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九卷) · 第十六章明孝宗

明孝宗朱祐樘(1470—1505),是憲宗第三子。出生時幾為萬貴妃害死。生母紀氏本是宮中專職守內藏的女史,一次偶然機會,得到憲宗臨幸懷孕。寵妃萬氏風聞後,要紀氏打胎。可是,派去辦此事的人保護了紀氏,假稱紀氏是病痞,並未懷孕。紀氏後被送到安樂堂(宮中有過失或有病宮人居住之處),生下了一個男孩。紀氏恐罹禍,讓門監張敏將孩子抱去溺死,張敏知道憲宗尚無子嗣,秘密哺養起來。一天,張敏為憲宗梳頭,憲宗對鏡長嘆道:「老將至而無子。」張敏連忙伏地道:「死罪,萬歲已有子。」紀氏生子哺養之事才為公開。此時男孩已五六歲了。①當男孩被接到周太后仁壽宮,取名朱祐樘,冊立為皇太子的同時,生母紀氏卻在宮中暴卒,門監張敏也吞金自殺。一天,萬貴妃召太子朱祐樘,周太后叮囑他:「兒去,無食也。」朱祐樘見到萬貴妃後果然不食,給他吃,說:「已飽。」給他湯,說:「疑有毒。」②萬貴妃大恚,自此憂憤成疾。她本來體胖,又常發怒,一次以拂子毒打宮人時痰厥而死。憲宗為之嘆道:「萬使長去,吾亦安能久矣。」也於當年病逝。③這一場宮中悲劇,卻導致了明朝歷史上一段為人所稱頌的「中興」之世。①《明史》卷一一三《孝穆紀太后傳》。 ②《明史》卷一一三《孝穆紀太后傳》。 第一節弘治初政 成化二十三年(1487)九月初六日,太子朱祐樘即位,是為孝宗。次年改元為弘治。與頒布大赦天下的詔書同時,佞幸李孜省、太監梁芳和外戚萬喜等人遭到了斥逐。不到一個月,有旨汰傳奉官,於是罷黜右通政任傑、侍郎蒯鋼、指揮僉事王榮等二千餘人,又罷遣禪師、真人及西番法王、國師等一千數百人。 李孜省本是布政司吏員,待選京職時貪贓事發,藏匿不歸。他得知憲宗好方術,於是學道家五雷法,結交太監梁芳等人,以符籙求進,得到憲宗寵幸,竟然官至禮部右侍郎,並掌通政使司之事。他以扶鸞等手段迷惑憲宗,益作威福,搢紳進退,多出其口。加之執政大臣萬安等人從而附麗,勢焰更熾。 太監梁芳是個貪黷諛佞之輩,因諂事萬貴妃為靠山,又與李孜省等勾結,共為奸利。他取中旨授官,不由吏部,前後多達數千人,稱為「傳奉官」,一時諸雜流加侍郎、通政、太常、太僕、尚寶者,不可悉數。士論雖以此為恥,梁芳等人卻將其作為把持朝政的基礎。 萬喜與萬通、萬達均萬貴妃之兄弟,倚仗萬貴妃的權勢,又與太監梁芳、妖人李孜省勾結一氣,大學士萬安又附為同宗,沆瀣一氣,朝臣為之側目。李孜省、梁芳、萬喜等人的斥黜,使朝廷官員們為之一振,他們遂將這一願望寄托在新皇帝身上。孝宗登極之初,六科給事中及十三道監察御史立即交章彈劾李孜省及其黨羽鄧常恩、趙玉芝交結太監梁芳、外戚萬喜等諸不法之事,並且建議追究萬貴妃之罪。但孝宗是個生性寬和的人,這也許與他少年經歷坎坷有一定關係。他以「宅憂」為由,只將梁芳謫為少監,萬喜降為指揮使,李孜省及其黨羽鄧常恩、趙玉芝等謫戍陝西邊地,而誡勿言萬貴妃之事。 這一年的十月,以剛直敢諫聞名的資深大臣王恕被召為吏部尚書。王恕的直言在憲宗朝是著名的,其「先後應詔陳言者二十一,建白者三十九」①,皆力阻權幸,因此民謠說:「兩京十二部,獨有一王恕。」②結果不僅貴近側目,憲宗也頗厭苦之。先是將他遣往南京任兵部尚書,後來索性借南京兵部侍郎馬顯乞罷之機,附批令王恕致仕,乃至朝野大駭。這次王恕被重新起用,併入主銓政,使朝廷政策及用人方針發生了根本變化。 孝宗即位,「始用廷臣薦,召入為吏部尚書。」③這其中起到微妙作用的卻是一名有影響的資深太監懷恩。懷恩在憲宗朝掌司禮監,當時汪直掌西廠,梁芳、韋興等用事,懷恩地位在他們之前,性格忠鯁無所撓,宦官們對其敬憚有加。為保護直言官員,他不惜與憲宗爭執。他素聞王恕的直言,經常嘆道:「天下忠義,斯人而已。」④憲宗晚年,因萬貴妃讒言,曾想改立太子,懷恩力爭,被斥居鳳陽。太子即位後,將其召回宮中,仍掌司禮監,於是力勸起用王恕,斥逐大學士萬安。 ①《明史》卷一八二《王恕傳》。 ②《明史》卷一八二《王恕傳》。 ③《明史》卷一八二《王恕傳》。 ④《明史》卷三○四《懷恩傳》。 萬安其人無他能,結交萬貴妃兄弟,冒認同宗,進奸僧繼曉惑帝以固寵,又與李孜省結納,表里為奸。孝宗為太子時便知其惡名,但他畢竟位居內閣,不比李孜省之類冒進的雜流,對於他的處理,孝宗要慎重得多。萬安的斥罷起因於一件醜聞。十一月間,孝宗在宮中得到一個箱篋,裡面居然全部是關於性生活的所謂房中秘術,而且都署具「臣安進」。懷恩奉旨前往內閣責問,萬安慚愧汗顏,無以答對。於是科道官文章彈劾,遂罷其職。 王恕的進用與萬安的斥罷,成為弘治初政的一個重要環節,比較起斥逐佞幸、權閹及傳奉官等叨恩之徒,顯得更加關鍵,從而開始了一個群小斥逐、正人匯進的局面。這也是弘治「中興」的一個最突出的特點,即史家們一再宏譽的所謂「弘治君臣」。當然,誰也不會忘記懷恩在其中的作用,「一時正人匯進,恩之力也。」①①《明史》卷三○四《懷恩傳》。 第二節從宮廷到朝廷 《明史》記述成化中的內閣時說:「時彭時已歿,商輅以忤汪直去,在內閣者劉珝、劉吉。而(萬)安為首輔,與南人相黨附,珝與尚書尹■、王越又以北人為黨,互相傾軋。然珝疏淺而安深鷙,故珝卒不能勝安。」②黨同伐異的政爭是中國封建社會文官制度的一個副產品。明廷上層的政爭成為明代政治的一大特點。而這種政治狀況的形成發展過程中,成化朝是一關鍵,成化間政爭的激化與內閣權力的擴展似乎是同步的。 互相傾軋,用心全在排除異己,於是政無所規正,時有「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之謠。這其中相比之下劉珝還算稍好一些,但於成化十八年(1482)為萬安訐諂致仕,彭華、尹直相繼入閣,成為萬安、劉吉一黨天下。成化七年(1471)有星象之變,彗見天田,犯太微,廷臣多稱此由於君臣相隔,應經常召見大臣議政。大學士彭時、商輅也上書力請,司禮監乃約定在皇帝御殿之日召對。可是待到朝見之時,彭時剛剛言過一事,萬安便頓首高呼「萬歲」,彭時、商輅不得已,只好叩頭而退。事後太監們嘲笑大臣道:「若輩嘗言不召見。及見,止知呼萬歲耳。」一時傳笑,謂之「萬歲閣老」。憲宗從此也不再召見大臣。①到成化末年,王恕、馬文升、秦紘、耿裕諸大臣相繼被逐,朝中更無正人。 明朝文官制度,一切政務運轉主要靠內閣、六部、都察院,尤以內閣為重,而內閣行事往往又受制於宦官司禮監,朝無正人,司禮監懷恩被逐,一時政風紊亂,頗多弊端。