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九卷) · 第三十七章王世貞
第一節身世和宦歷
王世貞(1526—1590)①,字元美,號鳳洲,又號弇州山人,蘇州太倉(今屬江蘇)人。出生於官宦世家,祖父王倬曾為南京兵部右侍郎,父親王忬曾任薊遼總督、右都御史。他少年有才名,史籍稱「生有異稟,書過目,終身不忘」②。「年十五,詠寶刀詩,師為之避席」③。嘉靖二十六年(1547)二十二歲中進士,次年授刑部主事。由於他愛好詩和古文,加入了王宗沐、李先芳、吳維岳等人組織的詩社,又經常同李攀龍、宗臣、梁有譽、徐中行、吳國倫等人往來唱和,「紹述何、李」,「名籍公卿間」④,很快升遷刑部員外郎、郎中。
王世貞是一位忠於職守、精於吏事的合格官員。有人稱他「日坐公署,剖決案牒。所讞獄,度得情,輒手錄付吏趣書之。各以輕重決遣,不三日而畢」⑤。「奸人閻姓犯法,匿錦衣衛都督陸炳家,世貞搜得之。炳介嚴嵩以請,不許。」陸炳、嚴嵩在當時都是炙手可熱的人物,王世貞不畏權貴,伸張正義,確屬難能可貴。
嘉靖三十二年(1553),兵部郎中楊繼盛上疏揭發嚴嵩十大罪、五大奸,被下獄論死。王世貞挺身而出為之發喪:「時進湯藥。其妻訟夫冤,為代草。既死,復棺殮之。」由此結冤於嚴嵩。嚴嵩即藉口將他調離刑部,貶為山東青州兵備副使。
青州多大俠巨盜,他們殺人越貨,擾亂治安,地方當局無可奈何。王世貞到任以後,「集強壯,教之射。申飭保甲,重捕盜之賞。又於州邑畫地為界,以義官統之」。規定:盜當時捕獲者為上,不出境獲者次之,拒不能剿者又次之。申令:「凡盜從其所起而不覺察者,經其所過而夜巡不傳捕者,罰。釋盜而黨者立杖死。」這一系列措施行之有效,僅一年,「盜盡解散」。嘉靖三十八年(1559)五月,韃靼辛愛等入潘家口,掠遷安、薊州(今河北遷西)、玉田,在邊牆以南停留五日,京師震動。王世貞的父親,薊遼總督王忬因灤河作戰失利,被下獄問死。王世貞知悉,立即從青州趕到北京,與弟世懋「日蒲伏嵩門,涕泣求貸」,不果。「又日囚服跽道旁,遮諸貴人輿」,叩頭求救,但亦枉然。嘉靖三十九年(1560)十月,王忬被殺。「兄弟哀號欲絕,持喪歸,蔬食三年,不入內寢」。
隆慶元年(1567)八月,王世貞兄弟上書訟父冤,經大學士徐階相助,得以昭雪。王世貞也被起用為大名副使。父親的悲慘遭遇,深深地傷害了他的心,「不堪追往昔,醉語亦傷神」①,但他一到任上,仍一如既往,盡職盡責。大名風俗,逢婚喪之事,姻族相聚吃喝,「多者匝月不止」。置辦一次,①《明史》本傳卒年作萬曆二十一年。今據錢大昕撰《弇州山人年譜》。②《明史》卷二八七《王世貞傳》。下引本傳者不另作注。
③李贄:《續藏書》卷二六《尚書王公》。
④李贄:《續藏書》卷二六《尚書王公》。
⑤李贄:《續藏書》卷二六《尚書王公》。
①沈德潛:《明詩別裁》卷八,王世貞詩:《亂後初入吳舍弟小酌》。
「而中人之虧去半矣」。王世貞到任,定婚喪禮,力求簡約,「其俗至今守之」①。大名府下屬州、縣十一個,真定府三十多個,但「以軍興論供輸,則大名與真定等」,極不平等。經過王世貞力爭,「乃不果增」②。
隆慶二年(1568),王世貞先後任為浙江參政、山西按察使。「母憂歸」,又補湖廣按察使,旋改廣西布政使。萬曆二年(1574)一月,升任太僕卿。九月,以右副都御史撫治鄖陽。在任期間他「為糾劾貪縱,咨訪將才,刷軍政,清屯田,鄖遂隱然為重鎮」。
