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九卷) · 第十五章于謙
于謙是明代一位傑出的英雄人物。他曾以《詠石灰》為題的詩,表述自己的志向:「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他光明磊落的一生,正如他詩中表述的那樣,名垂千古,受人敬仰。
第一節巡撫二省,聲著朝野
于謙(1398—1457),字廷益,號節庵,錢塘(今浙江杭州)人。少年時十分仰慕文天祥,除了習讀八股制藝,還努力研討古今治亂興衰的道理,「慨然有天下己任之志」。十六歲入府學為諸生。永樂十九年(1421),二十三歲時考中進士,原為會試第一名,卻因「策語傷時」被置於三甲第九十二名。不久,以江西道監察御史,至湖廣執行公務。他深入瑤民居住區進行調查,揭發官軍濫殺無辜,初步顯示了他那廉正的風骨。
于謙相貌英偉,善談吐,聲音宏亮,每次奏對,極有條理,引起了明宣宗的注意。宣德元年(1426)八月,漢王朱高煦在山東樂安發動叛亂,宣宗御駕親征。高煦兵敗投降,跪於軍前。于謙秉承宣宗之令,以高亢的嗓音,歷數高煦之罪行。高煦渾身戰慄,頓首稱:「臣罪萬死!」宣宗對於謙的表現十分滿意,賞賜與諸大臣相同。當時,顧佐為都察院都御史,嚴明廉直,對諸御史管理極嚴,唯獨看重於謙,認為于謙的才能比自己強。
宣德五年(1430),明廷設立巡撫。宣宗親點于謙為兵部右侍郎,巡撫河南、山西二省,一下子把于謙從七品升至三品,這是對於謙的極大信任。于謙也不負重望,足跡遍歷所部,延訪父老,視察政事的利弊興革,一年之間,連續數次上疏,興利除弊。內閣楊士奇、楊榮、楊溥等也都極看重於謙,對於謙的論奏朝上夕准,使于謙盡展所長,作出了很大的成績。
于謙不同於一般高高在上的官僚,他看到民生疾苦,總是千方百計地為民解除痛苦。他創行平糶條例、義倉、平準倉、惠民藥局,無償貸給貧民大量糧食,加築黃河堤岸,允許百姓到巡撫衙門申訴冤枉,並以其精幹才能迅速解決問題。為了加強邊防,他建議加設御史,巡按大同,並將被軍官霸占的官府空閒土地奪回,改作屯田,以資邊用。
于謙任兩省巡撫九年,威惠流行,百姓擁戴之如同父母,呼之為「於龍圖」,二省流行著一首長達一百五十四字的歌謠,歌頌「天遣恩官拯二方」。貪官污吏聽到于謙的名字則膽破心寒,就連盜賊響馬也為之避匿。
正統七年(1442),張太后病逝。此後「三楊」也相繼老死。皇帝年幼,宦官王振逐漸專權。他廣收官員們賄賂,可是于謙每次入京,從不送禮,更不去拜見王振。有人勸他送些禮給京中權貴,哪怕是帶些合薌(線香)、蘑菇、裹頭(手帕)也行,于謙則舉起大袖笑道:「帶有清風!」隨後,他又寫詩一首自勉:手帕蘑菇及線香,本資民用反為殃。
清風兩袖朝天去,免得閭閻話短長。①一時傳為佳話。但這卻引起了某些權貴的不滿。正統十一年(1446),于謙入京奏事,薦舉參政王來、孫原貞可任河南、山西巡撫。王振遂藉機誣衊于謙「以久不遷怨望,擅舉人自代」②,應下法司論斬。河南、山西兩省百姓聞知,紛紛入京上書,請求釋放于謙。王振迫於壓力,將于謙釋放,但將他降為大理寺少卿。兩省百姓恐怕繼任者是個貪官污吏,又集合一萬多人伏闕上書,要求于謙仍任兩省巡撫,身在兩省的宗室周王、晉王也提出相同的①《于忠肅集拾遺·入京詩》。
