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九卷) · 第四十一章歸有光袁宏道鍾惺

第一節歸有光 歸有光(1506—1571),字熙甫、開甫,蘇州崑山(今屬江蘇)人。久居震澤湖畔,故自號震川,又因生於崑山項脊涇(今屬太倉),乃別號項脊生。出身在書香大族,先世多以文學著稱,頗有聲望。但他的祖父歸紳、父親歸正,卻沒有功名,讀書力田而終。 歸有光自幼穎悟,「五六歲即知有紫陽先生,而能讀其書」①,「九歲能屬文,弱冠盡通『五經』『三史』諸書」②。後來師事同縣名儒魏校,攻讀《史記》、唐宋八大家之文,以及濂、洛、關、閩之說,「浸漬演迤,蔚為大儒」③。二十歲成秀才,以第一名補為蘇州府學生員。後以貢生選入南京太學。他還與友人結社會文,常常在崑山馬鞍山畔的野鶴軒談文說史;或讀書萬峰山,翻閱《大藏經》。他主張為文要重視真感情、真本色,反對模擬剽竊,尤欽佩司馬遷與歐陽修的文風,對他們含情不盡的筆法尤為讚賞。雖然歸有光傷嘆自己不能像司馬遷那樣可遇奇功偉烈之事,寫出感泣鬼神的篇章,但是他以自己的家世和家庭瑣事為題材,表達豐富的生活感受。在《項脊軒志》、《女如蘭壙志》、《寒花葬志》、《李南樓行狀》等散文中,用樸實的筆調,將他早歲喪母、青年喪妻夭子的家庭不幸變故敘述出來,在記述中插入不經意的回憶細節,如泣如訴,悲傷哀戚之情流露無遺,引起讀者強烈的共鳴。歸有光的這些散文,雖然寫瑣屑之事,卻深得司馬遷筆法,於不要緊之處,說不要緊之語,風神疏淡,筆墨寥寥,卻如「清廟之瑟,一唱三嘆,無意於感人,而歡愉慘惻之思,溢於言語之外」①。如《寒花葬志》,作者回憶十年前逝去的婢女,僅用數十字的篇幅,勾勒三件小事,就把一個天真活潑的小女孩形象生動地呈現在讀者面前,感情深摯,使人們對她的不幸早逝表示悲嘆。 因而,歸有光的散文問世後,以其清新、簡潔的文風,深摯的情感,打動著讀者的心弦,使那些模擬剽竊、只重形式而不重內容的乾澀文風,為之黯然失色。不少學子慕名前來拜他為師,虛心求教。 嘉靖十九年(1540),三十五歲的歸有光參加南京鄉試,受到主考官張治的欣賞,把他視為國士,拔為第二名舉人,期待歸有光能更進一尺,早日成為進士。但是歸有光自由不拘的文風,並沒有受到那些冬烘氣十足的秋試會考官的歡迎,屢試不中;他跋涉數萬里,先後共赴京考了九次,皆失意而歸,以致「仕進之心落然」②。科考的失利,既耗去了歸有光的寶貴年華,又招致一些勢利之徒的詆毀與嘲笑,尤其是鄉里之人,「必加詆毀。自未入試,①歸有光:《送王子敬之任建寧序》,《震川先生集》卷十,第222頁。按:「紫陽先生」即宋代學者朱熹。 ②《明史》卷二八七《歸有光傳》。 ③《明史》卷二八七《歸有光傳》。 ①王錫爵:《明太僕寺寺丞歸公墓志銘》,見歸有光:《震川先生集·附錄》,第981頁。②歸有光:《上瞿侍郎書》,《震川先生集》卷六,第125頁。 已有毀之者矣;既不第,簾外之人又摘其文毀之」①。 歸有光卻在多次的不第中反而窺見了科舉制的弊端,覺得它讓人「驅一世於利祿之中」②,使得為文服從制舉八股,徒成僵化,而無情感可言。他還對那些莫辨猥雜,而唯以剽竊為能的文風發出挑戰,在嘉定安亭江畔築廬讀書談道,以一個落寞老儒的身份,大談八股文風的革新,教授舉子科考之藝;編輯唐宋散文,以反對文壇上濫行的「復古派」運動。歸有光痛定思痛,標新立異,在老屋荒江畔自成一統,四方來學者竟達數十百人。 歸有光在《山舍示學者》一文中告誡學生,要大家「毋事口耳剽竊」,為文要「出乎吾心之理」,「辭達義精」,「本原洞然」③。 自從弘治、正德年間李夢陽、何景明等「前七子」倡導「文必秦漢,詩必盛唐」以來,明初「台閣體」的拘板文風得到很大的糾正。後來到嘉靖初年,李攀龍、王世貞等「後七子」繼承復古衣缽,以餖飣文字為能事,卻不免流於因襲模擬,文風出現華而不實、臃腫浮蕩的傾向。