此時張居正當國。王世貞對張居正改革,是支持的,「江陵相業,吾始終不謂其非」③。但張居正的驕橫跋扈,他又極為反感,「臣道太盛,坤維不寧」。張居正的妻弟辱江陵令,王世貞「論奏不少貸」。因而張居正很忌恨。萬曆四年(1576),王世貞調任南京大理寺卿,為給事中楊節所劾,張居正即藉機「取旨罷之」。六年,起用為應天府尹,又被劾罷。十二年,又起用為南京刑部右侍郎,他稱病不赴。萬曆十五年(1587),王錫爵秉政,起用他為南京兵部右侍郎、南京刑部尚書。但又遭御史疏劾。王世貞無奈,被迫於萬曆十八年(1590)辭官回鄉。同年冬去世,終年六十五歲。
①李贄:《續藏書》卷二六《尚書王公》。
②李贄:《續藏書》卷二六《尚書王公》。
③沈德符:《萬曆野獲編》。
第二節文學理論
王世貞博學多識,著述甚豐。有《弇山堂別集》、《弇州山人四部稿》、《弇州山人續稿》、《觚不觚錄》等,在文學、史學上均有很高造詣。
自明中葉發端的文學復古運動,至王世貞生活的時代已近百年。以李夢陽、何景明為首的「前七子」的出現,是該運動的第一個高潮。以王世貞為首的「後七子」則將其推向了第二個高峰。尤其是王世貞,他以自己卓越的理論建樹,成為這一運動的集大成者。
王世貞曾回顧過自己走上文學復古道路的歷程:「王氏世以政求顯,余齔時,業好聞人名卿大夫之業雲。弱冠舉進士京師,且十載,所目睹乃大謬不然者。夫武吏以力進而文吏由經治,此其其然:獨身與世致赫赫也,殆以數會爾。」①這無疑是對當時政治腐敗的深沉感慨。他出身於世代「以政求顯」的官宦人家,從小渴望作一番「名卿大夫」的事業,但政治現實卻有「大謬不然者」。官場的腐朽使他失望,也使他不得不另尋出路。他不屑與那些「獨身與世致赫赫」的庸官俗吏同流合污,又不能去征戰沙場「佐馬上之治」,於是只有「斂而為言」,把兒時的理想寄託於文學了。
王世貞總結了明中葉以來文學復古運動的發展歷程,發現自「前七子」
以來,復古思潮雖曾綿延不斷,並曾兩度勃興,但文學復古的目的卻並未達到。有鑒於此,他提出了自己的文學主張,即實現「有物有則」與「無聲無臭」的統一。②法則內含於事物本身,離開事物,就學不到法則。此即「有物有則」。但學習法則,又應達到超越事物本體、由乎自得、渾然無跡的程度,此即「無聲無臭」。為實現二者的統一,王世貞提出了三條途徑:其一,「分途策馭、默受指揮」③。王世貞要求把古人的作品當作平時的修養,而不是創作時的藍本。平時「熟讀涵詠」,「令其漸漬汪洋」,創作之時則「一師心匠」,僅從自己的情境出發,這樣產生的作品,既完全是自己的創作,又完全合於古人的高格。此即「分途策馭」而「默受指揮」的意義。強調從自身的情、境出發去進行創作,這就把自李東陽起,整個明中葉文學復古思潮中包含的追求真藝術的傾向推到了頂點。
其二,「法不累氣,才不累法。」王世貞稱:「吾於詩文,不作專家,亦不雜調。夫意在筆先,筆隨意到。法不累氣,才不累法」①。他認識到:拘守前人的格法,就會影響自己才情的發揮,使作品徒具形貌而無生氣,「前七子」即病於此;但如放縱自己的才情,又會叛離前人之格法,而有格卑調劣之失,反「前七子」者往往如是。因而,他要求從自己的意出發,「來自意而往之法」,同時又要求意之行乎自然,且合於法,即所謂「意至而法偕至」,以便達到意與法相互為用,兩不干擾。「法不累氣,才不累法」是對「前七子」格調說的發展與修正。它原格調說之本意,糾正了損才情而就格調的弊病,從而在更高水平上堅持了「前七子」格調說的基本思想。
其三,「師匠宜高,捃拾宜博。」師匠不高不能成高格,故前後七子都①王世貞:《金虎集自序》。
②王世貞:《藝苑卮言》卷五,參見成復旺等編《中國文學理論史》(三)。③王世貞:《藝苑卮言》卷一。
①王世貞:《藝苑卮言》卷七。
