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九卷) · 第二十四章嚴嵩徐階高拱
第一節嚴嵩
《明史》稱嚴嵩「無他才略,惟一意媚上,竊權罔利。」①這個結論概括出相當一部分事實,但不是全部。一方面,並非一意媚上,嚴嵩得罪世宗之處也不少;另一方面,他對政事頗多議論,特別是對正德年間的政治有所批評。這兩方面也都應引起注意。
入閣之前嚴嵩(1480—1565),字惟中,號勉庵、介溪、分宜等,江西分宜人。
他出生於寒士家庭。自小學習聲律,少年聰慧,善於作對。如地方父母官口占一聯:「關山千里,鄉心一夜,雨絲絲。」他隨口應對:「帝闕九重,聖壽萬年,天蕩蕩。」②對得很是工整。弘治十一年(1498),中鄉試;十八年(1505),中進士,列二甲第二名,選為庶吉士,入翰林院就讀,初露才華,閣臣李東陽在內的不少士大夫「咸偉其才」①。正德二年(1507),授翰林院編修。不久,以病請歸,在分宜縣境內的鈐山隱居讀書,有十年左右②。劉瑾執政期間,在焦芳的挑唆下,對南方士大夫採取排斥的方針,特別提出「毋得濫用江西人」③。嚴嵩辭官與此不一定有直接的聯繫,但他長期養病,可能是受到朝中斥退江西籍官僚的影響。
嚴嵩在鈐山過著相對平靜和清貧的生活。據他自己說,是「一官系籍逢多病,數口攜家食舊貧」④。「近知理俗事,學種南山田」⑤,這也是他當時生活境況的寫照。在鈐山時,李夢陽曾經拜訪過他,贈詩曰:「問奇頗類揚雄宅,醒酒真輕李相莊。」⑥嚴嵩和詩為:「地僻柴門堪系馬,家貧蕉葉可供書。鶯花對酒三春暮,風雅聞音百代余。」⑦過著這樣的田園式生活,「頗著清譽」也是自然的。
正德十一年(1516),嚴嵩還朝復官。復官之初,嚴嵩對朝政多持批評之論,他多次提到,「正德間,天下所疾苦莫如逆豎妖僧」⑧。對於武宗的其他許多做法,他也持批評態度。關於運楠木北上,他寫道:「今湖南運殿材巨楠數千株,聯筏曳旗,蔽流而上。楠最硬者圍丈余,長可五十尺,誠天地①《明史》卷三○八《嚴嵩傳》。
②李詡:《戒庵老人漫筆》卷五《嚴分宜》。
①嚴嵩:《鈐山堂集》,崔銑序。
②據《明史》本傳。嚴嵩自己則說:「臥痾鈐山閱八稔。」
③《明武宗實錄》卷五九,正德五年正月己卯。
④嚴嵩:《鈐山堂集》卷二《感述》。
⑤《鈐山堂集》卷二《乙亥年雪》。
⑥李夢陽:《空同集》卷十八《題嚴編修東堂新成》。
⑦《鈐山堂集》卷三《奉酬空同先生垂訪》。
⑧《鈐山堂集》卷三六《太子少保吏部尚書恭肅周公墓表》。
間奇聲。然此木一株,山伐陸挽水運至此,費數百金矣。」①正德十六年(1521),世宗即位幾個月之後,嚴嵩升南京翰林院侍讀,署掌院事。嘉靖四年(1525),升國子監祭酒,又由南京回到北京。至此為止,可以說,世宗對他並沒有特別注意,也沒有跡象表明,他積極參與了嘉靖初期圍繞議禮而展開的激烈鬥爭。儘管他也寫過「濮園儀禮伸輿論,代邸崇恩本聖情」②,儘管他在南京任官,與同在南京的張璁、桂萼有接觸的機會,他與桂萼同是江西人,兒子與桂萼之子同延請一師等等。嚴嵩與桂萼有詩書往還,多所頌揚,這在士大夫中極為普遍,不能作為加入黨爭的憑證。③當時反對內閣和部院大臣的安排,贊成皇帝尊崇興獻王的主張的,多是一些地位很低的官僚,即不但品秩低,而且是非清要部門的官員。議禮一案,給他們創造了改變地位的極好時機。嚴嵩在最顯貴的翰林院任職,沒有與張璁、桂萼等採取同樣的行動,是合乎邏輯的。另一方面,他也不像大多數翰林官,堅決擁護以楊廷和為首的舊官僚集團的主張,而取審慎的態度。與批評正德朝政相比,這時的嚴嵩在為官做人方面有了明顯的變化。他將利祿看得重了,常說起「祿不逮養,學未有成」④之類的話,也有人批評他,任祭酒時就不清白了⑤。
嘉靖七年(1528),嚴嵩以禮部右侍郎步入上層官僚的行列。他被世宗派往湖廣安陸(今湖北鍾祥)監立顯陵碑石。還朝後,嚴嵩上了兩道奏疏。一道奏疏敘述了河南災區的情況,稱「所在旱荒,盡食麻葉、樹皮,飢殍載路。市易餅餌則為人所攫取,子女鬻賣得錢不及一飽,孩稚至棄野中而去。聞洛陽、陝州、靈寶諸處尤甚,人相殘食,旬日之內報凍死二千餘人」①。另一道奏疏敘述了途中所見祥瑞,稱「白石產棗陽,有群鸛集繞之祥」,「碑物入江漢,有河水驟長之異。」立碑時,「燠雲釀雨」,「靈風颯然」。他提出撰文立石以記之。②一呈祥瑞、一報災異,反映了嚴嵩既有阿諛聖上的一面,又有關心民情的一面。兩篇奏疏都收到了好的結果。對於前一疏,世宗批道:「這地方既災傷重大,將該年勘過有收分數起運錢糧暫且停止,待次年收成之後帶徵,其餘災輕地方照例征解。」③對於後一事,世宗批道:「今嵩言出自忠赤,誠不可泯。依擬撰文為紀,立石垂後。」④進獻符瑞,是世宗所樂於接受的,救災安民,是當年的世宗所關心的。可以說,這一次外差,使嚴嵩得到世宗的欣賞。
後來的幾年裡,嚴嵩先後改任戶部、吏部侍郎。嘉靖十一年(1532),升南京禮部尚書,兩年後改南京吏部尚書。嘉靖十五年(1536),嚴嵩赴京朝覲考察,被世宗留下,任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由於世宗對議禮的重視,①《鈐山堂集》卷二七《西使志》。
②《鈐山堂集》卷七《奉近慈聖歌》。
③嚴嵩:《歷官表奏》卷九《奏乞休致》。
④嚴嵩:《振秀集》卷一「予少孤多病..詩」。
⑤徐學謨:《世廟識余錄》卷五。
①嚴嵩:《歷官表奏》卷一《使過河南見所在災荒奏》。
②《明世宗實錄》卷九六,嘉靖七年十二月丙申。
③《使過河南見所在災荒奏》。
④《明世宗實錄》卷九六,嘉靖七年十二月丙申。
禮部尚書在部院大臣中地位尤其顯赫,往往成為進入內閣的階梯。嚴嵩和世宗的接觸開始頻繁起來。據他自己說,當時世宗忙於同輔臣及禮部尚書等制定禮樂,有時一日召見兩三次,有時至夜分始退。他住在城西約四里,乘車驅隸弗及,往往是單騎疾馳。
嘉靖十七年(1538),有人上疏請獻皇帝廟號稱宗,以入太廟。朝中大臣,包括嚴嵩在內,欲加阻止。世宗怒,著《明堂或問》,嚴厲質問群臣。嚴嵩盡改前說,並且「條劃禮儀甚備」①。獻皇帝入廟稱宗之爭,是大禮議的尾聲。嚴嵩在這件事上碰到了小小挫折,也學會了如何應付性情乖僻多變的世宗。
勤勉加上溫順,嚴嵩博得了世宗的好感。當時在西苑值宿並不時得到召見的官僚有:武定侯郭勛、成國公朱希忠、駙馬都尉崔元、閣臣夏言和顧鼎臣,以及禮部尚書嚴嵩,嚴嵩作為世宗親信的地位被確定下來。
角逐廟堂嘉靖二十一年(1542),首輔夏言革職閒住,嚴嵩加少保、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入閣,仍掌禮部事。這是他經歷第一場重大鬥爭所取得的結果。
夏言是江西貴溪人,正德十二年(1517)進士。嚴嵩曾為該科會試的同考官,兩人有師生之誼。夏言以議禮貴,比嚴嵩早發達。他建議立南、北二郊,實行天地分祀,得到世宗的賞識,一年中,由正七品的都給事中升至正二品的禮部尚書。入閣以後,他推舉嚴嵩任禮部尚書。因有引薦之恩,夏言對嚴嵩傲慢無禮,以門客視之,兩人關係迅速惡化。而此時,夏言又因拒服道冠法服等事,招致世宗不滿。嚴嵩適時地利用世宗的不滿,攻擊夏言,更使世宗下決心除去夏言。
嘉靖二十三年(1544),首輔翟鑾因事削籍,嚴嵩成為首輔,先後加太子太傅兼吏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少傅、太子太師、少師,獲得了文臣所能獲得的最高榮譽地位。但這並不是說,他的地位就完全鞏固了。
威脅仍然來自夏言。世宗曾在案几上寫下「公謹」(夏言字)二字,表現出對夏言的眷戀之情。嚴嵩聞知此事,主動提出,「故輔臣夏言可詔用」①。或稱,世宗復思夏言,是因為「微覺嵩貪恣」。
夏言再次成為首輔,仍一如既往,不以同列待嚴嵩。凡有批答,他獨自擬稿。凡是他憎惡的官僚,或與嚴嵩親近的官僚,一概逐斥。嚴嵩知世宗眷寵所在,噤不敢言。
與夏言相反,嚴嵩在一個較長時期內,對世宗一直保持謙恭的態度,並注意不讓世宗感到他在獨執朝政。他曾聲言:「臣每次獨蒙宣召,人情未免嫉議,竊不自安。..今臣希忠,臣元,臣贊,臣璧,凡有宣召,乞與臣同。」②在生活細節上,他也頗為留意。他後來對徐階講過一個故事:「貴溪再相,每閣中令饌,不食大官供。家所攜酒肴甚豐飫,器用皆黃金,與某日共案而①《明史》卷三○八《嚴嵩傳》。
①于慎行:《穀山筆穀》卷四。
②《明世宗實錄》卷二九五,嘉靖二十四年閏正月戊辰。
食。某自食大官供,寥寥簟具相對,乘二載未嘗以一匕見及。」③這種情況反映給世宗,他自會有一番想法。謙恭,不但是嚴嵩打敗夏言的主要手段,也是他長期維持世宗恩寵的主要手段。
直接導致夏言失敗的因素是「復套」事件。嘉靖二十五年(1546),陝西三邊總督曾銑議復河套,夏言極力支持。世宗本來也贊同此議,對持反對意見的官僚嚴加訓飭。但在朝廷一片「復套」的呼聲和積極籌辦之中,他又改變立場,提出一系列疑問:「不知出師果有名否?及兵果有餘力,食果有餘積,預見成功可必否?」世宗思想的變化未必由嚴嵩引起,而嚴嵩的機會卻由此而得。他立刻聲稱,「復套」之議不當,且藉機攻擊夏言的專擅:「臣與夏言同典機務,事無巨細,理須商榷,而言驕橫自恣,凡事專制..一切機務忌臣干預,每於夜分票本,間以一二送臣看而已。」①嘉靖二十七年(1548),世宗命夏言致仕。嚴嵩又利用掌管錦衣衛的都督陸炳與夏言的矛盾,總兵官仇鸞與曾銑的矛盾,聯合陸、仇二人,確立夏言與曾銑交結為奸的罪名,置他們於死地。