待到孝宗嗣位之時,萬安草登極詔書,內有禁言官假風聞挾私之類言辭,引起朝內外一片譁然,御史詣內閣質問,萬安稱:「此裡面意也。」②裡面者,自非孝宗,而憲宗已卒,無非即當權之宦官外威者也。其實萬安的弄權是很有限的,他無非是控制內閣,鞏固自己的地位,而在一切政事上,則依從於掌權太監和外戚。他討好皇帝的做法也不過是進獻一些房中術的小冊子。他是個官癮十足的人,直到孝宗命懷恩當面向他宣讀諸臣彈劾他的奏章,他數跪起求哀,仍無去官的表示,最終還是得要懷恩動手。懷恩對這位萬閣老是厭惡已極的了,他上前摘掉萬安的牙牌,並說道:「可出矣!」①七十多歲的閣老這才惶遽歸第,表示願歸鄉里,但一路上還在望著三台星,希望能得復用。 在萬安的被逐罷之前,人們很可能並不十分了解孝宗其人。成化六年(1470)七月,他出生在安樂堂時,只是一個沒有身份和姓名的宮人之子,後來雖得到成化帝的承認,但一直受嫉於萬貴妃,甚至到成化末年,還有廢立之危。因此,當這個十七歲的青年登極為帝的時候,除去得到一些正直臣僚們的擁護之外,恐怕多少還有些同情,他的皇子生活實在太坎坷了。 但是人們很快便不得不對這位年輕皇帝刮目相看了,斥佞用賢的弘治初政,給成化後期混亂的朝廷打了一針興奮劑,朝廷官員們感到那失去的秩序仿佛重又來臨了。 ②《明史》卷一六八《萬安傳》。 ①《明史》卷一六八《萬安傳》。 ②《明史》卷一六八《萬安傳》。 ①《明史》卷一六八《萬安傳》。 而這位皇帝又出奇地寬和善良,即使對當初迫害其生母的萬貴妃家人,也表現了極大的寬容。這一切都出於一個孝字,他死後被定廟號為孝宗,也正因為此。孝敬父皇,也就是維持傳統,這是一個基本原則,弘治朝的政治也便是圍繞這一原則而開始的。 皇帝的個人性格和生活有時往往會影響一個時代。這位年輕的皇帝因為經歷的坎坷而明顯地早熟。他甚至比他父親還顯得成熟些。乃父雖然也曾因英宗與景帝兄弟在繼位上的衝突而遭廢立,但是卻因為自幼依偎於一位年長於自己十八九歲的妃嬪萬氏身邊,成為了一個永遠長不大的皇帝。人們常常不能理解,成化帝為什麼要去寵愛一個從年齡上可以做他母親的妃子,而且終生不渝。如果從心理學角度去分析的話,這應該是成化帝從幼年形成的心理模式定態化的結果。而造成這種定態的則是萬貴妃,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成化帝的心理性格乃至一切,並且一人占據了他身邊兩個最重要的女人的位置——母親與妻子。這成為明朝歷史或者說中國歷史上一大奇聞。 孝宗的後宮生活與他父親截然不同。他不僅沒有寵妃,而且甚至沒有冊立過一個妃嬪,只是與皇后張氏過著民間恩愛夫妻式的生活。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他只同張皇后有性關係,有許多史料可以證明,正德帝的生母便不是張皇后,而很可能是宮女鄭金蓮。只是這些宮人並未因皇帝的臨幸與生兒育女而獲得妃嬪的封號。孝宗的這些做法顯然是要向人們證明他是一位嚴守道德規範的皇帝。 誠然如此,對於生活細節的重視,往往便是人們道德觀念的體現。孝宗即位當年秋季,曾欲建棕棚於萬歲山,以備登臨眺望。一個名叫虎臣的國子監監生上疏勸諫。國子監祭酒費誾恐怕招致聖怒牽連於己,將虎臣鎖繫於國子監樹下,等候發落。不久,有錦衣衛官校將虎臣帶到左順門,皇帝傳旨慰諭道:「若言是,棕棚已毀矣。」①費誾大感慚愧,虎臣則因此名聞都下。費誾並非趨炎附勢的佞臣,為官政聲不錯,議論宏偉,恥言人過,朝臣多以公輔期之,但他的恥言人過中殊缺正邪之辨,又受成化末朝政之影響,與弘治初政頗不相合,倘若在成化政事中,他確有入閣為輔臣之希望,然而於弘治中,則必然無成。 作為一個嚴守道德規範的皇帝,孝宗還必須改變成化時不問朝政之弊,而努力去做到勤政。這在他即位之初是不成問題的,但是隨著在位時間既久,閣部諸臣又恪奉職守,再要勤政不怠,就需要皇帝本人的自我約束了。 孝宗是一位身體孱弱的人,這可能與他幼年生活坎坷有關,但是他在歷史上頗得「勤政」之聲。每日清晨視朝,遇雨免朝,仍令有事衙門堂上官由廊廡至奉天門奏事,可以說是無日不視朝。有時身體狀況不佳,便自我順養,以求調和。據說他有一首詩,常於病中自誦:自身有病自心知,身病還將心自醫。 心若病時身亦病,心生元是病生時。①這種辦法對於一個體弱多病的人來說,往往是頗見效果的,他居然這樣支持了十八年之久。 宦官李廣是弘治朝受寵信的內侍,以道家之術惑帝,對此史書中雖乏明述,但是從當時情形分析,他很可能引導孝宗游宴宮苑,習道家養身之術。①《明史》卷一六四《高瑤傳附虎臣傳》。 ①陳洪謨:《治世余聞》上篇卷二。 大約從弘治八年(1495)起,視朝漸晏,至十年前後,游宴及崇道燒煉最為突出。這一年二月間,內閣首輔徐溥等人送上了一份言辭極厲的奏疏:舊制,內殿日再進奏,事重者不時上聞,又常面召儒臣,咨訪政事。今奏事日止一次,朝參之外,不得一望天顏。章奏批答不時斷決,或稽留數月,或竟不施行。事多壅滯,有妨政體。經筵進講,每歲不過數日,正士疎遠,邪說得行。近聞有以齋醮修煉之說進者。宋徽宗崇道教,科儀符籙最盛,卒至乘輿播遷。金石之藥,性多酷烈。唐憲宗信柳泌以殞身,其禍可鑑。今龍虎山上清宮、神樂觀、祖師殿及內府番經廠皆焚毀無餘,彼如有靈,何不自保。天厭其穢,亦已明甚。陛下若親近儒臣,明正道,行仁政,福祥善慶,不召自至,何假妖妄之說哉!自古奸人蠱惑君心者,必以太平無事為言。..今承平日久,溺於晏安。目前視之,雖若無事,然工役繁興,科斂百出,士馬罷敝,閭閻困窮,愁嘆之聲上乾和氣,致熒惑失度,太陽無光,天鳴地震,草木興妖,四方奏報殆無虛月,將來之患灼然可憂。陛下高居九重,言官皆畏罪緘默。臣等若復不言,誰肯為陛下言者。①這份奏疏堪稱言辭激厲了,目的在為恢復皇帝勤政傳統,以多接觸儒臣而遠內侍。與這份奏疏幾乎同時,侍講王鏊在侍經筵時,也有針對地講到了周文王不敢盤於游畋之事。這對於孝宗是頗有觸動的,他為此召來太監李廣,訓誡道:「今日講官所指,蓋為若輩,好為之。」②並且罷去游宴。 三月里一次經筵日講之後,孝宗在文華殿又召見了內閣之臣徐溥、劉健、李東陽、謝遷四人。四人來到殿內時,看到司禮監諸太監環跪於案側,案上放著厚厚一疊文書。孝宗招呼他們到榻前,命太監取來題奏交給徐溥等,又分置筆硯和紙條。徐溥等人看過後,議定批文,陳奏得允後,錄寫於紙進上。