②《明史》卷一七○《于謙傳》,本文下引此傳者,不另作注。
請求。王振無奈,只得將于謙官復原職。
正統十三年(1448),明朝邊防日益吃緊,兵部事務日加繁忙,于謙奉命入京,任兵部左侍郎。
第二節挺身於危難之中
正統十四年(1449)七月,王振挾明英宗親征瓦剌。朝中大臣雖然極力反對,但王振一意孤行,率領臨時調集的大軍匆忙出征了。當時于謙被命留守京師,代兵部尚書鄺埜管理兵部事務,輔佐留守的■王朱祁鈺。
八月中旬,英宗率領的出征隊伍全軍覆滅於土木堡,皇帝也被俘虜。敗報傳到明廷,立時陷入一片混亂之中。八月十八日,孫太后命郕王監國,召集群臣商議對策。侍講徐珵首先出來,倡議南逃,群臣竟面面相覷,無人敢言戰守。這時候,于謙挺身而出,厲聲斥責徐珵,一語喚醒了滿朝文武大臣,得到孫太后、郕王的支持,明廷因而把抗擊瓦剌、保衛北京、捍衛明朝的重任交給於謙。于謙也慨然以天下為己任,盡心竭力,迅速採取一系列有力措施,集中大批人力物力,充實北京地區的防禦力量,很快就安定了人心。十月,也先挾英宗率瓦剌大軍再次大舉南犯,兵臨北京城下。于謙面對強敵,毫無所懼,沉著冷靜,指揮若定,有勇有謀,與敵軍激戰五晝夜,終於打敗瓦剌,迫使也先退回塞外,使明朝轉危為安。
明廷獲勝後,論功行賞,于謙功勞最大,景帝特加授他少保,仍總督軍務、兵部尚書。石亨則被封為武清侯,其餘文臣武將也有升賞。面對封賞,于謙卻誠心辭讓,他說:「四郊多壘,卿大夫之恥也,敢邀功賞哉!」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個人的名利地位,而是國家的安危。他把勝利歸功於將士們,自己卻開始考慮如何去加強北邊的防務了。
于謙首先加強京師的防衛力量。他調遼東和宣府的部分兵馬入京,調名將楊洪和守居庸關有功的羅通回京,操練京軍。然後,他放眼全國,派僉都御史蕭啟等鎮守保定、河間、真定諸府,命刑部侍郎耿九疇去南直隸整頓江南江北衛所軍,招徠流民進行屯種,薦左都督朱謙代楊洪鎮守宣府,王竑守居庸關,派顧興祖、劉安、劉聚等修筑北邊關塞要隘。
當時,投降瓦剌的太監喜寧和降軍小田兒屢次導引也先南下侵擾,甚至建議也先擁英宗至南京,另立朝廷,與景帝對抗,或奪取山東臨清,截斷漕運,卡住明廷的咽喉。于謙對此深惡痛絕,密令大同將領擒住喜寧,授計兵部侍郎王偉誘斬小田兒於陽和城外,並力勸景帝殺掉喜寧。
面對也先的騷擾,于謙從容鎮定,運籌帷幄,多次擊敗敵人。於是,也先改變策略,派三名使者至大同,要求明廷遣使講和。大同參將許貴將此事報告給了朝廷後,明廷發生動搖。于謙堅決主張採取強硬態度,反對議和。他說:「前遣指揮季鐸、岳謙往,而也先隨入寇。繼遣通政王復、少卿趙榮,不見上皇而還。和不足恃,明矣。況我與彼不共戴天,理固不可和。萬一和而彼肆無厭之求,從之則坐敝,不從則生變,勢亦不得和。貴為介冑臣,而恇怯如此,何以敵愾,法當誅。」隨後,他又移檄切責許貴。從此,邊將人人只知戰守,沒有再敢主張講和的了。
于謙對也先的誘降、脅和、反間等種種陰謀詭計,一一予以擊破,捍衛了明朝。瓦剌軍則因屢次失敗,死傷人數不斷增加,厭戰情緒日益滋長,也先與脫脫不花、阿剌知院之間也因分贓不均而導致原有的矛盾不斷加深。也先見明朝無機可乘,求和之心日盛。