夏言死,嚴嵩與仇鸞的矛盾開始激化。仇鸞曾被曾銑彈劾,逮捕下獄。
他在獄中與嚴嵩約為父子,請嚴嵩子嚴世蕃為他起草彈劾曾銑的奏疏。曾銑被殺,仇鸞有寵,不甘心為嚴嵩掣肘。他上密疏,揭發嚴嵩與嚴世蕃所行事,引起世宗的重視。嘉靖三十一年(1552),嚴嵩受到冷淡,大臣入值,他有四次不曾被宣召,當隨同其他閣臣入西苑時,也被衛士攔阻。他回到宅中,與嚴世蕃相對而泣。所幸仇鸞不久病重,陸炳乘機把刺探到的仇鸞的不軌行為向世宗匯報。世宗立即收回仇鸞的印信,使他憂懼而死。皇帝和首輔間的芥蒂自然消除。
嚴嵩相繼除去了政敵夏言、仇鸞,朝中一時無與匹敵,但他深知世宗對大臣的猜忌心理,為了保住他的權位,他對所有彈劾他的官僚都施以殘酷的打擊,輕者去之,重者致死。沈鍊、楊繼盛之死就是突出的例子。
沈鍊(1507—1557),浙江會稽(今紹興)人。嘉靖十七年進士。《明史·沈鍊傳》說他「為人剛直,嫉惡如仇,然頗疏狂」。名士徐渭也贊「以奇驚一也」,始補府學生,以文奇;始知溧陽,以政奇;擢經歷錦衣衛,以諫奇;最後,謫斥為民,以憨奇。①他上疏,羅列嚴嵩十條罪狀。主要指責嚴嵩「要賄鬻官,沽恩結客」,「妒賢嫉能」,「陰制諫官」,「擅寵害政」,這些都反映了一定的事實。嚴嵩由此大恨,反擊說沈鍊在知縣任上犯有過失,想借建言得罪,受些小處分,一來避考察,二來取清名。世宗被打動,謫發沈鍊至口外保安。沈鍊在塞外以詈罵嚴嵩父子為常,嵩聞之大恨。嘉靖三十六年(1557),嚴世蕃囑咐新上任的巡按御史路楷和宣大總督楊順合計除沈,許以厚報,「若除吾瘍,大者侯,小者卿」。恰逢白蓮教徒閻浩等被捕,招供人名甚多。楊、路列上沈鍊的名字,經兵部題覆,沈鍊被殺。②楊繼盛(1516—1555)字仲芳,號椒山,北直隸容城(今屬河北)人。
嘉靖二十六年進士,任兵部武選司郎中。他上疏論嚴嵩十罪、五奸。把世宗最頭疼的北邊安危與嚴嵩聯繫在一起;又說,去春雷久不發,主大臣專政,③李紹文:《皇明世說新語》卷七《簡傲》。
①《明世宗實錄》卷三三二,嘉靖二十六年正月癸未。
①徐渭:《徐文長三集》卷二五《贈光祿少卿沈公傳》。
②《明史》卷二○九《沈鍊傳》。
去冬日下色赤,主下有叛臣,把世宗最相信的天象說與嚴嵩聯繫在一起。奏疏十罪五奸的內容主要仍是貪賄納奸,結黨營私,打擊異己。這些都摸准了世宗的心理,很有力量。但他在結尾處寫道:「願陛下聽臣之言,察嵩之奸,或召問裕、景二王,或詢諸閣臣,重則置憲,輕則勒致仕。」這就犯了大忌。一來,世宗聽信道家者言,根本不願見二王;二來,藩王不當過問政事,詢問二王是何用意?史載:「嵩見召問二王語,喜謂可指此為罪,密構於帝。帝益大怒」,遂將楊繼盛送鎮撫司拷訊。①為殺楊繼盛,嚴嵩故意將其名字附在坐大辟的都御史張經和李天寵之後,一併奏上。世宗報可,嚴嵩就輕而易舉地殺了楊繼盛。
嚴嵩被論,主要在貪賄和攬權方面,而特別是攬權。雖然一時未起作用,但潛在的影響是存在的。一旦世宗因某些小事對嚴嵩產生惡感,曾經提出的這些重大問題會促使他早下決心。因此,言官對大臣的彈劾,也是一種形式的較量。在與夏言的較量中,嚴嵩主要依靠他的謙恭,而在與言路的鬥爭中,他更多是依靠對世宗心理的揣度。
議處政事嚴世蕃,號東樓,是嵩之獨子,自視為天下才。史稱,嚴嵩柄政,「朝事一委世蕃。」實際上,對許多重大問題,嚴嵩還是在不斷發表自己的見解,有時甚至是與世宗相左的見解。
對災情和賑濟災區的事務,嚴嵩仍然關注。如吳鵬奉旨賑濟南直隸受災地區,他起草的敕書寫道:「命爾前去會同彼處撫按官及營田都御史,督同該府州縣官,將被災人戶查審以完,計口給賑,如前項銀米不敷,即查各府州縣預備倉糧,及在庫無礙銀兩相兼支用,分投給散,務使貧民各沾實惠,毋致里書人等侵留作弊。」①嘉靖三十二年(1553),他與世宗討論賑濟問題,又談到:「請以太倉米數萬石平價發糶,或可稍紓日前之急。其山東、河南等處當多發臨、德二倉米給賑。」「發米出糶,雖米價稍平,但四處饑民有身無一錢者,未免仍坐斃道路。請於十萬石內以八萬石出糶,濟在京軍民,二萬石敕戶部委官運赴城門外各廠,每早召集饑民,人給一升,庶得並沾實惠。」②嘉靖二十四年(1545),分宜等縣旱荒,民眾乏食,嚴嵩還將世宗所賜銀二千餘兩買稻穀五千餘石陸續賑濟饑民。嚴嵩說,這樣做是為了「以廣聖澤」③,或者說,是為了維護明朝的穩定。
北邊的民族關係,是嘉靖朝最感棘手的問題之一。從借收復河套的爭議殺夏言、曾銑,到「庚戌之變」,不過兩年時間,而嚴嵩又一再告誡主持戰事的兵部尚書丁汝夔不要輕戰。值得注意的是,不可輕戰是嚴嵩的一貫思想,而非出自權宜。他對北邊形勢的認識從來是不樂觀的。嘉靖二十一年(1542)八月,也就是剛剛入閣不久,嚴嵩與世宗談論邊事:「臣以為虜寇不足患,惟中國久安,武備久弛,將領非人,兵力單弱,糧餉缺乏,邊圍空虛而民不①《明史》卷二○九《楊繼盛傳》。
①嚴嵩:《直廬稿》卷一《敕刑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吳鵬》。
②《明世宗實錄》卷四○三,嘉靖三十二年十月戊戌。
③嚴嵩:《歷官表奏》卷十三《請立橋建名額》。
見征,法令不嚴而將帥不肯用命,功過不明而上下相為欺蔽,使虜得以窺我虛實,此深可患者也。」④疏論中對「擇大將」、「募壯勇」、「足糧餉」、「嚴法令」、「信賞罰」等問題均有精采的論述,最後歸結為:「此數者,人皆知之,皆能言之,而未見諸實行者,無乃未得其人歟?誠得人,以視國如家為心,以之擇將必無私舉,以之募兵必得實用,以之處糧必無空乏,以之定賞罰必無輕縱。」世宗讀後連連稱嘆,說它是「探本窮源」之論①。儘管言之壯烈,嚴嵩的基本主張仍是守險。嘉靖二十八年(1549),再次與世宗討論北邊形勢,他的守險主張更加明確。世宗問:「北虜累年入犯,我皇高祖考歲一驅逐,今如遵舉一行,可歟?」嚴嵩無關痛癢地頌揚了世宗「聖謨弘遠」一番,然後說:「今時非前比,只嚴督將臣守御,自可無事。巡驅之典似不必盡同於昔也。」②出於守險的需要,嚴嵩對邊牆十分重視。嘉靖三十六年(1557),韃靼一部逼近永平、遷安等處。他提出:「須將各口原修未竟邊牆,作速修補堅固」,「須嚴敕督撫官遍閱已修者,增堅未修者,作速修完,務在實行。」③對於各邊糧餉,嚴嵩也很關心。嘉靖三十七年(1558),大同地區豐收。嚴嵩說:「近聞大同頗熟,銀一兩可得米九斗。臣等伏念此時發銀該鎮,令趁時糴買,備半年餉。用一倍,可得三、四倍之利。」「若延至來春二、三月時,米價騰貴,銀二兩才可得米一石耳。」④對於倭寇問題,嚴嵩也發表過不少見解。值得注意的有兩點。一是對倭寇成份的看法,他說:「倭寇之起,因閩浙人下海通番得利,聚徒眾盛,遂起狂謀。去歲只在沿海侵犯,今則各地深入。據報,真倭數不滿千,皆系漳溫近海賊徒結夥導引,一如北虜我逆之導也。」⑤這也是當時相當一部分士大夫的看法。二是擴大統帥的權限。他認為,數年來東南戰事不利,「皆本之銓曹及督撫諸司懷欺不忠,號令不一,寡謀失律之所致」。他起草的給總督胡宗憲的敕諭中宣布:「其在軍門及行軍之際不用命者,武職自參(將)、游(擊)、都指揮以下,許以軍法從事;副總兵先取死罪招由,令其戴罪殺賊;文官四品以上指實參究,五品以下徑自拿問。」①胡宗憲對平定倭寇海盜起了不小的作用,嚴嵩的信賴和扶植,是他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
嚴嵩在建儲問題上的表現最得官僚們的稱讚。嘉靖三十二年(1553),在沒有確立太子的情況下,安排裕王朱載垕(即後來的穆宗)、景王朱載圳婚事,詔於各府舉行婚禮。嚴嵩不同意。這雖是先年親王舊例,「但臣等思得府第淺窄,出府未免與外人易於相接,在親王則可。今日事體不同,臣等再三計之,實有未安」。他認為可以「俱留在內成婚,亦於保護為便」。世宗不客氣地問:「出府之不可,是害及二王,是害及朕,卿等明說來。」嚴嵩回答:「儲貳名分未正,而又出居於外,雖應得者亦懷危疑。府第連接,僅隔一牆。從人眾多,情各為主,易生嫌隙。此在二王不可不慮者也。先朝④嚴嵩:《歷官表奏》卷二《論邊事》。
①《明世宗實錄》卷二六五,嘉靖二十一年八月辛巳。
②《明世宗實錄》卷三四六,嘉靖二十八年三月庚寅。
③《明世宗實錄》卷四四六,嘉靖三十六年四月己丑。
④《明世宗實錄》卷四六三,嘉靖三十七年八月壬戌。
⑤嚴嵩:《歷官表奏》卷十二《計處倭件(二)》。
①嚴嵩:《直廬稿》卷一《敕諭兵部左侍郎兼左僉都御史胡宗憲》。