針對這一風氣,王慎中、唐順之疾呼學習唐宋散文,重視感情的真摯,強調文章的言之有物,世稱「唐宋派」。 歸有光積極地投入了文壇上的鬥爭,加入「唐宋派」的行列,反對王世貞等人認為文章愈古愈好的觀點。歸有光雖然不是進士,但由於他的文章早已傳譽遠近,所以顯得十分有力。他用自己的創作實踐來抗衡「復古派」,在授徒的同時,連續寫了《女二二壙志》、《亡兒■孫壙志》、《見村樓記》、《筠溪翁傳》、《張貞女獄事》、《書郭義官事》等多篇散文,使被「復古派」割斷的唐宋散文的優良傳統,得以繼承和發展。 這些散文,質而不俚,生動自然,文從字順;無論壙志、行狀、傳記、故事,都能「參之《孟》、《荀》以暢其支,參之《穀梁》以厲其氣,參之太史以著其潔」;「其暢也,其厲也,其潔也,學者舉不能知」,而他卻「獨深知而自得之」①,一洗「復古派」統治文壇近百年的混濁氣氛,以清新和富有真摯感情的文字保持了文學活潑健康的生命。 歸有光除以創作實踐來為「唐宋派」推波助瀾外,他還提出了一些明確的文學主張,以反對王世貞這位「復古派」權威的盲目崇古觀點。他在《項思堯文集序》中寫道:「蓋今世之所謂文者難言矣!未始為古人文學,而苟得一二庸妄人為之巨子,爭附合以詆誹前人。韓文公曰:『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文章至於宋元諸名家,其力足以追數千載之上而與之頡頏,而世直以蚍蜉撼之,可悲也!」②王世貞聽後不服,說:「妄誠有之,庸則未敢聞命。」歸有光又反駁道:「唯妄故庸,未有妄而不庸者也。」③歸有光還針對前、後七子「文必秦漢」的復古主張批駁道:「今世相尚以琢句為工,自謂欲追秦、漢,然不過剽竊齊、梁之餘,而①《解惑》,《震川先生集》卷十四,第97頁。 ②《與潘子實書》,《震川先生集》卷七,第149頁。 ③《震川先生集》卷七,第151頁。 ①錢謙益:《新刊震川先生文集序》,見《震川先生集》第8頁。 ②《震川先生集》卷二,第21頁。 ③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丁集中《震川先生歸有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559頁。海內宗之,翕然成風,可謂悼嘆耳!」④他認為學習古人固然不錯,但要得其神,而不是徒追形式而已,說:「余嘗謂觀書,若畫工之有畫耳、目、口、鼻,大、小、肥、瘠,無不似者,而人見之,不以為似也。其必有得其形而不得其神者矣。余之讀書也,不敢謂得其神,乃有意於以神求之雲。」①歸有光還認為作品的藝術標準在於質之美,他說:「欲文之美,莫若德之實;欲文之華,莫若德之誠;以文為文,莫若以質為文。」②這些切中時弊的見解,在抵制「復古派」專事模仿剽竊的流俗中,別開生面,起到砥柱中流的作用,閎中肆外,使司馬遷與唐宋古文家的樸實文風得到發揚光大。尤其是歸有光把他的文風貫注到教授舉子業的講堂中,力圖改造八股文,這種扭轉文風的巧妙形式與勇氣,使後人不得不把他稱作為「彼時之豪傑」③,不僅把他的散文舉為「明文第一」,④而且把他的八股制藝,譬為「漢之子長、唐之退之,百世不祧之大宗也」⑤。以致唐宋八大家文選,在唐順之、歸有光的崇揚下,「人幾等於五經四子」⑥,文風為之一變。 歸有光雖然講學於荒江老屋,但對民間疾苦並不是漠然視之。他留意於東南水利,關心家鄉的農業與民生。懷著憂國憂民的赤子之心,他從「故家野老」處搜采歷代有關治理長江下游、錢塘江下游與太湖流域水利的文獻⑦,編寫了《三吳水利錄》四卷。在這部書中,歸有光繪圖分析東南水利大勢,條陳歷代治水經驗,並根據自己多年考察所得加以闡發,剖明利弊,認為治吳中之水,宜專力於松江,應當疏其湮塞,「開浚諸水」,「去兩岸茭蘆,自崑山漫水江迤東至嘉定、上海,使江水復由蹌口入海」①,以解百姓魚鱉之憂,使境內豐熟富裕。他將這些文獻和建議,呈給地方官府,以供他們治水參考。 