭露吳昌時交通內官李端、王裕民等,偵知宮廷秘密諸狀。駱養性仔細地調查了吳昌時與周延儒謀取賄賂的詳情,報告皇帝。東廠諸閹亦向崇禎帝匯報了實情。吏部尚書鄭三俊以誤薦吳昌時,引咎辭職。這時崇禎帝了解了周延儒的全部罪行,盛怒之下,立遣緹騎逮周延儒到京師治罪。 崇禎十六年(1643)七月二十五日,崇禎帝召府部科道廷鞫昌時,皇帝聲色俱厲,內侍用刑,吳昌時兩脛皆折。周延儒在途聞吳昌時受刑之狀,非常恐懼,在途中遷延不進。時舊輔王應熊應召入京,周延儒與王應熊關係密切,應熊之獲再召,亦周延儒未敗時為之營就。周延儒期待應熊先入,在皇帝面前為之救解,冀能逃脫罪罰。陳演通過中官,向皇帝揭穿了周延儒稽延不入的緣由,崇禎帝益恨,並及王應熊,王應熊入京,不召對而命其復歸。十月,周延儒尾王應熊之後到了京城,被安置在正陽門外,周延儒上疏哀求,自請戍邊,皇帝不予理會。十六年十二月(1644年1月)吳昌時棄市,遂勒令周延儒自盡,並籍其家。 第二節溫體仁 溫體仁(1573—1639),字長卿,號圓嶠,烏程(今湖州)人。萬曆二十六年(1598)進士,選庶吉士,授編修,累官禮部侍郎。朱由檢即位初,遷尚書秩,協理詹事府事。崇禎元年(1628)冬,詔會推閣臣,東林黨錢謙益指使門生給事中瞿式耜居間活動,迫使吏部把很有希望入閣的侍郎周延儒排斥在會推提名之外。溫體仁素與東林沒有往來,亦不得預名陪推之列。溫體仁見會推不及周延儒,忖度皇帝必疑臣下結黨排擠,於是發難攻擊錢謙益,遂上《蓋世神奸疏》訐錢謙益為浙江鄉試考官時,「關節受賄,神奸結黨,不當與閣臣之選」①。翌日,皇帝召集閣部科道諸臣在文華殿面詢其事,命錢謙益、溫體仁、周延儒等人俱至。錢謙益於枚卜閣臣之先,經過嚴密布置和活動,費了許多精力才將周延儒等排斥在外,卻沒有料到溫體仁突出,以浙闈舊案劾己。文華殿面質之際,一時辭屈。崇禎帝問溫體仁:「疏內稱神奸結黨欺君,奸黨是誰?枚卜大典是誰人一手握定?」②溫體仁從容奏稱,「謙益之黨甚多,臣還不敢稱言」。接著將所知的情況一一陳奏,大略言吏部尚書屢疏乞休,杜門謝事,瞿式耜「受謙益指使,疏催冢臣王永光暫出完會推之事」③。溫體仁指出,「謙益熱中枚卜」,甚至「先令御史梁子璠上疏,欲令侍郎張鳳翔代行會推,此從來未有之事」④。吏部都給事中章允儒出班為錢謙益辯解,引喻失當,被皇帝喝令錦衣衛衛士推出。溫體仁又請命吏部尚書王永光陳述會推的實情,王永光不敢開罪錢謙益,迴避其事,向皇帝奏稱「皇上召問吏科、河南道(御史)與郎中耿志煒便知道了」。溫體仁毫不放鬆,他步步進逼,言「永光是六卿之長,用賢退不肖,是他職掌,如何推到司官身上」,崇禎帝再三詰問會推實情,一時閣部六科等臣俱含糊其詞,搪塞皇帝,為錢謙益開脫。在此關鍵時刻,禮部右侍郎周延儒站出來支持溫體仁,周延儒指出,「皇上再三問,諸臣不敢奏者,一者懼於天威,二者牽於情面」,又說「大凡會議會推,皇上明旨,下九卿科道,以為極公。不知外廷,止沿故套,只是一二個人把持定了,諸臣都不敢開口,就開口也不行,徒言出禍隨」。周延儒揭露了錢謙益等在會推中挾制群臣的實情。於是皇帝罷錢謙益官,令其回籍聽勘,其門生給事中瞿式耜、御史房可壯等坐黨,降謫有差。文華殿辯爭之後不久,御史毛九華疏糾溫體仁於杭州建逆祠時,作詩頌魏忠賢。御史任贊化亦糾溫體仁娶娼、受金、奪人產諸不法事。溫體仁再次與毛九華、任贊化等人抗辯良久。九華所謂的媚璫之詩顯系栽贓誣陷,經溫體仁當面詰問,毛九華詞窮。而任贊化則毛舉細故,排擊不已。皇帝「怒其語褻,貶一秩調外」①。溫體仁揭露說二人皆是錢謙益死黨,皇帝亦頗以溫體仁之言為是。皇帝召大學士韓爌論其事,韓爌雖心向東林,亦不得不稱「體仁平日硜硜自守,亦有品望」,因枚卜一事「所以諸臣攻他」②。