有太后在上,有中官、東宮,體勢增重,主上尊安。今列後不在,至親惟有二王,卻俱出外,此在聖躬不可不慮者也。」②一年以後,嚴嵩又進言:「自古帝王莫不以豫建太子為首務。臣叩奏密對,屢以為請,聖衷淵邃,久未施行。中外臣民引頸顒望,謂此大事,置而不講,臣等何以辭其責!請及開歲之首則告舉行。」③這是嚴嵩最能直言,也是世宗最不肯接受的一件事。世宗甚至說此論「恐非安上敬君之道」,再有復請者,必「重加以刑」。史家對此事的評價卻頗為公允。對嚴嵩素無好感的官僚徐學謨說:「嵩此論既慮二王在外易生嫌隙,又慮二王在外主勢甚孤。此外臣所不敢言者,嵩以恃上知遇,故為是危言耳。不可以人廢言也。」①世宗崇信道教,嚴訥、郭朴、李春芳、袁煒等人都因為善寫青詞而入閣,被稱為「青詞宰相」。嚴嵩也善於撰寫青詞,但他經歷了多次官場上的權力鬥爭,對朝政自有一番見解,他是「政治宰相」而不是「青詞宰相」。
盛極而衰嚴嵩的權勢超過了他以前的任何一個閣臣。他在位時,「江右士大夫往往號之為父。其後,外省亦稍稍有效之者」②。有一件事很能說明其他官僚對嚴嵩的敬畏:「嘉靖三十二年,倭奴入寇,江南殘破。分宜當國妄奏寇平。時徐文貞(階)為次相。其子仰齋入都,將謁分宜。文貞恐其應答差訛,商議兩日夜,始參謁。分宜無他所問,惟訊江南倭寇若何。仰齋答云:『勢甚猖獗。』分宜不懌。文貞知之,率仰齋請罪,始釋然。」③嚴嵩對嚴世蕃的寵愛和放縱,幾乎是有文必錄。他以東樓(嚴世蕃別號)稱呼兒子,這在明代恐怕沒有第二例了。至於對家人,嚴嵩也並非一味放縱。有一個叫林一新的官僚,任江西僉事,嚴嵩家僕有不法者,加以笞責。後林一新入賀京師,嚴嵩對他「甚加敬禮」①。但由於嚴嵩的權勢過大,嚴府的仆隸亦成為士大夫結識的對象。管家嚴年號萼山先生,公卿「得與萼山先生一游者,自謂榮幸」②。因此,對於嚴世蕃和嚴府家人的作為,嚴嵩當然是負有責任的。
嚴重的是,嚴嵩的傲慢態度在世宗面前漸有顯露。嘉靖四十年(1561),吏部尚書吳鵬致仕,嚴嵩指使廷推他的親戚歐陽必進。世宗厭惡此人,見名單大怒,擲之於地。嚴嵩上密啟,「謂必進實臣至親,欲見其柄國,以慰老境」③。世宗礙於情面,答應了他。嚴嵩密啟的內容傳出,許多官僚大為吃驚,有人說他「與人主爭強,王介甫(安石)不足道也」④。幾個月後,世宗命歐陽必進致仕,是對嚴嵩的嚴重警告。
②《明世宗實錄》卷三九三,嘉靖三十二年正月壬辰。
①徐學謨:《世廟識余錄》卷十七。
②于慎行:《穀山筆麈》卷四。
③李紹文:《雲間雜識》卷一。
①查繼佐:《罪惟錄》列傳卷三○《嚴嵩傳》。
②于慎行:《穀山筆麈》卷四。
③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五《大臣恣橫》。
④李紹文:《皇明世說新語》卷八《惑溺》。
這一年嚴嵩八十二歲,對許多問題不能正常進行思考和判斷,或許和年齡有關。如十月,永壽宮火災,他請世宗暫徙南城離宮,而南城是英宗在景泰年間被軟禁的地方,這當然使世宗很不高興。應付世宗本來就不容易,何況是垂老之人。嚴世蕃曾是他的得力助手,但自從嚴嵩的夫人去世,他就不能再參政。嚴嵩接到世宗的詔書,往往不知所云。世宗日益親信徐階,嚴嵩在世宗心目中的地位日益下降。
一次道教活動決定了嚴嵩的命運。世宗召徐階推薦的方士藍道行入禁中,常使預卜禍福。一日,嚴嵩有密札言事。徐階事先通報藍道行,藍道行降神仙語,稱:「今日有奸臣奏事。」看到嚴嵩的密札,一生信奉道教、禮拜神仙的世宗對他究竟是忠是奸發生了疑問①。正在一內侍處避雨的御史鄒應龍聽到這個消息,認為是個好時機,上疏論嚴嵩父子不法狀。結果,嚴嵩被勒致仕,嚴世蕃先是發戍,後以通倭罪被殺。籍沒嚴嵩家,上報金三萬二千餘兩,銀二百餘萬兩,另有珠玉寶玩數千件②。但抄收上來的家產,不及十分之三③。抄家牽涉面很廣,「江右小民,瘡痍數十年猶未復」④嚴嵩回到江西,儘管他曾為家鄉父老做過一些好事,卻晚景淒涼,「死時寄食墓舍,不能具棺槨,亦無吊者」。這是在嘉靖四十四年(1565),終年八十六歲。⑤嚴嵩的詩文主要收在《鈐山堂集》中,此外,奏疏被編為《歷官表奏》,草敕被編為《直廬稿》,詩被編為《振秀集》等。唐順之說他「於詩文,各極其工」⑥。楊慎稱讚他「字字皆詩,句句有味」⑦。這些評語或許太過,但嚴嵩的著作對於研究他本人,對於研究正德、嘉靖朝,特別是嘉靖朝的政事和人物,無疑有重要的價值。
①于慎行:《穀山筆麈》卷四。
②徐學謨:《世廟識余錄》卷二五。
③《明世宗實錄》卷五四九,嘉靖四十四年八月丁丑。
④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八《籍沒二相之害》。
⑤焦竑:《國朝獻征錄》卷十六《大學士嚴公嵩傳》。
⑥唐順之:《鈐山堂集·序》。
⑦《振秀集》卷下,楊慎評點。
第二節徐階
謫官與「早達」
徐階(1503—1583),字子升,早年號少湖,後號存齋,松江華亭(今屬上海市)人。祖上一直受耕不仕,到他父親徐黼才補了個邑的掾史(衙役),後升為宣平(今屬浙江)、寧都(今屬江西)縣丞。徐階五歲隨父任上,親眼目睹父親處理公務的謹慎和辛勞,這對他一生都有很大影響。十六歲時,華亭知縣聶豹見他聰敏早慧,讀書用功,十分器重,「引為同志」,並向其講授王陽明的良知之學。當時,王陽明心學風靡天下,鼓動海內。徐階深受其影響,他還常與王陽明弟子歐陽德一起切磋學問。徐階的才學受到當地「諸賢長者交口稱譽」①,在縉紳中小有名氣。嘉靖元年(1522),徐階中式應天,次年,又以第三名中進士,時年才二十一歲。
徐階「為人短小白皙,秀眉目,善容止」②。入謁時,內閣首輔楊廷和見他翩翩年少,氣度不凡,十分喜愛。授翰林編修,參與經筵講授、預修《大明會典》及祀儀等機務。嘉靖三年丁父憂後,仍復原官。
嘉靖九年(1530),世宗更定大禮餘興未衰,又準備黜孔子王號,易像為木主。首揆張孚敬迎合上意,佯交臣下討論。大臣們「相顧懾讋,亡異同者」,唯徐階獨持異議,提出黜孔子王號三不必、五不可,據理反對。張孚敬很不高興,詰問,你這不是叛我嗎?徐階回答說:「叛者生於附者,階故未嘗附,明公何得言叛。」長揖出①。世宗以不奉詔罪徐階,將他謫為福建延平推官。
由京官貶為邊遠地方一個小小的七品刑獄官,這是一個不小的打擊,但當時的徐階並不以為然。他對人說:「宦大小非王臣耶?且盤根錯節所以礪我不淺。」於是單車馳往福建。到任後,他平反冤獄,釋放久系牢獄的囚徒三百餘人;又力糾猾吏侵吞錢糧,打擊盜賊;更定輸銀法;針對當地風氣不淳的弊端,他主張拆毀淫祠,創辦鄉社學,並親自為諸生講授聖賢之學,「因病設方,隨問而答」②,很受歡迎。但延平山多田少產薄,民生極為艱苦。自鄧茂七起義以後,幾經兵燹,飢疫相繼,生齒日耗,而官府賦役卻有增無減。徐階再勉力而為,作為一小小推官也無力改變那裡的貧困面貌。至此,徐階才深為自己「以狂愚見斥於朝」,結果流落到窮山僻壤,失去了更大作為的機會而後悔懊喪③。
嘉靖十二年(1533),遷黃州同知,未到任,又擢浙江僉事,管理和監督省以下的地方學校。十五年(1536)升江西按察副使,仍督學政。在此期間,他勤於職守,「歲周行郡邑必遍,大要以正文體、端士習為先」④。江西是王陽明的發祥之地,他去後「大推明其學」,先後培養了許多進士,其後①王世貞:《大學士徐公階傳》,《國朝獻征錄》卷十六。
②王世貞:《大學士徐公階傳》,《國朝獻征錄》卷十六。
①王世貞:《大學士徐公階傳》。
②徐階:《少湖先生文集》張真序。
③參見《少湖先生文集》卷三四《祭叔父谷易府君文》。
④王世貞:《大學士徐公階傳》。
成為朝廷名宦者也為數不少。
嘉靖十八年(1539),皇太子出閣挑選宮寮,徐階被選為司經局洗馬兼翰林院侍講,這對他來說是一個重大轉折。不久,他又升為國家最高學府的主管官——國子監祭酒。當時吏風士習頹壞,吏士中「奔競成俗,賕賂公行,遇災變而不憂,非祥瑞而稱賀,讒諂面諛,流為欺罔」①。徐階盡力擺脫這種不良風氣對學校的影響。他將學生分為「淑」、「慝」兩類,循循善誘,發揚優秀,懲勸不良,勉勵他們不斷向上。所以諸生「人人感激,相戒勉」。嘉靖二十二年(1543),徐階擢為禮部右侍郎,兩年後改吏部右侍郎,時年四十三歲。以這種年齡佐銓,時人視為「早達」②。徐階躊躇滿志,也更謹慎用事,嘗「榜戒語於堂自警」。過去吏部大臣身居要職,多驕矜傲慢者,接見庶官,都不與深談,「以示嚴冷」。徐階以為,這樣做是不能真正考察和識別人才的。他常親自找庶官、下屬交談,向他們「咨訪邊腹要害,吏治民瘼,錯及寒暄可憐語,冀以窺見其人」③,以掌握各級官員的優劣。這種折節下士、平等和藹的做法,博得一致好感,庶官都願與他傾心交往。徐府一時賓客甚盛,車馬盈門。吏部先後幾任尚書,如熊浹、唐龍、周用等也都雅重徐階,凡事與之商量,托以肺腑。徐階在縉紳中聲名日著。他曾多次代掌吏部,推薦任用了宋景、歐陽德等有政績、有才幹的優秀長者。二十六年(1547)他受命兼翰林院學士,教習庶吉士。翰林庶吉士,官階不高,然而翰林院卻是國家優秀人才的薈集之處,朝廷遴選閣臣的重要場所。徐階擔負的實際是培養國家棟樑和一代儲相的重要職責。在教育中他吸收和發展了王學中「知行並進」的合理主張,以為知之就要行。因此他「雖名不廢課習,而脫去所謂駢麗帖括之舊,推所真得於身心者訾娓說之,又間勗以國典民事」①,以有關國計民生的策問為施教的重要內容,為國家培養了一批經世之材,以致出現如張居正這樣卓然稱名臣者。他本人身體力行,在施教中,「以躬行為實際,以經濟為真銓」,「故直發於事業,光明俊偉,非俗儒所可仿佛。」②這正是他不同於一般學者之處。
