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九卷) · 第四十章湯顯祖徐渭
第一節湯顯祖
從官場到戲劇舞台
湯顯祖(1550—1616),字義仍,號海若、若士,別署清遠道人、繭翁等。江西臨川(今撫州)人。出生於書香世家,五歲時開始讀書,十二三歲時便通習古文詩詞,十四歲考中秀才,以善屬文聞名鄉里。隆慶四年(1570)庚午鄉試,年僅二十一歲中舉人,從此更以少年有才名播於海內。
萬曆初,內閣大學士張居正為了讓自己兒子中第,網羅海內名士與其子同習科考。他早聞湯顯祖之名,命其子延請,但卻遭到謝絕。湯顯祖不肯攀附權勢的清傲性格,在年輕時代已得到充分體現,這也決定了他一生孤傲清貧的必然命運。
拒絕張居正的招攬,使湯顯祖在科場上頗受困頓,接連兩試不第,直到萬曆十一年(1583)張居正死後的癸未科,才得中進士。這時湯顯祖已過而立之年。與他同科進士的兩個內閣大學士之子慕名應許他同選翰林庶吉士,他再次拒絕與權貴同伍,自請前往南京任官太常寺博士,幾年後就遷南京禮部祭祠司主事。
在南京任上清閒隨意的生活,給湯顯祖在文學創作方面提供了有利的條件。「自請南博士,覽勝寄毫末。」①據說,湯顯祖經常看戲。他在南京時開始了戲劇創作的嘗試。從戲劇創作的發展來看,大量有地位的文人開始參與傳奇戲曲的創作,一時間辭調駢麗的作品風靡整個戲曲舞台。社會經濟的繁榮又給文化的發展創造了更為有利的機會。「金閶商賈雲集,宴會無時,戲館數十處,每日演劇,養活小民,不下數萬人。」②這樣的文化氛圍喚起湯顯祖在戲劇創作方面的興趣,他的早期作品傳奇《紫簫記》便創作於此時。這種寄情詩酒戲劇的清閒的官場生活,卻未曾改變湯顯祖那種清傲率直的性格,本已與世無爭的他面對那腐敗的政治時,士大夫那種以天下為己任的責任心又使他義不容辭地挺身而出,成為了一位鋒芒畢露的鬥士。
萬曆十八年(1590)三月初四夜初更時分,代州發生隕星墜落。據記,聲如雨,光如燭,天鳴如鼓雷。三月初九,又有大星自東南帶火流於西北方向。這種在當時被視作「星變」的災異事件,需要按照傳統的習慣修省時,明神宗卻將一切責任都推向了言官們,「帝以星變嚴責言官欺蔽,並停俸一年」③。對於當政者的這種專橫,湯顯祖無比氣憤,他上疏仗義執言,彈劾大學士申時行失政,其大略曰:言官豈盡不肖,蓋陛下威福之柄潛為輔臣所竊,故言官向背之情,亦為默移。御史丁此呂首發科場欺蔽,申時行屬楊巍劾去之。御史萬國欽極論封疆欺蔽,時行諷同官許國遠謫之。一言相侵,無不出之於外。於是無恥之徒,但知自結於執政。所得爵祿,直以為執政與之。縱他日不保身名,而今日固①查繼佐:《罪惟錄·列傳》卷十八《湯顯祖傳》。
②顧公燮:《消夏閒記摘抄》卷上。
③《明史》卷二三○《湯顯祖傳》。
已富貴矣。..夫陛下方責言官欺蔽,而輔臣欺蔽自如。失今不治,臣謂陛下可惜者四:朝廷以爵祿植善類,今為私門蔓桃李,是爵祿可惜也;群臣風靡,罔識廉恥,是人才可惜也;輔臣不越例予人富貴,不見為恩,是成憲可惜也;陛下御天下二十年,前十年之政,張居正剛而多欲,以群私人,囂然壞之,後十年之政,時行柔而多欲,以群私人,靡然壞之,此聖政可惜也。①在這篇《論輔臣科臣疏》中,湯顯祖除了批評輔臣失政、信私人、塞言路外,還對那些在當時弊政和輔臣們包庇下的貪官污吏,一一列舉給予了痛斥和揭露。給事中楊文舉奉詔理荒政,沿途「輒受大小官吏公私之金無算」。不僅取之於所過州縣,而且未經過郡縣,「亦風厲而取之」,「所住驛遞及所用給散糧庶官,亦戲笑而取之」。