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九卷) · 第三十五章劉宗周黃道周

第一節劉宗周 劉宗周(1578—1645),初名憲章,字起東(啟東),紹興府山陰(今紹興)水澄里人。自號秦望中山人、還山主人、讀易小子、山陰廢主,晚年更號克念子、別號念台,又以遷居山陰蕺山之麓,自稱蕺山長、蕺山長者、蕺山長病夫宗周。人稱念台先生、蕺山先生。弟子稱蕺山夫子、蕺山劉子、子劉子。友人稱其念台子。父親劉坡,為諸生。母章氏妊五月,劉坡去世。萬曆六年正月二十六日(1578年3月4日)生,為遺腹子,因家貧,依母居外祖父章穎家。在外祖的培養下,七歲入塾,學習勤奮,手不釋卷。十八歲,應童子試,名列第二。二十歲舉鄉試。萬曆二十九年(1601),再次入京會試,中進士。會母喪,居家守制三年①。三十一年八月,拜本省德清縣許孚遠為師。孚遠,是與王守仁共倡心學的湛若水的四大弟子之一唐樞的學生,「篤信良知,而惡夫援良知以入佛者」。信仰王學,反對王學與佛學合流,認為後之學者所言的「良知」,是不明王學之宗旨,「非文成之正傳」①。劉宗周、馮從吾、丁元薦三人是他最得意的門徒。萬曆三十二年六月,宗周得官行人司行人。 劉宗周步入政界之日,恰是皇帝深居宮苑、不視朝事,國勢日衰之時。 為了挽救明皇朝的危亡,他抱著「一日未死、一日為君父之身」的忠君思想,立朝守正,事君不以面從為敬,始終「清直敢言」,前後上疏凡百餘次,指陳時政得失,崇正辟邪。雖所論皆深中時弊,然往往以忤旨而被黜,三次革職為民,排斥在野。 萬曆四十年(1612)正月,入東林書院謁高攀龍,結為道交。四月,奉命往江西建昌冊封益王朱常■。翌年四月,以「今日宗藩之困亟矣,國家受宗藩之困亦亟矣」,上《萬世治安疏》,請行議爵、議祿、議官、議教、議養、議制六事,曰:「臣觀今日之勢,蓋已岌岌乎盡踏漢、唐季世之轍矣。爵濫而輕,祿侈而匱,官不惟賢,制不盡利,庶而不富且教,其能久而不亂乎。」②疏入,不報。神宗反於同年五月下詔堵塞言路,諭內閣和都察院:「年來議論混淆,朝廷優容不問,遂益妄言排陷,致大臣疑畏、皆欲求去,甚傷國體。自今仍有結黨亂政者,罪不宥。」③時有宣城人國子監祭酒湯賓尹與崑山人左諭德顧天峻各「收召朋徒,聚集講學」,攻擊東林,人稱宣黨、昆黨。御史徐兆魁、喬應甲等亦力排東林,與宣、昆兩黨「聲勢相依,大臣多畏避之」④。宗周為人尚氣節、重操守,乃上疏為東林鳴不平,反對門戶之見,反對黨同伐異。謂:「邇者,皇上於人才進退,章疏是非,一概置之不理,遂使廷臣日趨爭競,黨同伐異之風行,而人心日下,士習日險,公車之章至有①以上參黃宗羲:劉宗周《行狀》和劉汋;劉宗周《年譜》,分別見《劉子全書》卷三九、四○,清道光十五年刊本;姚名達:《劉宗周年譜》,商務印書館1933年版。 ①《明史》卷二八三《許孚遠傳》。 ②《劉子全書》卷十四。 ③《明史》卷二一《神宗紀二》。 ④《明史》卷二二四《孫丕揚傳》。 以東林為語柄者,臣竊痛之。」又云:東林高攀龍等有「真切學問」;「從之游者多不乏氣節耿介之士」。「是故摘流品可也,爭意見不可也,攻東林可也,黨昆、宣不可也」①。此疏一出,昆、宣兩黨大嘩,飛章攻之,誣其「顛倒是非」,是效少正卯之所為,「足以亂天下而有餘」,甚至請誅宗周,「以為惑世誣民之戒」。四十二年正月,宗周以「群小在位,黨禍將興」,憤然申文吏部,請給假放歸,准之,五月抵家。 劉宗周一生從政時間名義上長達四十餘年,實際上在官之日極少,僅四年有半,絕大部分時日都是被斥落籍,教授鄉里,讀書著述。經過這次打擊,他認為「世道之禍,釀於人心,而人心之惡,以不學而進」。回家之後,遂集同志會講於蕺山解吟軒,「欲明人心本然之善」,並撰《心論》,曰:「天下無心外之理,無心外之學」,「只此一心,散為萬化,萬化復歸一心」②。實質上,與王守仁「心外無物」或「心生萬物」說並無兩樣。「蕺山之學,專言心性」。宗周如此重視「心性」,並不是偶然的。其為學,從師於許孚遠,推本於周、程,得源於王守仁。其始致力於主敬,中操功於慎獨,而晚歸本於誠意。而他與王學又凡三變,始疑之,以為近禪也;中信之,以為聖學也;終而辯難不遺餘力。早年崇尚程、朱,不喜陸、王之學。