在抗倭戰爭中,歸有光亦積極地返回崑山城中參加防禦,並寫下《備倭事略》、《論御倭書》、《上總制書》等,分析敵情,條陳方略,向當局獻計獻策。後來他還寫下《崑山縣倭寇始末書》、《海上紀事十四首》等,流露了同仇敵愾的愛國情感。此外,歸有光又寫了《鯉魚山》、《鄆州行寄友人》、《西王母圖序》等詩文,有的記所見災禍,表達對災民的同情;有的譏刺權貴、貶斥方士濫行,有的為勞動婦女所受的非人壓迫鳴不平。他以經世致用的思想,使自己的作品充滿著活躍的生命,而稱譽文壇。 嘉靖四十四年(1565),歸有光六十歲時考中進士,授浙江長興縣令。 他決心學習古代賢縣令,興利革弊,作一番事業。 歸有光上任後,平反死囚犯數十人,避免株累者上百人;每審理案件,④《與沈敬甫書》,《震川先生集》卷七,第869頁。 ①《尚書別解序》,《震川先生集》卷二,第51頁。 ②《莊氏二子字說》,《震川先生集》卷二,第84頁。 ③章學誠:《文史通義·文理》,世界書局1935年版,第58頁。 ④黃宗羲:《南雷文定》前集卷一《明文案序上》,商務印書館「國學基本叢書本」,第1頁。⑤章學誠:《文史通義·文理》,民國二十四年世界書局版,第58頁。⑥章學誠:《文史通義·文理》,民國二十四年世界書局版,第58頁。⑦歸有光:《奉熊分司水利集並論今年水災事宜書》,《三吳水利錄·續錄》,商務印書館「叢書集成初編本」,第59頁。 ①歸有光:《奉熊分司水利集並論今年水災事宜書》,《三吳水利錄·續錄》,商務印書館「叢書集成初編本」,第60—61頁。 他都詳細調查,把有關婦女、兒童召至案前,細細交談,把案情審理得清清楚楚。凡魚肉百姓者,決不姑息;即便上司的命令不符合下情,他亦敢於忤其意而不執行。三年知縣任上,「小民安居自如」②。但是這卻召來豪強、大吏的不滿,隆慶二年(1568),歸有光終因得罪豪強和上官,而被調任順德府(今河北邢台)通判,管理馬政,「名為遷,實重抑之」③。對這一不公平的降職,歸有光非常憤慨,連上兩疏要求辭官,但被朝廷公卿扣壓不能上達。歸有光抵任後,築土室一間,整日躲在其中,讀書自娛,以示不滿。隆慶三年(1569)冬,他赴京入賀萬壽節,受到大學士高拱、趙貞吉的薦引,任南京太僕寺丞。後來又被李春芳留在內閣,負責敕房的工作,參修《世宗實錄》,身列文學侍從之位。他仕途晚達,十分興奮,期望自己能藉機閱讀許多內府秘藏,在學術上獲得更深的造詣。但終因勞累過度,在敕房任職僅一年,便身染重病,於隆慶五年正月十三日(1571年2月5日)去世,終年六十六歲。①歸有光去世後,他的文學主張和散文成就愈來愈為社會所重視,連他的文壇敵手王世貞也對其表示折服,漸漸改變「復古派」的舊觀點。王世貞晚年在給歸有光的遺像題讚詞道:「千載有公,繼韓歐陽;余豈異趨,久而自傷。」②把歸有光與韓愈、歐陽修相提並論,給予極高的評價。 歸有光的詩文後人輯有《震川先生集》行世,此外,除《三吳水利錄》,他尚著有《易經淵旨》、《諸子匯函》、《文章指南》等。 ②王錫爵:《明太僕寺寺丞歸公墓志銘》,見《震川先生集》第981頁。③《明史》卷二八七《歸有光傳》。 ①王錫爵:《明太僕寺寺丞歸公墓志銘》,《震川先生集·附錄》。 ②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丁集中《震川先生歸有光》,第559頁。 第二節「公安三袁」 明末文學家有「公安三袁」,即袁宏道與兄宗道、弟中道,為公安派的創始者。 袁宏道袁宏道(1568—1610),初字孺修,改字中郎,號石公、六休,湖廣公安(今屬湖北)人。出身官宦家庭。少年時期生活富裕,在萬瑩、王輅等名師的教育下,善於詩文。十六歲為諸生,即在城南結文社,自為社長,除攻讀八股制義外,傾心詩歌古文,「有聲里中」①,社友年三十以下者,皆尊袁宏道為師,「奉其約束,不敢犯」②。二十一歲時中舉人,但赴京會試卻名落孫山。 