有吏員檢其歸裝,其中金花彩幣等約可八千餘金,折乾等禮約可六千餘金,古玩器直可二千餘金,而所從千人,賞犒無節,「所過雞犬一空」。②湯顯祖對於當政的這種腐敗,他不僅了解得十分清楚,而且一針見血指出產生這種現象的根本。當政者失政,也包括皇帝應負的責任,必然就引起神宗的惱怒,因此被貶職為徐聞典史。他從此到僻於雷州半島的徐聞,並在那裡生活了三年。萬曆二十一年(1593),湯顯祖依制遷浙江遂昌縣令。從徐聞到遂昌,從典史到縣令,都是臨民的地方官,他必須開始適應一種地方官員的生活,「令遂昌,哺乳其民,日進儒生講貫古義。性簡易,不能睨長吏顏色。」雖然他成為親職於民的父母官,卻仍然沒有改變正直清傲的性格,儘管能夠適應那種地方官員的政務,卻無法去適應那種官場的醜惡,因此他開始對官場的生活感到了厭煩。萬曆二十六年(1598),趁任滿赴京的機會,告部投劾,棄官而歸。三月,回到了家鄉臨川。
湯顯祖的棄官,在當時曾引起一些反響。據說曾有撫按官員復薦他而起用,但湯顯祖均拒不赴任,他已決心不再與官場的惡勢力同伍。萬曆二十九年(1601)辛丑外察,主事者藉機削奪了他的官籍。湯顯祖對此不以為然,他早已有所思想準備。對於政治的厭惡與理想生活的追求,使他重新激起了創作的熱情,已不在乎什麼地位與官籍。
惡勢力的迫害使湯顯祖從此完全脫離了官場,但也正因為如此,才在中國戲壇上造就一個曠世天才。他以一介文人回到家鄉,在那裡生活了十八年,創作了十八年。
《臨川四夢》萬曆二十六年(1598)七月,湯顯祖移家沙井新居,即以玉茗堂、清遠樓為主體的新宅,從此書齋玉茗堂便作為湯顯祖的創作地而名傳千古。當年秋天,湯顯祖創作完成了《還魂記》即《牡丹查繼佐:《罪惟錄·列傳》卷十八《湯顯祖傳》。亭》。他在此傳奇劇本的《題詞》中寫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豈少夢中人耶?..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盡,自非通人,恆以理相格耳。第雲理之所必無,安知情之①《明史》卷二三○《湯顯祖傳》。
②湯顯祖:《湯顯祖集》卷四三《論輔臣科臣疏》。
所必有邪?」①將自己的情寄於夢的理想之中,這就是湯顯祖作品的主旨,也正如他自己所說:「二十年來才一夢,牡丹相向後堂中。」近世史家侯外廬對湯顯祖的這一作品給予極高的評價:「他的劇作不但和當時的正統觀念相對立,而且嚮往於對封建制社會的歷史的矛盾予以加劇並尋求解答。」②湯顯祖對於社會問題是極用心的探討的,所以才會那麼認真,那麼執著。他在給宜伶羅章二的信中寫道:《牡丹亭記》,要依我原本,其呂家改的,切不可從。雖是增減一二字以便俗唱,卻與我原作的意趣大不同了。往人家搬演,俱宜守分,莫因人家愛我的戲,便過求他酒食錢物。如今世事總難認真,而況戲乎!若認真,並酒食錢物也不可久。我平生只為認真,所以作官作家都不起耳。③「平生只為認真,所以作官作家都不起耳。」這句話說出了湯顯祖的處世準則。這樣認真的為人處世,不僅使湯顯祖處處碰壁,而且長期生活於窘迫之中。但這也正是他的價值所在,不去應合潮流,將自己的情寄於戲劇的夢境之中,去批判現實。湯顯祖便是以這樣的創作精神寫成了一出出令人驚嘆的戲劇作品,而且受到了人們的歡迎。時人記述說:「湯義仍《牡丹亭夢》一出,家傳戶誦,幾令《西廂》減價。奈不諳曲譜,用韻多任意處,乃才情自足不朽也。」①在湯顯祖的戲劇作品中,對於封建正統思想的批判成為他創作的主導思想。