強調以盛唐為法,以李、杜為師。但只注意師匠之高就不能廣泛汲取,所以王世貞又提出「師匠宜高,捃拾宜博」。他說:「代不能廢人,人不能廢篇,篇不能廢句」。②「骨格既定,宋詩亦不妨看。」③這裡值得注意的是,王世貞放寬學古的範圍,並不意味著復古基本思想的轉變。就詩而言,論格調,他還是古體尊漢魏,近體尊盛唐。有取於宋只是「語于格之外者」①,那不過是以博濟專罷了。因而,這種變化在相當程度上只是說明了復古思想在王世貞那裡更臻成熟。
王世貞「有物有則」與「無聲無臭」相統一的文學主張,既深入地貫徹了文學復古運動的基本原則,又全面地糾正了復古運動開始以來的弊病,從而把明中葉的文學復古理論發展到了最成熟、最完善的地步。
②王世貞:《宋詩選序》。
③王世貞:《藝苑卮言》卷四。
①王世貞:《宋詩選序》。
第三節史學理論
與文學上主張復古相一致,王世貞在史學上也是古非今。他十分推崇漢以前的史書,尤其服膺司馬遷的《史記》。他說:「嗚呼,子長不絕也,其書絕矣。千古而有子長也,亦不能成《史記》。」②從這一認識出發,他對秦漢以下的史書都一筆抹殺,「《晉書》、《南(史)》、《北史》、《舊唐書》,稗官小說也;《新唐書》,贗古書也;《五代史》,學究史論也;《宋(史)》、《元史》,爛朝報也」③。與此同時,王世貞也十分嚴厲地批評了明人所修的史書:「國史之失職者未有甚於我朝者也。故事,有不諱始命內閣翰臣纂修實錄,六科取故奏,部院咨陳牘而已,其於左右史記言動闕如也。是故無所考而不得書,國忸袞闕則有所避而不敢書。而其甚者,當筆之士或有私好惡焉,則有所考、無所避而不欲書,即書,故無當也。」④與文學上的純粹復古不完全一致,史學上,王世貞主張博古通今,反對食古不化。他說:「夫士能博古固善,其弗通於今也,古則何有?我以古而誚人,人亦以今而誚我,其失究同也。今夫夏敦商彝,犧尊獸罍,窾識奧奇,文畫深巧,天下之瑰器也,以烹以盛則不若敝釜瓦缶之便。何者?適於用也。由古道無變今俗,然則通今之士可少哉?」①正由於此,他才以國史自任,立志撰修當代史。
史貴實,史家貴直筆。王世貞繼承了中國史學的這一優良傳統,在大量搜集史料的同時進行了嚴肅的鑑別。他指出:「國史人恣而善蔽真,其敘章典、述文獻不可廢也;野史人臆而善失真,其征是非、削諱忌不可廢也;家史人諛而善溢真,其贊宗閥、表官績不可廢也。」②認為人們只有弄清楚每類史籍的優劣,加以綜合,才能弄清歷史的真相。在《弇山堂別集》中,王世貞為了揭發「國史」的諱筆,在被朱元璋誅殺的諸臣傳記中,大膽指出其中的隱諱,以恢復事實真相。如該書卷二十《史乘考誤》中對傅友德、王弼、馮勝等人的「暴卒」,作了詳細的考證,指出所謂「暴卒」,即是賜死。類似的例子,不一而足。他以實際行動實踐了自己的史學主張。
王世貞生活的時代,是處嘉靖、萬曆兩朝。這一時期,政治腐敗,官場黑暗,黨爭劇烈,少有忠於職守的官員。對此,王世貞雖深感失望,且其家庭和他本人都曾蒙受過巨大的災難,但他仍兢兢業業於職守,盡心竭力,努力奉行著「成則兼濟天下」的古老信條。
在文學和史學上,雖有復古的一面(且是主要的一面),但他的強調從自身的情、境出發進行創作的追求真藝術的文學傾向,主張博古通今、反對食古不化的史學思想,又自覺不自覺地與嘉靖、萬曆年間勃興的市民文學及思想界萌生的啟蒙思潮遙相呼應,透露出了些許新時代的曙光。
②王世貞:《藝苑卮言》卷三。
③王世貞:《藝苑卮言》卷三。
①王世貞:《弇山堂識小錄》。
②王世貞:《弇山堂別集》卷二○《史乘考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