與嚴嵩的鬥爭嘉靖二十八年(1549)二月,徐階進禮部尚書。世宗自二十一年遇宮婢之變後,移居西苑,一心玄修求長生之術,不僅到處建壇齋醮、濫興土木,盡民脂膏而不知恤,而且疏於朝政,長期不上朝視事,以致部院大臣也多年不得見面。為逢迎世宗崇信道教,朝臣競相爭上符瑞祥物、供奉青詞,冀求邀寵。世宗極為看重齋醮青詞,「工者立超擢,卒至入閣」,好些人因此發跡,成為「青詞宰相」③。徐階侍帝左右,也廁身其列,所獻青詞很得世宗賞識,不久即被召入無逸殿直廬,並得到飛魚服、尚方珍饌等賞賜。一次吏部尚書員缺,廷議首推徐階,世宗因不願階離開左右,竟不允。徐階雖受寵於①夏燮:《明通鑑》卷五七。
②王世貞:《弇山堂別集》一,卷五《早達》。
③焦竑:《玉堂叢語》卷二《銓選》。
①《玉堂叢語》卷六。
②李贄:《續藏書》「內閣輔臣」《太師徐文貞公》。
③《明史》卷一九三《袁煒傳》。
帝,但對其一味修煉、不理朝政的做法也感擔憂。他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對世宗進行規勸。莊敬皇太子死後,照例應重新立儲,徐階奏請冊立太子。世宗對此卻有隱私:當時兩子裕王、景王,他內心偏愛景王而序次當立裕王,究竟立誰頗犯慮。又自己正求長生之術,不欲言繼嗣,故而不聽。徐階深知其隱,仍接連五次上疏奏請,並在裕王、景王的當冠、婚禮及開講等問題上,堅持先裕王后景王的次序,「帝不懌」。不久,世宗想把在宮變中對己有恩的方皇后袝入太廟,自為一世,下禮部議。徐階以「女後無先入廟者」為由,婉言相抗,禮科給事中楊思忠附和於他。世宗聞後大怒,「督責階甚峻」。其時,世宗又派他前往邯鄲,為呂仙洞落成齋醮祈福,階「心知其非」而「不欲行」。為此,世宗「內銜階」甚。徐階見狀,想起謫官延平的教訓,遂改變前議,惶恐謝罪。世宗尚不滿足,藉故對楊思忠發難,廷杖並斥為民,「以怵階」。正在這時,權臣嚴嵩又趁機落井下石,讒言徐階,說他「所乏非才,但多二心耳」①。徐階深識自己處境艱危,只得收起鋒芒,一面謹事嚴嵩,一面更加精治齋詞,以求寬容。這一時期,他的許多諭對及密疏,均「商及齋醮及服食穢褻,俱未免迎合」②。
徐階為部臣時,也是嚴嵩權勢熏灼之際。「天下知有嵩,不知有陛下」,群臣「畏嵩甚於畏陛下」③。徐階由夏言薦舉而提擢。嚴嵩與夏言爭權,曾置言於死地而代之,自然十分忌諱徐階。徐階受寵,嚴嵩心懷憎恨,時時設法擠階。當時徐階「度未可與爭」,遂處處提防,「屈己事之,凡可以結歡求免者無所不用」,甚至「以附籍、結姻以固其好」④,求得安生。
嘉靖二十九年(1550),發生「庚戌之變」。原居住在河套地區的蒙古韃靼人在首領俺答的率領下,控弦策馬,進掠內地。八月突破古北口,直逼京師門下。京城告危,廷臣相顧失色。這時徐階以直廬之便,奏請世宗立即釋放被囚的原總兵周尚文及參將戴綸、歐陽安等,讓他們帶兵擊敵,「彼蒙殊恩,必肯出力」①,同時請調遣京城駐兵分守各門加強防衛。徐階又力請世宗視朝,召見群臣,「使中外仰知皇上留意兵事,各自奮激」②。世宗一一從徐階議,並委派階巡視京城九門,犒勞各地勤王將士,激勵鬥志。當俺答提出與明朝通貢的要求,世宗問計於嚴嵩、徐階。嚴嵩認為俺答的目的是擄掠,搶足了自會離去,「不足患」。徐階則認為,目前「寇深矣,不許恐激之怒」,而且俺答又貪得無厭,「許則彼厚要我」,不能草率處之。不如「請遣譯者紿緩之」,我在暗中加緊準備,「援兵集,寇且走」③。世宗交廷議,國子司業趙貞吉激言反對通貢之議,謂允貢是喪權侮主之舉,影射階等為奸邪之臣。群臣肅然不敢多言。未幾,俺答飽擄而去,世宗遂罷徐階議,宣布「弗許貢」。「庚戌之變」暴露了嘉靖朝在軍事、邊備、將領等方面的朽潰腐敗。嚴嵩黨①王世貞:《大學士徐公階傳》,②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八《諛墓》。
③《明史》卷二○九《楊繼盛傳》。
④于慎行:《穀山筆麈》卷四《相鑒》記:「會吳中有島寇,華亭即卜宅豫章,佯為避寇之計,有司為之樹坊治第,附籍江右。..江右士大夫皆講鄉曲之誼,於是分宜(嵩)坦然不復介意。又,徐階將長子璠之次女配給嵩子世蕃幼子。
①徐階:《世經堂集》卷七《御虜事宜》。
②《世經堂集》卷二《請還大內並召見大臣計議邊事》。
③《明史》卷二一三《徐階傳》。
羽大肆貪賄軍餉,使士卒苦於饑饉;各路將帥多是勛貴大臣,平時溺於宴樂,遇事「不足以倉猝應戰,不足以慷慨立功」;羽林禁衛,則「參中貴之蒼頭」,遊手好閒之徒「廁身兵籍,濫食數丁」④。對此,徐階陸續提出了自己一系列的軍事主張。他力主以驍勇善戰的將領取代各勛貴將領,讓他們「各量與萬人或數千人,使各以己意操練,居則自守一方,出則自當一面」,先後又薦舉了聶豹、何棟茲、周益昌、劉大章以及俞大猷等一大批名將。他密疏參劾了縱敵進犯的大將軍仇鸞,打擊了賣國貪奸者的氣焰。針對各地為擴充兵源亂征濫募的現象,他建議「推二三將官(與地方官)同往,聽其精選,選迄就會統理操練..如各地將自募家丁之法,庶得實用也」①。仇鸞為總兵時,曾令各地增派進京入衛士卒。仇敗後有人提議減少京衛人數。徐階認為不能「懲咽而廢食」,現在邊防很虛弱,京師防衛力量不能減弱,還應加強。他親自視察京師營衛,訪得不少人掛名軍營卻在市井販鬻或在衙跟官,營衛士卒有其名而無其實,深感「京營所以積弱之故,不在乏而在冗」②。於是提出裁冗汰弱,嚴明賞罰的主張,「就各營中汰去老弱數千或萬人」,以「所汰之糧兌操練之賞,則賞可施而罰可行」,使「能者自勸,怯者自奮」③。他在督察各地勤王士卒時發現「延安卒善戰而雲中(大同)卒善牒」,遂建議用兵時要注意發揮各地軍隊的特點,「各取所長」④。宣化大同一帶因長期受韃靼侵擾,生產遭到破壞,米麥踴貴,軍民苦於饑饉,常相繼逃亡,因而使邊備益虛,徐階積極建議用平輸法調劑邊方缺糧的矛盾。麥熟時在北直隸、山東、河南等處,收買糧食數十萬石,自居庸輸往宣府,紫荊輸往大同。這樣,不僅能解決那裡的饑荒、穩定當地的糧價,更安定了人心。「世宗大悅,密令傳諭行之」⑤。在加強邊備,整飭軍務問題上,徐階還提出嚴懲有司和軍隊首領貪奸,以貪奸贓款濟邊及在戰術上不輕易出戰、堅守禦敵等一系列的主張與措施,從而使西北邊防上的緊張得到了舒緩。
嘉靖三十一年(1552),徐階加少保,進兼文淵閣大學士,入閣預機務。之後因辦事多稱旨,不斷晉升。第二年進勛,為柱國,加太子太傅,兼武英殿大學士;三十五年加少傅,錄子為中書舍人;三十八年以一品考滿九載,璽書褒諭,賜宴禮部,並改兼吏部尚書。
在此期間,東南沿海倭事告急。多年來,朝廷對倭寇一直採取姑息態度,尤其是嚴嵩,更以安撫為名,任倭擄掠搶劫,甚至縱容包庇通倭官員,打擊陷害抗倭將領,助長了倭寇的氣焰,使入騷愈演愈烈。嘉靖三十一年以後的三、四年里,僅浙江軍民被倭寇殺害的就有數十萬人,侵擾範圍也已深入到松江、蘇州、常州等府所轄各縣及長江沿岸之南通、海門、太倉等地。這一帶正是國家財賦重地。世宗便以倭寇「所蹂躪多階鄉,而階又曉暢軍事」,問計於階。徐階對倭寇長期不息騷擾自己家鄉早就痛恨不已,他力主發兵抗倭。當時兵部擬發三千羸卒去應付差事,徐階力言不可,上疏稱:用兵之道,首在當計發與不發,「不當發,則無論精弱皆不發以省費,當發則必發精者④《明史紀事本末》卷五九《庚戌之變》。
①《世經堂集》卷二《答邊事》。
②王世貞:《大學士徐公階傳》。
③王世貞:《大學士徐公階傳》。
④李贄:《續藏書》卷十一《太師徐文貞公》。
⑤王世貞:《大學士徐公階傳》。
以取勝」,現在敵侵我財賦重地,怎能「量此三千羸卒與數萬金之費向倭賊?」①兵部於是改發六千精兵往赴。不料在一次進剿中軍隊遭敵伏擊而大潰。有人趁機追徐階發兵之咎。徐階卻從中看出了軍隊不能克倭的一個重要原因。於是從容為言,指出:用兵固然主要在將帥督撫,但也必須地方有司的有力配合支持。「法當責將校戰而守令守」,軍隊和地方應該通力合作才對。但今皆不然,地方有司對戰事極不負責,究其原因,則是朝廷賞罰不公,「將校一不利輒坐死;而守令偃然自如」,甚至城潰失守,守令也「僅左降」而已。文官又「推升行取率有常期,奔競鑽利積成習俗」,當遇有戰事,他們「惟思脫去地方,無有任事之態」,「不復博求御城之計」①。這種精神狀態,怎麼能期望他們與武將通力合作,一致禦敵呢?因此,徐階力促兵部立即會同法司援據大義,「改定文官失陷城池之罪」。城池失陷,文官應與武官同樣治罪,以激勵和增強地方有司的責任感。同時他十分重視將帥的作用、注意選用優秀將領抗擊倭寇。嘉靖三十三年(1554)在倭寇入騷最嚴重的時候,徐階向統領抗倭的江南總督張經推薦了俞大猷,說俞「素稱將才,望公諸凡與謀信和任之,毋使■人肆其讒間,緊要緊要!」②俞率領廣西瓦氏兵多次大敗倭寇,使敵聞風喪膽。不久,俞大猷升浙江總兵官,兼轄蘇松諸軍抗倭,徐階還以書信向他授計:「望公就華(亭)上(虞)二縣鄉兵中選其便舟楫者教之水戰,其奔走矯捷者教之陸戰。如二舟用兵百人,常以松人二十,配漳人八十,俟二十者教成可用,漸增松人,漸減漳人,庶足為永久之利」③,以此來改變地方依靠客兵作戰的現象。徐階責有司、重將權的思想,在當時具有積極意義。時人亦稱他「老成謀國,自有超世俗之見」④。