在《牡丹亭》中,他將這種思想寄托在主人公杜麗娘和柳夢梅身上。杜麗娘和柳夢梅不僅以自己的愛情衝破生死界限,而且衝破封建禮教的束縛,自己做主結為夫妻。正是這種敢於反禮教的愛情故事,才打動了觀眾,使湯顯祖的《牡丹亭》成為「上薄《風》、《騷》,下奪屈、宋,可與《西廂》交勝」的劃時代之作,成為家傳戶誦深受歡迎的舞台主流。②乃至名伶商小玲扮演杜麗娘,唱至《尋夢》一段時,哀痛過度,竟死在舞台之上。這種強烈的藝術震撼力,不僅感染了觀眾,也感染了湯顯祖自己,使他以更大的激情投入到新的戲劇創作中去。
湯顯祖的家居創作生活,並不順利。就在他遷居新宅的第二個月里,八歲的愛子西兒病殤。兩年後,長子士蘧客死南京,與此同時,又因大計被削官籍。家庭生活與仕途的接連打擊,使隱而自清的湯顯祖不得不去找尋一種精神的慰藉。他雖然以「清遠道人」自號,卻開始信奉佛教。在與當時高僧達觀的交往中,他開始逐漸加深了對於佛教的理解。晚明時知識分子面對著國家政治前途的失望,往往想通過佛、老去找尋超脫。但是這只能作為一種自我安慰,卻無法改變現實。湯顯祖在這矛盾的選擇中,最終還是拿起筆,讓自己在理想的夢境中去批判現實,去尋求真情。他幾乎是在這種家事、政事的紛擾的同時又創作了另兩部傳奇劇本《南柯夢》(亦作《南柯記》)和《邯鄲夢》(亦作《邯鄲記》)。
《南柯夢》完成於萬曆二十八年(1600),這是依據唐人李公佐的傳奇小說《南柯太守傳》改編而成。寫性格豪爽的淳于棼,因睡於一棵大槐樹下,①《湯顯祖集》卷三三。
②侯外廬:《湯顯祖<牡丹亭還魂記>外傳》。
③《湯顯祖集》卷四九《玉茗堂尺牘之六·與宜伶羅章二》。
①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二五《詞曲、填詞名手》。
②張琦:《衡曲麈譚》,轉引自《湯顯祖研究資料匯編》下冊。
被槐樹中螞蟻國招為駙馬與瑤芳公主成親,被任南柯太守。在南柯任上,淳于棼戒酒律己,興利除弊,將南柯郡治理得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後因公主病故,淳于棼回朝後整日與權貴交歡,陷於淫樂,甚至與瓊英郡主、國嫂靈芝及皇姑上真淫亂,最終被右相段功進讒,發遣還人間,醒來方知原是南柯一夢。
湯顯祖在《南柯夢》中,借用螞蟻國的故事寫出了一個理想中的烏托邦社會(即南柯郡)。侯外廬對湯顯祖的《南柯夢》給予極高的評價:「在歷史的進程還沒有先進階級來實現其歷史任務的時代,夢想的追求雖然帶有一些胡話,但是夢想的政治傾向卻是明顯的。這樣具有政治傾向的偉大的理想在當時還是罕見的,而且在湯顯祖的藝術思維的發展過程中也是逐步達到高峰的。」①這才是湯顯祖創作《南柯夢》的主旨。湯顯祖在《南柯夢》中,還寫到與現實生活中同樣的官場和朝廷,以權力之爭中的勾心鬥角及宮廷中荒淫的生活,應該說,這仍然是湯顯祖的寄情之作。在找尋不到出路的時候,湯顯祖又不得不如同現實生活中一樣,在佞佛中去追尋思想寄託。《南柯夢》中的淳于棼最終被契玄禪師一劍斬斷了與瑤芳公主的情絲,終於萬念俱空,被眾僧引入了佛門之中。這又表現了湯顯祖在找尋不到解決社會問題的方法時,那種感到人生如蟻的茫然之情。
湯顯祖在思想上屬於泰州學派,而且更近於李贄(卓吾)的思想,因此在其思想中夾入佛教出世觀也就不足為怪了。知識分子在現實生活的失落中往往會寄託於佛、老,以求得自我解脫。但是這並不等於他們真的超脫了現實社會生活,相反,他們往往會更加深入到民間社會的生活當中,看到那些無法解決的社會問題,從而產生自己的理想社會模式,而在這一切都無濟於事的時候,佛、老便成為他們自我解脫的一種思想寄託。
