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九卷) · 第十八章王恕馬文升劉大夏

孝宗在位的弘治朝,人材稱盛。尚書都御史王恕、馬文升、劉大夏等,人稱為「弘治三君子」,名聲甚至超過了內閣劉、李、謝三臣。他們各有特點,堪稱老成之士。 第一節王恕 王恕(1415—1508)字宗貫,號介庵,晚號石渠,①陝西三原人。正統十三年(1448)三十四歲時中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以鑽研古文辭為風氣,但王恕「不喜為古文辭,務以明體適用,本之經術,博極經濟」。因此,他沒有被授以翰林官,「出為大理寺左評事」②。 景泰五年(1454),王恕由大理寺左寺副外遷揚州知府。值得一提的是,他於揚州創辦的資政書院,在明中葉地方官員於治地開辦的書院中具有代表性,不少學生以後成為官僚。天順四年(1460)考察外官,王恕治行第一,超升江西右布政使,一躍而成方面大吏。四年以後,升河南左布政使。 河南、湖廣、陝西三省交界處的荊襄山區,是個不安定的地區,數以萬計的流民遷入其間。成化元年(1465),河南西華人劉通(綽號劉千斤)及石龍(綽號石和尚)等聚眾起義。朝廷派大兵鎮壓,升王恕為西副都御史,協助工部尚書白圭治其事。王恕的觀點是:「民可撫也,而奸民好亂者,非兵不威。」①與一味貪殺求功的官員相比,王恕更重視對流民的撫治,在用兵立威收效之後,他「榜諭流民,各使復業」。這一安撫措施緩和了流民的反抗情緒,也解決了流民的生計問題。當地為王恕建立生祠,許多人家掛起了王恕的畫像。②他在處置地方事務中獲得了一次成功。 不久,王恕改任南京刑部右侍郎。成化十二年(1476)又以左副都御史巡撫雲南。雲南鎮守內臣錢能頗專橫,他的親信指揮使甚至逼淫土司官女眷。王恕對不法中官多所制裁,雙方關係緊張,中官甚至指派兇手行刺。結果,憲宗不得不召回錢能。後來錢能與王恕在南京共事,「敬事而已」。這是王恕處置地方事務中獲得的第二次成功。 王恕在南京掌都察院事,隨後參贊南京守備,升南京兵部尚書。成化十五年(1479),又巡撫應天府等。蘇州、松江二府是天下官田數量最多的地區。官田的田賦遠高於民田。一般官田由貧民耕種,民田歸於豪族。王恕到任後,均平官田民田負擔,減官田耗米十餘萬石,又因水災奏免秋糧六十餘萬石,賑濟災民二百餘萬。這是王恕處置地方事務的第三次成功。 王恕特別以勤於職守出名。他任雲南巡撫九個月,上奏疏二十道;他任應天巡撫五年,所上奏章,「應詔者二十一,建白者二十九」①,致聲譽大振。有歌謠稱:「兩京十二部,獨有一王恕。」朝事遇有爭端,則曰:「王公胡不言也?」另有曰:「公疏且至矣。」果然,王恕的奏疏很快就送到。②建言過多,一般不會為皇帝喜愛。成化末年,憲宗在批答他人乞罷的奏疏中附加一旨,加王恕太子少保,令致仕。不少官僚舉薦,但沒有結果。直到孝宗即位,才召他任吏部尚書,加太子太保銜。有人建議,王恕年事已高,不當委以劇務,宜用於內閣。孝宗表示,他用王恕主吏部,當效前朝皇帝用①焦竑:《國朝獻征錄》卷二四《吏部尚書王公恕傳》。 ②李贄:《續藏書》卷十五《太師王端毅公》。 ①《明史紀事本末》卷三二《平鄖陽盜》。 ②李贄:《續藏書》卷十五《太師王端毅公》。 ①查繼佐:《罪惟錄》列傳卷十一上《王恕傳》。 ②《明史》卷一八二《王恕傳》。 蹇義、用王直故事,「若有謀議,亦無不聽」③。 身為六部之長,王恕仍然遇事則爭則諫,但他主要成功之處,在於選用了一批大臣,包括戶部尚書李敏、禮部尚書耿裕、倪岳、兵部尚書馬文升、刑部尚書何喬新等,還有刑部侍郎彭韶、禮部侍郎周經、工部侍郎張悅。