中年遭受官場的磨難,始以「慎獨為主旨」,認為「慎獨之外,別無學也」,企圖從內心世界尋找人生的出路。這一時期,他大談心性之說,把「心」、精神視為天、地、人以至萬物的本原,正說明他已經從尚程、朱而轉向了王守仁心學的主觀唯心主義。 萬曆四十八年七月,神宗病逝。八月,光宗嗣位,在位一月而死。九月,熹宗繼位,改號天啟,重用太監魏忠賢,封乳母客氏為奉聖夫人。由於言官交章論薦,天啟元年(1621)三月,召劉宗周任禮部儀制司主事。十月入京。不久劾奏魏忠賢「導皇上馳射戲劇,奉聖夫人出入自由。一舉逐諫臣三人,罰一人,皆出中旨,勢將指鹿為馬,生殺予奪,制國家大命。今東西方用兵,奈何以天下委閹豎乎」。並請行明太祖鐵榜之制,以防止重演王振、劉瑾宦官擅權誤國之禍①。疏上,魏忠賢大怒,熹宗責其「出位妄言,好生可惡」,本欲重治,因閣臣葉向高力救,改為廷杖六十,罰俸半年。天啟二年正月,後金軍隊陷廣寧,舉朝震恐。宗周請誅喪師失地諸臣,建議急起李三才為兵部尚書,並錄用清議名賢丁元薦以及諫臣楊漣等人。熹宗得疏大加訓責,但以「語言無忌,姑不究」。六月,命為光祿寺丞。三年五月,升尚寶司少卿,九月改太僕寺少卿。此時,劉宗周以「一歲三遷,義難拜命」。尤其是看到魏璫與客氏「專權日甚」,衣冠之禍莫測,而大小臣僚又爭相攀附權勢,置國家安危於度外。加以身患疾病,遂連告三疏,於十一月獲准回籍調理。四年九月,吏部題缺官事,奉旨起宗周為通政司右通政。十月,楊漣、左光斗等人相繼因抨擊魏忠賢被削籍。宗周以正直諸臣被逐,不顧吏部行文促其赴任,拜疏固辭,乞繼續以原官在家療養,並論魏忠賢誤國之罪。次年正月,熹宗斥宗周久不赴任是「藐視朝廷,矯情厭世,好生恣放」①,第一次將其革職為民。這時正是明朝歷史上宦官為禍最烈的年代,大批正直有為的廷臣,①《劉子全書》卷一四《修正學疏》。 ②《劉子全書》卷二三。 ①引文據《明史》卷二五五《劉宗周傳》,詳見《劉子全書》卷十四《感激天恩疏》。①劉汋:劉宗周《年譜》,天啟五年條。 或遭殺戮,或被下獄,或削籍閒居,閹黨特務遍天下,人人自危。宗周在家一方面注視著朝廷的鬥爭和同僚的命運,對被害諸臣寄以深切的同情,聞楊漣、左光斗等六人被殺,作《吊六君子賦》,述諸子正直之業績,數閹黨矯橫之塗毒;一方面自己做好隨時被捕入獄的準備,將兒子託付門徒,把著作轉寄於友人家裡。天啟七年八月,熹宗死,朱由檢即位,更號崇禎,清除閹黨,起復被斥諸臣。 崇禎元年(1628)十月,劉宗周任順天府尹。其時,「名為反正」,實則秉權者多魏忠賢餘黨。為此,他於崇禎二年正月以病不能任事為由,乞以原官致仕,不允。九月,至京師視府尹事,尋於會極門批評皇帝求治之心太急。皇帝因登極伊始,為表示聖心宏闊,雖以所論「迂闊」而不聽,然嘆其忠,亦未予懲罰。在府尹任上,宗周興學校,育人材;行保甲,戢奸宄;鋤豪右,安良善,恤下戶;懲貪官,減賦役,振風紀。同年十一月,後金軍隊抵德勝門外,京師戒嚴,崇禎帝聞警即不視事,一切章奏皆留中不報,人心惶惶。宗周懷著滿腔的愛國熱忱,上言:「國勢之強弱,視人心之安否」,請安民、軍、士、大小臣工和遠近地方之心,上亦要自安其心。又云:「吾守土官,義當與城為存亡。」最後到午門伏闕叩曰:乞崇禎帝出御皇極門,延見百僚,以定人心,固守城池。又請罷九門稅,平物價,節財用;安撫入城流民,立粥廠養老疾;巡視城防,慰問守城軍士;集士民祭于謙,要求發揚于謙精神,誓死保衛京城。人稱「劉順天」,這是對他守京城有功的最好評價。三年五月,後金軍隊東歸,京師取消戒嚴,朝廷又宴然不知後患。宗周對此十分憂慮,上書曰:「法天之大者,莫過於重民命」,「厚民生」,請省刑罰、減賦稅,愛惜民力,直接批評崇禎帝即位以來「重典繩臣下」、「重斂責小民」①的錯誤做法,認為這種做法難「以回厄運以鞏皇圖」。周延儒、溫體仁見疏,以其語侵內閣而大恨,遂以時方天旱求雨而劉宗周稱疾不修職事為藉口,故意激怒崇禎降旨切責。九月底,劉宗周即被逐出都門,時守京兆甫一載。離京之日,行李蕭然,都人罷市而哭,千餘人遮道相送,至十餘里不去。 劉宗周既歸里閒居,憂王守仁之心學「雜於禪」,與佛學合流,乃築證人書院,「集同志講肄」,作《證人社約》十則。又著書進一步闡發心性之說,曰:「盈天地間皆道也,而統之不外乎人心。