在完成了《南柯夢》的次年,湯顯祖又寫成《邯鄲夢》。《邯鄲夢》是根據唐人沈既濟傳奇小說《枕中記》改編的。寫盧生在趙州酒店中偶遇神仙呂洞賓,談及自己建功樹名的志向。呂洞賓為了點醒盧生,讓他夢中與清河崔氏小姐成親,又受唐玄宗招賢,以錢行賄,得中頭名狀元,授官翰林學士兼知制誥。此後於官場中爭鬥沉浮,用盡各種手段,最終坐上丞相之位,出將入相六十年,子孫盡享榮華富貴。臨終時還想著給年方數歲的幼子討個蔭襲,又怕死後總裁國史對其六十年勤勞功績編載不全。..一覺醒來,店主人的黃粱飯尚未蒸熟。盧生由此大悟,對「其間寵辱之數,得喪之理,生死之情,盡知之矣」①。
依然是寫官場生活,依然是寫夢境,但是其中所反映出的卻是晚明社會與官場的現實。在湯顯祖的筆下,從科舉取士,官員的升降,無不充滿了黑暗的關節。這對於經歷過官場生活的湯顯祖來說,並不陌生,而在當年大計中被削籍,更使湯顯祖看透了官場的腐敗黑暗,他將這種對於現實官場生活的憤怒之情寄託於《邯鄲夢》的創作之中,使這部戲曲作品更充滿戰鬥力。從湯顯祖於萬曆二十六年辭官歸鄉,到萬曆二十九年寫成《邯鄲夢》,這三年是他一生戲曲創作的高峰時期。「臨川四夢」(或稱「玉茗堂四夢」)中的三夢都創作於此期間,只有《紫釵記》早於此,大約初稿成於萬曆十五年(1587),定稿於萬曆二十三年(1595)。「臨川四夢」的完成,是湯顯①侯外廬:《論湯顯祖〈紫釵記≈幀罰泄肪緋靄嬪*1962年版。
①《邯鄲夢》第二十九出《生悟》。
祖戲劇創作思想性與藝術性完美結合的頂峰。許多戲曲評論家認為,湯顯祖的作品從《牡丹亭》以後,更加成熟,到《邯鄲夢》僅用三十折,寫出了官場中種種複雜黑暗的關係,所謂「至《南柯》、《邯鄲》二記,則漸削蕪纇,俛就矩度。布格既新,遣辭復俊。其拾掇本色,參錯麗語,境往神來,巧湊妙合,又視元人別一蹊徑。技出天縱,匪由人造,..二百年來,一人而已。」①貧困的晚年「臨川四夢」創作完成後,湯顯祖沒有再繼續於戲劇的創作,而是將主要精力放到了指導名伶的演出上。這很可能是出於當時一些人對於湯顯祖作品的篡改,他不得不認真於對自己作品表演的保護,其後發生的「湯、沈之爭」,便是這種衝突的集中體現。
事發於戲曲家沈璟從曲律出發,對湯顯祖的作品進行改動。由戲曲家呂玉繩將改本及《唱曲當知》之類小冊子寄給湯顯祖。沈氏這種囿於格律的做法,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戲劇創作,使作者難以抒發自己的感情。沈氏對湯顯祖作品的改動自然也就傷及了作品的本身,所以湯顯祖一再叮囑宜伶:「《牡丹亭記》,要依我原本,呂家改的(實為沈改),切不可從。」因為這種改動,改變了原作的意趣,失掉了作品的思想性,不在於表現作品中的人物與情感,而去適應聲律,這就破壞了原作的主旨,湯顯祖是斷然不能接受的。這場爭論持續了多年,甚至到湯顯祖身後,湯、沈的繼承者們還在進行著爭論。從今天戲劇研究者的角度來看,這場爭論在客觀上推動了明代戲劇的發展與繁榮。