景泰元年(1450)六月,阿剌遣使者來議和,表示也先願歸還上皇議和。明朝大臣對此反應很熱烈,紛紛要求景帝派使臣迎還上皇。但景帝唯恐失去帝位,不願迎請英宗,對群臣說:「朕本不欲登大位,當時見推,實出卿等。」于謙則從容回答說:「天位已定,寧復有他,顧理當速奉迎耳。萬一彼果懷詐,我有辭矣。」聽到于謙的話,景帝才放下心來,顧而改容道:「從汝,從汝。」不久,英宗終於被接回北京。但景帝對此仍深懷戒心,將英宗軟禁在皇城內的南宮中。
第三節改革軍制
于謙對當時的形勢並未掉以輕心,他擔心明廷偷安,就上疏景帝:「上皇雖還,國恥未雪」,「和議難恃」,要求不要懈怠。他還提出一系列措施,繼續強化國防。一方面,加強宣府、大同、遼東及北京附近的防務,增加軍馬,修繕城堡關隘,收復獨石八城;另一方面,整肅軍紀,嚴懲犯法的石亨、郭亨、楊俊等軍官。同時,他還對與軍事有關的馬政、陣法、戰車、軍器、軍功制度等進行改革,採用新式火器。更重要的是,他對明軍主力——京營作了一次大改革。景泰二年(1451),他從京營中選出十萬人,編成十營操練,稱作團營。次年,他將團營增加到十五萬人。未選入團營的軍士仍歸三大營,稱為「老家」。團營十營中,每營一萬五千人,由一名都督(稱坐營都督)統帥,其下有都指揮三人、把總十五人、指揮三十人、領隊官一百五十人、管隊三百人。十團營設一名總兵官,由武清侯石亨擔任,受兵部尚書于謙節制,景帝又派太監曹吉祥、劉永誠為監軍。于謙規定,自他本人以下大小將官,都要親到教場操練陣法武器,下級軍官必須熟悉軍士及衛所番號。遇有戰事,京軍出征,各級將領隨隊而行,不再另派將領。經此整頓,京軍改變了兵將不相習、互不統屬的舊弊,戰鬥力大大提高,也節省出大量軍餉,有明京營軍制至此發生很大的變化。
經過數年的整頓,明朝的國防力量大大加強,勝利地擊退瓦剌的侵擾,邊境上較前大大安定。相反,瓦剌軍失敗後,也先的威望大損,但他卻日益驕橫,逼死脫脫不花,於景泰五年(1454)自立為可汗,虐待蒙古諸部。不久阿剌襲擊也先,也先敗走,為其部下所殺,蒙古又陷入分崩離析之中。
第四節「一腔熱血,竟灑何地!」
明廷擊敗瓦剌軍,于謙立下了蓋世功勳,但他卻口不言功。儘管如此,仍有不少人嫉妒他,拚命抹殺他的功績。例如,羅通受于謙薦舉守居庸關,立下了功勞,卻陰詆于謙等人:「若今腰玉珥貂,皆苟全性命保爵祿之人,憎賢忌才,能言而不能行,未足與議也。」①這當然與事實不符。
景帝並沒有為這些惡毒的攻擊所動,反而更信任於謙,對他的建議無不依從,每用一人,必密訪于謙,徵求其意見,于謙也每每據實相告,無所隱諱,不避嫌怨。于謙一直有痰疾,當他因勞累而疾發時,景帝便派太監興安、舒良輪番去探望,聽說他所服用的藥不好時,便詔令上方制賜,甚至專門為他備下飯菜,還親自到萬歲山,伐竹取瀝以賜。有人說景帝寵謙太過,興安等說道:「彼日夜分國憂,不問家產,即彼去,今朝廷何處更得此人?」一句話說出了朝廷對於謙的倚仗。御史顧躭等彈劾于謙:「太專,請六部大事同內閣奏行。」這雖遭到于謙和戶部尚書金濂的駁斥,但卻仍不斷有人雞蛋裡挑骨頭,這不能不讓人懷疑這些御史背後有人主使。
于謙性格非常剛直,輕視諸選耎大臣、勛舊貴戚,因此遭到這些尸位素餐者的反對。每遇事不如意,于謙就拊胸嘆道:「此一腔熱血,竟灑何地!」他對官場惡氣、士大夫們的自私自利、妒賢忌才、爭權奪利、貪婪無恥等醜陋面目非常了解。
