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九卷) · 第四十二章董其昌陳洪綬
第一節董其昌
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號思白,別號香光居士,松江府上海縣董家匯(今屬上海市)人,①貴顯後移居松江府華亭縣(今松江縣城內)。出身於一個窮秀才的家庭,只有「瘠田二十畝」②,生活較清寒。年輕時董其昌究心經史,學作八股文,一心走科舉入仕之路,但卻屢試不中。迫於生計,他曾在平湖教私塾■口,後來又為逃避差役,改入華亭縣籍③,以後就一直自稱「華亭人」。
董其昌雖然文運不佳,但在某次會試失利之後,產生了對書法藝術的追求。那是他十七歲時參加松江府會考的事,當時他寫了一篇很漂亮的八股文,自思准可奪魁,孰知出榜時成績反不如他的堂侄董原正,落得個第二名。原來知府衷貞吉嫌董其昌試卷上的字寫得太差,故意把他降為第二,而把文章比他差的董原正拔為第一名。這件事給董其昌很大的刺激,從此他發憤學習書法,決心洗去落筆不工的恥辱。①他初以唐人顏真卿《多寶塔帖》為楷模,後來又改學魏、晉,臨摹鍾繇、王羲之的字體。此外,他還向華亭陸樹聲、莫如忠等書法家求教,並且一有機會就去南京、嘉興、杭州等地訪問書畫收藏家,觀賞歷代名家作品,結交莫是龍、顧正誼、丁雲鵬等擅長丹青之士,對繪畫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二十三歲時,董其昌開始學畫山水,師法元末黃公望。他無錢買紙,有時竟脫下白布袍在上面寫字,或在白布床褥及帳子上練字,以致屏幃床帳,淋漓殆遍。為了求得名跡臨摹,他還「典衣質產」②。經過十多年的刻苦努力,董其昌的書法有了很大的進步,山水畫也漸入門徑。
萬曆十七年(1589),三十五歲的董其昌終於中進士,選為庶吉士,入北京翰林院深造。北京是明朝文化的中心,翰林院是文人、學士雲集的地方,董其昌的同窗陶望齡、朱國楨、焦竑、袁宗道等,都是各地的文章高手和丹青名士。特別是董其昌的老師、翰林院學士韓世能,嗜書畫成癖,更是有名的書畫收藏家和鑑賞家。在研習經史之餘,董其昌與同僚諸友切磋書畫技藝,縱論古今,品評高下;又從韓學士處借閱晉唐法帖,心摹手追,「至忘寢食」③,因而學問大進,開始在京中有些名氣。
不久,翰林院學士田一儁因病去世,身後一貧如洗。董其昌見義勇為,不辭勞苦,護柩回田氏家鄉福建大田縣,以盡師生之誼。沿途他登臨鎮江北固山甘露寺,飽覽大江空濛、浩蕩東去的雄壯景色;又游武夷山,觀賞在朝暉夕陰中虛幻縹緲的群峰。大自然的百態千姿,使他感到山川的綺麗和林泉的幽雅,寓諸筆墨,點染山水,往往顯得奕奕有神。回京時他路過松江,便①據乾隆《華亭縣誌》卷二《董文敏祠》:「上海董家匯人。」
②《雲間雜識》載:「董思白為諸生時,瘠田僅二十畝。」
③李延昰:《南吳舊話錄》卷一八:「後子、丑聯捷,遂占籍華亭。」
①據董其昌:《畫禪室隨筆》卷一《評法書》。
②陳繼儒:《白石樵真稿》卷一《來仲樓隨筆序》。
③《佩文齋書畫譜》卷四四《書家傳》二三《董其昌傳》。
竭力搜尋以畫山水見長的「元四家」遺墨,從這些水墨淋漓、自然生動的傑作中,得到許多有益的啟示。三年庶吉士生活結束後,他被任命為翰林院編修。