人之所以為心者,性而已矣。」「然性是一,則心不得獨二。天命之所在,即人心之所在;人心之所在,即道心之所在」。「人心、道心,只是一心,氣質義理只是一性」。「性只是氣質之性,而義理者氣質之本然,乃能以為性也」②。認為「義理之性」與「氣質之性」是統一的,「天理」與「人慾」亦非對立,否定了程、朱視兩者為對立的觀點。 崇禎八年正月,明末農民起義軍張獻忠陷鳳陽。言官劾首輔溫體仁入閣以來「專以繁刑厚斂為先務,致民窮盜起」。崇禎帝也不得不承認「前此置相不得人」,命吏部議在籍堪任閣員者。吏部尚書謝升會同廷臣舉禮部左侍郎林釬、禮部尚書孫慎行以及劉宗周三人以上。詔從之,並命長吏疾馳促上道。十月,宗周抵京。由於承旨使范仁誤傳令,和在文華殿召對時不合帝意,加以溫體仁忌之「借端以沮」,而未能入閣。九年正月,改為工部左侍郎。①《劉子全書》卷一五《祈天永命疏》。 ②《劉子全書》卷八《中庸首章說》。 二月,上《痛切時艱疏》,歷數從前弊政,「請上更調化瑟」,以圖「轉亂為治」①。從而引起崇禎帝不滿,傳諭內閣,欲予重治。後反覆再三,而意稍解,降旨詰問,獎其清直,且擬大用之。溫體仁聞而懼甚,於六月嗾宗周同鄉許瑚上疏論短,謂宗周「才諝不足而道學有餘,主治未獲經綸之益,甄士殊多砥礪之功」。崇禎帝以許屬其同鄉,「所言如是,遂不果用」②。宗周不堪侮辱,連上三章,懇乞回里。詔許之。七月出都門。臨行遺書溫體仁,痛責其「罔上」、「誣下」、「賣友」、「陰擠同官」,「借皇上之寵靈,為驅逐異己之地」的種種罪行。是月,清軍自宣鎮入昌平,皇陵告急,都城被兵。劉宗周於天津途中聞警,曰:「國難崩摧,非臣子接淅時」,乃入津城助撫軍賀世壽籌集兵糧。京師士民亦請召還劉宗周,又因溫體仁從中阻撓而罷。九月,南行至德州,疏陳時事,斥崇禎帝用人失當,「聚天下之小人立於朝」;溫體仁左右朝政,排陷異己。疏入,崇禎帝惱羞成怒。溫體仁更火上加油,上章詆毀劉宗周。遂加重處分,改成革職為民。 十一月,劉宗周回到故里。始幅巾野服,「亦無再仕之意」,閉門著述,輯《劉氏家譜》七卷,定《經籍考》、《古學經》,輯《古小學集記》和《古小學通記》,刪定王守仁《傳習錄》並作《重刻王陽明先生傳習錄序》等。為了挽救王守仁心學危機,劉宗周在提出「慎獨」之後,這時又以「誠意」之說示學者,謂:「天下國家之本遞在身,身之本在心,心之本在意,到意處已無可推矣。」①自此專舉立誠之旨,希望人們以至誠的精神進行內心省察,以求得道德上的自我完善。 崇禎十四年九月,崇禎帝以劉宗周「清正敢言,廷臣莫能及」,授其吏部左侍郎。疏請收回成命,不允。次年五月,接邸報,聞清兵破寧遠,入錦州,李自成農民軍進圍開封。面對著清軍的強大攻勢和農民起義軍的熊熊烈火,劉宗周終於拋棄了個人恩怨,改變了「無意再仕」的想法,奮起曰:「際此時艱,豈臣子言病日乎?一日未死,一日為君父之身」②,遂風風火火帶病束裝入道。至淮安,獻聖學三篇,凡數千言,一曰明聖學以端治本,二曰躬聖學以建治要,三曰崇聖學以需治化③。八月,擢都察院左都御史。十月入朝,上振肅風紀之要,曰:建道揆、貞法守、崇國體、清伏奸、懲官邪、飭吏治④。又上《辟門大典疏》,請嚴考選,劾糾御史喻上猷、河南巡按嚴雲京,薦舊給事中袁愷、戍籍御史成勇。首輔周延儒得疏,「怏然不悅」。十一月,清兵再次入口,京師戒嚴,崇禎帝令大小臣工上言獻策。劉宗周應詔陳言備邊大略,認為一切當「以安人心為本計」。而欲安人心,應首旌血戰陣亡盧象昇,急追戮誤國奸臣楊嗣昌,逮捕跋扈悍將左良玉,並獻防止清兵南下,召募勇士諸策①。閏十一月,崇禎帝在中左門召見廷臣,議督撫去留事,諸臣以次奏對完畢。御史楊若僑薦西人湯若望製造火器,上許之。宗周先後兩次出班奏言,極力反對。說:自古以來用兵之道,在於行仁義,有節制。火器無①《劉子全書》卷十六《痛切時艱疏》。 ②劉汋:劉宗周《年譜》,崇禎九年條。 ①劉汋:劉宗周《年譜》,崇禎九年條。 ②劉汋:劉宗周《年譜》,崇禎十五年條。 ③《劉子全書》卷十七《不能以身報主疏》。 ④《劉子全書》卷十七《條列風紀之要疏》。 ①《劉子全書》卷十七《應詔陳言疏》。 益於成敗,且將來必為中國之害。「湯若望西番外夷,向來倡邪說,以鼓動人心,已不容於聖世。