湯顯祖的晚年是在貧窮中度過的。他自己雖然因為厭惡官場的腐敗黑暗而棄官,但是對於兒子們的前途,卻不得不又寄託於科舉上。他的長子便是於求學中病死他鄉的,直到萬曆三十五年(1607)四月初八浴佛節時,五十八歲的湯顯祖還在夢中夢見其長子蘧兒「持書頗樂,且語地下成進士」①。萬曆四十一年(1613)四月間,湯顯祖家中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是他為三個兒子分家,一是家中失火。按照湯顯祖的主張,這次分家,「分器不分書」,「分田不分屋」。但是也正因為這種做法,當年家中的一場火災使湯顯祖的藏書受到了極大的損失,他自己所著的文集也因這場火災逸去甚多。這對他打擊是甚大的。湯顯祖一生的坎坷,使他將自己的感情寄託於戲劇創作和飽覽書籍之中。他常指著床頭的書對人說:「有此不貧矣。」②而足以使其「有此不貧」的書籍也毀於火時,更加使湯顯祖感到了人生的艱難與無情。萬曆四十三年(1615)秋天,三兒開遠中舉,多少給晚年的湯顯祖一點安慰。儘管這對於他的家庭生活並未帶來實際的意義,但在精神上的寬慰使這位六十五歲的老人感到可以瞑目了。次年約在春夏之際,湯顯祖寫下了《訣世語》七首:一祈免哭、一祈免僧度、一祈免牲、一祈免冥錢、一祈免奠章、一祈免崖木、一祈免久露。後世的史家在為湯顯祖作傳時寫道:「就這樣,顯祖在自己生命的盡頭,在完成了他對封建宗法、禮教世俗、鬼神迷信的最①王驥德:《曲律》,轉引自《湯顯祖研究資料匯編》六《戲劇》。
①《年譜》萬曆三十五年四月初八日。
②鄒迪光:《臨川湯先生傳》,《湯顯祖集》附錄《傳》。
後一擊之後,於萬曆四十四年六月十六日亥時(1616年7月29日)溘然而逝,終年六十六歲。他死的時刻,正是黑暗最為深重的夜半。」①那時候也是中國歷史上封建政治最為黑暗的時刻,但是湯顯祖卻以他那寄情其中的偉大作品,在那冷酷的黑暗中給人以光和熱。這也便是從湯顯祖那個時代起,直到今天,人們對他和他的作品永遠給予熱愛和崇敬的原因。
日本著名戲曲史家青木正兒,第一次將中國的湯顯祖與英國的莎士比亞給予同樣的高度的評價:「顯祖之誕生,先於英國莎士比亞十四年,後莎氏逝世一年而卒(原按:此處推算有誤,系與莎氏同年而卒),東西曲壇偉人,同出其時,亦奇也。..湯顯祖不僅於戲曲上表現其偉大,即其人格氣節亦頗有可羨慕者,譜之入曲固為吾黨所快者。」②①黃文錫、吳鳳雛:《湯顯祖傳》,第242頁。
第二節徐渭
考場失意
徐渭(1521—1593),初字文清,後改文長,號天池山人、青藤山人、田水月等。浙江山陰(今紹興)人。生於正德十六年二月初四日(1521年3月12日)①,出身於小官吏家庭。他是父親晚年納妾所生,歸嫡母苗氏。出生後百日喪父。十歲時生母又被苗氏逐出家門,骨肉分離,刺激彌深。十四歲那年,苗氏去世,他乃由同父異母之長兄徐淮撫養。兩人年齡相差三十多歲,又缺乏手足之情,甚不相得。徐渭青少年時得不到親生父母的疼愛,在家庭生活中地位低下,有寄人籬下之感。然而他聰穎異常,文思敏捷,「九歲能為舉子文,十二三賦雪詞,十六擬揚雄《解嘲》作《釋毀》」②,享譽遠近。因而在世態炎涼之中,他形成了既孤傲自賞,又鬱鬱寡歡的性格,執拗、偏激、多猜、恣肆而敏感。徐渭成年後「貌修偉肥白,音朗然如鶴唳」③,時常中夜呼嘯,宣洩憤慨。所作詩文,恣露胸臆,奇傲縱誕,有超軼千古的不羈之感。
徐渭二十歲中秀才,次年入贅紹興富戶潘氏,並隨任典史的岳父潘克敬遊宦陽江(今屬廣東),協助辦理公文,對官場情況開始有所了解。不久,他又返回山陰,參加鄉試,僕僕於浙粵道上。
徐渭雖為贅婿,但妻潘氏十分體貼,以少女的真情,給他以溫柔的慰撫,帶來了生活的新意和樂趣。正如徐渭後來寫的悼亡詩回憶:「掩映雙鬢繡扇新,當時相見各青春。傍人細語親聽得,道是神仙會裡人。」①夫妻相敬如賓,恩愛似蜜。