董其昌在任上因公三次離京遠遊,跋涉數千里之外,綜覽祖國中原和長江中下游的瑰麗風光。
第一次在萬曆二十年(1592)夏,作為持節使臣,出使武昌冊封楚王朱華奎。一路上興致勃勃地觀看呂梁山的流泉飛瀑;遊覽驚濤拍岸、亂石穿雲的嘉魚縣赤壁沙渚,經黃州(今湖北黃岡)而歸。
第二次在萬曆二十四年(1596)秋,又作為持節使臣,出使長沙封吉藩朱翊鑾。他放舟煙波浩瀚的洞庭湖;悠遊瀟湘道上,欣賞兩岸的汀洲叢木、茅庵樵徑;暢遊黃岡赤壁;乘興登廬山,觀看白蓮盛開,遠眺含鄱口茫茫江流;避風石鐘山,探水石相搏之趣。
第三次在萬曆二十五年(1597)秋,奉旨主江西考試。此行取道山嶺蔥蘢、水舟生煙的富春江、蘭溪;登群峰競秀、雲煙變滅的九華山,賞心悅目,流連忘返。
多嬌的江山,萬千的氣象,開拓了董其昌的襟懷,擴大了他的視野,豐富了他對自然風光的美好感受,為他的藝術創作提供了許多生動的素材。董其昌不但注意觀察真山真水,同時還努力從古人的繪畫優良傳統中汲取豐富的營養,無論在旅途,還是在北京,他都盡力搜采名人法書寶繪,揣摩歷代山水畫諸流派的風格和藝術淵源,尤其推崇王維、董源、米芾、高克恭和「元四家」的繪畫,以為他們的作品富有詩意,有文人的浪漫色彩,而不拘泥於形似。這時候京中的士大夫受李贄的影響,常常三五成群談禪為樂,董其昌時而也去聚會,加入提倡「性靈」、「頓悟」的行列。他還去通縣拜訪李贄,一見如故,許為莫逆之友。
受禪家南北宗之分的影響,董其昌巧妙地以禪家的宗派來譬喻歷代山水畫風格的分野,提出中國美術史上文人與非文人兩種創作思想和審美情趣影響下形成的兩大山水畫流派。他把禪家「北宗」的「漸修」與「南宗」的「頓悟」引入山水畫派的區分中,認為文人畫如「南宗」,講求天趣,是「頓悟」的表現,這派繪畫是天賦的,非徒有功力者可比;而「北宗」是「作家」之畫,只重苦練,卻無天趣可言,是「漸修」的表現,此派繪畫不應學。董其昌主張畫家要「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以加強修養。他心目中的文人畫派,即畫家「南宗」,有王維、張璪、荊浩、關仝、董源、巨然、郭忠恕、米芾父子、「元四家」,他們畫山水用渲染之法,以「寫」代繪;而非文人畫派,即畫家「北宗」,有李思訓父子、趙干、趙伯駒、馬遠、夏圭,他們畫山水用構研之法,精工而無逸趣。前者重於率意,強調自我表現,追求天真幽淡;後者巧於模擬,刻畫細謹而無生機。①董其昌的「南北宗」說主張充分發揮了畫家的主觀能動性,追求畫外之意,在模擬刻板畫風濫行之時,如驚世響雷,對美術界產生很大的影響,尤其在士大夫與文人中引起強烈的共鳴,迅速風靡畫壇。
萬曆二十二年(1594)起,董其昌任皇太子朱常洛的講官,他儘量以「治國平天下」的道理去啟發這位失寵的太子,結果受到皇妃鄭貴妃的嫉恨,終①據汪砢玉:《珊瑚網·名畫題跋》卷一《王維江山雪霽圖》;董其昌:《容台集》。於「坐失執政意」①,於萬曆二十六年(1598)被排擠出京,調任湖廣副使。董其昌深感宮中是非莫測,他索性告病不赴,請假養病松江。以後竟在松江一住就是六年。
由於身份的改變,那些家鄉的胥吏再也不敢欺侮董其昌,而地方官吏與士紳則聯袂登門拜訪,前來巴結董其昌這位京官。他雖說不上躊躇滿志,但既有官僚的身份,又有山林的逸致,環境清閒而舒適,這對書畫創作自然是十分有利的。