其時,嚴嵩貪賄擅權依然如故,徐階雖恩寵有加,然猶不及嚴嵩,所以仍小心處之,不露鋒芒。嘉靖三十四年(1555),兵部員外郎楊繼盛怒劾嚴嵩十大罪五大奸,震動朝廷,但被嚴嵩下錦衣衛獄。楊在疏中語及徐階,說他「每事依違,不敢持正,不可不謂之負國」⑤。徐階並不記恨,反而暗中佑楊,並以「危語動嵩」,使嚴嵩有所收斂。之後御史錦宗茂、給事中張翀等又相繼文章劾嵩,嚴嵩盛怒欲嚴治之,徐階卻「薄其罰」,為此嚴嵩大恨,疑是徐階在背後指使,因此,「幾株及階」。徐階被迫稱病,杜門謝客。三十八年,嚴嵩又以私仇殺總督侍郎王忬,並欲加害其子世貞。徐階以力相救,王世貞「德之入骨」①。徐階以這樣的方式與嚴嵩相抗,並保護了一大批朝廷直臣。此時,嚴嵩已年滿八十,老態顢頇,辦事多不稱旨。而徐階「益勤於應制筆札」,「上久而察知階忠廉,有所諮詢,故密以示嵩者皆舍而之階」②,徐階終於取代了嚴嵩在世宗心目中的地位。四十年(1561)階兼太子太師。是年春,西苑永壽宮火災,世宗徙居玉熙殿住,嫌該殿低下狹窄,欲有所營建,問計於嚴嵩。嚴嵩卻請移南城離宮。南城乃英宗遜位受錮之地,帝「大①王世貞:《大學士徐公階傳》。
①《世經堂集》卷二《請以兵事責有司》。
②《世經堂集》卷二三《復張豐洲總督》。
③《世經堂集》卷二三《與俞總兵》。
④《玉堂叢語》卷四。
⑤《明史》卷二○九《楊繼盛傳》。
①《萬曆野獲編》卷八《內閣》。
②王世貞:《大學士徐公階傳》。
不樂」,又問徐階。徐階揣知帝意,便回答說,昔日營建三殿時尚有不少余材,正可用來修建新殿,「可計月而就」。他推薦工部尚書雷禮來主其事。世宗准其議,並命徐階子璠「兼工部主事,督其役」③。不三月宮成,世宗大喜,賜名萬壽宮,即日徙居。以徐階忠謀,再進少師,蔭一子。徐璠亦超擢為太常寺少卿。而與此同時,嚴嵩子嚴世蕃貪橫淫縱的惡行被揭,世宗「心惡之」,朝廷上下彈劾嚴氏父子的聲浪日高,「嵩乃日屈」。徐階與嚴嵩力量的對比起了根本變化。嚴嵩預感到前景不妙,便「置酒邀階,使家人羅拜」,希望徐階能翼護之。徐階卻不理睬④,他覺得驅嚴時機已經成熟。
重吏治、薦賢才、通言路嘉靖四十一年(1562),徐階串通方士藍道行,借用乩仙,說嚴嵩是當朝最大的奸臣,而且必須由皇帝親自正法。之後徐階又策劃讓御史鄒應龍上疏,極論嚴氏父子的不法行為。世宗令嚴嵩致仕,將其子嚴世蕃交大理寺審理,後謫戍邊地。世蕃不久逃回原籍,繼續橫行鄉里。徐階又親自出謀劃策,指使有司控告世蕃通倭謀變,帝怒令斬於市。嚴嵩也坐大逆罪削籍為民,沒其家。
晚年的世宗,依然晏處深宮,修仙煉道,不理國務,而且健康日趨下降。內閣首輔實際上掌握著國家最高權力。四十一年,徐階登首揆席後,有心對國事做一番力所能及的改弦更轍。他在世宗賜給的原嚴嵩的直廬牆上榜書三語:「以威福還主上,以政務還諸司,以用舍刑賞還公論」①,表明了自己的政治態度和治國施政方針。在處理政務、行使權力的票擬中,徐階倡導「事同眾則公,公則百美基;專則私,私則百弊生」②的原則,有事多與同僚商量,一改前任專斷獨行的惡習。他常勸誡世宗,「采輿論利便者白而行之」。每當世宗討厭御史抨擊過當,欲有所行遣時,「階委曲調齊,得輕論」③。他以嚴嵩為例,諫告世宗識人要沈慎。他說,「自古人心難測,蓋有大奸似忠,大詐似信者」,但大奸大詐之人也不是絕對不能識別的,只要廣聽納,縱然窮凶極惡,深情隱匿也是可以發現的。他規勸世宗,「凡有言則必詳加詢察,事大而言實,則行之;其不實者,..事大則亦薄其責而容之」①。使言路有所疏通。
徐階十分重視吏治,以為「惟用人論其材,不當專論資格」。嘉靖末年兵事頻繁,士風卻「以媚奉奔競為賢,以驍勇質直為劣」,將帥不能禦敵入邊。徐階推薦起用馬芳、胡鎮等人,說他們雖起於行伍,目不識丁,但謀勇慣戰,能帶兵殺敵,應該重用②。兵部尚書楊博在御虜方面有所作為。一次俺答進兵通州,楊博因世宗忙於修煉,未敢報。徐階及時幫助楊博調兵遣將,作出周全安排,驅走了入犯之敵。世宗怒楊博不早報,欲嚴治,徐階力為博③《明史》卷二一三《徐階傳》。
④《明史》卷三○八《嚴嵩傳》。
①王世貞:《大學士徐公階傳》。
②《明史》卷二一三《徐階傳》。
③《明史》卷二一三《徐階傳》。
①《世經堂集》卷二《答知人諭》。
②《世經堂集》卷二《又答兵事》。
辯解,保護了楊博。抗倭名將譚綸、戚繼光等,在張居正當政時得到了充分的信賴和重用,實際在徐階任首輔時已有機會施展各自才能了。當俺答屢屢入犯,明軍節節失利時,徐階通過門生、工科給事中吳時來的舉薦,請譚、戚二將,練兵薊州。他又讓已進入內閣的張居正主持整頓薊遼宣大邊政。徐階還親自與譚、戚「面論」,細議殺敵辦法,建議以南兵之術培訓北兵,熱情支持他們運用火器打擊敵人,保衛邊防。徐階主持內閣數年,北虜南倭雖沒有完全平息,但也未曾擴大事態,這不能不說與徐階任用一批優秀邊將有關。
徐階對文臣的選擇極為謹慎嚴格,對吏部尤為重視。一度為他信任的吏部尚書歐陽安,後貪賄徇私,徐階即請上罷之。後任嚴訥告退,有人薦舉工部尚書董份接任。徐階以董是嚴嵩黨羽,亦貪狡無行,不議,堅決起復在家守制的郭朴。對於有作為的直臣、諍臣,徐階很是愛護。四十五年(1566),海瑞上《治安疏》,激烈指斥世宗缺失,「帝恚甚,欲殺之」。徐階一面寬慰世宗:「臣等聞主聖則臣直」;一面為海瑞開脫,說瑞只「欲沽一直諫之名耳」①,數次上疏力救,才使海瑞免於一死。徐階先後引薦嚴訥、李春芳、郭朴乃至以後的高拱、張居正等較賢明或有作為的大臣入閣,這對當時及後一階段政治上的穩定和發展有很重要的作用。
嘉靖四十四年(1565),世宗子景王朱載圳死,徐階奏奪景府土田、湖陂數萬頃,還之於民,「楚人大悅」②。翌年,他請求取消嚴嵩走狗鄢懋卿為巴結主子、邀功請賞所增加的鹽課四十萬金,使恢復舊額,給鹽民鹽商以生路,鄢也被逮問法辦。徐階「當國後,緹騎省減,詔獄漸虛」③,在某種程度上減輕了人民的負擔,使經濟有所發展。
同時,徐階對世宗迷信方士、一意修真的做法,也開始了有力的諫勸。
方士胡大順等勸帝餌金丹,徐階力陳其矯誣,後來胡大順伏法。方士熊顯進長生藥,徐階極勸,止帝服食。世宗欲建雩壇、興都宮殿,病中尚欲巡幸興都,徐階都力諫止之。
世宗死,徐階以碩德元老與張居正密謀,草擬遺詔。遺詔的主要內容是:一、祖宗舊典斟酌改正;二、自世宗即位至今建言(包括「大禮議」大獄中的)得罪的諸臣,存者召用,歿者恤錄,見監者即先釋放復職;三、方士等人查照情罪各正刑章;四、齋醮、採買等項不經勞民之事悉皆停止。①這份遺詔假託世宗的反省自責,也曲折反映出徐階對自己某些行動的否定,及他重整綱紀、復興社稷的決心。遺詔一出,朝野一片稱頌,將其與楊廷和草擬的世宗登極詔相提並論,視為嘉靖朝始終盛事。然而他草擬遺詔僅與尚未入閣的張居正密商,卻沒有與同列高拱、郭朴共議,尤其高拱,是新朝君主的座師。因此招來了高、郭的不滿,並引出了以後的紛爭。
徐階故鄉華亭,是江南富庶的大鎮之一,嘉靖中葉後,那裡工商業發達,尤其是紡織業,幾乎戶戶都聞機杼之聲,「即士大夫家,多以紡績求利」。作為一朝重臣的徐階,其家在鄉里發達起來,成為領先之戶,也是不言而喻的。但徐階子弟璠等卻借勢蔭官,橫行鄉里,引起民憤。他們在蘇松占奪土①《世經堂集》卷三《答傳繼諭》。
②王世貞:《嘉靖以來首輔傳》卷六《高拱傳》。
③《世經堂集》卷三《論兩淮鹽銀宜照舊額》。
①《世經堂集》卷三《視草遺詔》。
地二十四萬餘畝,並雇用眾多織婦,「歲計所積,與市為賈」②,霸占市場,置產之多,令人駭異。當地百姓紛紛告狀。
隆慶元年(1567),早與徐階結怨的高拱「令御史齊康劾階,言其二子多干請,及家人橫里中狀」③。郭朴也以徐階草擬的遺詔「謗先帝」參階。徐階上疏極力申辯。身為先朝元老,徐階權勢大大高於高拱,九卿以下反而交章彈劾高,稱譽並挽留徐。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下,高拱引疾歸田,齊康被斥,郭朴也乞身而去。徐階雖然取勝,但畢竟受到打擊。隆慶二年初,他一度稱病請假。
在這次徐高爭鬥中,穆宗「未嘗有意棄徐」。不過,對言官如此著力為徐說話,輿論幾乎是一面倒的情況,頗覺不悅。他依賴內閣,卻又不敢太信任他們,於是轉而寵幸內侍。他命中官李用等分督團營,建立自己的耳目網絡。徐階力陳不可。由宦璫督導的南京振武營兵屢次發生嘩亂,徐階命御史解散之,並逮治了為首者,再一次得罪宦官勢力。二年春,穆宗欲游南海子,徐階又諫不可,更增添了穆宗的不滿。徐階感到自己處處受到掣肘,欲干不能,頗為氣餒。當給事中張齊以私怨參劾他時,徐階再次乞休,穆宗有意棄他,於七月准其致仕。徐階結束了十七年閣臣、包括七年首輔生涯。九月初回到原籍。他在自家堂上貼了「庭訓尚存,老去敢忘佩服;國恩未報,歸來猶抱慚惶」①的對聯,不無事業未竟卻身離政壇的遺憾心理。