在往返浙粵的途中,徐渭還乘興登南昌滕王閣,觀賞翠色如黛的贛江風光;又游梅嶺觀音洞,秉燭探勝,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感嘆不已。他於沿途吟詩賦辭,流露出平生以來少有的樂觀情感,對生活和前途充滿了美好的憧憬。徐渭還與山陰文士沈鍊、蕭勉、陳鶴、柳文等結為文社,他們詩酒酬答,討論詩文書畫,評論古今人物,探索人生真諦,放情山水,時人有「越中十子」之稱。在廣交文友的活動中,孤芳自賞的徐渭,轉而博採眾長,文學與藝術的修養得到迅速提高。
然而命運多舛,徐渭兩次參加紹興府鄉試,都名落孫山,這對熱衷於功名的他來說,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此外,二十五歲時,徐家財產又被豪紳無賴霸占,房產、田園,蕩然無存;二十六歲時,徐渭的愛妻潘氏又得病溘然去世,年僅十九。人亡家破,功名不第,這些接二連三的不幸,使徐渭①徐渭:《畸譜》,《徐渭集》補編,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325頁。②《徐文長三集》卷十九《贈婦翁潘公序》,《徐渭集》第546頁。
③《徐文長三集》卷十一《嘉靖辛丑之夏,婦翁潘公即陽江官舍,將令予合婚,其鄉劉寺丞公代為之媒,先以三絕見遺。後六年而細子棄帷,又三年聞劉公亦謝世。癸丑冬,徙書室,檢舊札見之,不勝悽惋,因賦七絕》,《徐渭集》第341頁。
①《徐文長三集》卷十一《嘉靖辛丑之夏,婦翁潘公即陽江官舍,將令予合婚,其鄉劉寺丞公代為之媒,先以三絕見遺。後六年而細子棄帷,又三年聞劉公亦謝世。癸丑冬,徙書室,檢舊札見之,不勝悽惋,因賦七絕》,《徐渭集》第341頁。
茫然不知所措,為了謀生,他離鄉背井來到太倉(今屬江蘇),卻不得門徑,徒勞而返。
嘉靖二十七年(1548),二十八歲的徐渭,「背負一蒯劍,挾數敗橐書,來僦屋東城裡中」②。他將此敝廬命名為「一枝堂」,招收學童,教私塾■口,並且開始追隨季本、王畿,研習王陽明的學說。次年,他又不顧世俗的偏見,將身份低賤、分別十九年的生母接來同住,以享母子歡敘的樂趣。
在王陽明學說的影響下,徐渭對個人意志變得愈為重視。他認為「凡利人者,皆聖人也」,「故馬醫、醬師、治尺棰、灑寸鐵而初之者,皆聖人也」①。因而徐渭公然對傳統儒學的觀點發出反叛的呼叫,蔑視朱熹等人宣揚的「君臣父子之懿」,強調《莊子》的絕對自由精神,性格也更加豪放不羈。他還從《首楞嚴經》這部禪宗的經典中,領悟到心性的自然與為人的自適。
徐渭在鑽研學問的同時,對政局十分關心。嘉靖二十九年(1550)秋,北方的俺答軍隊在京畿擄掠,史稱「庚戌之變」。當消息傳到江南後,徐渭義憤填膺,揮筆寫下《今日歌》、《二馬詩》等,痛斥權奸嚴嵩誤國,恨不得插翅飛往前線殺敵,熾熱的憂國情感溢於楮間!由此他把自己報國的前途寄託於科試上。可是,恣肆的才情又為八股文所束縛,依然屢試屢北,先後參加八次鄉試,全部落榜。嘉靖三十一年(1552)初試考中,他受到浙江提學副使薛應旂的賞識,拔為第一,增補為縣學廩膳生。但在複試時仍未中舉。書畫奇才,「詞壇飛將」
徐渭的才華,在八股場屋之外得到充分的顯示。他三十歲以後學習書畫,一觸即不可收拾,于山水、人物、花卉、鳥獸無所不能;大刀闊斧,酣暢淋漓,將自己對人生的複雜感受傾注到筆墨之中,使內心的激動、寂寞、痛苦、憤慨與歡樂、追求,在寫意作品中毫不猶豫地得以表現出來;他的行草書更是以桀驁之氣,將自己狂傲不馴的精神、奇特雄放的氣質,一一宣洩傾倒出來,如狂花撲水,破雲堆嶺,線條粗獷強勁,「蒼勁中姿媚躍出」①,打破了以「台閣體」為主導的明代書壇的寂寞,有「八法之散聖,字林之俠客」之譽②。