孝宗再看,並親自批寫,有時改二三個字,有時刪去二三句,隨手而書。山西巡撫的題本,涉及邊事,孝宗向諸臣問道:「欲提問一副總兵,該提否?」「此事輕,副總兵恐不必提,止提都指揮以下三人可也。」徐溥等答道。「然。邊情事重,小官亦不可提耳。」孝宗考慮再三,終於放棄了提問的念頭。徐溥等人在禮部題本上擬批一個「是」字。「天下事亦大,還看本內事情,若止批一『是』字,恐有遺失。」孝宗邊說邊取本複閱,看罷後說道:「是只須一字足矣。」 有時遇到涉及事情較多的題奏,劉健有意取回細看:「此本事多,臣等將下,細看擬奏。」孝宗卻主張就此處理:「文書尚多,都要一看,下去不也是閒,就此商量,豈不好?」 這次皇帝與輔臣一同處理題奏,前後大半天時間,將主要的處理過後,弘治帝指著案上余本道:「此皆常行事,不過『該衙門知道』耳。」諸臣這才叩頭告退。 李東陽後在《燕對錄》中寫道:「自天順至今四十年,先帝及今上之初,嘗召內閣,不過一二語。是日經筵罷,有此召,因得以窺天質之明睿,廟算之周詳,聖心之仁厚,有不可測量者如此。」①這確是歷朝罕見之舉,孝宗用矯枉過正之舉重振勤政之風,並得到了朝中正臣的稱許。 ①《明史》卷一八一《徐溥傳》。 ②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四二《弘治君臣》。 ①陳洪謨:《治世余聞》上篇卷二。 不久後一個偶然的事件,給弘治朝政的振作又提供了一個機會。弘治十一年(1498),小公主患水痘病死,太皇太后將其歸罪於李廣信奉左道,李廣畏罪自殺,孝宗身邊減少了個佞臣。弘治中得到寵任的太監有李廣和蔣琮,二人後均事發而敗,司禮太監蕭敬歷事英宗、憲宗諸朝,用孝宗的話說:「蕭敬朕所顧問,然未嘗假以權也。」①原因之一是蕭敬諳習典故。 外廷諸臣中,最主要的當屬內閣、六部及都察院。弘治朝內閣,初有萬安、劉吉、尹直等人,後萬安罷,尹直被劾致仕,僅存劉吉,雖身居首輔,實附名於徐溥、劉健諸正臣之後,竊美名以自益而已。弘治帝即位之初,丘濬以進《大學衍義補》獲重用,四年(1491)入內閣參預機務;八年(1495)謝遷、李東陽同時入內閣,而是年丘濬卒。終弘治之世,居內閣者僅此諸人。十一年(1498),徐溥以目疾乞歸,劉健代為首輔,與謝遷、李東陽三人同心輔政,竭情盡慮,知無不言。所奏請無不納,呼為「先生」而不名。 內閣的構成變化,也是孝宗求治所致,他以傳統道德規範要求於己,也必然以此術要求諸臣。劉吉雖有「劉棉花」之號,以其耐彈聞名,終於五年(1492)被諷今致仕,也正在於此。 六部之臣的選用也必然遵循這一原則。王恕以正直入掌吏部,於宅門寫道:「宋人有言,受任於朝者,以饋及門為恥,受任於外者,以苞苴入都為羞。今動曰贄儀,而不羞於人,我寧不自恥哉!」②後又以彭韶為吏部左侍郎,皆不避權貴之人,一時請謁路絕。 刑部初用何喬新,也是以剛正聞名的官員,後雖遭劉吉等誣陷致仕,而代之者則彭韶。史書稱:「韶蒞部三年,昌言正色,秉節無私,與王恕及喬新稱三大老,而為貴戚、近習所疾。」③禮部尚書耿裕,為人坦夷諒直,諳習朝章。對時政之弊,多有陳言,後代王恕為吏部尚書,反對中旨內降授官,敢以疏爭。為人公正,不偏於愛憎,自奉澹泊,家業蕭然,以名德著稱於時。六年(1493)改吏部後,以倪岳代為禮部尚書,晚年再代屠滽為吏部尚書,嚴絕請託,不徇名譽,也是名聲甚好的官吏。 馬文升有文武才,尤重氣節,厲廉隅,直道而行。成化末,官兵部尚書,遭李孜省譖,外調南京。這種清望極高的官吏,正適合於弘治之治所需,因此孝宗即位之初便將馬文升調任左都御史,但馬文升所長在軍政,於是次年又有代餘子俊掌兵部之任。十四年(1501)吏部尚書倪岳死後,馬文升以高齡資深再掌吏部,雖已八十老人,遇事侃侃論列不少衰。馬文升離兵部後,劉大夏拜兵部尚書,大夏忠厚長者,曾言:「居官以正己為先。不獨當戒利,亦當遠名。」又言:「人生蓋棺論定,一日未死,即一日憂責未已。」①又有老臣閔珪、戴珊,閔珪初任左都御史,後改刑部尚書,戴珊官左都御史,掌都察院,都是不畏權勢,老成持重之人,且久居法司,熟於刑律,又廉介不苟合者。 又有儒臣丘濬,成化末為禮部右侍郎,掌國子監祭酒之事。孝宗即位,他進所撰《大學衍義補》,於宋真德秀《大學衍義》之外,博採群書,補治①《明史》卷三○四《蕭敬傳》。 ②焦竑《玉堂叢語》卷五《廉價》。 ③《明史》卷一八三《彭韶傳》。 ①《明史》卷一八二《劉大夏傳》。 國平天下之條目內容,得到皇帝賞識,擢升禮部尚書,並於弘治四年(1491)以文淵閣大學士入閣參預機務。他死於弘治八年(1495),在閣僅四年,且與吏部尚書王恕不相得,言官對其頗有微詞,但他為官廉介持正,一生好學,極負文名,也是弘治朝重要官員之一。 《明史》中對諸人皆有精闢評語,稱:「徐溥以寬厚著,丘濬以博綜聞。觀其指事陳言,懇懇焉為憂盛危明之計,可謂勤矣。劉健、謝遷正色直道,蹇蹇匪躬。」包括李東陽在內,皆為「明賢宰輔」。①「王恕砥礪風節,馬文升練達政體,劉大夏篤棐自將,皆具經國之遠猷,蘊畜君之正志。綢繆庶務,數進讜言,跡其居心行己,磊落光明,剛方鯁亮,有古大臣節概。」②又稱:「孝宗之為明賢君,有以哉。恭儉自飭,而明於任人。劉、謝諸賢居政府,而王恕、何喬新、彭韶等為七卿長,相與維持而匡弼之。朝多君子,殆比隆開元、慶曆盛時矣。」③①《明史》卷一八一《贊曰》。 ②同上卷一八二《贊曰》。 ③同上卷一八三《贊曰》。 第三節弘治中興 後世史家在論及有明一代政事時,認為:「明有天下,傳世十六,太祖、成祖而外,可稱者仁宗、宣宗、孝宗而已。仁、宣之際,國勢初張,綱紀修立,淳樸未漓。至成化以來,號為太平無事,而晏安則易耽怠玩,富盛則漸啟驕奢。孝宗獨能恭儉有制,勤政愛民,兢兢於保泰持盈之道,用使朝序清寧,民物康阜。《易》曰:『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知此道者,其惟孝宗乎。」④洪、永開國,姑可不論;仁、宣之治,國力強盛,至正統以後,外有瓦剌之擾,內有農民起義之憂,交困之勢,堪為疲敝。至成化朝,後宮干政,宦官當道,朝臣多小人,似頹勢已定,而孝宗登極之後,挽定局面,清寧朝序,一時間內外無憂,難怪後世史家稱之為「中興令主」,以弘治朝為「中興之世」。 事實上,憲宗留給兒子孝宗的,不僅是一個紊亂的朝政,而且是一個千瘡百孔的國家。 