他們後來也都升為尚書,或南京尚書。史家稱他「裁抑僥倖,褒崇名節,無敢以私干者」④。 王恕是較早注意協調內外官員關係的官僚之一。明朝中葉以後,官僚結構中的重內輕外傾向越來越嚴重,知縣、知州等品秩很低的外官更為士人所不齒。王恕反對這股潮流,並利用自己的職位試圖造成重視親民官的風氣。對弘治三年(1490)三甲進士石存禮的處置即是一例。其奏文如下:「照得自今六月本部大選官員,取到三甲進士內一員石存禮,年二十二歲,山東青州府益都縣人。照依甲第次序,本官該選知縣。臣等竊唯知縣乃一縣之主,百責所萃,生民休戚系焉,非年少力弱者所能勝任。..今石存禮年方二十二歲,氣質清秀,形體孱弱,若除授知縣,使之宰百里之地,居群僚之上,督率眾職,分理庶務,加以送往迎來,承上接下,勞苦百端,恐不能堪。」①在以知縣為劣選的普遍意識下,指出某些進士授予知縣不合格,是需要有一定的見識的。 王恕與內閣的關係卻相當不融洽。當時的內閣成員,除劉吉與他同科,徐溥、丘浚是景泰五年(1454)進士,劉健是天順四年(1460)進士。資歷深淺大約是造成不和的原因之一。劉吉首先對王恕採取不友善的態度,他在成化十八年(1482)入閣,成化二十三年(1487)為首輔,是所謂「紙糊三閣老」(另二人為萬安、劉珝)之一②。他的無所事事與王恕的遇事必爭形成鮮明的對照。儘管他用破格升遷科道官的辦法來對付言路,但言者譽王恕時必毀劉吉,毀劉吉時必譽王恕,使他忌恨在心。兩人意見每相左。③丘浚與王恕的關係也很緊張。王恕地位本在丘浚之上,丘浚入閣後,他不肯相讓,矛盾由此而生,直發展到在公務中相牴觸,兩人不交一言。丘浚性情褊隘,是史家所承認的。但兩人交惡,王恕也負有一定責任。 王恕最後去官和丘浚有一定的關係。太醫院判劉文泰因遷官不成而對王恕不滿。他聽丘浚說:王恕嘗囑人作傳,有沽名釣譽、毀謗先君的內容,便上疏彈劾。孝宗命錦衣衛獄勘問劉文泰,將他貶為御醫。孝宗對王恕也感到厭煩了,斥責他沽名。王恕於弘治六年(1493)閏五月致仕,一般官僚同情王恕,責備丘浚。這甚至成了丘浚夫人的一塊心病,她承認其夫排斥王恕,是負了不義之名。 王恕家居十餘年,正德三年(1508)四月去世,終年九十四,在明朝士大夫中算得上極高壽。朝廷贈特進左柱國、太師,諡端毅。 王恕為官四十多年,他的廉介很值得稱道。他赴雲南時,「不挈僮僕,惟行灶一,竹食籮一,服無紗羅,日給惟豬肉一斤,乳豆二塊,菜一束,醬③陳洪謨:《治世余聞》上篇卷一。 ④焦竑:《玉堂叢語》卷三《薦舉》。 ①王恕:《議進士石存禮除官奏狀》,見《明經世文編》卷三九。 ②《明史》卷一六八《劉吉傳》。 ③查繼佐:《罪惟錄》列傳卷十一上《王恕傳》。 醋水皆取主家結狀,更無所供」①。在南京任上,「往還衣書一橐而已」②。任吏部尚書時,他在衙門口貼一布告:「宋人有言,受任於朝者,以饋及門為恥;受任於外者,以苞苴入都為羞。今動曰贄儀,而不羞於入,我寧不自恥哉!」③代王恕任吏部尚書的耿裕,史稱「無愛憎」④,但他對王恕極為敬佩,曾講過這樣一件事:王恕在任時,他為禮部尚書,「暮自部歸,必經過王三原之門,過必見老蒼頭持秤買油於門首」,他「自念入官至今,初不知買油點也,故每過則面城牆而行」,感到慚愧⑤。 王恕老而嗜學。他最後一次去官回家,已近八十歲,每日仍讀書不止,並頗為自慰地說:「我垂老,方理會學問。」⑥①焦竑:《玉堂叢語》卷五《廉介》。 ②李贄:《續藏書》卷十五《太師王端毅公傳》。 ③焦竑:《玉堂叢語》卷五《廉介》。 ④《明史》卷一八三《耿裕傳》。 ⑤何良俊:《四友齋叢說》卷九《史五》。 第二節馬文升 馬文升(1426—1510)字負圖,號三峰居士,據其後裔所藏家譜為回回人。宣德元年(1426)生於河南鈞州(今禹縣)。幼時就顯示出對兵事的興趣。「嘗與群兒戲,十數為群,角之靡不仆」①。景泰二年(1451)進士,授御史。先後巡按山西、湖廣,「發奸摘伏,有神君之稱」②。服畢母親的喪事之後,他超遷福建按察使。成化元年(1465),升南京大理寺卿。次年以父喪歸。 成化四年(1468),西北土達滿四在距平涼千里的石城起兵反明,響應者甚眾,遠近震動。他們大敗官兵,明廷不得不採取大規模的軍事行動,調陝西三邊兵五萬人及京營兵進剿,以署都察院事的副都御史項忠總督軍務,起用馬文升,以右副都御史巡撫陝西,協助項忠。馬文升看到滿四軍有一個弱點:城中無水,糧儲漸乏,「若絕其芻汲,則釜魚當自斃矣。」③果然,滿四軍日漸睏乏,最後失敗。馬文升又建議項忠盡毀石城牆垣,以防後患。他在陝西巡撫任上七年多,先後加左副都御史、兵部右侍郎,逐漸成為處置邊事的專家。他的一項主要成就,是整頓與各部的茶馬貿易,換取番馬八千餘匹。 成化十一年(1475)春,馬文升代王越為總制,協調延綏、寧夏、甘肅三邊軍務,到十一月,即被召回朝中,任兵部右侍郎。次年,被派出整飭薊門至遼東邊備。 遼東巡撫陳鉞,為人貪婪,待將士嚴苛。馬文升上疏言遼東事,多涉及陳鉞,兩人遂結怨。陳鉞的後台是權勢頗大的太監汪直。成化十四年(1478),發生陳鉞錯殺女真貢使,激變遼東之事。汪直打算親往平定,以立功顯名。另一名太監懷恩建議派朝中大臣前往安撫,馬文升立即支持,並受委任。汪直提出派人同往,馬文升也沒有同意。這一來,又得罪了汪直。汪直後來與刑部尚書林聰等勘邊事,說遼東激變,是馬文升禁止邊方農器貿易所致。馬文升申辯無用,被下詔獄,謫戍重慶衛。 馬文升在戍所滯留四年。汪直失寵後,他才復官。成化二十年(1484),再次被起用,以左副都御史巡撫遼東。這是他第三次赴遼東。由於他曾經論及陳鉞,因此受到歡迎,士卒「皆鼓掌喧舞」。成化二十一年(1485),馬文升在短期總督漕運後,任兵部尚書。但方士出身的通政司左通政李孜省要推薦他人掌兵部,在憲宗面前做了手腳,將馬文升調任南京兵部尚書①。孝宗即位,馬文升在朝廷的地位才確定下來,任左都御史。出於對李孜省之流的厭惡,他提出:「巡城御史及兵馬司、錦衣衛逐一搜訪,但有扶鸞禱聖、驅雷喚雨、捉鬼耳報一切邪術人等,及無名之人,俱限一月內盡逐出京。」②弘治二年(1489),馬文升改任兵部尚書。針對兵政廢弛的狀況,他采①李贄:《續藏書》卷十六《太師馬端肅公傳》。 ②李贄:《續藏書》卷十六《太師馬端肅公傳》。 ③《明史紀事本末》卷四一《平固原盜》。 ①李贄:《續藏書》卷十六《太師馬端肅公傳》。 ②余繼登:《典故紀聞》卷十六。 取了一些措施。例如,嚴格考核將校,有三十多人因貪賄怯懦被罷黜。這損害了一部分人的利益,有人甚至夜持弓箭等候其門,準備行刺,有人還寫書誹謗,射入東長安門內,這顯然都是有背景的活動。孝宗支持馬文升對京營的整頓,特批他金吾騎士十二人,以護出入。馬文升還提出,薊州、宣府、大同三鎮已有鎮守太監,不應再設分守、守備、監槍等內臣。據他統計,薊州有內臣九員,宣府有內臣八員,大同有內臣六員,共二十三員,「每員占用軍人,少則二三百名,多則四五百名,通計侵占已有數千」。「此等守備之數,委的無益於事,有擾於邊」,應當裁革。①孝宗也依其議辦理。 哈密是回、畏兀兒族(今維吾爾族)等少數民族居住的地區。明初派使者入朝,於其地設羈縻衛所,封其首領為忠順王、忠義王。