今又創為奇技淫巧,以惑君心,其罪愈不可挽,乞皇上放還彼國,以永絕異端,以永遵吾中國禮教冠裳之極。」崇禎一聽甚為不懌,曰:「火器乃國家長技,湯若望非東寇西夷可比,不過令其一制火器,何必放逐。」②劉宗周在朝不畏權貴,不計個人安危,屢屢上書,匡救時艱,揭露晚明苛政,有時還敢於為民請命,這些都是難能可貴的。但是在經世致用之學方面,尤其是在對待外國科學技術方面,他居然比不上一個封建皇帝。與其同時代且同成長於江南大地的徐光啟、宋應星、陳子龍等人注重國計民生、致力科學研究相比較,就顯得更加可悲了,說明他的思想極端保守和落後。 在這次中左門召見中,劉宗周還單槍匹馬,出面申救因言事而入獄的給事中姜埰和行人司副熊開元。曰:皇上方下詔求言,乃一日而逮二言官下詔獄,「甚傷國體」。崇禎向來剛愎自用,固執己見,二言官下獄是他親自定奪的。所以劉宗周的意見更加惹火了他,怒曰:「朕處一二言官,如何遂傷國體。」嚴厲責備宗周是「藐視徇私,大負委任」,「如此偏私,豈堪職憲」。同時懷疑熊開元上疏是出於宗周之指使。實際上,劉宗周與二言官素無關係。崇禎帝不容分辯,遂下「革職下理之旨」①,欲予以重處。後因輔臣奏其年老,才減為革職為民。這是劉宗周入朝以來,第三次遭此重治。十二月初,辭朝出京。 次年六月抵家門,次第成《讀易圖說》、《古易鈔義》、《證學雜解》、《良知說》諸書,繼續闡明心性之說,為王學補偏救弊。在《讀易圖說》一文中,劉宗周針對宋元以來老生常談而又各執一說的「理」與「氣」關係問題,提出「盈天地間一氣而已矣」②。認為「氣」不僅是構成天、地和萬物的本原,而且也是產生精神的「理」的根源。「理即是氣之理,斷然不在氣先,不在氣外」,「離氣無所謂理」,有是氣,「才有是理」③。從而否定了程、朱的「理本氣末」論。但是他又把「理」與「氣」混為一談,曰:「盈天地間一氣也,氣即理也。天得之以為天,地得之以為地,人、物得之以為人、物也」④。可見他的思想又是一個矛盾的混合體。他繼承王學,又修正王學。在《良知說》一文中,劉宗周反對王守仁「不慮而知」的先天論,因此在讚揚王守仁「致良知」說的同時,頗有貶斥王學之語。謂:「陽明子言良知,最有功於後學。然只是傳《孟子》教法,於《大學》之說終有分合。」「只因陽明將意字認壞,故不得不進而求良於知;仍將知字認粗,又不得不退而求精於心,種種矛盾,固不待龍溪(按:王畿)駁正,而知其非《大學》之本旨矣」⑤。明末王學的沒落,同它在明中葉崛起一樣,都是歷史發展的必然。劉宗周一生闢佛,晚年尤其反對佛學的玄虛,力圖使王學從與禪學的合流中擺脫出來,恢復王學的統治地位,為此他不遺餘力地為王學辯難,其結果只能是一番徒勞,「良知之說,鮮有不流於禪者」。門人董瑒說他對王學「信②《劉子全書》卷十七《敬矢責難之誼·附召對紀事》。 ①參姚名達:《劉宗周年譜》,第306頁。 ②見《劉子全書》卷二。 ③《劉子全書》卷十一《學言·中》。 ④《劉子全書》卷十一《學言·中》。 ⑤《劉子全書》卷八。 之篤,故其辨之切」。①這說明劉宗周的整個思想傾向,直至最後還是屬於王守仁主觀唯心主義體系。他的學術思想對清代浙東學者,如黃宗羲等頗有影響。 崇禎十七年五月,劉宗周在家聞李自成農民軍攻入北京,明朝滅亡,大申所謂「討賊」之義。請紹興知府「起兵勤王」,不敢應。即親赴杭州,鼓動浙江巡撫黃鳴駿,並貽書左良玉、劉澤清、鄭芝龍諸將領,冀求會師北上「討伐」李自成。明亡已成定局,劉宗周竟如此到處奔走呼喊,誠可謂「不識時務」,充分暴露出他的封建地主階級立場比之當時一般人尤為頑固。同月,福王監國南京,起他為原官。當時李自成已經撤離北京,京城已為清兵進占,清軍已成為主要的敵人。劉宗周卻以大仇未報,不敢受職。六月,由紹興抵抗州,自稱「草莽孤臣」,再次重彈「討賊」之義,曰:「今日大計,舍討賊復仇,無以表陛下渡江之心;非毅然決策親征,無以作天下忠義之氣。」建議福王據形勝以規進取,重藩屏以資彈壓,慎爵賞以肅軍情,核舊官以立臣紀②。又請誅內外不職諸臣。疏上,福王沒有予以施行,僅令宣付史館,而馬士英、高傑、劉澤清等人則因此恨甚,滋欲殺之,反誣劉宗周「自稱草莽孤臣,不書新命,明示不臣天子也」。又雲勸上親征是「謀危君父」,企圖發動兵變,與史可法另立潞王於杭州。同時派人往丹陽行刺之,未成。