成化年間,聲勢浩大的荊、襄流民起義和大藤峽地區瑤族和壯族人民的起義,給當時日趨激化的社會矛盾添了一把乾柴烈火。直到成化中葉以後,這些起義才逐漸被鎮壓下去。這裡還多虧一批有識之士,例如祭酒周洪謨的《流民說》,兵馬司吏目文會的上疏,都是建議朝廷以撫代剿,而都御史原傑更是竭力於撫定流民,以致勞累而死。內亂同時,且有外憂。自成化初年起,蒙古韃靼部首領孛來與小王子、毛里孩等先後進入河套地區,並以此為基礎,不斷騷擾延綏、大同等地。明廷派兵征伐,韃靼各部則去而復來,迄無寧歲。 對於這些情況,孝宗在宮中為太子時應該是已經有所了解的。他即位之初,力改成化弊政,其目的還在於解決這些危及統治的社會矛盾問題。不過,起初他的精力主要放在了朝廷要員的人事安排上,待到這些問題基本解決之後,他便開始注重於對內憂外患的治理。 弘治元年(1488),馬文升初任都御史時曾陳時政十五事:「選廉能以任風憲,禁摭拾以戒貪官,擇人才以典刑獄,申命令以修庶務,逐術士以防煽惑,責成效以革奸弊,擇守令以固邦本,嚴考課以示勸懲,禁公罰以勵士風,廣儲積以足國用,恤土人以防後患,清僧道以杜游食,就懷柔以安四裔,節費用以蘇民困,足兵食以御外侮。」①這其實都是些人所共知的治國道理,關鍵在於統治者能否去施行。於是又回到了一個人事問題上。倘若還是那批權奸佞臣當道,再簡單的道理也是沒有用處的,因為他們的心思無非在怎樣鞏固自己的地位和勢力,至於國家、朝廷、百姓,則無心顧及了。可喜的是孝宗一上台便有用賢去佞之舉,這些顯而易見的治國道理也便成為君臣共遵的原則。 這一年五月,史書記述說:「嘉興盜起」。但是這所謂的「盜」,其實卻是官。百戶陳輔恃權橫行,平日以盜販私鹽為利,事發被革官,遂招集亡命無賴,自造兵器,四出剽掠,郡縣官吏置之不問。直鬧到陳輔等人攻陷府城,占據府庫,開獄放囚,搶得軍器,在城中大掠一番,又逃入太湖。知府徐霖逾牆而逃。這件事對朝廷觸動頗大。 ④《明史》卷十五《孝宗紀贊》。 這是一起權勢豪強與官府同流造成的典型案例。淮、浙鹽政自成化年間為勢豪所壟斷,地方官府不敢得罪,每事姑息,終至釀成動亂。案件發生後,朝廷命彭韶清理浙江鹽政,李嗣清理兩淮鹽政。彭、李均朝中正臣,嚴責地方,變更鹽法,商人、灶戶稍解抑配賠折之困,勢豪之家始不得肆意與民爭利。孝宗整頓吏治的作用得到了充分體現。 幾個月後,四川發生大饑荒,當地少數民族首領與成化間嘯聚山林的野王剛等乘機起事。朝廷截調湖廣漕運米二十萬石賑濟四川,但不想湖廣當年亦歉收無糧,轉漕之事竟未能成。這時的新任四川巡撫為都御史謝士元,急檄設置流民收容濟食之所,給符遣歸。途經郡縣驗符給糧,孝宗又發帑金二萬兩,給饑民耕種之具。隨著饑民復業,謝士元以行邊為名,前往土番族地區,諭散其眾。野王剛勢孤,轉入陝西、湖廣交界一帶,為鄖陽巡撫戴珊與謝士元合兵鎮壓。這又是一起處理及時的事件。上賴於孝宗支持,下賴於謝士元、戴珊等人之盡力,四川大飢不亂,舊亂且平,又是弘治新政的作用。不過當時最見效果的措施還當屬對黃河的治理。自洪武建國以來,對黃河曾有兩次大規模治理,一在永樂間,一在景泰間。成化中,河患又厲,屢決於開封,河南頗受其害。 弘治二年(1489)五月,黃河於開封及荊隆口決堤,由北道入山東張秋,匯於運河,淹及山西郡縣。因為開封城受災尤甚,有人建議遷徙開封城以避水患,只是河南布政使徐恪堅決反對,才得以不遷。於是朝廷以戶部侍郎白昂,會同山東、河南及北直隸三地巡撫相機修治河道。白昂薦舉郎中婁性協治,調動民夫二十五萬,築長堤,修減水閘,疏月河(泄水之河),塞決口,引黃河流入汴水,再入睢水、泗水,入淮河以達黃海。同時修築山東魚台、德州及吳橋古堤,又開鑿東平以北小河十二道,由大清河與黃河故道入海,河口各建有石堰,可以啟閉,為日後黃河復北道有所準備。 但是,這水患稍寧不過三四年,到弘治六年(1493),黃河又於張秋決堤,由汶水入海,漕運中絕。 明代漕運,自永樂浚通後,一直為南糧北運的倚靠,黃河水患往往危及運河,也就阻斷了明朝南北運輸的生命線。當時總理可道的官員為工部侍郎陳政,他調集民夫十五萬修治,事未見效而病卒,這使孝宗深感憂慮。他自即位之初便著力於吏治,朝中多選用正人,但是治水之役卻不比政務,如白昂性謙厚,有平恕老成之譽,治黃經年,工程浩繁卻未見大成效,以致黃患復生。陳政受任於河道,以本職經理治河,剛剛漸次修舉,卻中年而卒,再選這樣一位適任的官員,一時卻無恰當人選。朝廷只好下詔命百官薦選才臣治水。吏部尚書王恕等人便推薦了浙江左布政使劉大夏。這位年近花甲的老臣被擢升右副都御史,前往治理黃河。 劉大夏,字時雍,華容人,天順八年(1464)進士。初選庶吉士,館試後本應留翰林院授官,他卻自請試吏,被授以兵部職方司主事,後升郎中。從劉大夏入仕的選擇便不難看出,他不求於清虛之名,比較注重於務實,這在任官兵部後得到充分施展的機會,史書中稱他:「明習兵事,曹中宿弊盡革。」「尚書倚之若左右手」①。但是他為官正直,不避權貴,於成化朝未得倚重。弘治初,以正人當朝,累遷浙江左布政使,名聲漸著,此次選以治河之任,亦非偶然。這也恰恰給予了他一次表現才能的機會。他雖然不通於河①《明史》卷一八二《劉大夏傳》。 工水利,卻具有極強的辦事能力,有些史家稱之為:「他作為一個文人和通才,是一個經得起檢驗的執行巨大任務的行政官員。」②劉大夏是天順六年春天奉敕前往治河任上的。入夏後,運河上漕舟鱗集,至張秋無法北上,糧道中阻。劉大夏聽取水利專家建議,先於決口處西岸開挖一條月河,以通漕運,在保證通漕情況下,經兩年時間,完成張秋決口的堵塞工程,又疏浚數處河道,以分水勢,於昨城(治今河南汲縣東南)經東明、長垣到徐州,築長堤三百六十里,基本上抑制了黃河水患,此後漕河上下無大患者二十餘年。不過,經這次治理後,黃河自開封往東,不再向東北入山東流入渤海,而是向東南,經徐州,由洪澤湖北匯入淮河,奪淮河河道入黃海。張秋決口堵塞後,更名為安平鎮,孝宗特地派遣行人送羊酒犒勞劉大夏及河工人員,而劉大夏從此成為朝廷倚重之臣。 河工大約完成於弘治八年(1495),河工的完成對於孝宗來說,似乎顯得格外重要。這一年二月,孝宗親命敕建黃河神祠,賜額「昭應」。到四月間,蘇、松各府治水工程亦告竣。這也是一項役夫二十餘萬的大工程,共修浚河涇、港瀆、湖塘、斗門、堤岸一百三十五所,基本上解決了這片富庶產糧區的水利問題。 這是弘治求治的一項最重要的內容,黃河、運河與蘇、松水利的治理關係到防止沿河郡縣災害、南糧北調的運輸和財賦重地的生產,這實際構成了當時國家經濟的主體。 