「雨過庭花好,開樽亦自幽。不知今夕醉,消得幾年愁?一朵新紅甲,四筵半白頭。久知行樂是,老矣復何求?」③科場的失意,未免使袁宏道頗多自傷不遇之感,他在《花朝即事》等詩中,浩嘆孤寂愁悶與落落寡歡。在長兄袁宗道的影響下,袁宏道開始從禪宗中尋求精神寄託,以禪詮儒,豁然大悟。他把自己的心得寫成《金屑》,併到麻城拜訪李贄,兩人說文談禪,十分相得。李贄稱讚他「識力膽力,皆迥絕於世,真英靈男子,可以擔荷此一事耳」,並贈詩曰:「誦君《金屑》句,執鞭亦忻慕。早得從君言,不當有《老苦》。」在李贄離經叛道思想的啟迪下,袁宏道視野大開,「始知一向掇拾陳言,株守俗見,死於古人語下,一段精光不得披露」。從此,他決心改變詩文創作之風,「能為心師,不師於心;能轉古人,不為古轉。發為語言,一一從胸襟流出」①,而卓然獨立。 萬曆二十年(1592),袁宏道中進士,但沒有立即被朝廷委派官職。然而仕途之門已入,他多年的願望總算實現,因此心情舒暢,在家鄉石浦河畔,袁宏道時常與親友相聚,吟詩飲酒,談禪遨遊,悠閒自得。他這時候對文壇上的復古運動已深表不滿,認為詩文應當隨意而發,不應模擬蹈襲,作繭自縛。在《答李子髯詩》中,袁宏道寫道:「若問文章事,應須折此心。」「草昧推何、李,聞知與見知。機軸雖不異,爾雅良足師。後來富文藻,詘理競修辭。揮斤薄大匠,裹足戒旁歧。模擬成儉狹,莽蕩取世譏。直欲凌蘇柳,斯言無乃欺。當代無文字,閭巷有真詩。卻沽一壺酒,攜君聽《竹枝》。」②在他看來,復古之作不如民間俚曲。 萬曆二十三年(1595),袁宏道被選為吳縣(今屬江蘇)縣令。在任上,他判案果斷,與民方便,頗受地方擁戴。然而也招致當道者的不滿,加上吏事繁雜,難得清閒,他覺得「人生作吏甚苦,而作令為尤苦,若作吳令則其①《明史》卷二八八《袁宏道傳》。 ②袁中道:《吏部驗封司郎中中郎先生行狀》,《珂雪齋文集》卷九。 ③《花朝即事》,《袁宏道集箋校》卷一,第19頁。 ①袁中道:《吏部驗封司郎中中郎先生行狀》。 ②《答李子髯》,《袁宏道集箋校》卷二,第81頁。 苦萬萬倍,直牛馬不若矣」③。因此,第二年他便託故辭職。 為了消除胸臆的不快,袁宏道離開吳縣後並沒有立即回鄉,而是遍游東南名勝,徜徉於無錫、杭州、紹興、桐廬、歙縣佳山秀水間,與友人陶望齡、潘景升等詩酒酬答,奇文共賞。三個多月,「無一日不游,無一游不樂,無一刻不談,無一談不暢」,而且「詩學大進,詩集大饒,詩腸大寬,詩眼大闊」④。尤其是當他在杭州讀到徐渭遺稿《闕編》時,「不覺驚躍」,「如魘得醒」,為徐渭「恣臆談謔,了無忌憚」的詩風所傾倒①,從而愈加對李攀龍、王世貞等「後七子」的復古文風表示不滿,提出了「獨抒性靈,不拘格套」的創作主張,要求詩文創作必須「從自己胸臆流出」,寫出更多的「本色獨造語」②,反對一味追求缺乏真實情感的復古模擬。他抨擊復古派籠罩的文壇扼殺了創作的生機,指出秦漢作者與盛唐詩人多變的創作手法才是後人學習的楷模,不然捨本逐末,僅僅以「剿襲模擬,影響步趨」,就會將詩文創作引入死路,流於形式,而起不到詩文言志的作用。袁宏道尖銳地指出,復古派及其末流的擬古之作,猶如「糞里嚼渣,順口接屁,倚勢欺良,如今蘇州投靠家人一般。記得幾個爛熟故事,便曰博識;用得幾個見成字眼,亦曰騷人。計騙杜工部,囤扎李空同,一個八寸三分帽子,人人戴得。以是言詩,安得而不詩哉!」③除公開反對復古派末流的文風外,袁宏道還以自己的創作實踐來推動文體的解放。他寫下《逋賦謠》、《竹枝詞》等反映現實生活的詩歌,通俗而清新,雋秀而活潑;又寫下《虎丘》、《靈岩》、《湘湖》、《西湖》等數十篇遊記,狀物抒情,毫無雕飾之弊,「俱從真源中溢出,別開手眼,一掃王、李雲霧,天下才人文士始知疏瀹心靈,搜剔慧性,以蕩滌摹擬塗飾之病」④。 東南遊歸,袁宏道攜眷屬暫寓儀征,在這運河孔道與南北文友賦詩談文,宣傳自己的「性靈」說。萬曆二十六年(1598),起為順天府(今屬北京)教授。