宗周見狀,連疏請告,不允,乃於七月中至南京,八月初入朝受事。爾後,劾馬士英專權跋扈,重用親信阮大鋮。在南京小朝廷里,福王不過徒有其名,實權操在首輔馬士英手裡。宗周既拜命,士英忌而欲去之。劉宗周上言堅決反對阮大鋮知兵,福王不聽。劉宗周遂於九月出朝,馳驛歸里。行前,陳五事:曰修聖政、振王綱、明國是、端治術、固邦本。 清順治二年(1645)五月,南京陷落。六月,潞王降,杭州失守。劉宗周在家見大勢已去,嘆然曰:「北都之變,可以死,可以無死,以身在田裡,尚有望於中興也。南都之變,主上自棄其社稷,尚曰可以死,可以無死,以俟繼起有人也。今吾越又降矣,老臣不死,尚何待乎?」①遂出辭祖墓,投水尋死,被救出。自是絕食二十三日,後勺水不下者又十有三日。六月二十四日作《示汋兒》,曰:「子職未伸,君恩未報,當死而死,死有餘悼。」越五日,作《絕命辭》曰:「決此一朝死,了我平生事。」②閏六月初八日(7月30日)卒,終年六十八歲。魯王諡忠端,唐王諡忠正。清乾隆四十年追諡號忠介。 劉宗周存世的著作:主要有他的門徒董瑒編輯的《劉子全書》,計四十卷,分為語類、文編、經術三大類,收有學術專著、奏疏、書信、序跋、傳、論、議、題、揭、詩、詞以及行狀年譜等,可謂大全,其中僅奏疏即有九十八篇,刊於清道光十五年。此外尚有清沈復粲編的《劉子全書遺編》(二十四卷,道光二十九年刻版)、水澄《劉氏家譜》(十二帙,一九三三年紹興廣文印書館鉛印本)等。日本孝明天皇文久三年(1863)出版了日人桑原忱編次的《劉蕺山文鈔》二冊,共收奏疏、書信、序跋等四十四篇。 ①劉汋:劉宗周《年譜》,崇禎十六年條。 ②引文據《明史》卷二五五《劉宗周傳》,詳見《劉子全書》卷十八《慟哭時艱疏》。①《明史》卷二五五《劉宗周傳》。 ②見《劉子全書》卷二七。 第二節黃道周 黃道周(1585—1646),字幼玄(又作幼元、幼平),又字螭若、細遵,人稱石齋先生。漳州漳浦(今屬福建)銅山人。先世「世代業儒」①。其能「學貫古今」,除父母通經史外,他自己從小善攻讀。五歲入學,凡數年,自經傳子籍、詩賦聲律、陰陽之學,無不耽精。及長,「直以行王道,正儒術為己任」。十四歲時,「便慨然有四方之志」,第一次離開家鄉外出遊學,投奔廣東惠州府博羅縣士大夫韓日纘。他「年少軼才」;日纘「賢而好士」,家中藏書宏富,與黃道周語而大悅,謂:「此儒者也,今日任斯道者,非子其誰?」遂「得盡觀所未見書」②,開闊了眼界。居粵一載有餘,還家改習舉子業,然於時事得失,往往慷慨指畫。 自十九歲起,黃道周兩次獻時政策於布政司和按察司,皆不用,由是「知王道之難行」。二十八歲,補漳州府學生員。同年,入省城福州應鄉試,不第,歸而杜門著述,先後完成《易象》、《疇象》各凡八卷,並開始撰寫《三易洞璣》等書。其時,因家貧益甚,曾在漳州和廣東潮州收徒講學,借館穀■口。萬曆四十六年(1618),三十四歲中鄉試,名列第七。次年,應會試,落榜。天啟元年(1621),再次公車北上。二年,舉進士。尋以成績優異,被選為庶吉士,入翰林院學習館課,由此踏上仕途。 黃道周進入仕途之時,正是明代歷史上最腐敗、最黑暗的年代。皇帝昏庸,官吏貪酷,民不聊生。後金崛起,對明邊虎視眈眈,整個明皇朝已病入膏肓,積重難返,處於風雨飄搖之中。黃道周性存忠孝,尚氣節,賤流俗,不媚權勢,立朝守正,清直敢言。因此,在二十多年的宦海生涯中,幾經浮沉,屢受挫折。 為庶吉士時,值魏忠賢一夥左右朝政,虐焰方熾。道周憤其禍國病民,與同列文震孟、鄭鄤相約:「盡言報國」,揭露魏鄤擅權,挽救皇朝危機。天啟四年,庶吉士散館,他被授為翰林院編修,參與國史、實錄的編寫工作,並充經筵展書官。按制度規定:經筵展書官奉書「必膝行前」。黃道周以為經筵道尊,不應如此,獨以平步而進,觸怒魏忠賢,於天啟五年四月被迫離京歸里。 崇禎二年(1629),魏忠賢已除,黃道周起原官。他以為這時當可以實現其事君報國之志,便風塵僕僕於次年四月抵京師。未幾,出浙江主持鄉試。他典試態度認真,秉公辦事,不受請託,豪門子弟不得志,多恨之。事畢還都,逢《神宗實錄》告成,晉右春坊右中允。八月,前兵部尚書、薊遼督師袁崇煥以殺毛文龍罪被誅,故相錢龍錫受到牽連,被逮入死牢①。對此,廷臣無復言者。