溫體仁又向①《明史》卷三○八《溫體仁傳》。 ②文秉:《烈皇小識》卷二。 ③《瞿式耜集》卷一《奉台回話疏》。 ④文秉:《烈皇小識》卷二。 ①《明史》卷三○八《溫體仁傳》。 ②《烈皇小識》卷二。 皇帝陳述,「臣通籍三十年,並無一字掛人彈章,只因參了錢謙益,攻者四起。凡可以殺臣者,無所不至。豈一人之身,賢奸頓異如此?」溫體仁在與錢謙益黨的鬥爭中抗爭不屈,其後,經浙江巡撫的調查,毛九華等所論體仁媚璫之詩「卒無左驗」。於是皇帝對溫體仁揭露諸臣結黨之說深信不疑。皇帝曾召大學士韓爌,言「諸臣不憂國,惟挾私相攻」,表示要對結黨者「重繩以法」①。其後,給事中祖重曄、南京給事中錢允鯨、南京御史沈希詔相繼攻溫體仁,孰知攻者愈力,而皇帝卻愈加相信溫體仁及其對人事所發的議論。崇禎二年十二月,周延儒以禮部尚書入閣。周延儒在閣,極力援引溫體仁。三年六月,溫體仁遂以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預機務。他既仇東林,為擴大自己的勢力,企圖起用閹黨逆案中情節較輕的王之臣和呂純如。周延儒雖攻錢謙益,卻與另外一些東林士大夫有較密的政治關係,在起用閹黨上,周延儒所持與溫體仁有異,加上人為的挑撥,周延儒沒有注意與溫體仁協調其事。於是溫體仁逐漸自異於周延儒,並忌周延儒位在己上,圖謀取而代之。崇禎四年三月,吏部尚書王永光被劾罷職,溫體仁用其鄉人閔洪學代之。閔洪學與溫體仁相結,在吏部奉行溫體仁意旨,為之拉攏朝官。凡有過失,則歸之於周延儒。周延儒因溫體仁曾與自己一道攻錢謙益,又援其入閣,因之對溫體仁和閔洪學的諸種做法未曾覺察。由是溫體仁操縱了吏部的用人大權,在朝局中的實權逐漸超過周延儒。周延儒的追隨者和東林一派人非常怨恨溫體仁,吏部左侍郎張捷聯絡太僕少卿賀世壽等暗中布置,他們串通言路,圖謀逐去閔洪學,斷溫體仁之左右臂,進而將其逐出內閣。於是給事中王績燦、御史劉令譽等先後疏攻閔洪學,而兵部職方員外郎華允誠言之尤切。華允誠言稱「今日之事有三大可惜,四大可憂」,指出「次輔體仁與冢臣洪學,同邑朋比,惟異己之驅除,閣臣兼操吏部之權,吏部惟阿閣臣之意,造門請命,夜以為常」①。皇帝也覺察到溫體仁與閔洪學同里有私,於是罷去閔洪學吏部尚書之職,溫體仁發展政治勢力的動向受阻。周延儒為首輔,頗縱容家人奴客肆為奸利之事,京師輿論籍籍。周延儒旋與宦官交惡,溫體仁向宦官泄露其陰事,使太監王坤攻及周延儒。溫體仁復嗾給事中陳贊化劾周延儒昵武弁李元功為奸利及周延儒為悖逆之語。皇帝怒,窮治其事,周延儒大困,猶望溫體仁為之解免,溫體仁不應,且「陰黜與延儒善者」②,使周延儒不能獲得任何幫助,被迫引疾辭職。周延儒既去,溫體仁遂任首輔。 溫體仁欲用逆案中人,使之轉化為自己的基礎力量,由於遭到東林士大夫的抵制,未獲成功。此外,崇禎帝登位後,一直以翦除魏忠賢和欽定逆案自得,因之對逆案中人深惡痛絕,溫體仁於是放棄了起用閹黨的策略。溫體仁與東林極端對立,又無法利用閹黨發展勢力,在政治上一籌莫展,惟與東林及不附從自己的朝臣為敵。居次輔時,曾以經筵講章不當為詞,罷去屬於東林勢力的禮部侍郎羅喻義,又以他事將東林聞人詹事姚希孟貶到南京。少詹事文震孟為《春秋》名家,聲譽頗屬,而溫體仁忌之,陰阻其擔任經筵講官。既而文震孟進講稱旨。八年七月,文震孟以禮部左侍郎入閣,適溫體仁以家事告假。溫體仁銷假後回到任上,即與吏部尚書謝升內外相結,與文震孟為難。溫體仁首先借細事打擊文震孟所欲擢用的都給事中許譽卿,許譽卿①《明史》卷三○八《溫體仁傳》。 ①《明史》卷二五八《華允誠傳》。 ②《明史》卷二五一《文震孟傳》。 被斥為民,文震孟爭之不得,慨嘆「科道為民,是天下極榮事,賴公玉成之」③。溫體仁乘機向皇帝報告,帝怒,責文震孟徇私撓法,遂落職閒住。