明代歷朝國家賦稅收入,洪武、永樂、宣德三朝為高峰。正統中,由於將江南重賦官田改依民田起科,賦稅收入銳減至二千六百餘萬石。從此以後,景泰、天順、成化始終徘徊於二千五百萬至二千六百萬石之間,而弘治朝卻增至二千七百萬石,成為明中葉賦入高峰。其實這不僅是賦稅的增加,人口也一直在比較穩定地增長,從弘治元年(1488)至弘治八年(1495),人戶由9113630戶增至10100279戶,至十四年(1501)更增至10408831戶,十七年(1504)達10508935戶,口數則由元年的50207934口,增至十七年的60105835口。 但是,當我們從《明孝宗實錄》中看到這明顯的階梯狀的增長數字時,我們不由產生一點疑問:像弘治朝這樣一個災害頗多的時期,在生產與人口增殖上卻表現得如此穩定繁榮,甚至包括黃河水患及數年的治理,居然並未對社會經濟的發展產生不良影響,這不能不令人感到疑惑。 事實上造成這種「弘治現象」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社會的穩定。弘治年間除河套、哈密等地區與少數民族有小規模軍事衝突外,全國主要地區均無大的動亂。二是大規模的水利工程起到了以工代賑的作用。從弘治二年(1489)至弘治八年(1495),以治黃為主,兼及蘇、松水利,先後用民工近六十萬人,歷時六七年。調動力量固然很大,在一定程度上也解決了災區人戶的失業與救濟。 弘治八年水利工程告竣後,弘治九年的賦稅米麥合計增至二千八百八十四萬餘石,較前增加一百餘萬石。這個數字已經接近明初洪武朝的平均歲入。孝宗大概也頗滿足於這些成績了,其後卻也導致了人們沒有完全考慮到的兩個結果:一是使劉大夏成為弘治朝最受倚重的要臣;一是孝宗本人一度以為可做太平天子而放鬆政務。從弘治八年以後,孝宗便不大臨朝,也不再②《劍橋中國明代史》第六章,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版,第390頁。 經常接見內閣六部大臣。這很引起朝臣們的慌張。這時候皇帝開始寵信身邊的太監李廣。李廣引誘弘治帝的辦法是採用道教的養身符籙。在得到寵任後,他也開始仿效成化年間的做法,矯旨授傳奉官,向地方索賄,把持鹽貨之利。官員們多次上疏論劾,孝宗始終不問。但是值得慶幸的是這情況持續僅三年左右。孝宗畢竟是個頗重名聲的皇帝,在經筵講官與朝臣們的勸諫之下,已有重振政事之心,因此有弘治十年(1497)丁巳文華殿閣臣之召。而此時又恰值李廣於萬歲山建毓秀亭,亭成後,幼公主病殤,隨後是清寧宮火災,占卜結果竟是李廣建亭觸犯歲忌,太后為此恚怒萬分:「今日李廣,明日李廣,果然禍及矣。」①李廣畏罪自殺。 這實際上為孝宗的重振創造了機會,在去掉李廣這樣的佞臣後,不曾牽扯於弘治前期政爭、並於治水有功的劉大夏於是成為皇帝身邊最受倚重之臣。 弘治十五年(1502),劉大夏被拜為兵部尚書,代替了原任兵部尚書馬文升。從此以後,孝宗幾乎事事都不能離開劉大夏了。這過度的寵任頗遭物議,有些大臣不平於劉大夏獨蒙眷顧,私下裡講些「偏聽生奸,獨任成亂」之類的話①,也傳到皇帝耳中,但他只是對劉大夏更為回護。 其實劉大夏是個非常正直而傳統化的官員,他的得以重用固然出於本人極強的辦事能力,同時也得之於朝臣們的交薦,當時他是頗具清望的。也正因為如此,劉大夏對弘治後期之治起到了主要作用。 劉大夏是弘治十四年(1501)底前奉旨入京的,他在兩廣總督任上時便多次告退,孝宗都沒有答允,催促他儘快入見。孝宗弄不明白劉大夏究竟為何不肯受職,見面後第一句話便問:「朕召卿,卿數引疾,何也?」劉大夏叩拜答道:「臣老且病。竊見天下民窮財盡,脫有不虞,責在兵部。度力不辦,故辭耳。」②弘治帝為之默然。這其實是一種委婉的批評,但孝宗卻一時難於想通。幾天後,他又召見劉大夏,重提起那番初見之談。「征斂俱有當,何至今而獨言民窮財盡也?」孝宗無論如何不能理解十幾年來君臣努力,結果卻是民窮財盡。「止謂其不盡有常耳,他固未暇論。」劉大夏解釋道,「即臣在廣西取鐸木,廣東市香藥,費固以萬計。」作為地方大吏,劉大夏隨口便可舉出征斂不當的例子,其餘的話也就不必再多說了。「若向者言之,固已停止矣。其他征斂,可一一議革也。」孝宗只能推諉於臣不上言,君不悉知,但他也決心停止這些征斂。①幾天後,圍繞著民窮這一問題,孝宗與劉大夏又進行了第三次討論。這一次談話是從兵部事務開始的。 「諸衛所卒強勇可用否?」孝宗問。「向者臣固言民窮,而卒殆甚焉,何以作其銳!」劉大夏重提民窮,而這次更說到兵窮了。「在衛有糧,戍征有行糧,何乃窮也?」孝宗對此更加不理解。「江南困轉漕,江北困京操。他困又不止此。」劉大夏道出了流行的民謠,「且所謂月糧、行糧者,半其帥共之,能無窮耶?」官吏的貪剝在地方在軍中都是一樣的。 儘管許多官員都有直言上諫,但是像劉大夏這樣具體細緻地道出種種弊①《明史》卷三○四《李廣傳》。 ①陳洪謨:《治世余聞》上篇卷三。 ②夏燮:《明通鑑》卷三九,孝宗弘治十四年冬十月。 ①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四二《弘治君臣》。 端,恐不多見。孝宗不由嘆息道:「朕在位久不能知,何稱為人主!」②這次談話之後,在朝中掀起了一個揭露弊端、斟酌而行的運動,其結果涉及的不僅有反貪倡廉,而且提出裁革傳奉官、控制捐納等等主張,這不由又使人想到了當年的弘治初政。 孝宗的振作實在與劉大夏有很大關係,他把與劉大夏的談話作為了一種樂趣,經常有私下的召見。而劉大夏的直言應對,又往往甚中皇帝的心思。當時人稱:「上優禮大臣,無大故未嘗斥辱。如尚書劉大夏、都御史戴珊輩,往往召至幄中,從容講論,天顏和悅,真如家人父子。內閣諸臣,皆稱為先生。李西涯有詩云:『近臣嘗造膝,閣老不呼名。』蓋實錄也。」①劉大夏、戴珊以及內閣諸臣均為正人,孝宗身邊多正人,佞幸小人便難以得逞。這也使弘治後期政治顯得十分謹嚴有度。 這一年冬天,孝宗採納劉大夏建議,將保定班軍萬人發回原衛團操,引起以私役班軍為利的內臣不滿,於是有人製造流言蜚語,貼於宮門,誣陷劉大夏。孝宗對此中因由是非常清楚的。他召來劉大夏,告訴他:「宮門豈外人可到?必內臣忿不得私役軍為此耳。」隨後又問:「兵餉何以常乏?」