黃道周得悉憤憤不平,「不惜身家,不愛通顯」,於十二月十三日連夜草疏,犯顏直諫,冒死申救,曰:「陛下御極以來,輔臣獲重譴者九人矣,一代之間有幾宰輔乎?」②疏呈上,崇禎帝不僅不聽,反而斥為「詆毀曲庇」,著令回疏。他遵命三奏,而崇禎帝之疑猶「未釋」,令停職四十日。①查繼佐:《罪惟錄·列傳》卷十二下《黃道周》,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②洪思:《黃子傳》,見《明漳浦黃忠端公全集·卷首》(以下簡稱《黃漳浦全集》),道光九年刊本。①《明史》卷二五一《錢龍錫傳》。 ②《救錢龍錫疏》,《黃漳浦全集》卷一。 崇禎四年五月,錢龍錫獲釋,改戍定海①,黃道周則為此降秩三級。此時,禮科諸臣又落井下石,數次疏參他典浙江鄉試事,「千敲萬撾」②,以發泄和報復對他主持浙江鄉試的不滿情緒。在這種環境中,他見朝廷上下一片黑暗,沒有容身之地,連上三疏懇請乞休。同官倪元璐抗疏,稱黃道周為「古今第一詞臣」,願以職相讓③。皇帝不聽,於十一月降旨准行。 崇禎五年二月,黃道周於臨行之前上《放門陳事疏》,謂:「臣自少學《易》,以天道為準」。「入都以來,所見諸大臣皆無遠猷,動尋苛細。治朝寧者以督責為要談,治邊疆者以姑息為上策。序仁義道德,則以為迂昧而不經;奉刀筆簿書,則以為通達而知務。一切磨勘,則葛藤終年;一意不調,而株連四起」。帝不懌,借「葛藤」、「株連」數語,令具陳。於是再上《放門回奏疏》,曰:「邇年諸臣所自營心計,無一實為朝廷者。其用人行事,不過推求報復而已。自前歲春月以後,盛談邊疆,實非為陛下邊疆,乃為逆璫而翻邊疆也;去歲春月以後,盛言科場,實非為陛下科場,乃為讎隙而翻科場也。此非所謂『葛藤』、『株連』乎。」又曰:「今諸臣之才具心術,陛下其知之矣。知其為小人而又以小人矯之,則小人之焰益張;知其為君子而更以小人參之,則君子之功不立。」同疏還薦馬如蛟、惠世揚、徐良彥等十人以上④。此疏,不但批評崇禎帝用人失當,重用小人,而且薦舉人材,又語刺內閣權臣周延儒、溫體仁輩,故疏呈入而崇禎帝益為不懌,斥為「濫舉逞臆」,削籍為民①。是月,他出京南下,遊覽東南名勝,在杭州附近之大滌山書院講學數月,年底到家。 黃道周家居時,與諸弟子談經之餘,屢屢勸人讀史。並從歷代史籍中篩選漢至宋代名人諸葛亮、寇準、李泌等十二人,人自為傳,以行事相比,輯為《懿畜》前編。又取明代解縉、薛瑄、楊士奇、于謙、王守仁、商輅等數十人,各立為傳,名曰《懿畜》後編。二編皆寓意於史,通過昭彰歷代封建士大夫文治武功之業績,激揚後人憂國憂民之精神。 崇禎九年(1636),以薦用,恢復黃道周官職。經過前兩次的打擊,他對於為政已經毫無興趣。本擬上疏請假,因有司敦促赴任,不得已於秋天心鬱郁而就道。十年正月,入朝。四月底,又具疏乞休,連上數次皆不允。六月,崇禎帝以久旱下詔求言。他上《慎喜怒以回天疏》,曰:「陛下焦勞於上,小民展轉於下,而諸臣括囊其間,稍有人心,宜不至此。」他與復社、東林諸人關係甚好,被江南學子尊為名士。同月,他針對溫體仁方招奸人構復社、東林之獄,上《求言省刑疏》,曰:「當此南北交訌,奈何與市井細民,申勃谿之談,修睚眥之隙乎」②,反對加罪於復社與東林黨人。旋升諭德,掌司經局③。這時,他見朝廷內外交困,崇禎帝剛愎自用,延臣樹黨營私,以①《明史》卷二五一《錢龍錫傳》。 ②《引罪告病疏》,《黃漳浦全集》卷一。 ③莊起儔:《漳浦黃先生年譜》卷上,崇禎四年條(以下簡稱《莊譜》),見《黃漳浦全集》。④以上兩疏引文據《明史》本傳,文字與《黃漳浦全集》卷二所載原疏,略有不同。①《莊譜》卷上,崇禎五年條。 ②以上兩疏引文據《明史》本傳,原疏載《黃漳浦全集》卷二。文字上,兩書互有差異。③《莊譜》卷上,崇禎十年條謂:「五月升諭德」,時間上有誤。據黃道周本人疏文,升諭德應在六月上《回天》、《省刑》兩疏之後,《三罪四恥七不如疏》之前。又道周自雲升「左諭德」,《明史》本傳作「右諭德」。 邪壓正,無意受命,具疏辭職,並自劾有「三罪四恥七不如」。用自陳不職的形式,進一步指斥朝政,希望崇禎帝能有所醒悟。十二月,升少詹事協理府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充經筵日講官,纂集經書,為太子講讀。