文震孟去官,溫體仁憾猶未釋,遷怒於曾與文震孟同建言相友善的庶吉士鄭鄤。溫體仁利用社會上的流言,「劾鄤假乩仙判詞,逼父振先杖母」①。帝震怒,不俟佐證就將鄭鄤磔死,於是演成著名的「鄭鄤杖母案」之紛爭。關於鄭鄤杖母一案在統治集團內部引起極大的爭論。明末重臣右諭德黃道周因事後為鄭鄤營護而被貶職。另一名臣工部左侍郎劉宗周言政事並及鄭鄤事,被斥為民。迄明亡後,黃宗羲猶撰文為鄭鄤辯護。總之,該案加深了統治集團的政治分裂,其削弱皇朝的統治,加速皇朝滅亡的作用是無可懷疑的。 東林後勁庶吉士張溥與臨川知縣張采倡立復社,其後,本來是士子讀書會文的文社,逐漸變成一個政治組織。由於張溥「傾身結納,交遊日廣,聲氣通朝右,所品題甲乙,頗能為榮辱」②。由是附麗者益眾,復社之中既有倜儻非常之士,也竄入不少逐臭慕膻之徒,使文社逐漸變成勢利的場所。復社等立,萬曆中士人結黨的故態復萌。溫體仁非常痛惡這群「自矜『吾以嗣東林也』」的士子,尋找機會摧毀復社。崇禎十年,蘇州監生陸文生上疏,攻張溥倡復社亂天下。蘇州推官周之夔亦上疏訐奏復社在地方恣橫諸狀。溫體仁乃欲藉之興大獄,將這些士人一網打盡。提學御史倪元珙、海道副使馮元颺不承溫體仁風旨,皆被降謫。即使站在溫體仁一邊的朝臣,鑒於當時皇朝的危機四伏,也不敢貿然響應,於是嚴旨察究之事暫擱下來,迄復社張溥助周延儒復出任內閣首輔,這件案子才宣布撤銷。 復社之事未已,溫體仁又借常熟民張漢儒告發錢謙益、瞿式耜居鄉不法一事大做文章。明代官紳居鄉不法原為常事,溫體仁乃居中主持,嚴究其事,溫體仁擬旨逮錢謙益、瞿式耜下詔獄嚴訊。錢謙益窘甚,求司禮太監曹化淳為之解免。曹化淳原為太監王安從閹,錢謙益曾因其請為王安撰碑文,曹化淳德之,故答應為之設法。錢謙益又以攻為守,行賄於撫寧侯朱國弼,使其參劾溫體仁欺君誤國。溫體仁偵知錢謙益所為,秘密奏告皇帝,並請治曹化淳之罪。孰料皇帝頗為愛惜自己的鷹犬,把溫體仁所奏轉示曹化淳。曹化淳懼,請親自審理張漢儒告訐之案。曹化淳主持下的東廠專找溫體仁的差錯,錢謙益的勢力又多方配合,於是張漢儒被誣為奸民,案子完全翻過來。獄上,原告張漢儒被枷死,皇帝也不再信任溫體仁了,使溫體仁進退維谷。崇禎十年六月,溫體仁引疾,藉以試探皇帝的態度,書奏方上,得旨放歸鄉里。溫體仁用膳時得知這一消息,吃驚得掉下了手中的筷子。 溫體仁為首輔八年,與朝士結怨甚深,本身又沒有形成一股勢力,故而不敢過分恣肆。史稱其「用廉謹自結於上,苞苴不入門」①,這在士風極壞的明末時期已是非常難得的表現了。自萬曆以來,朝臣每以政見之異結黨相攻,溫體仁熟知崇禎帝剛愎自用、察察為明的特點,為固君寵,不逞己能。皇帝每訪以兵食大計,溫體仁「輒遜謝曰:臣夙以文章待罪禁林,上不知其駑下,擢至此位。盜賊日益眾,誠萬死不足塞責。顧臣愚無知,但票擬勿欺耳。兵食之事,惟聖明裁決」。溫體仁經常遭到言官的彈劾,或詆其窺帝旨行事,③《明史》卷二五一《文震孟傳》。 ①《明史》卷三○八《溫體仁傳》。 ②《明史》卷二八八《張溥傳》。 ①《明史》卷三○八《溫體仁傳》。 溫體仁則說自己駑下,「頌服將順不暇,詎能窺上旨」。皇帝認為溫體仁朴忠而孤立朝廷,對他愈加信賴。溫體仁在位,無論於遼東的抗清兵的南下還是對付李自成、張獻忠農民起義,未嘗建一策。他向朝廷推薦的人也大多平庸之輩,苟以充位而已。溫體仁則「專務刻核,迎合帝意」,故恩禮優渥,官至少師兼太子太師,進吏部尚書、中極殿大學士,階左柱國,兼支尚書俸祿,時無與並者。溫體仁歸鄉,崇禎十二年(1639)卒於家。事聞,贈官太傅,諡文忠。南明弘光時,以尚書顧錫疇議,削其贈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