董其昌常常和友人陳繼儒泛舟春申之浦(即黃浦江),壺觴對引,吟詠詩章,「隨風東西」②,時或即景乘興,潑墨塗數幅山水;時或觀賞名人法帖,題幾行跋語,悠哉游哉,自得其樂。他還去宜興、南京、無錫、蘇州、揚州、嘉興、杭州,徜徉於錦繡河山之中。太湖包孕吳越的氣勢,西湖晴雨奇好的秀色,楓涇漁舟隱入蘆荻的逸趣,靈岩古剎晨鐘暮鼓的幽情,無不使他陶醉、戀眷,啟發著他的創作熱情。
太湖和長江三角洲,不僅風光如畫,而且含英蘊秀,文化素稱發達,有許多書畫收藏家和文物商人。董其昌除遊山玩水外,還訪問友人,品評字畫,鑑賞真偽。秀水汪氏「韻石齋」琳琅滿目的圖籍法帖,檇李「天籟閣」馳名遐邇的珍秘妙繪;蘇州王氏私蓄黃公望嵐氣清潤的山水長卷,揚州吳氏庋藏趙孟頫端莊瀟灑的碑拓墨跡,都使他賞心悅目,耽玩難捨。
在松江城內,董其昌築「來仲樓」、「寶鼎齋」、「戲鴻堂」、「畫禪室」、「香光室」等,牙籤玉軸,左圖右史,置身其中,著書立說,漫論古今書畫藝術。他不遺餘力地搜集王羲之、王獻之、謝安、桓溫、趙佶、米芾諸名家法書,於萬曆三十一年(1603)刊刻《戲鴻堂法帖》行世。
「風吹明月墮魚梁,讀罷殘書依綠楊。湖上藕花樓上月,踏歌驚起睡鴛鴦。」①董其昌此時正值四十餘歲的盛年,廣聞博識,採集眾長,悠居林泉,心閒手熟,創作了《浮嵐暖翠圖》、《神樓圖》、《楓涇仿古圖》、《鶴林春社圖》、《西湖八景圖》、《溪迴路轉圖》等描繪江南風光的著名山水畫,不僅用筆爽利遒勁,而且含蓄靈秀,墨色蒼潤,把江南煙雲流動、送翠接黛的景色,傳神地反映出來,令人如臨其境,美不勝收。
正當董其昌在江南遊目騁懷、放情山水時,朝廷派他為湖廣提學副使。
萬曆三十三年(1605)春,董其昌從松江溯長江赴武昌上任,後來又因公務,赴衡州(今湖南衡陽)、荊州、蘄州(今湖北蘄春)等地視察學政。他再游瀟湘,注意那時晴忽雨的澤國變幻,頓覺妙趣橫生,時時展觀隨身攜帶董源、米芾、郭熙等人的作品,對景領略古人作畫的意境,悟出諸如米氏山水墨沉淋漓、郭熙畫石如雲的奧秘,情不自禁地在舟中濡墨揮毫,去表現水鄉那時而麗日多嬌,時而濃雲密布的怪奇景色,技藝愈為奇巧多變,深得超凡脫俗之趣。不過,對於紛紜變化的政局,董其昌卻不那麼留意,在學使任上因不願俯仰順時,而受到地方權勢的反對。次年秋,數百名應試的生徒在鄉紳的慫恿下,哄逐董其昌,並搗壞官署。他立刻拜疏求去,解綬返里,依然在松江過著悠遊林泉、蕭閒疏曠的士大夫生活,日夕以書畫詩文為樂。
董其昌的詩以清麗自然、樸實明快著稱,大多描寫自然景色和尋幽探勝①《明史》卷二八八《董其昌傳》。
②陳焯:《湘管齋寓賞編》卷六《董思白山水卷》跋語。
①董其昌:《煙雨樓詩》,萬曆《秀水縣誌》卷八《藝文》。
之趣,流露出熱愛祖國河山的情感,和嚮往林泉的志向,與他的品行相一致。這些詩雖率爾而成、傳情而發,卻詞工、韻險,直抒己意,雋永、婉約,耐人尋味。他的散文也平淡而瀟灑,溫厚而精靈,徐弘祖等人曾不遠數百里來請他為先人寫碑銘。董其昌最擅長題跋,有時洋洋灑灑,風流蘊藉,恰到好處;有時三言五語,亦妙趣橫生,如畫龍點睛,耐人尋味。他精於鑑賞,判斷雖出人意表,卻每每有據。同時,他的行楷書天真爛漫,又結構森然,得趙孟頫之秀而去其媚,兼蘇東坡之剛而去其獷。因此,董其昌的「片楮單牘,人爭寶之」①,「名聞外國」②。他的作品,往往是詩、書、畫相得益彰。繼「吳門派」之後,董其昌被譽為「松江派」的泰斗,而樹幟藝壇。