次年遷國子監助教。第三年補禮部儀制清吏司主事。 北京畢竟是明朝文化中心所在,袁宏道在京中得以博覽公家收藏的豐富圖籍,又和謝肇淛、黃輝及兄袁宗道、弟袁中道等結為「葡萄社」,在城西崇國寺品評詩文,論古說今,頗感閒適快樂。他一方面通過廣泛閱讀、交友討論,逐漸糾正以前「偏重悟理」,過分強調自我的傾向,「遂一矯而主修,自律甚嚴,自檢甚密,以澹守之,以靜凝之」①;另方面,他對復古派末流的批駁也更有力度和深度。袁宏道系統地分析了唐宋詩文的風格,認為:「如元、白、歐、蘇,與李、杜、班、馬,真足雁行。坡公尤不可及,宏謬謂前無作者。而學語之士,乃以詩不唐、文不漢病之,何異責南威以脂粉,而唾③《沈廣乘》,《袁宏道集箋校》卷五,第242頁。 ④《解脫集之四·尺牘·伯修》,《袁宏道集箋校》卷十一,第492頁。①《徐文長傳》,《袁宏道集箋校》卷十九,第715—716頁。 ②《敘小修詩》,《袁宏道集箋校》卷四,第187頁。 ③《與張幼於書》,《袁宏道集箋校》卷十一,第502頁。 ④《公安縣誌·袁宏道傳》,轉引自施蟄存:《晚明二十家小品·附錄甲》,光明書局1935年版,第359頁。 ①袁中道:《吏部驗封司郎中中郎先生行狀》。 西施之不能效顰乎!」②他還說:「宋人詩,長於格而短於韻,而其為文,密於持論而疏於用裁。然其中實有超秦漢而絕盛唐者。」③對「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復古主張進行了具體的批駁,使文風得以扭轉。錢謙益後來在評論袁宏道的影響時,稱他推動文風的轉變,使詩文創作出現生機,「其功偉矣」④。 萬曆二十八年(1600),袁宏道因兄宗道去世,乃上《告病疏》請假歸。他築「柳浪館」於公安城南,終日與少年舊友吟詩作文,寄趣山水。他還游武當山、桃源縣等名勝,對接青引黛的大自然發出由衷的讚嘆,並且欽慕陶潛能悟徹人生,於長林豐草間尋求自適,「寧乞食而不悔」①。袁宏道在柳浪湖一住就是六年,直至萬曆三十四年(1606)才返京任職。 袁宏道返京後,究心戲曲、小說研究,他稱讚《金瓶梅》、《水滸傳》、《四聲猿》等作品,認為它們能「意氣豪達」,脫去傳統窠臼,別開生面。袁宏道著《觴政》,談論酒文化等,並將嘉靖以來的這些新意盎然的小說、戲曲與儒家經典相提並論,給予高度的評價。不久,袁宏道遷吏部驗封司主事,官至吏部考功員外郎。他一度主持陝西鄉試,乘興游嵩山、華山,寫下筆墨渾厚蘊藉的遊記與詩歌,「極一唱三嘆之致」②。 萬曆三十八年(1610),袁宏道以吏部驗封司郎中告歸。此時公安正值大水,他卜居沙市,築硯北樓,以便晚年在此「息影臥遊」,遊藝詩書,「疏瀹性靈」③。但不久患病不起,竟於九月初六日(10月20日)遽然去世④,終年四十三歲。 袁宏道一生,倡「性靈說」,強調詩文創作的直抒性靈,對蕩滌復古派末流的模擬文風起到重要的作用,與其兄宗道、弟中道同稱「公安三袁」,為「公安派」的首領。他的詩文有《錦帆集》、《解脫集》、《瓶花齋集》、《瀟碧堂集》等,後來集為《袁中郎集》(即《袁宏道集》)。 袁宗道袁宗道(1560—1600),字伯修,號石浦,生於嘉靖三十九年二月十六日(1560年3月13日)。①為袁宏道之兄。他聰穎早慧,十歲就會寫詩,二十歲成秀才。 袁宗道為詩最初學李攀龍、王世貞,不僅熟讀,而且認真摹仿。但是他逐漸覺得李、王之詩過於刻板,便懷疑「詩文之道不盡於是」②,乃試圖另闢蹊徑,以擺脫拘束。二十多歲時,他與鄉中文友結社論文,並且沉溺其中,夜以繼日,還編刻自己的詩集付梓。後來他得病幾死,因而暫時放棄文事,②《馮琢庵師》,《袁宏道集箋校》卷二二,第780、781頁。 ③《答陶石匱》,《袁宏道集箋校》卷二二,第743頁。 ④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丁集中《袁稽勛宏道》,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567頁。