宦海餘波,晚年著述隆慶三年(1569)十二月,高拱再起,他對徐階仍耿耿於懷。此時海瑞正為御史中丞兼應天巡撫。吳中饑荒,海瑞決定「勸借富室」,自然連及當地產業最為龐大的徐府。他逼迫徐階退田過半,並遣散徐府一大批家奴,以振鄉里。於是高拱「倚海為股,以齪華亭」。徐階對海瑞的行動,表面應從,暗中卻玩耍花樣,捐款僅「以數千界之」;退田又「以父改子」,設法抵制;又以自己曾柄國日久之便,「以一尺之書走長安故人」,買通秉筆太監馮保,重賄吏科給事中戴鳳翔,唆使他們參劾海瑞。海瑞的行動確實打擊了徐家為富不仁的行為,使鄉民大受鼓舞,但在江南鄉官縉紳的聯合攻擊下,瑞仍罷官而去。只是高拱報復徐階並未過癮,隆慶五年(1571)中又起用原蘇松兵備蔡國熙「以跡階」。蔡治階兩子充軍,一子革職為民,籍田數萬畝①。子孫們牽階衣號泣,徐階無可奈何地說:「吾方逃死,安能相活」②,處境十分狼狽。但他終不甘願罷休,遂利用張居正對高拱施加壓力,自己也修書,從統治集團內部的利害關係上,說服高「分棄前惡,復修舊好」。最後,高拱作出一定妥協,擬旨謂對徐階及其子的處理「太重」,「令改讞」。不久高拱去位,張居正為首輔,徐階的罪名化為烏有,「災難」也徹底平息。
此後,徐階一直以著述打發日子,「並其前後積而為言者以屬梓」③。然②于慎行:《穀山筆麈》卷四《相鑒》。
③清嘉慶《松江府志》卷五三《古今人物傳·徐階》。
①《萬曆野獲編》卷八《內閣對聯》。
①談遷:《國榷》卷六七。
②《穀山筆麈》卷四《相鑒》。
③《世經堂集·陸樹聲序》。
而他仍關注著國家大事,「挈其生平所為經綸蓄積者,盡以屬之居正」④。張居正在日後的改革中提出「尊主權、課吏職、信賞罰、一號令」,也是從徐階「以威福還主上,以政務還諸司,以用舍刑賞還公論」等施政方針中汲取了合理成份。當居正改革取得一定成效時曾自述:「人咸謂居正能,而不知蓋有所受之也」⑤,這裡即指曾大大得益於徐階。萬曆十年(1582),神宗使使存問,賜諭優渥。次年閏二月,徐階病死故里,時年八十周歲,贈太師,諡文貞。
徐階文風質樸,作品「直寫胸中所見,而凡一句之奇、一字之險者亦必刊而去之」⑥。他早年著作有《少湖先生文集》七卷。晚年匯集成冊的著作為《世經堂集》二十六卷,「上自經濟,下迨酬應,鴻鉅纖曲,體裁各備」①。內有奏對、視草、序、志、銘、策、辯、書、詩等等。
④張居正:《張文忠公全集》文集七《少師存齋徐相公八十壽序》。
⑤張居正:《張文忠公全集》文集七《少師存齋徐相公八十壽序》。
⑥《少湖先生文集·張真序》。
①《世經堂集·陸樹聲序》。
第三節高拱
高拱(1513—1578)字肅卿,號中玄,或中元。河南新鄭人。嘉靖四十五年(1566)入閣、參機務,隆慶元年(1567)辭官。三年再起,以內閣大學士掌吏部,五年任首輔。六年六月去職。高拱是明中葉有才幹的政治家之一。
入閣及首次下野高拱祖籍山西洪洞,先祖為避元末亂遷徙新鄭。出身官宦世家。祖父高魁,成化年間舉人,官工部虞衡司郎中。父親高尚賢,正德十二年(1517)進士,歷任山東按察司提學僉事、陝西按察司僉事等,至光祿寺少卿。高拱受到嚴格的家教,「五歲善對偶,八歲誦千言」②。稍長,即攻讀經義,苦鑽學問。十七歲以「禮經」魁於鄉,以後卻在科舉道路上蹉跎了十三個年頭,才考中進士,選為庶吉士。嘉靖二十一年(1542)授任翰林編修,九年考滿,升翰林侍讀。三十一年(1552)裕王(後來的穆宗)開邸受經,高拱首被當選,進府入講。此時皇太子已歿二年而新儲未建,裕王與其異母兄弟景王都居京城,論序當立裕王,而世宗似矚目景王。裕王前途未卜,朝廷上下,猜測種種、議論紛紛。高拱出入王府,多方調護,給裕王很大寬慰。
當時,內閣首輔嚴嵩、次輔徐階,正互相傾軋,牴牾日著,高拱泰然往返於二人之間,未見有所厚薄。兩人因高拱為裕王講官,以後騰達有日,故也頗器重於他,有時甚至避讓幾分。時嚴嵩權勢熏灼,絲毫得罪不得,高拱卻不十分顧忌。一次他以韓愈「大雞昂然來,小雞悚而待」詩句,調侃嚴嵩在見其鄉袞、下僚時的傲態,嚴嵩聽了不僅不怪罪,反而為之破顏①。在嚴嵩、徐階相與推薦下,嘉靖三十七年(1558)高拱遷為翰林侍講學士。
高拱在裕王府邸度過九個春秋,於嘉靖三十九年升太常寺卿,管國子監祭酒事。九年里,高拱講授經筵,敷陳剴切,謹慎用事。裕王深受教益。二人建立了深厚的王臣、師生關係。高拱離王府後,「府中事無大小,(裕王)必令中使往問」,裕王還先後手書「啟發弘多」、「懷賢」、「忠貞」等字贈賜②。翌年景王入藩之國,裕王為嗣的地位開始明朗,因而高拱與裕王的這層關係,不僅使高拱的上司、同僚對他刮目相看、趨之若鶩,而且也奠定了以後他在政治上大大發揮作用的基礎。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高拱升禮部左侍郎兼學士。次年改吏部左侍郎仍兼學士,掌詹事府事。他數次主或副主會試,所撰科舉示範文章頗見稱道。但一次在進題中「以字嫌忤上意」,幾乎有所行遣。徐階出面辯解,才使事懈③。四十四年,景王在藩薨,裕王地位確立。高拱升禮部尚書,召入直廬,並以青詞見寵,得賜飛魚服。四十五年(1566)三月,由徐階薦舉,以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
②高拱:《高文襄公文集·列傳·大學士高公諱拱傳》。
①見沈德符:《萬曆野獲編》下,卷二六《謔語》。嵩為江西人,明代俗號江西人為臘雞頭。②郭正域:《高文襄公拱墓志銘》,見《國朝獻征錄》卷十六。
③王世貞:《大學士高公拱傳》,見《國朝獻征錄》卷十六。
高拱相貌瑰奇,為人豪爽有才略,又頗自許。甫入閣,即欲展抱負示才。當時世宗久居西苑,大臣率以召入直廬為榮,閣事有所不周。世宗因諭曰:「閣中政本可輪一人往」。首輔徐階及「青詞宰相」袁煒以不能離開世宗須臾為由,不去閣中辦公。高拱對徐階說:「公元老,常直可矣。不才與李(春芳)、郭(朴)兩公願日輪一人,詣閣中習故事。」①李春芳雖早入閣,但對徐階向來十分恭謹,「側行傴僂若屬吏」。郭朴與高拱同時新入閣,且都由徐階薦舉,似應對階更為謙卑。拱卻言直如此,徐階「拂然不樂」。高拱與郭朴又同為河南鄉曲,「兩人相與歡甚」,徐階知後也不悅,因此芥蒂漸結。未幾,吏科給事中胡應嘉奏劾高拱。先是高拱因年過半百膝下無子焦慮萬分,遂將家移至西華門附近,直廬時常偷偷回家與妻妾團圓。一次聽說世宗病情危急,高拱急忙把自己直廬內的書籍、器物等盡行取出。胡應嘉因此奏劾:「拱輔政初,即以直廬為隘,移家西安門外,夤夜潛歸」②,「皇上違和,正臣子籲天請代之時,而拱乃為歸計,此何心也」③。高拱大懼,幸世宗病篤,未加深責。但高拱以胡應嘉為徐階鄉人,其奏劾又是徐階擬旨報世宗的,故疑胡應嘉受徐階指使,增添了對徐階的不滿和怨恨。四十五年(1566)十二月世宗死,徐階與自己的門生、剛充當裕王府講官的張居正密草遺詔,卻不與同列謀議。詔下,高拱、郭朴惘然若失。高拱以自己是新帝肺腑之臣,卻對遺詔渾然不知,因而與徐階構怨更深。穆宗即位後,徐階以碩德元老仍居首輔位,旋又引張居正入閣,高拱心不能平,在論登極、賞軍事、去留大臣是否請上裁決等問題上,數與徐階抗爭,矛盾日趨表面化。隆慶元年正月,胡應嘉謫外,言路認為出於高拱指,於是群起交章攻之。給事中歐陽一敬奏劾尤力,將高拱比作蔡京。高拱怒甚,請徐階擬旨責杖奏劾者,徐階不應。高拱被迫求退,穆宗不允。徐階屈於皇帝的意思,也擬旨慰留,但絕無譴責言官,高拱越發生氣,一次公開在閣中與徐階舌戰。高拱攻擊說:「公在先帝時導之為齋詞以求媚。宮車甫晏駕而一旦即扳之。今又結言路而逐其藩國腹心之臣,何也?」詰問之勢洶洶。徐階徐徐辯答曰:「夫言路口故多,我安能一一而結之,又安能使之攻公。且我能結之,公獨不能結之耶?」他又說,我並非是背叛先帝,以遺詔讓先帝自責是為先帝收人心..。至於齋詞一事,徐階坦認「因我罪」。但他反問高拱:「獨不記在禮部時,先帝以密札問我:『拱有疏,願得效力於齋事,可許否?』此札今尚在!」高拱頓時「頰赤語塞」①,打了個敗仗。但高拱並不甘心,他以徐階子弟和家人在鄉里橫行不法事攻訐徐階,並授意門生齊康劾徐階。徐階疏辯乞休。當時徐階正因遺詔復起世宗時被謫諸官而受到部院大臣、科道言官的感恩擁戴,權勢灼熱,故言路交章請留徐階,還集體去徐階第敦勸視事,另外極論齊康、高拱罪狀,甚至群集闕下,吐唾辱罵齊康、高拱。三月之內論劾高拱的奏疏竟多達三十餘份,高拱不自安,連疏十二,稱病乞休。穆宗挽留不能,遂准以少傅兼太子太傅、尚書、大學士銜回鄉養疾,遣行人護送。齊康則坐黜外調,郭朴不久也乞歸回里。
①郭正域:《高文襄公拱墓志銘》。
②《明史》卷二一五《胡應嘉傳》。
③郭正域:《高文襄公拱墓志銘》。
①王世貞:《大學士高公拱傳》。
重為台輔,政績斐然隆慶二年(1568)七月,徐階致仕。第二年張居正與太監李芳等合謀,奏請復起高拱。是年十二月,冷落了一年多的高拱接旨後,不顧臘月嚴寒,日夜兼程,直奔京城,以大學士兼掌吏部重新登台。言路原多與高拱有隙,故人多不自安。胡應嘉聞高拱復出,驚嚇破膽而亡,歐陽一敬也在解官歸田途中鬱郁而死,一時人心惶惶。高拱通過門生腹心散布言論,安撫言路諸官說:「華亭有舊恩,後小相失,不足為怨。」①「拱當洗心滌慮,以與諸君共此治朝」②。言之鑿鑿,頗為大度,於是人心稍安。