後來朝廷任命董其昌為福建副使,他上任僅四十五天,便辭職告歸。無官一身輕,他又辭去朝廷任他為山東副使、登萊兵備、河南參政等職,在江南寫字作畫,鑑賞文物。一些字畫往往經過他的品題而聲價倍增,董其昌所得潤筆也相當可觀,加上子弟們仗勢盤剝鄉里,壟斷利津,數十年間,董其昌居然成為擁有千頃良田、百艘遊船的大地主。
萬曆四十三年(1615)九月,董氏子弟因橫行霸道,次子董祖常搶奪生員陸兆芳家使女,砸搶陸氏家產,並凌辱生員范昶致死,又毒打范氏寡婦,引起公憤。次年春,松江府婁縣、上海、華亭三縣生員首先發難,民眾群起響應,包圍董宅。上海、青浦、金山三縣百姓趕至華亭助陣,不下萬人,放火焚燒了董氏松江白龍潭住宅,董其昌如喪家之犬,惶惶然避地蘇州、吳興,直到秋天事平息,才敢回家。這次轟動江南的民變,史稱「民抄董宦」。天啟初年,董其昌應召任太常寺卿兼侍讀學士,赴京修《神宗實錄》、《光宗實錄》。書成,遷南京禮部右侍郎,後改任協理詹事府事。天啟五年(1625),升任南京禮部尚書,人稱「董宗伯」。但他見閹黨毒焰熏天,為避免不測,乃深自遠引,乞休告歸。崇禎四年(1631),他又被起用,復任禮部尚書。這位七十八歲的老人,酷愛書畫,老而彌篤,他為內府名跡題跋,環肥燕瘦,品評甲乙,常常忙得不亦樂乎,有時不得不以弟子的作品,去應付絡繹不絕的求書畫者①。朝鮮、琉球使臣也慕名前來索書,奉若珍品②。但隨著年齡的增長,董其昌總覺得京中的榮華不如家鄉的清閒,首都的瓊樓玉宇比不過松江的五湖三泖;況且此時功成名就,還是隱退為安。經過多次上疏乞休,崇禎七年(1634),董其昌被特准致仕,朝廷詔他為太子太保,讓他馳驛歸里。崇禎九年(1636)秋,他以老病逝於松江,享年八十二歲。南明弘光政權時諡號「文敏」③。
董其昌傳世書畫作品甚豐,有的流傳美國、歐洲、日本,至今保存完好。他的詩文有《容台集》等。
①何三畏:《漱六齋集》。
②《明史》卷二八八《董其昌傳》。
①姜紹書:《韻石齋筆談》卷下《余家書派》;程正揆:《青溪遺稿》卷二六。②談遷:《棗林雜俎·先正流聞·董其昌》,上海新文化書社1935年版,第162頁。③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丁集下《董尚書其昌》。
第二節陳洪綬
陳洪綬(1599—1652),字章侯,幼名蓮子,一名胥岸,號老蓮、小淨名。明亡後削髮為僧,改號悔遲、老遲、弗遲、悔僧、雲門僧、九品蓮台主者。①萬曆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1599年2月6日)誕生於浙江諸暨楓橋長阜鄉。
陳洪綬的祖父官至廣東、陝西布政使,父親則是一個屢試不第的秀才。