成化時,土魯番部強大,據有哈密。明廷曾設法干預,沒有結果,似乎也就承認了現狀,將哈密衛遷往他處。弘治元年(1488),土魯番部誘殺朝廷所封的忠順王罕慎。弘治六年(1493),又擒獲另一個忠順王陝巴,其首領阿黑麻自稱可汗,以兵掠周圍各部。主持兵政的馬文升主張興復哈密。他採納通事王英和指揮楊翥的建議,利用地處嘉峪關西南的罕東部,地處嘉峪關以西的赤斤、蒙古部等與土魯番部的矛盾,撫而用之。弘治八年(1495),調罕東等部兵,夜襲哈密城。馬文升所推舉的陝西巡撫許進等率明軍隨後行進。土魯番守將棄城而去,明軍進入哈密。自明初以來,這是官軍第一次深入其地。這也是馬文升任兵部尚書以來,處置的最重大邊事。 弘治初年,馬文升和吏部尚書王恕是人望所歸,他們不但以人品服眾,而且對政事的議論極多。每一疏出,天下傳誦。王恕致仕,馬文升聲望更高。但推選吏部尚書,孝宗沒有用他。為此,他頗感不平,所寫詩中有「朝罷憑闌一黯然,獨將心事訴蒼天」①句,發了一通牢騷。弘治十四年(1501),馬文升改吏部尚書,加銜至少師兼太子太師。在他之前,只有少數幾名尚書、都御史得到這一榮譽。 弘治十七年(1504),面臨著次年的考察,孝宗召見負責考察的馬文升和都御史戴珊等議事。馬文升已七十九歲,行動不便,耳朵又背,孝宗對他講了兩遍,要他秉公黜陟。馬文升回答:「陛下圖治若此,宗社之福也。」②然後被左右掖之下階。 對於官員的考察進退,馬文升是很認真的。初任吏部尚書,他就對濫封傳奉官提出異議。傳奉官是不經過正常途徑,由皇帝親自傳旨任命的官員。成化時最盛行。孝宗初年統加裁革,但後來也加封賞,一次竟達八百人。馬文升說,減一官,朝廷省一官之費。武宗即位之初,他按照孝宗遺旨,裁去傳奉官七百六十二人。對於內外官員的考察,他也很嚴厲,一次汰罷朝覲官員二千餘人。 考察不講情面,肯定會招致許多反對者,而在用人時也未必全無個人意氣。劉大夏是弘治朝另一名臣,就因為與馬文升對官僚的評價不同而引起矛盾。河南籍官僚劉宇為首輔劉健所器重,馬文升推舉他總制宣、大。劉大夏大概知道孝宗對此人的看法不佳,屢屢在朝中數其過失,當然也就牽連到薦舉人。侍郎王儼是劉大夏的姻親,馬文升抑制王儼很難說不是因為劉大夏。①馬文升:《為會集廷臣計議御虜方略以絕大患事疏》,見《皇明經世文編》卷六四。①陳洪謨:《治世余聞》下篇卷二。 ②李贄:《續藏書》卷十六《太師馬端肅公傳》。 正德元年(1506),劉大夏所倚重的副手、兵部侍郎熊繡被推舉為兩廣總督,熊不願外出,也怨恨於馬文升。他們糾結在一起,又拉出與劉大夏為同鄉、又為同寅的閣臣李東陽,頓時形成一股反對馬文升的強大力量。①御史何天衢首先發難,劾馬文升老衰。馬文升按照常規,被劾後乞去,疏凡二十一上,方獲准。 劉瑾專權期間,將一批反對派官僚定為奸黨。馬文升與其中一些人關係密切,也被除名。正德五年(1510),在劉瑾被治罪前兩個月,馬文升去世,終年八十五。他任官五十餘年,擔任多種重要職務,如王世貞所說:「文臣雄職,惟吏兵二部、都察院、南參贊及邊方總督而已,馬端肅文升歷任之。」②劉瑾敗,馬文升復官,贈特進光祿大夫、太傅,諡端肅。 馬文升子馬璁,以鄉貢待選吏部,馬文升要求將他放外任,說:「必大臣子而京秩,誰當外者?」③在這點上,他比王恕又高了一籌。 ①查繼佐:《罪惟錄》列傳卷十一上《馬文升傳》。 ②王世貞:《弇山堂別集》卷四《吏兵二部正》。 ③《明史》卷一八二《馬文升傳》。 第三節劉大夏 劉大夏(1436—1516),字時雍,號東山,湖廣華容(今屬湖南)人。 景泰六年(1455)二十歲時舉鄉試第一。