嘉靖三十三年(1554),倭寇進犯浙閩沿海,紹興成為烽火之地。平時好閱兵法的徐渭,積極地投身到抗倭保家的戰鬥中去,他淡忘了個人的不幸,神情振奮,冒死來到前線,先後參加了柯亭戰役、皋埠戰役、龕山戰役,出謀劃策,初步顯示了軍事才能,並引起了浙江巡撫胡宗憲的注意。
龕山戰役結束後不久,徐渭應內兄潘濤之邀,於嘉靖三十四年(1555)
冬離浙游閩。他溯富春江,由蘭溪入閩。沿途翠峰逐岸,美不勝收,舟泊夜市,笙歌不絕。他遊覽了武夷山,並在福建順昌潘濤驛丞署內潛心研究南戲劇本,探求南戲的源流,分析各種地方戲聲腔的發展歷史。徐渭對當時流行的輕視南戲之風非常反感,他認為南戲有自己寬鬆自由的格律,受到民間的歡迎,它通俗、多采,「無今人時文氣」,可是卻「無人選集,亦無表其名②《徐文長佚草》卷五《司馬氏嫂傳》,《徐渭集》第1139頁。
①《徐文長三集》卷十七《論中三》,《徐渭集》第489—490頁。
①袁宏道:《徐文長傳》,見《徐渭集》附錄,第1343頁。
②袁宏道:《徐文長傳》,見《徐渭集》附錄,第1343頁。
目者」③。為此,徐渭寫下了《南詞敘錄》,首次對南戲加以總結,研究了南戲的藝術特點,著錄了宋元南戲六十種,明初戲文四十七種,以反對戲曲創作的駢麗風尚,扶植新興的俗曲。
回到山陰後,徐渭還致力於戲曲的創作,他既採用北雜劇的形式,又吸收南曲的自然格律,寫成了雜劇《四聲猿》,包括《狂鼓史漁陽三弄》、《玉禪師翠鄉一夢》、《雌木蘭替父從軍》、《女狀元辭凰得鳳》四個作品。這些劇本不僅在形式上突破了前人的窠臼,長短不一,生旦合唱,隨意抒寫,強調自然,而且宣揚人的情慾具有天然的合理性,反對虛偽的禁欲主義;歌頌保家衛國的愛國主義精神;揭露封建社會對婦女的殘酷壓迫;表現了作者狂放不羈、憤世嫉俗的豪達意氣。
徐渭的《四聲猿》,高華爽俊,洋溢著反抗思想與革新精神,對明代中後葉的戲曲創作起到重要的影響。湯顯祖曾說:「《四聲猿》乃詞壇飛將,輒為之演唱數通,安得生致文長,自拔其舌!」①於此可見一斑。
幕僚生涯嘉靖三十七年(1558)冬,升任浙閩總督的胡宗憲,欽慕徐渭的才識,經過多次相邀,終於將徐渭招入幕府,充當幕僚。在此以前,徐渭曾為胡宗憲起草過疏牘奏章,並且代筆歌頌嚴嵩,還參預胡宗憲的剿倭計劃。他對胡宗憲傍依嚴嵩非常不滿,但欽佩胡宗憲的抗倭膽略,感念他對自己的信任,經過一番猶豫,徐渭還是離開了書齋,進入了衙署。以後,他隨總督府移駐寧波、杭州、嚴州(今浙江建德)、崇安等地,知兵設計,協助胡宗憲平倭。徐渭身在軍營,而疏狂之習無改,經常與少年結幫豪飲,大醉嘯歌,幕中有急事,召他不得,「夜深,開戟門以待之」;當時雖然「督府勢嚴重,文武將吏庭見,懼誅責,無敢仰者,而渭戴敝烏巾,衣白布浣衣,直闖門入,示無忌諱」①。由於徐渭長於作戰計謀,又善寫詩文頌詞,胡宗憲對他優容有加,不僅贈銀讓他購得房產,不必寄人籬下,而且還幫他續弦,娶上漂亮的女子張氏為繼室。
不過自由放任的徐渭總不習慣於拘謹的幕府生活,嘉靖四十一年(1562),他乘胡宗憲因嚴嵩案受牽累、總督府解散之機,回到了紹興。次年,又應禮部尚書李春芳之聘赴京,因性格不合,不久便辭去文書之職南歸。不料李春芳竟不能容忍徐渭的辭聘,放出風聲,威脅徐渭歸復到他的門下。於是徐渭又千里迢迢趕回北京,請舊友說項,才算了結這樁糾紛。