陳洪綬天資穎異,從小就喜愛詩文翰墨,尤好丹青,有次去蕭山來斯行家作客,他見來氏庭院新刷的牆壁潔白無瑕,乃於壁上畫起數尺高的關羽像,軀幹魁偉,鳳眼長髯,雄姿勃勃,鄰里嘆為觀止。來氏因而把這進庭院改為關羽祠。九歲時喪父,在祖父的教育下,他研習經史,學作八股文,並且對繪事的興趣亦與日俱增。他時常過錢塘江去杭州觀賞府學兩廊的壁畫,還把石碑上宋人李公麟的《七十二賢圖》拓回家,閉門臨摹,直到不規形似才算滿意。畫家藍瑛、孫杕見到他的繪畫後,驚嘆不已,藍瑛讚嘆道:「使斯人畫成,道子、子昂均當北面,吾輩尚敢措一筆乎!」②除畫人物外,陳洪綬還學畫花鳥、山水,所繪《愛菊圖》、《芙藻鸂鶒圖》等,妙趣橫生,聞名遠近。他十四歲時,懸畫於市中,已可「立致金錢」③。祖父去世後,陳洪綬離鄉到蕭山隨來斯行研習學問,後來又娶來氏之女為妻。
為了獲得更多的知識,萬曆四十三年(1615),陳洪綬赴紹興蕺山,師事浙東名儒劉宗周。劉氏為人剛直、沉毅,博學多才,淡然名利,恪守封建倫理,尤好談性命之學,又富有愛國熱忱,這些都對陳洪綬起到潛移默化的影響。課讀之暇,他與同窗好友追慕屈原、李賀遺風,作長短歌行,挑燈相詠,倡和為樂。他還乘興繪《九歌人物圖》、《屈子行吟圖》,以表達對愛國詩人的崇敬之情。這些圖畫構思簡括,技巧嫻熟,既如宋人梁楷惜墨若金,又如唐人吳道子「吳帶當風」,人物衣紋清圓爽勁,清晰動人。他又愛讀《華嚴經》,沉溺其中,至忘寢食。此外,還擅長行草,學宋人米芾,遒勁、奔放。有些人為了得到他的墨跡,爭相與之結交。不過陳洪綬並不因名聲斐然而沾沾自喜,他想到家境的敗落,國運的衰微,而自己苦讀有年,卻依然白袍青衣,功名不就,效勞朝廷、榮宗耀祖的志向遲遲不能實現,故而常常牢騷滿腹,鬱鬱寡歡,杜康自放,藉以消愁;有時爛醉之後,使氣罵座,指斥臧否,一吐胸中不悅,神情孤傲,疏狂不羈,即便學使遣人向他索畫,也會遭到拒絕。
陳洪綬最喜歡去杭州飽游飫看西湖山水,他徜徉於靈隱、岳王廟、於公祠諸勝,行吟六橋三竺間,以詩畫寄託自己懷才不遇的憂傷。他在詩中寫道:「蕭寺聞寒鳥,冷泉寫黃鳥,時年二十三,高懷甚了了。」①這類感嘆歲月蹉跎的詩,流露出當時他不得意的心境。
天啟三年(1623),陳洪綬妻來氏染病亡故。這個突如其來的災難,加①黃湧泉:《陳洪綬年譜》,人民美術出版社1960年版。
②孟遠:《陳洪綬傳》,據陳洪綬:《寶綸堂集》卷首,康熙木活字本。③毛奇齡:《西河文集·傳》七《陳老蓮別傳》。
①陳洪綬:《枯枝黃鳥圖》自題。按:此圖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
上家庭的糾葛,給他增添了新的痛苦和煩惱;贅婿喪妻,處境自然十分尷尬。於是,他決計北上,捐資參加國子監考試,圖謀一展抱負。冬天,他抵北京,但京城正是太監魏忠賢柄權的時候,賄賂公行,黨禍不測,群小喧囂,一派烏煙瘴氣。他不僅壯志難酬,而且還臥病不起,窮困潦倒,處境十分狼狽。四年(1624),陳洪綬病體稍愈,就掃興南歸,養病諸暨。在家鄉他結識縣主簿周文煒之子周亮工,兩人同游五泄山,觀瀑布,談詩文,趣味相投,許為筆墨之友。
不久,陳洪綬到杭州,與張岱讀書靈隱岣嶁山房,並娶韓氏女為續弦。
這時陳洪綬新得佳麗,風流倜儻,更加疏放自娛;他醉心繪事,藉以寄趣排憂,而且不為時尚所囿,大膽地為那些士大夫不屑一顧的小說作圖,所繪《水滸人物》,出人意表,梁山豪傑,奇形怪狀而神態畢具,「英雄忠義之氣,鬱郁芊芊,積於筆墨間」①,陳繼儒、趙宦光、邵彌等畫家見後,無不為之駭目驚心。錢江兩岸,秀色可餐,他載酒泛舟,陶醉在綠水青山中,性格也漸漸變得豁達、開朗。他在一首詩中寫道:「不可常傲物,我亦愛傲人。三旬不成事,詩酒江南春。」②樂觀、瀟灑,頗為曠達。他還和曾鯨、祁彪佳等人詩酒高會,切磋畫藝,創作日豐,有《嬌紅記人物圖》、《古木秋天圖》、《鳳尾墨竹圖》、《松石羅漢圖》、《來魯道夫人行樂圖》、《宣文君授經圖》等著名的作品問世。