天順八年(1464)中進士,後選為庶吉士。本來他可以留在翰林院中,卻要求去行政衙門,而且被分配到兵部,先後任職方主事、員外郎、車駕司郎中。由於他明習兵事,幹練敢言,為尚書所倚重。 成化十七年(1481),安南侵寮國,兵敗。明朝廷握有大權的太監汪直有乘機收復安南之意,要兵部找出以前安南的文牘。劉大夏將其藏匿,不肯交出。他對兵部尚書餘子俊說,兵釁一開,西南糜爛,道出了問題的嚴重性。成化後期西南沒有構成大的戰事,當然是由整個的政治、經濟、軍事形勢所決定的。劉大夏藏文牘這一段小插曲反映出,宣德以來的收縮政策在士大夫的頭腦中已紮下根。 成化十九年(1483),劉大夏升福建右參政,頗有政績。後因父死,去官服喪。 弘治二年(1489),劉大夏再次起用,先後任廣東右布政使、左布政使及浙江左布政使。有一件事很值得提起。官庫中有某項余錢,向來不記入賬簿,為官者公然入己私囊。劉大夏到任,檢查庫藏,發現前任未盡取者。吏員告以故事,說明不當入賬。他沉思良久,突有所感慨,大聲說:「劉大夏平日讀書做好人,如何遇此一事,沉吟許多時,誠有愧古人,非大丈夫也。」①弘治六年(1493),因吏部尚書王恕的推薦,劉大夏以副都御史治理黃河張秋段。他巡視災情,認為「下流未可治,當治上流」。乃堵塞決口,以石堤繞之,隱若長虹。治河成功,孝宗命將張秋改為安平鎮。②劉大夏再次入朝,任左副都御史,改戶部左侍郎。 不久,劉大夏被派往宣府(今河北宣化)清理兵餉。按照戶部尚書周經的意見,邊塞勢家子弟操縱了糧餉的買賣,務必小心從事,不要「以剛賈禍」。劉大夏稱:「處天下事,以理不以勢;定天下事,在近不在遠,俟至彼圖之。」①他了解到,塞上糴買以粟千石、草萬束為單位,除中官、武臣之家,無能負擔者。為了打破壟斷,他改變制度,凡有粟有草者,粟十石草百束以上准許報納。這樣一來,普通的商人民戶都可直接報納,不須受勢家子弟控制,受益不淺,以致「倉場有餘積,而私家有餘財」②。 弘治十一年(1498),劉大夏稱病致仕。他回到故鄉,在東山下築起草堂,過著鄉居生活。「東山先生」的稱號由此而得。但兩年後,他又被召回,以右都御史總制兩廣軍務。由於以前在廣東任官時的政績,這一任命受到地方人民的歡迎。 弘治十四年(1501)十月,吏部尚書倪岳故世,馬文升改吏部,空出來的兵部尚書一職,朝議由劉大夏接任。他這一年已六十七歲,以老病屢辭,①焦竑:《玉堂叢語》卷五《廉介》。 ②《明史》卷八三《河渠一》。 ①李贄:《續藏書》卷十七《太子太保劉公傳》。 ②《明史》卷一八二《劉大夏傳》。 不准,只得赴京。他即刻成為孝宗最信任的心腹大臣。據記載:「上無日不視朝。或三五日朝罷鞭響,上起立寶座上,高聲:『兵部來!』於是尚書劉大夏跪承旨,由西陛以進。上退立寶座後,大夏徑造上前,語移時。群臣侍班觀望,人人欽戴。間或宣都察院,於是左都御史戴珊亦承旨由西陛而登。上立寶座後,或坐輦中,與二臣相與商榷大事,多或一二時方退。間亦召吏部尚書馬文升與語,然比二公稍疏。其與劉公語,嘗令左右卻立,有欲盡削內官權柄。當時減九門監稅官,及禁革過取商稅,皆本於此。」③孝宗甚至毫無顧忌地向劉大夏說起對內閣大臣們的看法。一次,他問劉大夏,「安得天下太平如古昔帝王之時?」劉大夏回答,只要每事都如今日與內閣近臣講議,必求其當,施行日久,天下自然太平。孝宗說:內閣近臣如大學士劉健,亦盡可與計事,但他門下人太雜。他曾獨薦一人,甚不合朕意。 孝宗對劉大夏的態度中,包含著很濃厚的個人感情色彩。一方面,這當然因為劉大夏是幹練之臣,廉介之臣,符合皇帝求治的需要。劉大夏也確實發表過不少的議論。