然而時過數月,黃道周又因上書言事被趕出都門。十一年七月初,他同時上三疏,一劾兵部尚書楊嗣昌奪情入閣;一劾陳新甲奪情起宣大總督;一論遼東巡撫方一藻和議失算。是時,崇禎帝正為清兵頻頻進攻和明末農民大起義南北交攻,弄得焦頭爛額,走投無路,凡事更加一意孤行,不聽勸諫。楊嗣昌等人又恃上怙寵,藉機對黃道周的《三罪四恥七不如疏》斷章取義,大肆攻擊。八月,遂以「朋串擾亂」①的罪名,將其連降六級,貶為江西布政司都事②。這次,他沒有遵旨赴任,而是以養病為由請求回家。當時他已年屆五十四,南歸途中思緒萬千,蕭然感嘆,對送別他的朋友吟了這樣四句詩:「從此辭君各千載,故園門前千尺海;海中疏島千高駝,記得投竿雙膝在。」③準備自此之後,要在山裡老家謝絕一切賓客,不事應酬,安安靜靜地閉門守家,研究經史,著書立說,用筆墨伴隨度過了「殘生餘年」。 可是,封建統治階級內部爾虞我詐的權力鬥爭,很快就使黃道周隱居山林的生活願望成為泡影,隨之而來的是血淋淋的嚴刑拷打的監獄生活。崇禎十三年,江西巡撫解學龍在舉薦地方人材時,對黃道周推獎備至,而大學士魏照乘因甚恨道周而指責解學龍「濫薦」。崇禎帝邪正不辨,偏聽偏信,也認為解學龍是「黨庇行私」,將解學龍與黃道周加上「黨邪亂政」的罪名,立削其籍。四月,解入詔獄①。黃道周亦於七月被捕至京,與解學龍各杖八十,下鎮撫司獄論死。此時,與黃道周素無往來的戶部主事葉廷秀等抗疏力救,也被逮入獄。在獄中,黃道周慘遭掠治,備受折磨,遍體鱗傷。但他意志剛強,寧死不屈,仍然堅持日夜著述,手寫經書一百二十本,並研理極數,成《易象正》十二卷。十四年三月楊嗣昌死,刑部的官員亦認為所加黃道周的罪狀證據不足。十二月,得旨赦出,謫戍湖廣辰陽②。十五年六月,赴謫抵江西九江。八月,崇禎帝召見閣臣,再度入閣的周延儒欲用黃道周,乘間上言:道周家貧子幼,生活清苦,事親極孝,學無不通。十月接旨:「念其清操力學,尚策勵,特准赦罪還職。」③此時,黃道周「通籍二十載,歷俸未三年」,一再忤旨被罷,再也無心繼續供職。由江西返回南京之後,於閏十一月,遣義男上《免戍辭職疏》、《乞赦解學龍葉廷秀疏》,即告病從南京徑直回家④,重操舊業,次第完成《孝經集傳》、《坊記》諸書。 崇禎十七年春,風雲驟變,皇朝更迭。黃道周在家聞明亡如喪考妣,「袒發而哭者三日」。五月十五日,鳳陽總督馬士英等擁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即位,建立南明第一個小朝廷,以翌年為弘光元年。因眾望所歸,黃道周被命為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六月二十二日,他遣義男上《時務疏》,獻進取之策,謂:「竊意今日之事,類多伏莽,不設重臣,不能復馭。蓋以南都①《莊譜》卷上,崇禎十一年條。 ②《明史》本傳作「照磨」。「都事」,從七品;「照磨」,從八品。此處依《莊譜》所載。③《莊譜》卷上,崇禎十一年條。 ①《明史》卷二七五《解學龍傳》。 ②《明史》本傳作:謫成廣西。詳參《明史》卷二五五「校勘記」第四條。③《莊譜》卷上,崇禎十五年條。 ④《明史》本傳云:道周既還,北上「見帝而泣」、「請假,准之」云云。不知所記有何根據。定鼎,則福建、江右皆為首藩。」應以閩之建陽、贛之雯鎮、浙之衢州作為根本重地,積極組織力量,反擊清軍①。疏呈上而不見施行,黃道周不欲出。首輔馬士英諷之曰:「人望在公,公不起,欲從史可法擁潞王耶?」②乃於九月十五日出山入道,途中又忽萌回車之意,為人所勸,方繼續往行。十月二十一日抵衢州,聞升協理詹事府事、禮部尚書兼翰林院侍讀學士,上《衢州聞升辭職疏》,不准,始決意入南京。 弘光元年(清順治二年,1645)正月入朝,見諸臣措置乖方,又聞劉宗周被逐,不欲久廁朝班,二月底疏請奉敕赴紹興祭禹陵。祭祀畢,於四月就地疏請致仕,未得可否而南京陷落,弘光政權滅亡。此時,黃道周毫不畏懼,「誓死反清復明」,上疏潞王朱常澇及當時逃亡杭州的鄒太后,令閩、贛、浙三省之兵奮起抗清。又草檄諭數千言,皆持而不下。已而,杭州亦失守。六月,黃道周在衢州勸唐王朱聿鍵駐蹕衢州,以號召兩浙,聯絡江右,以期中興,恢復大明江山。