崇禎十三年(1640),陳洪綬再次赴北京參加國子監考試。他喜結交,善繪事,好聲伎,性放誕,和方以智、王崇簡等復社名士文酒往還,暢懷娛樂,後來又以國子監生召為舍人,臨歷代帝王像,因得縱觀內府書畫,技藝猛進。他不像「吳門派」末流那樣抱殘守缺,而是學「松江派」,博取廣采,傾心揣摩古人技法,融會諸長,自成一家;所繪山水亭榭,布墨有法,蒼老潤潔,頗具士氣;人物深得古意,奇思巧構,變幻合宜,怪偉磊落,形神畢具;設色學吳道子,與世俗所尚濃艷之趣,大相徑庭。陳洪綬的繪畫與順天(今北京市)崔子忠齊名,執畫壇牛耳,時人有「南陳北崔」的美譽。不久,他被任命為內廷供奉。但陳洪綬目睹朝中權臣柄政,人事蜩螗,因而無意逗留北京,託辭不赴。在為周亮工繪的《彭澤令像》中,他流露出歸隱之意。崇禎十六年(1643),陳洪綬終於離京回鄉,爾後僦居紹興城中徐渭故居「青藤書屋」。此處「不聞鐵騎夕陽嘶」①,可以安心創作,為此他非常欣慰。然而政局的動盪已到了使人無法寧靜的地步,崇禎十七年(1644),李自成農民軍攻入北京,皇帝自盡煤山的消息傳到江南,陳洪綬深感震驚,為明室的傾覆而無比悲痛,吞聲哭泣,時而縱酒狂呼,時而與遊俠少年椎牛埋狗,一失常態,人以「狂士」相稱,弘光政權成立後,友人勸他去應科舉,以效忠明室,但他以「腐儒不可報君仇,藥草簪中醉暮秋。此已生而不若死,尚思帝里看花落」的詩句②,謝卻友人的好意,表示不思進取。次年,弘光政權滅亡。清軍南進,占據杭州,浙東騷然。陳洪綬的師友劉宗周、祝淵、王毓蓍、祁彪佳,痛江山不保,恨奸臣誤事,或絕食,或投水,紛紛含憤自盡。這些可歌可泣的事件,給他很深的刺激,當魯王監國紹興時,他便投奔南明①張岱:《陶庵夢憶·水滸牌》,上海書店1982年影印本,第51頁。
②陳洪綬:《寶綸堂集》卷四《久留》。
①陳洪綬:《寶綸堂集》卷九《掃除青藤書屋有感》。
②陳洪綬:《寶綸堂集》卷九《友人勸予南京科舉,時甲申九月》。
政權。可是官軍卻借抗清之名,行虐民之實,殘酷的現實,仿佛似一帖清醒劑,使陳洪綬對南明政權失去了信心。監國魯王任命他為翰林,隆武遙授他為御史,均被心灰意冷的陳洪綬拒絕。滿腔悲憤和磊落之慨,唯有從詩畫中得到宣洩,他揮毫潑墨,繪《葛洪移家圖》、《雷峰西照小景》、《鍾馗像》等,筆墨之間處處表現出憂國傷時之感。馬士英慕名卑禮求識一面,陳洪綬對這個禍國殃民的權貴非常厭惡,閉門堅拒。倘若有老兵出酒索詩畫,他反而會欣然應允。
順治三年(1646),浙東抗清武裝節節失利,陳洪綬避亂紹興郊外鷲峰,一度被清兵俘獲,因拒絕作畫而險遭殺害。六月,他潛至城南雲門山,迫於生計,改號披緇,開始過著借僧活命的生活。數年來動盪的環境,加深了他對黑暗社會的不滿,在《官軍行》、《搜牢行》的長詩中,他抒發了對飽受戰亂的家鄉百姓的深切同情。
鑒於山寺賣畫的不便,順治四年(1647),陳洪綬回到城內青藤書屋。