劉大夏正想趁此機會削去鎮守太監,於是回答說:「臣無暇及他鎮,即臣在廣,而廣之會城撫、按、總兵三司,不能敵一中貴人,餉何以不乏?」孝宗當然明白劉大夏的心思:「然。第祖宗來設置此輩已久,安能遂削之。今必令廉如鄧原、麥秀者而後補,不然,姑闕焉可也。」自從李廣畏罪自殺,查出文武大臣行賄冊籍,中有「黃米」、「白米」之記,實乃黃金、白銀,孝宗便知內臣貪弊之甚。而劉大夏提及鎮守太監一事,也使他想到宮中弊端,於是又向劉大夏說道:「諸司言弊政詳矣,而不及御馬監、光祿寺者何?夫弊莫甚於二曹。」「上悉之幸甚。在獨斷而力行之耳!」劉大夏遂將光祿日辦之煩費,損民財,生弊端,復虧上帝好生之德悉陳於前。此後孝宗命兵部侍郎同給事中、御史清理裁革,歲省光祿寺金錢八十餘萬。②但是內臣們從此對劉大夏心懷忌恨,這便為他到正德中遭受迫害埋下了伏筆。 孝宗是一位急於求治的皇帝,他認為自己的付出應該得到回報,尤其是他身體狀況不大好的時候,這種心情就表現得更加突出。 對於宦官的限制,執之最厲者並不止劉大夏。謝遷亦曾言內府宦官索賄之事,孝宗令撰旨禁約時,謝遷道:「虛言設禁,無益也。須令曹司搜剔弊端,明白開奏,而後嚴立條禁,有犯必誅,庶民困可蘇。」①由此諸內府宿弊,多有革除。故嫉之者少。劉大夏雖非閣臣,孝宗對他的倚靠則不僅限於兵部,至有密帖之諭。 大約弘治十六、十七年前後,孝宗一次單獨召見劉大夏時曾提出:「事有不可,每欲召卿商量,又以非卿部內事而止。今後當罷行者,卿可寫揭帖,密封進來。」劉大夏卻認為此舉不妥。「不敢。」劉大夏叩首道。「何?」孝宗頗為不解。「先朝李孜省可為鑑戒。」「卿與我論國事,豈孜省營私害物者比!」「臣下以揭帖顯行,是示前代斜封墨敕之弊。」劉大夏認為這種形式本身便有弊,「陛下宜遠法帝王,近法祖宗。事有可否,外付之府部,②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四二《弘治君臣》。 ①陳洪謨:《治世余聞》上篇卷三。 ②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四二《弘治君臣》。 ①焦竑:《玉堂叢語》卷四《獻替》。 內咨之內閣,可也。如有揭帖,日久上下俱有弊。且非後世法,臣不敢效順」②。劉大夏無疑是正確的,孝宗不得不為之嘆服。 但是,孝宗希望的是實現治世,依靠正派官吏,革除弊政,按說應該可以有所成效,事實上卻與希望相去甚遠,他在晚年曾直接向劉大夏和戴珊這兩位最為信重的大臣問及此事:「聞今軍民多不得所,安得天下太平,如古昔帝王之時?」急切之情,溢於言表。「求治亦難太急。」劉大夏勸道:「但每事與內閣近臣講義,必求其當而行之,久自太平。」③這是很籠統的回答,因為在那種情況下,誰都無法知道怎樣去實現那理想的太平盛世,或許那永遠就是人們不懈追求的畫餅而已。 孝宗也始終相信著劉大夏的這種回答。他同時深信像劉大夏這樣廉正無私的官員,是幫助他實現治世的關鍵。 弘治十八年(1505)年初,孝宗召見劉大夏和戴珊面議政事後,讓人拿來兩錠銀子,說道:「述職者集矣,大臣皆杜門。」大臣杜門,是為了防止朝覲述職官員行賄,但對劉、戴二臣,孝宗是了解的,他動情說道:「若二卿,雖開門延客,誰復以賄賂通也。」一面將銀錠分送二人:「小佐爾廉。」並且囑咐他們:「無廷謝,恐他人或觖望。」①這時的劉大夏仍然沒有擺脫孤立的廉正,他的清望愈高,人們愈感到難相匹比,也就會愈加挑剔。孝宗則愈加給予保護。 而此時,劉大夏與戴珊畢竟都是年近古稀的老人,戴珊因老病而求去官歸鄉,孝宗沒有準許,他於是求劉大夏幫助請求。「卿珊何亟求去?」孝宗仍然沒有準許之意。戴珊不敢回答。「珊實病。」劉大夏受朋友之託,只得代為申解。 孝宗看著眼前兩位老臣,心情頗不平靜。「主人留客堅,客且為強留,獨不能為朕留耶?且天下尚未平,何忍舍朕!」說著,他不禁淚珠滾落。劉大夏與戴珊伏地而泣,再也無話可說。兩人在出宮路上默然良久,最終是戴珊開口道:「死此官矣。」②這已經是孝宗朝最後的四五個月。這位多病的皇帝與衰老的大臣依然在蹣跚中掙扎著。 ②鄭曉:《今言》,第130頁。 ③焦竑:《玉堂叢語》卷三《召對》。 ①焦竑:《玉堂叢語》卷三《召對》。 ②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四二《弘治君臣》。 第四節興革與法祖 弘治十八年(1505)五月初七(辛卯),三十六歲的孝宗與世長辭。他在彌留之際給太子的最後囑咐,是「法祖用賢」。 後人給予孝宗頗高的評價,許多史家將弘治朝看作是「中興之世」,英年早逝的孝宗本人則是「中興令主」。這些稱譽使人感到信服的最突出一點,也正是以孝宗與周圍臣僚組成的群體,一個明君賢臣的群體。這便是孝宗遺囑中所說的用賢。有這樣的明君,又有如此眾多的賢臣,孝宗理想的治世本來應當是可求實現的,但是他為什麼最終仍是遺憾而去呢?所謂的「中興」,其實質又究竟如何呢?這還須從當時的歷史背景談起。 明朝經洪、永、熙、宣四朝盛世之後,到正統漸入中衰。北方對蒙古族各部逐漸失去控制,到「土木之變」後,更由相持轉而採取退守;朝廷內則出現宦官專權,朝政廢怠,吏治日趨敗壞;各種社會矛盾日趨激化,土地兼併造成農民失業流亡,起義時有發生,社會機體的各個環節都開始出現問題。在這江河日下的變化中,明朝的社會也在發生著重大的變化。這種變化與社會問題交織在一起,有些甚至被人稱作積弊,然而事實卻並不那麼簡單。大約天順間,一個名叫葉盛的官員被留宿在翰林檢討錢原溥家中。次日清晨一個名叫張士謙的官員應約前來,隨後又來了一位相士。相士對張士謙端詳良久,道:「此大人平生不得弟兄氣力」。張士謙大笑道:「吾永樂中為進士、庶吉士、中書舍人,時年向壯,有志文翰,晝夜為人作詩寫字,然未嘗得人一葉茶,非如今人求乞一詩,則可得一贄見帨帕。向非吾弟貿易以資我,我何以至今日耶!」葉盛將此記下,並評說道:「三五年前,翰林名人送行文一首,潤筆銀二三錢可求,事變後文價頓高,非五錢一兩不敢請,迄今猶然,此莫可曉也。」①事變,即指「土木之變」。由此而觀之,到景泰、天順間,風氣頗有所變。永、宣之世,文翰無杯茶之謝,清要之職的官員,若無經商之兄弟資助,便難存活,這種情況在天順後則十分罕見了。宣德中還有人上書請增文官俸祿,以免其貧飢窘迫之狀,這情況到天順後亦不再得見。 從明朝全國情形來看,自從宣德中屢次減蘇松等地重賦,正統中又命改部分官田依民田起科,國家賦稅雖然銳減,民間卻得少蘇,社會生活也從此變得豐富起來。 