例如,他講到民窮,舉廣西取鐸木,廣東取香藥為例,其花費動輒以萬計。孝宗舉一反三,令其他征斂一一議而革之。他又講到卒窮。孝宗不解,問:「在衛有月糧,在戍有行糧,何乃窮甚?」①劉大夏指出兩點:一是受困於服役,「江南軍士,多因漕運破家;江北軍士,多以京操失業」②。二是武官的貪賄,「所謂月糧行糧者,半與其帥共之」。他還舉廣東的例子,「撫按總兵三司供億,不能敵一中貴人」③。 民窮兵窮,劉大夏堅持不要輕易用兵。太監苗逵在延綏用兵,曾有俘獲。孝宗想倚重苗逵,清除邊患,遭到大臣們的反對,他問劉大夏,當初遠在廣東,是否知聞苗太監的邊功?劉大夏回答,聽說過,「所俘獲婦稚十數耳」。孝宗又問,為什麼太宗皇帝用兵漠北,屢屢得志?劉大夏回答:「陛下神武,故不後太宗,而將領士馬不能。」他又說,即使在太宗時,淇國公王福「一小違節制,舉十萬眾悉委之沙漠」。結論:「度今上策,唯有守耳。」④孝宗於是打消了用兵的念頭。 另一方面,與王恕、馬文升相比,劉大夏說話更慎重,對孝宗的態度更恭順,不會引起他的反感。孝宗曾與劉大夏等議論人物,劉大夏認為致仕的許進是一時人材。孝宗反駁說,許進巡撫陝西時,與鎮守太監游秦王內苑,廝打墜水,有失大臣風度;任戶部侍郎,參贊北任,不能劃一策以益軍旅,這等官員怎能稱為人物?「大夏等叩頭,不復敢言」。另一次,孝宗對劉大夏說,聽說某人極有才調,「大夏未敢對」,孝宗又大聲發問,「大夏仍未敢對」。孝宗只得說:「朕唯聞其人能幹辦耳,未暇知其為人也。」劉大夏這才叩頭說:「誠如聖諭。」①劉大夏是兵部尚書,不是吏部尚書,評騭人物,不是他的本職。但即使對於職任內的事情,劉大夏也是很小心的。孝宗要他參與揀選坐營近侍內官,③陳洪謨:《治世余聞》上篇卷二。 ①陳洪謨:《治世余聞》上篇卷二。 ②劉大夏:《乞休疏》,見《皇明經世文編》卷七九。 ③李贄:《續藏書》卷十七《太子太保劉公傳》。 ④李贄:《續藏書》卷十七《太子太保劉公傳》。 ①陳洪謨:《治世余聞》上篇卷三。 他就以「國朝故典,外官不得干預此事」②,要求迴避。 孝宗明白,劉大夏不願參與內官事,是怕此輩他日加害。實際上,由於孝宗過分的寵信,不但引起宦官的猜忌,也引起包括幾位內閣大臣在內的同僚們的猜忌。閣臣們不得不向劉大夏打聽孝宗的意向,「意不無怏怏」③。武宗即位以後,劉大夏根據孝宗遺詔,提出撤還鎮守中官二十四員,裁汰傳奉武臣六百餘名,又得罪了一大批人。 正德元年(1506),劉大夏加太子太保致仕。劉瑾聽信吏部尚書焦芳、副都御史劉宇之言,以為「籍大夏家,可當邊費十二三年」,九月,假田州土官岑猛事,將他逮拿下獄,發配肅州。 劉大夏離開京師的場面頗為壯觀。他徒步布衣過大明門,叩首而去。然後「雇騾馬出都門,觀者如堵,所在罷市,父老涕泣,士女攜筐進菜食,有焚香密禱,願大夏生還者」①。在戍所,遇有團練,劉大夏以七十三高齡荷戈就伍,並且說:「軍,固當役也。」②正德五年(1510)夏,劉大夏遇赦歸。不久,劉瑾案發,劉大夏之案平反。但他年事已高,不再起用。正德十一年(1516)九月卒,終年八十一歲。贈太保,諡忠宣。 ②陳洪謨:《治世余聞》上篇卷三。 ③談遷:《國榷》,正德元年五月。 ①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四三《劉瑾用事》。 ②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四三《劉瑾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