孰知一波剛平,一波又起。胡宗憲在政敵的構陷下,入獄而死。徐渭聞訊,懼怕自己曾為胡宗憲代筆歌頌嚴嵩而憂心忡忡,以致精神失常,反覆九次自殺未遂。嘉靖四十五年(1566),他在一次狂病發作中產生幻覺,以為繼妻張氏與僧人通姦,竟將張氏殺死。遂鋃鐺入獄,服刑七年。
在友人的營救下,徐渭總算沒有以命抵罪,但他於萬曆元年(1573)出獄時年已五十三歲。他無以為生,乃以出賣字畫詩文■口。懷才不遇,落魄江湖,清名受辱,前途無望,世情的冷暖,生活的辛酸,更使他放浪形骸,③徐渭:《南詞敘錄》,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本。
①湯顯祖:《湯顯祖詩文集》附錄,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
①陶望齡:《徐文長傳》,見《徐渭集》附錄,第1339頁。
以酒澆愁。他有時徹夜狂飲,以泄憂憤,詩文不肯傍依他人,橫衝直撞,呼嘯而起,對封建的理念、傳統的束縛,進行了激烈的反抗,豪邁放逸,自成一格。
徐渭對前、後七子的擬古文風尤為反感,認為擬古不過如鳥學人語,即使學得再好,也不過是鳥語,毫無真實的價值。他主張詩歌應表達自己對生活的真切感受,有感而發,故而將胸中英雄失路之悲、托足無門之憤,以及所見山奔海立、沙起雲行、風鳴樹偃、幽谷大都、人物魚鳥等可驚可愕之狀,皆寓諸詩文,所作如嗔如笑,如水鳴峽,如種破土,似寡婦之夜泣,若羈人之寒起;當其放意,則平疇千里,傾瀉無阻;偶爾幽峭,則鬼語秋墳,悽慘悲涼。徐渭的書畫,也更加潑辣豪放,盪人心魄。他善於畫葡萄,老藤欹斜低垂,葡萄晶瑩如珠,以表現「筆底明珠無處賣,閒拋閒擲野藤中」的憤慨。①他的詩文書畫,融為一體,顯露了強烈的個性,對後世反傳統束縛的畫風形成,頗具影響,以致清代「揚州八怪」的代表鄭燮,自稱為「青藤門下走狗」。窮愁老病歿萬曆三年(1575),徐渭應張元忭之請,參與纂修《會稽志》。以後又遊覽了杭州、南京、富春江一帶,病體略有恢復。萬曆五年(1577),他又應巡撫吳總之聘,赴宣化府充任文書,以為稻粱之謀,並藉以開拓襟懷,放情山水。在宣化、北京等地,徐渭寫下大量詩文,寄託對和平生活的嚮往,和對民間疾苦的同情,如《邊詞》、《胡市》等,活潑流利,而富有現實意義。
五年後,徐渭因舊病復發,返回山陰,定居「青藤書屋」。晚年他貧病交加,所蓄書籍數千卷變賣殆盡,常至斷炊。但他狷傲愈甚,不肯見富家貴室,低首乞食。「顯者至門,皆拒不納;當道官至,求一字不可得」①。他有時攜錢與下隸傭者豪飲酒肆,有時自持斧毀面破頭,精神病也日益嚴重。萬曆二十一年(1593),徐渭在窮愁老病中去世,享年七十三歲。
徐渭一生,才藝縱橫,在強大的封建勢力壓迫下,力圖追求個性解放,而又難以擺脫自身的傳統意識,八赴科試,敗北以終,惟從詩文書畫創作中尋求個人尊嚴的表露,汪洋恣肆,著作宏富。他的詩文大多收入《徐渭集》。雜劇尚有《歌代嘯》,傳世書畫作品有《牡丹蕉石圖》、《墨葡萄圖》、《青藤書屋圖》、《騎驢圖》等。
①據徐渭:《墨葡萄圖》自題。按:此圖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
①袁宏道:《徐文長傳》,見《徐渭集》附錄,第134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