到成化年間,國勢雖不見稍有好轉,官民對於奢富的追求則日見迫切,官員固然以多種手段以補俸祿之入,民間棄本逐末,以經商致富者也是與日俱增,富裕起來的官民送銀錢於寺觀,祈報行禮。時人亦慨嘆之為「時變」。那時代確然發生了不小的變化。成化中,太監張敏卒,其侄太常寺丞張苗傾盡貲財上獻,想要求官侍郎。成化帝道:「苗本由承差,若侍郎,六部執政,不可。可援南京三品。」②竟得南京通政使。太常寺丞為太常寺次職,六品。張苗得此官已是憑藉張敏蔭襲,但他居然能夠傾貲打通關節,驟升三品,這已絕非吏制之正途。一時間士大夫與雜流混於朝廷內外,風氣大變。明朝人記述當時情形時說道:①葉盛:《水東日記》卷一《翰林文字潤筆》。 ②鄭曉:《今言》,第135頁。 是時四方白丁、錢虜、商販、技藝、革職之流,以及士夫子弟,率夤緣近侍內臣,進獻珍玩,輒得賜太常少卿、通政、寺丞、郎署、中書、司務、序班,不復由吏部,謂之傳奉官。閣老之子若孫,甫髫齔已授中書,冠帶牙牌,支俸給隸,但不署事。①這當然是一種混亂。但是若從另一角度來看,其所亂的還是舊有的封建秩序,而且士大夫子弟與各種雜流共處於官場,人們漸漸要對此習以為常了。這也是權勢與金錢的一種結合,這時的官員不再需要兄弟經商的資助,而經商的兄弟也想出貲過一過官癮了。 這些變化首先發端於憲宗時,以中旨授傳奉官,實有推波助瀾的作用。 隨後又開設皇莊。有的官員批評他:「天子以四海為家,何必與民爭利?」②上行下效,自憲宗時籠田產以自私,戚畹、中貴及豪強之家紛紛占據閒曠之地,日久閒曠之地既盡,便漸而占及民生田地。在宮中寵信萬貴妃,任用宦官,汪直、梁芳等先後寵幸,至於東廠外又設西廠,士大夫、官吏、軍民盡在其偵刺之列。但是與歷朝情況所不同之處在於,這種極端專制的特務機構,並非出於憲宗本人專制統治的需要,而主要出於宦官們的弄權,東、西廠的所為,憲宗往往並不知曉。 說來憲宗倒是個處世比較寬厚的皇帝。汪直雖然專橫,小中官阿丑卻能譎諫其間。他於皇帝前扮演醉酒之人,胡言謾罵。旁邊有人言:「駕至。」他卻依然如故。又言:「汪太監至。」則慌忙走避,邊道:「今人但知汪太監也。」有時他也扮作汪直的樣子,手執兩柄大鉞在憲宗面前舞動。旁邊人問:「如何?」則稱:「吾將兵仗此兩鉞耳。」問何鉞?答道:「王越、陳鉞也。」①王越、陳鉞是汪直依靠的兩名大臣,因附汪直而頗遭時論所譏。其實王越在當時確屬少有的軍事人才,不拘小節,性格豪縱,用財若流水。據說他曾赴秦王筵,有美妓數人樂奏侍宴,王越竟將其樂妓乞歸。一夕大雪,他圍爐飲酒,諸妓擁琵琶侍,一小校偵察回,陳敵情。話未說完,王越大喜,親自以金卮酌酒送上,命妓彈琵琶侑酒,即以金卮相賜。待到小校陳述敵情畢,王越更喜,指妓中絕麗者,對小校道:「若得此何如?」小校惶恐謝過。王越卻大笑,並以此女相賜。②這雖然出於王越的性格與作風,卻也是當時官吏生活之寫照,追求奢靡已為時尚。《明史》中說:「越在時,人多咎其貪功。及死,而將餒卒惰,冒功糜餉滋甚,邊臣竟未有如越者。」③傳統道德觀念這時似乎不再能像過去那樣有力量了,像萬安這樣道貌岸然的內閣首輔,居然不斷向皇帝進獻房中術,並以此固寵,這也堪稱亘古未見的奇聞。 陝西巡撫鄭時劾論太監梁芳被貶黜,陝民哭送,消息傳到憲宗耳中,他頗感後悔,特斥傳奉官十人,系獄六人,下詔命以後傳旨授官必復奏。成化後期,內帑累朝所存七窖金銀俱盡,憲宗對梁芳與韋興說道:「糜費帑藏,實由汝二人。」韋興不敢回話,梁芳辯解道:「建顯靈宮及諸祠廟,為陛下祈萬年福耳。」憲宗聽罷很不高興,只說道:「吾不汝暇,後之人將與汝計①鄭曉:《今言》,第135頁。 ②夏燮:《明通鑑》卷二九,英宗天順八年冬十月。 ①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三七《汪直用事》。 ②《明史》卷一七一《王越傳》。 ③《明史》卷一七一《王越傳》。 矣。」④後之人,便是當時為太子的孝宗。果然,孝宗即位後便開始著力於改變這種混亂。 其實在孝宗面前有兩條路可走。一是依然照成化的舊政發展下去。這在當時也並非不可,因為成化之政雖多弊端,而國無大亂,史稱其時為太平,惟其不擾民生之故。二是改變成化舊政,革除弊端。當時的種種歷史機緣,使孝宗採取了後一條路。 對於孝宗的做法,史書中是多予肯定的,或稱之為「銳意興革」,或稱之為「法祖用賢」。這兩句話很能概括弘治之政的特點,因此所謂弘治中興,其實質也正在於此。孝宗和他身邊一批賢臣的動機自然是興利除弊,但是他們所認為的弊端,不僅包括穢濁的朝政,實際也涉及到了當時的社會風氣。如前所述,孝宗本人與身邊的大臣都是一批遵循傳統道德規範的人,他們想要改變弊政的辦法便是法祖,也就是去追尋祖制。但是時代已經發生了變化,一味去追尋祖制,必然是強令這些變化回歸到舊有的軌道上去。 孝宗的用賢是頗著於史冊的,誠然弘治朝多正人,仔細看看這支賢臣隊伍時,就不難發現這是一支何等老化的隊伍。 第一位被啟用的大臣是吏部尚書王恕。他被啟用時已經七十二歲。兵部尚書馬文升當時六十二歲。禮部尚書丘濬七十歲,弘治四年(1491)他入閣時已七十四歲。弘治十五年(1502)劉大夏任兵部尚書時六十七歲,左都御史戴珊小大夏一歲。內閣的幾名成員相對要年輕一些,成化朝保留下來的內閣首輔劉吉六十一歲,徐溥六十歲,劉健五十五歲,李東陽於弘治八年(1495)入閣時四十九歲。就當時任官年齡來看,他們都屬於老臣之列了。這便是當時用賢的原則。 孝宗曾經對劉大夏與戴珊說過:「爾等與各科道官勸朕圖治的說話,雖都准行去了,然使天下府州縣親民官非人,未必不為文具,百姓安得被其恩澤?欲令吏部擇其賢否黜陟,然天下官多,難得停留。細思之,莫若自今與爾等訪察各處巡、按二司官,先當以此輩黜陟停當。爾珊更慎擇各處巡按御史,然後責他們去揀擇府州縣衛所。官得其人,人受其福。庶幾行去的說話,不為文具也。」①這意見無疑是對的,慎選巡按御史,才能保證朝廷政令行之於基層。那麼到底選什麼樣的人出任巡按御史呢?對此弘治帝與劉大夏、戴珊另有一段談話。 「爾等各衙門,凡事都奏行巡按御史勘報,豈以此官公道可托耶?」孝宗問。「無他,以巡按御史一年一換,無久交,不掣肘,故事多責成之。」劉大夏回答。「責之固是,但權之所在,惟有識量者能不移其心。不然則恃權,好承奉,任喜怒,將或以是為非,以賢為不肖,使民不被其澤。」孝宗更強調巡按的人選,「爾珊今後遇差巡按御史,務揀老成有識量者,毋用輕躁新進之人。