景帝朱祁鈺是個心胸狹隘的人,他當了皇帝後,便盼望帝位能傳給親生兒子朱見濟,但他無法自己提出更換太子,孫太后和大臣們也不會答應這麼做。景泰三年(1452),景帝終於想出了收買大臣的「妙計」:賜給內閣陳循、高穀白金各百兩,江淵、王一寧、蕭鎡、商輅白金各五十兩,白銀百兩,並升了他們及都御史楊善、王文的官職。不久,廣西土官黃竑犯法當死,他為保命,情急生智,竟密奏景帝,請求更換太子。景帝正發愁無人提此建議,覽奏大悅,說道:「萬里之外,乃有此忠臣!」急令禮部會同群臣集議。陳循等很快簽字畫押,並迫使吏部尚書王直、于謙、御史左鼎等人簽了名,終使景帝以合法程序廢掉英宗之子、太子朱見深,立自己的兒子朱見濟做太子,大臣們也因此被加官晉級,拿雙份俸祿。對此,群臣按慣例推辭,唯于謙再三辭讓,這引起了景帝的不滿,景帝因此逐漸疏遠了于謙,始終未讓于謙進入內閣。
當時,徐有貞因倡議南遷受到于謙的斥責,始終痛恨于謙。總兵官石亨功勞不如于謙,卻被封侯,因而內心有愧,便上疏舉薦于謙長子于冕,遭到于謙的痛斥:「國家多事,臣子義不得顧私恩。且亨位大將,不聞舉一幽隱,拔一行伍微賤,以裨軍國,而獨薦臣子,於公議得乎?臣於軍功,力杜僥倖,決不敢以子濫功。」石亨面對於謙的正氣的批評,不思愧侮,反而痛恨起于謙來。同時,石亨掌京營兵,屢欲興風作浪,卻因於謙而不能得逞,對於謙痛恨之情與日俱增。都督張軏、太監曹吉祥等也都痛恨于謙。群小很快勾結在一起,日夜籌謀算計于謙。
景泰八年(1457)正月,石亨、徐有貞等人發動奪門之變,擁英宗復位,即日於朝班中逮捕了于謙和王文,並以「意欲」迎立外藩為帝的罪名傅會成獄,誣判二人謀逆,處以極刑。法司對二人嚴刑拷打,王文極力進行辯解,于謙卻笑道:「亨等意耳,辯何益?」當案件提交給英宗時,英宗尚感猶豫,說:「于謙實有功。」徐有貞馬上說:「不殺于謙,此舉為無名。」
①《明史》卷一六○《羅通傳》。
二十二日,于謙、王文同日被殺。在籍沒于謙家產時,未發現他家中有什麼值錢之物,只有正室關鎖甚固。打開看時,裡面除去景帝所賜的莽衣、劍器,別無他物。
據說于謙被殺時,陰霾四合,天下冤之。人們對明廷這種恩將仇報的做法非常憤慨,用不同的方式來紀念于謙。曹吉祥部下指揮朵兒拿酒到于謙被殺之地,慟哭致祭。曹吉祥怒而鞭打之,但次日他酹奠如故。都督同知陳逵冒死收殮于謙,裴太監秘密護送于謙少子逃往河南。天順三年(1459),于謙之婿、千戶朱驥扶送于謙靈柩回到故鄉,葬於西湖三台山麓。
于謙死後,繼任的兵部尚書陳汝言攀附石亨,貪污納賄,使于謙整頓國防之前功俱廢,英宗則憂形於色。後來西北有警,恭順侯吳瑾對英宗說:「使于謙在,當不令寇至此。」英宗聽罷,默默無語。
成化二年(1466)八月,遇赦回鄉的于冕,上疏為父訟冤,明憲宗這才親自為于謙昭雪,將崇文門內西裱褙胡同的于謙故宅,改為「忠節祠」,遣官祭奠英魂。憲宗親自撰寫誥語:「當國家之多難,保社稷以無虞,惟公道之獨持,為群奸所並嫉。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實憐其忠。」
弘治二年(1489),明廷贈于謙光祿大夫、柱國、太傅,諡肅愍,賜祠於其墓曰「旌功」。從此于謙與岳飛並臥於風光秀麗的西子湖畔,後人才有「賴有岳於雙少保,人間始覺重西湖」的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