高拱再度上台後,盡心國事。他「為人有才氣,英銳勃發」③,辦事操切,又不跡常規,在吏治、籌邊、行政等方面多所建樹。當時高拱以內閣兼領吏部事,責任重大。他「晨理閣事,午視部事」,十分勤勉。他認為吏部職在知人,但真要了解一個人、用其長處並非易事。當時官場士風頹敗,為官只是獵取高崇,「權勢烜赫者則羨之,正色直言,謫貶蹭蹬者則輕之」④,全不以行為品德為準。因此造成官場「理不明,氣亦不振」,官吏以奔趨、巧媚為能事的局面。對此,高拱到任不久即在吏部建立了嚴格的官員考察制度:「授諸司以籍,使署賢否,志爵里姓氏」,每月匯集一次,交吏部由高拱親自過目。到年終將冊籍全部匯總吏部,作為官吏黜陟的依據①。天下大治,必須廣選人才,高拱看到天下科貢占七成,制科僅為三,但朝廷重製科而輕科貢,他以為「崇其三而棄其七」是失措之舉,應該進士、舉人並用,惟賢是視,量才錄用。但舉人就選,他又主張「其年貌五十以上者授以雜官,不得為州縣之長」,因為州縣之長是地方父母之官,責任艱重,必須精力旺盛者才能承擔②。他又認為,國家必須廣蓄人才,到了要用時才去尋覓稱職的人,那是來不及的,於是提出備才之說:「今於緊要之官,各預擇其才宜於此者,每三二人置相近之地,待次為備。一旦有缺,即有其人,庶乎不乏。」③他還公開招賢,明令選司,「凡有所缺,悉揭諸門外,使眾見之」,各有司可以薦舉人選。過去吏部推升官吏,只少數人事,十分隱秘,高拱盡反其道,說:「堂有侍郎,司有員外,疏皆列名而事不與聞,何居此,不過欲行其私耳。吾改其是。」他叫人抱牘至後堂,命人當眾揭牘,「即冢宰欲有所上下不能也」④。對於被黜官員,高拱必親「告以故」,黜者「無不懾服」。當時馬政、鹽政被視為閒局,朝廷輕之,因而失人廢事,使「善政無聞」。高拱體察下情,知馬鹽二政官處遠方貧薄苦寒之地,自是艱辛,遂提議改本省廉謹有才者任之,並寬其交納之額。如遇優異,則超等擢用。其官重,馬、鹽二政當自修舉,利於國家。高拱還制定和採取了旨在加強考察人才、選拔人才的許多制度和措施,「開王親內轉之例,復一甲讀書之規,正撫按舉劾之差,核①于慎行:《穀山筆麈》卷四《相鑒》。
②王世貞:《大學士高公拱傳》。
③王世貞:《大學士高公拱傳》。
④《高文襄公文集·本語》卷六。
①《明史》卷二一三《高拱傳》。
②高拱:《議處科目人才以興治道疏》,《皇明經世文編》卷三○一。
③《高文襄公文集·本語》卷五。
④郭正域:《高文襄公拱墓志銘》。
京官考滿之實,分進士講律之會,定進官升授之條,議有司捕盜之格」①。這些都得到穆宗的准旨,得以實施。於是使朝廷上下、各類官員中出現了人人激奮的新氣象。依照明朝舊例,內閣輔臣,「若兼領銓選,則為真宰相,犯高皇帝厲禁矣」,但高拱先以閣臣、後以首揆掌吏部事三年之久,雖犯忌有非議,但成績斐然,利在社稷。
隆慶年間北方蒙古韃靼俺答部依然不斷入擾,邊患成為朝廷沉重負擔。
作為內閣輔臣,高拱也將籌邊視為己任。嘉靖後期,徐階曾對嚴嵩秉權時造成的邊防潰敗有所匡補,選用了一批驍勇善戰的將才赴邊禦敵,又飭厲地方有司加強守備,與將校通力合作,但積重難返,一時邊防猶人力財力不足。高拱治宿弊,便首先把眼光放在邊防用將用人方面。兵部歷來只設侍郎二員,協理部事,由於公務繁忙,他們平時很少巡閱邊務。但一遇邊方總督缺員,他們倒要前去頂補。若抽身不出,還得請移他官。去者都不諳邊務,常使事倍而功半。於是高拱提議在兵部添設侍郎二員,主要巡閱邊務,了解下情,做到對邊方險隘、虜情緩急、將領賢否、士馬強弱都非常熟悉。這樣邊務有人專管,總督員缺,也可即刻往補。高拱認為「兵乃專門之學」,但現在兵部系統用員往往「不擇其人」,優秀官員將才又常常遷為他官,為此特請准兵部自己選將備才。他提出:儲備本兵,當自兵部司屬始,邊將由兵部司屬往任。選得有智謀才力者,不得隨意他遷。侍郎、總督應經常對換,使他們熟悉彼此情況,一旦尚書員缺,即可頂任。這確是一項加強兵備的良策,頗得穆宗讚許,後來「邊方兵備督撫之選,皆於是取之」①。高拱還訪得邊方之官,長年鎮守邊衛,「涉歷沙漠」,「出入鋒鏑」,可他們的俸資待遇和升擢提拔,都與內地處和平環境者同,「甚者且或後焉」。他以為這極不合理,建議對邊臣應特示優厚,「有功則加以不測之恩,有缺則進以不次之擢」,使功名常在人先,其他官員不得與之相爭。對邊臣中久卓成績者更應體恤、厚加優撫,定期給假令回署休息,「使其精神不疲,而知慧不竭」,如此「以勤王事濟必多得」②。在加強邊防將帥力量的同時,高拱與徐階一樣,也看到邊沿地方有司在防衛上的重要作用。長期以來,充任這類邊沿地方官的,不是雜流,便是遷謫者。朝廷對他們不關心不體察,待遇極差,所以他們沒有上進心。而「邊方有司,有疆埸之責,才者憂懼不堪,即優禮而鼓舞之,猶恐不振」,高拱於是「請擇年力精強、才氣超邁兼通武事者,調用有能保惠困窮俾皆樂業者」③,充任邊方有司,以三年為期,比內地超等升遷。若有軍功,不次擢用,總之,「惟以治效,不循資格」。這些都有力地鼓勵了戍邊將帥和邊方有司的進取心。
高拱辦事有膽有識。當時接徐階任首輔者為李春芳。李春芳為人寬厚,居政持論平,不事操切,雖無失措之舉,卻總顯得氣魄、才力不足。高拱仗己是穆宗腹心之臣,慨然以天下為己任,發揮了李春芳起不到的作用。隆慶四年(1570)八月,北邊有警,高拱以尚書陳希學、曹邦輔,侍郎王遴各率師背城列陣以待;以京尹栗永祿、南都御史護守山陵;又起御史劉燾在天津守通糧,而以總督王崇古、譚綸專征剿無內顧;以侍郎戴才理軍餉。由於布①郭正域:《高文襄公拱墓志銘》。
①《明史》卷二一三《高拱傳》。
②郭正域:《高文襄公拱墓志銘》。
③郭正域:《高文襄公拱墓志銘》。
置周密,防範嚴謹,蒙古兵未敢入犯。
十月,俺答孫子把漢那吉因與祖父發生衝突,率所屬阿力哥等十人前來求降。巡撫方逢時、總督王崇古主張受降。奏上,朝議紛然,多以為敵情叵測,不能貿然收留把漢那吉。高拱與張居正卻一致支持王、方意見,請奏穆宗加封那吉指揮使,並「厚其服食供用」,以誠相待,結得其心,穆宗准旨。接著高拱又命邊臣讓把漢那吉穿錦衣、坐華車、騎好馬,前呼後擁在街市行走。俺答得曉明廷厚待其孫,深受感動,遂決意與明朝和好,請封貢之事。此議一起,朝廷上下有如鼎沸,反對派援引宋朝講和之例,力言不可。高拱先利用考察科道之機,將極力反對與俺答結好的葉夢熊「降二級,調外任」①,以息異議。他又發內閣舊藏成祖封瓦剌、韃靼諸王故事,揀發兵部。並說以己求人機在人,以人求己機在己,現在虜求於我,主動權在我,應該允許。他還說,這次俺答請貢,「較之往歲呼關要索者萬倍不同」,「故直受而封錫之,則可以示輿圖之無外」②。這種將蒙古與中原看成一個整體的觀念,比僅圖邊安的想法又高一籌。高拱批評反對派:「彼嘵嘵者豈為國籌利害哉?徒念重大,恐有不效,留為後言耳!」③遂無敢復言者。隆慶五年(1571)三月,明廷封俺答為順義王,其他各部首領也分別封為都督指揮、千戶、百戶等有差。八月,明廷又准與俺答互市。
時陝西三邊總督以該邊不同宣、大,不欲通貢互市。高拱擬旨切責。不久陝西三邊也開貢市。「數月之間,三陲晏然,曾無一塵之擾,邊氓釋戈而荷鋤,關城熄烽而安枕」①,從此基本結束了明朝與蒙古韃靼各部近二百年兵戈相加的局面。
在滿朝爭議的情況下,穆宗能如此迅速、圓滿地解決這一先朝遺患,與高拱等的著力贊襄是分不開的。在議貢過程中,主通貢互市的總督王崇古曾以人言求去,高拱知後,一面在朝廷力稱崇古議,一面抱病修書崇古:「惟公安心暢意,始終此事,不必更懷憂慮」②,使崇古受到極大鼓勵和寬慰。方逢時因封貢事曾面會俺答下人,遭人彈劾,說他「輒通寇使,屏人語,導之東行,嫁禍鄰鎮」。高拱力斥其謬,「撫臣臨機設策,何可泄也」③,保護了方逢時,使他免受貶謫。穆宗以拱「殫忠遠謀,勞績可嘉」,進高拱少師兼太子太師、尚書,改兼建極殿大學士。
封貢事既成,高拱猶居安思危,擔心邊方兵將因無事而疏怠偷安,再壞邊備。他一向主張「不恃人之不吾犯,恃我不可犯;不恃人之不吾欺,恃我不可欺」④,強調自強。於是再上疏,「請每歲特遣才望大臣四出閱視,以今視昔,錢穀贏幾何,兵馬增幾何,器械整幾何,其他屯田鹽法以及諸事拓廣幾何」⑤,明白開報,若比往昔有所增益,則與過去戰時擒斬同功論賞;如果只保持以往水平,則罪如失機論處。上嘉納之。兵部遂一一制定具體措施行①《明穆宗實錄》卷五○。
②高拱:《虜眾內附邊患稍寧乞及時大修邊政以永圖治安》,《皇明經世文編》卷三○一。③郭正域:《高文襄公拱墓志銘》。
①高拱:《虜眾內附邊患稍寧乞及時大修邊政以永圖治安》,《皇明經世文編》卷三○一。②高拱:《與王鑑川書論封貢》,《皇明經世文編》卷三○二。
③《明史》卷二二二《方逢時傳》。
④《高文襄公文集·本語》卷六。
⑤郭正域:《高文襄公拱墓志銘》。《皇明經世文編》、《高文襄公文集》均收載。之。
以後的幾十年中,西北邊境始終安定,無大擾,此亦高拱一大政。
高拱在南方兩廣、雲貴邊事上亦頗多建樹。隆慶初,廣西古田壯族人韋銀豹等據寨反明,有司多次往撫剿,均不效。高拱再起,薦殷正茂為總督往剿。正茂任法嚴、善戰,但性貪。高拱說:「吾捐百萬金予正茂,縱乾沒者半,然事可立辦」①。其實,他在用正茂的同時,已著眼於提擢、培養本省人才,在兩廣郡縣中「多除制科,寬其薦額,勿拘成數」,引導民風向上。不久,果然「亂民樂業而向化矣」。時人都以高拱為善用人。隆慶四年,貴州撫臣告土官安國亨叛,請進剿。高拱不輕信是言,經深入察查,知「國亨非叛,而巡撫者輕聽讒言以幸功也」,便專派員前去安撫釋嫌,避免了一場兵戎相加。