①袁宏道:《與湯義仍》,見施蟄存:《晚明二十家小品·袁中郎小品》,第頁。②袁中道:《吏部驗封司郎中中郎先生行狀》。 ③袁中道:《硯北樓記》,《珂雪齋近集》卷一,上海書局版,第80頁。④袁中道:《游居柿錄》。 ①袁中道:《珂雪齋近集》卷三,《石浦先生傳》,第45頁。 ②《公安縣誌·袁伯修傳》,轉引自施蟄存:《晚明二十家小品·附錄甲》,第353頁。終日靜坐修身,或栽花薙草,不問世事。在父親的數度催逼下,二十七歲時考中進士,並被選為庶吉士。三年後,授翰林院編修。 在翰林院,袁宗道接識了李贄的弟子深有和尚,受其「心性」之說的影響,以禪詮儒,不再談論道家的養生之道。後來又奉使湖北,逗留家鄉,與弟宏道、中道兩度赴麻城拜訪李贄,求教文章之道。李贄追求個性解放的思想使袁氏兄弟大受啟發,袁宗道最先寫文章對復古派的弊端提出批評,他認為詩文應當代表口舌以宣傳心意,因而「古文貴達,學達即所謂學古也。學其意,不必泥其字句也」。不然,只會「摘古人字句入己著作者,是無異綴皮葉於衣袂之中,投毛血於殽核之內」③;辭不達意,言不由衷,雖鴻篇巨裁,也不過是「募緣殘溺,盜竊遺矢」而已①。 袁宗道針對李、王復古派「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觀點,提出「漢、唐、宋諸名家,如董、賈、韓、柳、歐、蘇、曾、王諸公,及國朝陽明、荊川,皆理充於腹,而文隨之,彼何所見乃強賴古人失理耶」的問難,並且反駁道:「滄溟強賴古人無理,而鳳洲則不許今人有理,何說乎?」進而一針見血地點明復古派的病源「不在模擬,而在無識」②為此,袁宗道還特別選中唐以後的白居易、宋人蘇軾作為自己的詩文學習榜樣,並將書齋取名為「白蘇齋」。所寫詩文以白、蘇平易暢達之風為旨。在他的帶動下,宏道、中道繼之而起,促成「公安派」的形成。 萬曆二十二年(1594),袁宗道由湖廣返京,不久改任東宮講官,後官至春坊右庶子。那時,袁宏道也入京任職,中道則寓居北京,他們兄弟三人與謝肇淛等人結「葡萄社」於城西,寄趣詩文,放情山水。袁宗道寫下《上方山四記》、《西山五記》等散文,以清潤婉妙見稱。 袁宗道性喜恬淡,為人文雅謹慎,厭於塵俗之勞。萬曆二十八年(1600),他決定辭官南歸。可是官場的勞悴已使他體虛患病,九月,逝於北京任上,終年四十一歲。 袁宗道為官清廉,死後身無積蓄,全仗門生資助,遺妻方得移櫬公安。 他的詩文收入《白蘇齋集》。 袁中道袁中道(1570—1624),字小修。也是早慧的才子,十歲便作《黃山賦》、《雪賦》,洋洋五千餘言。他愛讀佛、道之書,自作註解,飄然有出塵之想。尤其是二十歲左右,曾隨兄赴麻城訪問李贄,更受佛教出世思想影響,無意科舉。他倜儻任俠,「視妻子如鹿豕之相聚,視鄉里小人如小人之尾行,而不可與一日居」①,卻泛舟江湖,浪跡南北,寄興于山水詩文。 袁中道為文作詩「大都獨抒性靈,不拘格套,非從自己胸臆中流出,不肯下筆」②。所寫《游荷葉山居記》、《過真州記》、《游青溪記》、《游靈岩記》等散文,筆墨恣肆,率爾不拘,寄神寄情,快人耳目,富於清幽之趣。③袁宗道:《論文上》,見施蟄存:《晚明二十家小品·袁伯修小品》,第82頁。①袁宗道:《論文下》,見施蟄存:《晚明二十家小品·袁伯修小品》,第83頁。②袁宗道:《論文下》,見施蟄存:《晚明二十家小品·袁伯修小品》,第83頁。①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丁集中《袁儀制中道》,第568頁。 ②《敘小修詩》,《袁宏道集箋校》卷四,第187頁。 然而袁中道畢竟擺脫不了當時文人嚮往科舉功名的常情,在矛盾之中接連應試,直至萬曆四十四年(1616)才中進士。此時年已四十七歲。他出任徽州府教授,遷國子監博士。