而鎮江總兵鄭鴻逵等人則一味退卻,擁兵自重,於是月底挾唐王偷安入福州。黃道周看到自己的主張不為所用,無奈尾隨入閩,至浦城獲悉唐王已於閏六月初八日在福州就監國位,因與諸臣政見不同,不想去福州受命,僅派人往賀,而己取道還山。唐王得報,遣使往迎之。「時百事草創,危疑未定」,人心渙散,大江江右諸臣又皆「擁眾橫行,蓄威自衛,而抱妻攜子,藏馬於舟,掠盜於道,經都越邑,嗷嗷瞻烏」③。黃道周以為不早正帝位,難以挽回民心,號召天下,於七月奉唐王即位,改元隆武。唐王以道周區劃裁定大小禮節事務有功,升他為少保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尋加兵部尚書。在隆武政權中,唐王徒擁空名,實權掌握在福建總兵鄭芝龍手裡。道周觀鄭氏日圖不軌,無法共事,上疏乞歸。唐王留之再三,道周還是認為在朝廷中決不能有所作為,於是轉而復請行邊,督師征戰。 從軍事上看,福建東南際海,事可無慮。其餘三面環山:東北有仙霞嶺作屏障;西北一路,經光澤出杉關,可入江西建昌府,但道路遙遠,饋餉艱難;正北由崇安,出分水關,可入江西廣信府,聯絡徽州抗清義軍。而三路通道皆在福建建陽,是為閩北重鎮;關外要害,則莫急於廣信,可謂全閩北門。 據此,黃道周決定由正北出閩。七月二十二日朝餞啟行。第二天,他即帶著「三五秀才」離福州,經延平,至建寧,先後募得閩、浙諸門人子弟及各地鄉兵四千人,九月抵崇安紮營待餉。上疏唐王,鄭芝龍拒不發餉。十月一日,黃道周至廣信,聞徽州已於九月二十三日為清軍所破,乃分兵三路,一出撫州,一出婺源,一出休寧。起初,出婺源之軍尚有捷聞。可是,由於清軍步步增兵壓境,攻勢兇猛;隆武小朝廷兵餉俱操之鄭氏,他們不僅不抵抗,反而處處掣肘,多方刁難。黃道周名為少保兼太子太師、吏兵二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有「一意報主」之心,但無調動兵餉之權,「於餉部實未嘗有一毫之餉,於兵部實未嘗有孑體之兵,於府庫實未嘗有一錐一粒火藥器械之助」①;各地兵、餉又皆不繼。因此,很快就陷入兵單食盡的困地。另外,①《莊譜》卷下,崇禎十七年條,原疏見《黃漳浦全集》卷三。 ②《明史》卷二五五《黃道周傳》。 ③《莊譜》卷下,弘光元年條。 ①《諫親征疏》,《黃漳浦全集》卷五。 所募之兵多為「君子之軍」,督陣諸將也多數是秀才用兵,「調度無能」。至十一月,撫州、婺源、休寧三軍相繼潰敗。為報效唐王,黃道周欲決一死戰。十二月初六日,復自廣信進攻婺源。至童家坊,聞樂平縣失守,廣信成為一座孤城,當地官紳紛紛要求回師守城。此時,儘管他只餘下三百之兵、三日之糧,仍義無反顧,於二十四日進抵婺源城外十里處之明堂里。次日清晨,清軍騎兵數千,乘霧奇襲,黃道周督眾死戰,頃刻大敗,與內弟蔡春溶、中書舍人和門人賴繼謹、戶部主事趙士超、通判毛玉潔等同時被俘。入婺源縣城,清軍備酒席,勸之降。黃道周不屈,罵而不食,吟詩八章,神態自若。隆武二年(清順治三年,1646)正月二十四日,黃道周等人被清軍解赴南京,幽于禁城中,絕食十有四日。在獄中,著詩文數卷。清朝招撫江南經略洪承疇以同鄉勸其降,道周拒不答。操江巡撫陳謙以剃刀、滿帽見遺,亦不受。書絕命詞十二字:「防風雖倒,猶留一節,以問孔丘」,藏於衣帶。黃道周以身殉節,視死如歸。三月初五日(4月20日)赴刑場路過南京西華門,突然止步,坐地不起,曰:「此與高皇帝(指朱元璋)陵寢近,可死矣。」監刑者從之,遂英勇就義,年六十二歲①。同時被害者,還有蔡、賴、趙、毛四人。唐王聞黃道周死,震悼罷朝,贈文明伯,諡忠烈。清乾隆中,改諡忠端。 黃道周博學多才,是明季著名的學者之一。他精道經史、詩賦、天文、曆法、數學,書法妙絕、繪畫亦見功力。尤其是他以數明理,以理明數,潛心研究《易》學,對後來的一些學者頗有影響。其奏疏、詩文、雜著,多由後人編入《明漳浦黃忠端公全集》,刊行於①查繼佐:《罪惟錄》,《列傳》卷十二下《黃道周》。另,關於黃道周遇難的時間和地點,《清世宗實錄》卷二三,謂:順治三年正月斬於徽州軍前。似屬誤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