是時清兵磨刀霍霍,大肆鎮壓四鄉百姓的反抗,城中人人自危。白天他不敢外出,伏處書屋寫《思盪塢》、《雞鳴》等詩,寄託對和平生活的憧憬。他認為雖則「亂世無德人,無可邀天福」,但「剃落亦無顏,偷生事未了」,深感自悔,覺得「酣生五十年,今日始見哭」①,每當想到自己的「不忠不孝」,未免「面赤耳熱」②,惶懼不安。
激於明亡,愧於貪生,陳洪綬內心充滿著痛苦與矛盾,因而愈加恣情山水,縱酒澆愁。順治六年(1649),他移居杭州吳山,舊地重遊,見到蘇堤垂柳皆被剪伐,頓時感到無限的傷感,作《西湖垂柳圖》,表現昔日湖畔楊柳依依、綠葉婆娑的湖光美景,藉以一泄離亂之恨。他自稱感慨多在山水間,願與雲影、山聲、水光、花色共生共滅,青壯年時期的功名之欲,在人生的磨難之中,已化為死灰。陳洪綬此時不輕易創作,只是迫於生計才染筆塗抹,但筆力練達、老成,所繪《鬥草仕女圖》、《折梅仕女圖》,筆墨倩冶,工而入逸,仕女穿寬袖唐裝,與清人滿服異趣;仕女有的含愁欲訴,有的凝神多思,風神衣袂,飄飄若仙。山水如《秋林晚泊圖》、《溪山清夏圖》,墨色簡淡,意境深邃,枯樹殘柳,寫出自己對山河破碎的焦慮。
陳洪綬主張繪畫既要汲取古人長處,又要師法自然,並強調獨抒性靈,不求形似。他喜歡清晨出門,漫步長橋、蘇堤,吟詠籬落間,觀賞西湖群峰靜謐幽深的翠色,耽玩難捨,直至紅日高升,才返回吳山僧舍。他又好用篆籀法畫人物,力量宏深,淵雅靜穆,古拙似魏晉手筆,所寫題材大多為民間版畫,如《博古葉子》和《鴛鴦冢》、《西廂記》、《水滸》人物,深為百姓喜聞樂見。尤其是圖中人物的衣著髮式,展現漢唐傳統衣冠,寄託著深摯的民族情感,意在畫外。
儘管生活清貧,一些舊友對窮困潦倒的陳洪綬冷若冰霜,但飽經世態炎涼的他,卻執意不為清廷服務,孤傲不屈,過著溫飽不濟的生活,每得佳釀,輒爛醉方休。故交周亮工降清,官至戶部右侍郎,路過杭州向他索畫,洪綬不應;後經屢請,才作《歸去來圖》,用心良苦地勸周亮工不要為清廷服務。圖中《解綬》一幅,繪陶淵明傲然官祿,兩眼充滿著憤懣的神色,形像高大;而接印的書生,個子矮小,彎背荷腰,一副拘謹貪祿的猥瑣模樣。此圖既表①陳洪綬:《寶綸堂集》卷四《青藤書屋示諸子》。
②《寶綸堂集》卷二《太子灣識》。
現了陳洪綬的愛憎與民族節氣,又渾然有古樸之風,由神入化,技藝高超。順治九年(1652),陳洪綬忽然離開杭州回到諸暨,與舊時交遊流連不忍相舍,不久病逝。或說,他「才多不自謀」,「有黃祖之禍」①,意即為粗蠢武人所害。根據他晚年曾在浙撫「田雄坐,嘗使酒大罵」②,可以推測陳洪綬可能被嗜殺成性的田雄所暗殺。享年五十四歲,葬於紹興謝墅官山。
子陳字,字無名,號小蓮;學生嚴湛,字水子,兩人皆善畫人物。
洪綬一生,品行曠達,才氣橫溢。書畫頗有傳世,有的流傳海外,日本、朝鮮等國爭相購藏,視若珍品。詩文大多收入《寶綸堂集》。此外,還著有哲學著作《筮儀象解》。
①丁耀亢:《丁野鶴集》,《陸舫詩草》卷四《壬辰(計一百六十四篇)·哀浙士陳章侯(時有黃祖之禍)》。參見鄧之誠:《清詩紀事初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683—684頁。②邵廷采:《思復堂集》卷三,浙江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21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