後來改派南京禮部主事。天啟四年(1624)升任南京吏部郎中。 自從「公安派」樹幟文壇後,詩文模擬生硬之弊漸漸得以扭轉,但「公安派」末流也出現空疏不實的傾向。袁中道在宗道、宏道去世後,對此有所認識,他在《袁中郎先生全集序》中寫道:「至於一二學語者流,粗知趨向,又取先生偶爾率易之語,效顰學步,其究為俚語、為纖巧、為莽蕩,譬之百花開而荊棘之花亦開,泉水流而糞壤之水亦流。」①因而他對後七子復古文風就不如宗道、宏道的批評來得激烈,並且對「公安派」之弊有所糾偏,提出:「取漢魏三唐諸詩細心研入,合而離,離而複合,不效七子詩,亦不效袁氏少年未定詩,而宛然復傳盛唐之詩,則善矣。」②晚年他甚至想燒去自己的作品,以去輕佻淺露。③袁中道升任南京吏部郎中後不久,因病乞休,卻逝於官,終年五十五歲。他的詩文有《珂雪齋集》、《游居柿錄》、《珂雪齋近集》。 ①袁中道:《袁中郎先生全集序》,《袁宏道集箋校》第1712頁。 ②袁中道:《蔡不暇詩序》,《珂雪齋近集》卷三,第34頁。 ③據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丁集中《袁儀制中道》,第569頁。 第三節鍾惺附譚元春 鍾惺(1574—1625)字伯敬,號退谷、止公居士④,湖廣竟陵(今湖北天門)人。出身於書香門第,父親鍾一貫任武進(今屬江蘇)學訓,酷愛詩文。在家庭的影響下,鍾惺從小就刻苦學習,研習詩古文辭。他雖然外貌不揚,弱不勝衣,「為人嚴冷,不喜接俗客」⑤,卻好奇思冥索,勤奮不懈,為詩清秀簡雋,情態逼真,早年就有文名。後又師事雷思霈,雷為「公安派」袁宏道的友人,提倡「性靈說」,反對前、後七子的復古運動。在雷思霈的薰染下,鍾惺也傾向詩歌要表現自我的主張,反對因襲模擬,故而所作詩文,愈加「清綺邃逸」①,自然流暢,「為人所稱許」②。 鍾惺雖然不愛參加當時盛行的社集活動,但卻對詩壇的流弊較為了解,覺得詩風太沉悶無奇;他認為有的詩人抱殘守缺,猶宗「後七子」餘波,由模擬而流為膚熟,了無生機;有的詩人則承襲「公安派」遺緒,過分強調自我表現,以致演為輕佻、薄俗。為此,鍾惺想另闢蹊徑,對「後七子」、「公安派」末流進行糾補矯偏。他認為詩壇的這些失弊,主要在於詩人們的學問淺薄,不了解古人,往往「取古人之極膚、極狹、極熟,便於口手者,以為古人在是」,而不知古人有「幽情單緒」的複雜情感和「孤行靜寄於喧雜之中」的深奧之作③,因此,他要闡發古人的幽深孤峭,將其揭之於世,以「發覆指迷」④,開人眼界。 這些看法得到同邑譚元春的響應。譚元春(1586—1637),字友夏,比鍾惺小十二歲。譚元春認為寫詩要注意文辭的修飾,要精心雕刻,將性靈的複雜幽深表現出來,使之能「常浮出紙上」,「譬如狼煙之上虛空,裊裊然一線耳」⑤,決不可率直如話,淺薄得毫無詩意詩情。 譚元春善於寫詩,風格清麗自然,如《遠村》五言云:「投足禮天竺,閒院木石香。有一長眉叟,背手看稻粱。近前果父執,樸野無他腸。隨我至我家,不揖徑坐床。呼我以小子,語笑皆上皇。見我多童僕,導我鑿藕塘。繙案睹陶詩,欣然求數章。何以潤我筆,歸即獻百觴。不然春蠶出,贈我絲衣裳。喜為縱橫寫,字亦不尋常。與訂來往約,年高恐健忘。」①形象生動,語順氣暢,敘情描景,生機盎然。 譚元春既和鍾惺意趣相投,亦欲矯正時弊,「自出手眼,別開門戶」②,兩人乃開始合編詩選,取古人詩歌中纖詭幽渺之作,加以闡揚。經過數年的努力,鍾惺、譚元春共同編成了《唐詩歸》、《古詩歸》,共五十一卷,前者取唐人之詩選輯而成,後者取唐以前之詩選輯而成,合稱《詩歸》行世。④鍾惺:《題跋·題馬士珍詩後》,《隱秀軒文》,嶽麓書社1988年版,第304頁。⑤《明史》卷二八八《鍾惺傳》。 ①袁中道:《花雪賦引》,《珂雪齋近集》卷三,上海書店1982年版,第36頁。②《詩文集序·隱秀軒集自序》,《隱秀軒文》,第95頁。 ③《詩歸序》,《隱秀軒文》,第72頁。 ④鍾惺:《書牘·與蔡敬夫》,《隱秀軒文》,第211頁。 ⑤譚元春:《序·詩歸序》,《鵠灣文草》,嶽麓書社1988年版,第39頁。①譚元春:《譚友夏合集·遠村之一》。 ②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丁集中《譚解元元春》,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新一版,第570頁。《詩歸》問世後,猶如在熟俗膚淺的詩壇中吹來了一股「深幽孤峭」之風,令人耳目一新,「海內稱詩者靡然從之,謂之鐘譚體」,詩家幾乎人手一編,風行各地,被視為作詩的準繩,後來在晚明詩壇上「浸淫三十餘年」③,對改變詩風起到重要的影響。 萬曆三十八年(1610),鍾惺考中進士,授行人司行人。次年,他以奉節使臣出使成都;後又出使山東。萬曆四十三年(1615),再赴貴州,主持鄉試。鍾惺自編《詩歸》,倡幽峭詩風後,為詩也由清綺而轉為孤深,遣詞用字,力求含蓄隱晦,刻意表達深僻之旨,以樹幟詩壇。他在《江行俳體》等詩中,以怪字、險韻來加強詩歌的詼嚴,如「舟臥夢歸醒見水,江行怨泊快看山」等④,未免雕鏤太多,僻冷不暢,顯得晦澀與佶屈。 譚元春此時的詩風,也趨向怪僻,如《讀曲歌》云:「交歡久,貝齒有時落,歡獨長在口」等①,不僅生硬陡峭,而且支離破碎,「莫辨阡陌」②,有如遊戲。 然而,他們的詩風雖然因刻意別創一格,從糾偏俗淺而流向僻澀,但他們的散文卻保持原來的清麗明暢本色。鍾惺在每次奉使歸來,都寫下一些散文,記述沿途風物,如《浣花溪記》、《修覺山記》、《梅花墅記》等,繪景抒情,情景並茂,文采鷹揚,朗朗上口。譚元春也好游佳山秀水,所寫《游玄岳記》、《游南嶽記》等,亦繪聲繪影,一波三折,引人入勝,頗為流暢耐讀,與詩風的晦澀迥異。鍾惺在譚元春遊南嶽歸來後,為譚的書齋取名為「歸岳堂」,以祝賀他外出創作的成就。 後來鍾惺遷工部主事,又由北京調往江南,任南京禮部祭祠司主事,遷南京禮部儀制司郎中。 在南京時,鍾惺簡淡自持,於秦淮河畔租一樓屋,伏案讀史至深夜,每有所得輒記之,撰成《史懷》一書,評論古史,「多所發明,有古賢所不逮者」③。 天啟初年,鍾惺升任福建提學僉事,他在閩中仍倡幽峭詩風,並且參以禪旨,令人莫測高深,有「詩妖」之名。江南張澤、華淑,閩人蔡復一等,傾心附和,把鍾惺奉為「深幽孤峭之宗」④。不久,鍾惺因喪父,回家守制,竟於天啟五年(1625)病逝於家,享年五十二歲。後人將他的詩文輯為《隱秀軒集》。 譚元春在鍾惺去世後兩年,考中舉人。崇禎年間,他活動於南京、蘇州、杭州一帶,與「復社」名流茅元儀、宋獻孺等往還,詩酒唱和,並寫下《游烏龍潭》等風格秀雅的散文名篇。崇禎十年(1637),譚元春赴京會試,不幸病死於旅舍①,享年亦五十二歲。他的詩文,後人輯為《譚友夏合集》。鍾惺、譚元春,為扭轉明末詩壇平俗膚淺流弊,力倡幽峭,詩風亦由清麗而變為僻澀,影響一時,人們因他們都是竟陵人,故稱鍾譚這一文學流派③同上書,《鍾提學惺》,第571頁。 ④鍾惺:《隱秀軒集·江行俳體》。 ①譚元春:《譚友夏合集·讀曲歌》。 ②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丁集中《譚解元元春》,第572頁。 ③施蟄存:《晚明二十家小品》,附《鍾惺傳》,第368頁。 ④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丁集中《鍾提學惺》,第570頁。 ①據查繼佐:《罪惟錄·列傳》卷十八《譚元春傳》,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2347頁。為「竟陵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