專橫招物議,逐歸田裡高拱勵精圖治,不數年內,政績卓然,自是一面。但他以才略自許,負氣凌人,「性迫急,不能容物,又不能藏蓄需忍,有所忤觸之立碎。每張目怒視,惡聲繼之,即左右皆為之辟易」②,很是專橫跋扈,這是他的另一面。正是這一面,造成了他與同僚的讎隙不合,以致招來物議,釀成了以後被逐的悲劇。
先是四年七月,曾也是裕府舊僚的大學士陳以勤,因與高拱有小嫌,又見高拱在內閣不可一世,恐終不為所容,便激流勇退,引疾罷去。不久,掌都察院大學士趙貞吉因高拱挾私憾考科道,上疏請止。高拱不悅,與之相傾,嗾門生、給事中韓楫劾趙貞吉庸橫。趙貞吉也抗章劾拱。穆宗眷高拱竟令趙貞吉致仕。趙貞吉曾因高拱以內閣掌吏部,權如真宰相,請李春芳謀與掌都察院,以遏高拱權,李春芳許之。趙貞吉去,李春芳自不安,李春芳又曾因徐階事與高有隙,遂於五年五月乞休歸田。高拱接任首揆,越發趾高氣揚。時殷士儋甫入閣輔政。士儋亦高拱裕府同僚,因不曲事高拱而久不得擢。後取中旨入閣,高拱不悅。後有人劾高拱心腹張四維,高拱疑殷士儋指使,又嗾韓楫相脅。殷士儋不能忍,在內閣當面詬拱:「若先逐陳公,再逐趙公,又再逐李公,次逐我。若能長此座耶?」說罷竟揮拳擊高拱①。五年十一月殷士儋也被驅出。這樣,舊輔除張居正外,悉被高拱排斥一淨。高拱位居極品,頤指氣使,專擅國柄。
然而高拱心中總有一段未了的宿怨,即對當年轟他出京的徐階及其諸言官耿耿於懷。隆慶四年四月,他因海瑞當年劾他的舊怨,將海瑞從應天巡撫調南京清銜。不久,又並其職,逼海瑞「謝病歸」。他還「盡反階所為,凡先朝得罪諸臣以遺詔錄用贈恤者,一切報罷」②。四年冬,刑部、大理寺例讞獄,本與高拱無關,他卻「自以意請朝審主筆」,且說「上命我視吏部,部事皆吾事,第須得情耳」③。其實是專為王金一案改讞。王金是世宗時方士,①《明史》卷二二二《殷正茂傳》。
②王世貞:《大學士高公拱傳》。
①王世貞:《大學士高公拱傳》。
②《明史》卷二一三《高拱傳》。
③郭正域:《高文襄公拱墓志銘》。
被徐階逮下獄,法司論以子殺父律當剮,高拱為之辯解不懈,後以減戍免死。原內閣有專辦中書事的誥敕房,序班十人。高拱起復後,十人久次考滿當遷,但因他們是徐階下屬,高拱不予理睬。十人求上門去。高拱詭笑說,「吾即有應,必不令若曹有侏儒之羨」,及令下,十人皆對品外調,為邊遠倉大使①。只此一斑,可見高拱栽人之巧。雖如此,高拱猶不解恨,「專與階修部,所論皆欲以中階,重其罪」②。徐階致仕後,在鄉里大治產業,還聽任子弟橫行鄉里,引起當地百姓的憎恨。高拱親自進疏論徐階:「原任大學士徐階(放歸後),當闔門自懼、怡靜自養可也。夫何自廢退以來大治產業,黜貨無厭,越數千里開鋪店於京師,縱其子攪侵起解錢糧,財貨將等於內帑,勢焰薰灼於天下」,甚至還「故違明旨,(令人)潛往京師,強阻奏詞,探聽消息,各處打點,廣延聲譽,跡其行事,亦何其無大體也」③。接著高拱「嗾言路追論不已」。隆慶五年,高拱起復原蘇州知府蔡國熙為蘇松兵備副使,以蔡國熙與徐階故有小隙,授意他,窮治徐階及子弟,「階三子皆就系,擬以城旦,革其蔭敘,入田四萬畝於官」④。徐階狼狽不堪,無奈之中,只得向高拱俯首,「從困中上書拱,其辭哀」。此時,張居正也以階事「從容為拱言」,暗示他衡量利弊。高拱見徐階大勢已去,不無欣慰。一箭之仇既報,便豁然大度,修書徐階,稱「今以後原與公分棄前惡,復修舊好,毋使藉口者再得以鼓弄其間」⑤。同時又接連給蘇松官員去信,至囑對徐階三子及家人作寬處,稍存體面,並在蔡國熙的奏疏上批字:「太重,令改讞。」⑥高拱之所以願對徐階網開一面,本意在於:見徐階慘狀,不免「兔死狐悲,不無傷類之痛」,與其修好,可安撫蘇松鄉紳,改善與徐階舊僚的關係。高拱的出爾反爾,使「蔡國熙聞而變色,曰公賣我,使我任怨而自為恩」①。
隆慶六年(1572)正月,高拱為柱國,進中極殿大學士。然而他專橫更甚。加之其門生韓楫、程文等日夜奔走其門,狐假虎威,專以博戲為務,人都惡之。高拱初尚持清操,後漸狎奢,常對人曰「日用不給,奈何?」門生、下僚聞之,爭相進獻,「賕納且■集矣」②,因此遭致物議。御史汪文輝上疏譏刺時事,語連高拱,高拱召而罵之,亟補寧夏僉事以出。尚寶卿劉奮庸也上疏糾拱,給事中曹大野則抗章劾拱不忠十事,中有高拱擅權報復、排斥善類、超擢親戚鄉里門生故舊,以及親開賄賂之門等等,穆宗不聽。二人皆謫外任。
張居正與高拱為故裕邸舊僚,張居正謀高拱出,高拱也亟稱居正才,兩人尚稱友善。高拱居揆席,張居正又肩隨之。高拱多與同列發生衝突,張居正獨退然下之,不與介入。對於智謀出眾的張居正來說,長期屈居人下,是不甘心的。他退而不與爭只是一種策略,高拱並不察知。隆慶五年張居正為徐階三子事諷言高拱。高拱下人傳言張居正受徐階三萬金賄賂,高拱不辨真①《萬曆野獲編》卷十一《內閣中書外補》。
②《明史》卷二一三《高拱傳》。
③《高文襄公文集·掌銓題稿》卷二六《復巡城御史王元賓緝獲鑽刺犯人孫五等疏》。④談遷:《國榷》卷六七。
⑤《高文襄公文集·政府書答》卷四《與存翁徐公》。
⑥《高文襄公文集·政府書答》卷四《與存翁徐公》。
①王世貞:《大學士高公拱傳》。
②王世貞:《大學士高公拱傳》。
假,以此誚張居正,張居正怒,而高拱也疑曹大野之奏章受張居正指使。兩人便存隙離交,張居正逐高拱之念漸強,於是暗結太監馮保,以借中貴力量圖事。
隆慶六年五月,穆宗大漸,召高拱、張居正等入內。穆宗執拱手曰:「以天下累先生」,宣內閣受顧命。時司禮監授遺詔,有二札,一給皇太子;一授高拱,中有遇事內閣與司禮監馮保商榷而行之說。高拱識其矯。未幾,穆宗崩,神宗即位。神宗幼沖,馮保倚仗太后勢,挾持幼帝。高拱欲懲中官專政,上言五事,請詘司禮監權,還之內閣,又唆門下言路疏劾馮保。高拱想與張居正共成此事,使人語居正曰:「當與公共立此不世功。」居正得訊即密報馮知。馮保遊說太后及幼帝前,誣高拱欺太子年幼,欲廢之而迎立河南周王,自己得國公爵等等。馮保又買通兩宮近侍,復言之,「皇后與貴妃皆愕然」,便決議逐拱。第二天,即召群臣入,宣兩宮及帝詔,切責高拱擅權無君,數其罪而逐之,即日歸田裡。高拱原滿以為宣詔必是逐馮保無疑,及詔宣逐己,拱不啻為晴天霹靂,「面色如死灰」,「汗陡下如雨,伏不能起」。張居正從旁掖他起。第二天一早,柴車即路,頗為淒涼地踏上了歸程。
回到老家,高拱意忽忽不自得,「角巾野服,恂恂一布衣」,不言國事,而「閉戶卻帚下帷著書八十餘卷」①。不料馮保害高拱之心不死,又造王大臣事件,欲置高拱於死地②。吏部尚書楊博、御史葛守禮等知有誣,力救之,高拱才得於倖免。不過從此他驚憂成疾,一蹶不振。萬曆六年(1578)十二月卒於家,終年六十六周歲。高拱家屬以恤典請,只因馮保當權,止許以半葬。二十多年後,高拱嗣子具疏,神宗以「高某擔當受降,北虜稱臣,功不可泯」,贈太師,諡文襄。
高拱的學問高拱素好讀書,為文不好詞藻,而深重有力。他著述甚富,有《問辨錄》十卷、《春秋正旨》一卷、《本語》六卷、《邊略》五卷、《綸扉外稿》四卷、《掌銓題稿》三十四卷、《南宮奏牘》四卷、《政府書答》四卷、《綸扉集》一卷、《程士集》四卷、《外製卷》二卷、《日進直講》十卷、《獻忱集》四卷等等,後人輯為《高文襄公文集》。
高拱不僅是一個有幹略的政治家,在學術思想的研究上也有所成就。他不囿於先儒成說,以為「其不能得者亦不可強從」①。直斥程朱理學「遠人情以為天理」;他很贊同同時代思想家王廷相的觀點,認為理在事物,無其事即無其理。他對「權」字更有一套獨到的見解,把「權」與「經」比作秤上的「錘」和「衡」,兩者關係是「蓋經乃有定之權,權乃無定之經,無定也,①《高文襄公文集·列傳·高拱傳》。
②據《明通鑑》卷六六記:「大臣者,浙中傭奴,以浮蕩入都,偽為內侍服,與宮中小豎交昵,竊其牌帽巾服入乾清宮,為守者所執。詔下東廠究問。馮保欲緣此以陷故輔高拱,令家人辛儒飲食之,納刃其袖中,俾言『拱怨望,與太監陳洪謀大逆。遂發緹騎械高氏奴,圍拱里第,張居正亦請詰主使,舉朝洶洶,謂且逮拱。吏部尚書楊博、左都御史葛守禮詣居正力解..守禮曰:『回天非相公不能。』居正奏緩其獄。博陰囑錦衣怵大臣吐實..保懼,以生漆酒瘖大臣,移送法司,坐斬,拱獲免。」①《高文襄公文集·本語》卷二。
而以求其定,其定乃為正也」②。即:權和經是對立的統一體,凡事皆有經,其事實行時應認真權一下,使權與經得以統一。在「義」和「利」的問題上,認為「苟出乎義,則利皆義也;苟出乎利,則義皆利」③,只要擺正義和利的關係,言利也不是不好,痛斥了「君子不言利」的迂腐觀點。他還認為正因前人沒有把握住這種關係,才造成「經制之略置之不講」,善理財者不聞,禍國殃民。他自己十分重視理財,重視有關國計民生的政務,主張務實。他的學術思想正是他行使政務、取得政績的思想根源。
②《高文襄公文集·問辨錄》卷六。
③《高文襄公文集·問辨錄》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