仍以此意,行與各巡按御史知道。」②選老成有識量者,目的在於求得辦事的穩妥。這與明初設置巡按御史的初意略有不同,劉大夏所稱「無久交,不掣肘」乃是初設之用意。但御史多年輕進士,敢言敢為,則有輕躁之嫌。用老成之人,與朝中倚用老臣其意是一致的。 ④《明史》卷三○四《梁芳傳》。 ①陳洪謨:《治世余聞》上篇卷四。 ②《治世余聞》卷三。 然而,自成化以來,社會已隱然欲變,孝宗的興利革弊,已必然涉及這些變化,任用老臣及老成有識量之臣,則更將對這些變化起到遏制作用。法祖與用賢在這裡巧妙地統一了起來。 既然要法祖,就必須追尋已近蕩然的祖制,於是在孝宗與諸老臣們的努力之下,掀起了一個整理和總結開國以來典章制度的高潮。 明代的官書修纂,除去歷朝實錄外,所修內容大致可分為四個階段:一是國初,以修纂史鑑書為主;二是前期,以修纂一統志為主;三是中葉,以修纂典章制度書籍為主;四是後期,以修纂改訂製度書籍為主。 從這四種不同類型修纂情況不難看出,明初的修纂是以訓戒為目的;前期的修纂則以成就為目的;中葉,也即弘治時期,則主要是為總結與追尋舊制,以整頓為目的;後期已無法控制社會改變,加之嘉靖、萬曆亦有變更祖制之意,其所纂多變更,目的亦在變化。由此可知,弘治朝是在集前朝之大成了。 弘治朝官修書籍主要有《問刑條例》和《大明會典》,此外並有在日本發現的《皇明條法事類纂》等。 孝宗在《御製明會典序》中寫道:我聖祖宗百有餘年之典制,斟酌古今,足法萬世者,會粹無遺矣。特命工鋟梓,以頒示中外,俾自是而世守之,不遷於異說,不急於近利。由朝廷以及天下,諸凡舉措,無巨細精粗,咸當平理而得其宜,積之既深,持之既久,則我國家博厚高明之業,雍熙泰和之治,可以並唐虞,軼三代,而垂之無窮,必將有賴於是焉。①《大明會典》開局於弘治十年(1497)三月,成書於弘治十五年十二月。此前曾有《問刑條例》,成於弘治十三年,而《皇明條法事類纂》中所記止於弘治九年。 《大明會典》本於洪武中所修《諸司職掌》,其意還在追尋舊典,會輯於一,以便遵循。儘管時代已過百年,儘管一切都有所變化,過去的典章已不適用於此時,但是沒有人能夠去批評這種做法,因為這是出於明君和賢臣。傳統道德觀念在這裡再次產生了作用,正人所為必正。 例外的情形不是沒有的。 弘治五年(1492)十月,戶部尚書葉淇上奏:「請召商納銀運司,類解太倉,分給各邊。每引輸銀三四錢有差,視國初中米直加倍,而商無守支之苦。」①葉淇的這份奏疏造成了有明一代鹽法的變化,故史稱之為「葉淇變法」。這是順應當時形勢之舉。明初的鹽法規定,商人行鹽,須運粟於邊塞衛所,領取鹽引,再赴各鹽場守支食鹽,分別行銷。這是明朝廷解決邊地供給的補充措施。但至成化中,富人以權相勾結,把持鹽場存積鹽,造成鹽法破壞,鹽利多為權貴、太監等侵占,形成勢力龐大的官商集團,一般商人無力相抗。權貴肆占存積鹽,使常股鹽日減,一般商人運糧換取鹽引後,支不到鹽,只能長期守支,陷入困境。於是一些鹽商向任戶部尚書的葉淇進言「商人赴邊納糧,價少而有遠涉之虞,在運司納銀,價多而得易辦之利。」②隨著①《明史》卷八○《食貨四》。 ②夏燮:《明通鑑》卷三七,孝宗弘治五年十月。 商品經濟的發展,改納銀糧換引為納銀,是大勢所趨。依靠商人運糧來解決邊儲只是權宜之計,何況其數量本來就十分有限,無法解決邊儲之需。改納銀中鹽代表了大多數鹽商的要求,也使他們在行鹽過程中減少了權勢官商限制的環節,其中雖有弊端,卻是時勢所迫,亦不失為救弊之策。 但是,這種因時順勢的變化卻招來一些莫名其妙的非議。居然有人批評說,這是因為葉淇系淮安(今屬江蘇)人,鹽商皆其親舊,為保護鹽商利益而為。 這實在是無稽之談。明朝鹽商,非僅淮商,況且當時行鹽主要靠鹽商,但由於權勢把持,則鹽法不行,地方私鹽泛濫,國家無利。即使保護鹽商利益,實際上也便是維持正常行鹽,保護一般商人利益,總比聽任權勢官商肆意營私要強。幸得葉淇其人頗有情操之名,史稱:「淇居戶部六年,直亮有執,能為國家惜財用。」①以其如此,尚有毀譽之辭,足見當時變革之艱難。似乎只有一切恢復祖制才是好的,殊不知時勢已然變化。 後世的史家有人便看出這中間的問題,說道:「葉淇召商納銀之議,論者多咎其更開中法,以致邊儲日匱。而不知明代邊儲之匱,自在屯政不修,而不盡關於鹽法。其鹽法之壞,又在勢家乞中,而不關淇之變法也。蓋產鹽有盈有絀,邊地不能懸知,則但知召商開中而初不為支鹽計。故守支之弊,在永樂時已所不免。逮憲宗之世,勢家爭先奏乞,所賜鹽引動以萬計,且計其越場支鹽,不限年次。於是商人益困守支,而鹽亦壅閼不行。夫商人輓輸數千里外,守支至數十年之久而不得鹽,及既得鹽,復為奏乞鹽所壅閼而不獲速售,然則商人之病開中亦極矣,雖日下令招之,其誰應哉!淇中報中之急,乃為更制以利商,商利則報中多,報中多則國課裕,是亦救弊之策也。」①這是當人們經歷了明清後期商品經濟衝擊以後的認識。但葉淇在當時,他卻不得不乞休歸鄉。 歷史就是這樣,當人們看到時弊流行時,他們往往會回想起過去的美好時光,卻不大肯去冒風險在未來中探尋除弊的方法。改革家實在太少了。當正人君子們圍繞在弘治帝周圍時,像葉淇這樣敢於變革的君子實在是寥如晨星。 這便是弘治中興的基點。這也不能不使人感到那中興之世卻帶有著濃厚的保守色彩。 正因為如此,弘治中興也就必然有明顯的局限性和階段性,一旦孝宗本人及周圍大臣出現變化,這中興也便結束了。 孝宗死後,武宗以年少即位,信用宦官劉瑾,弘治舊臣受到排斥,內閣僅李東陽未去職。李東陽是一個雙重性格的人物,一方面他追求舊有傳統,凡是劉瑾改變的舊制,他儘量彌縫其間,多所補救;法司欲以新例處理案事,他以「如是則百年之案皆可追論」②為由,從中阻止。另一方面,由於他年齡相對較輕,較其他老臣能夠順應時代變化,他罷政居家時,請他撰寫詩文書篆者填塞戶限,他也便以此收取潤筆,頗資家用。據說一次夫人給他備好紙墨,他卻略有倦色。夫人笑道:「今日設客,可使案無魚菜耶?」於是東陽乃欣然命筆。這很有些桑悅、唐寅之類才子的味道,他已經很自然地適應了①《明史》卷一八五《葉淇傳》。 ①夏燮:《明通鑑》卷三七,孝宗弘治五年十月論曰。 ②《明史》卷一八一《李東陽傳》。 這種文化商品化的潮流。 這已是正德中,弘治中興的影子已蕩然無存,一切都開始走上了混亂無序,一個新的歷史階段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