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九卷) · 第十四章明英宗

明英宗前後在位二十二年,兩次登臨大位。他在位之日明帝國正從繁榮走向衰落,成為明朝歷史上由強而弱的轉折點。 第一節「委政閣臣」,綱紀未弛 明英宗朱祁鎮(1427—1464),明宣宗朱瞻基的長子。關於他的親生母親,史家們向來說法不同。有人說是宣宗貴妃孫氏(即孝恭皇后)所出;也有人說孫氏「無子,陰取宮人子為己子」;《明史·孝恭皇后傳》則認為:「英宗生母,人卒無知之者。」由於皇后胡氏多病無子,明宣宗寵愛貴妃孫氏,更寵愛這個小孩。他出生不久,於宣德三年(1428)二月初三日賜名祁鎮,又賜璽書。三天後,二月初六日冊立為皇太子。在明代皇太子正位東宮的年齡中,他是最小的一個。朱祁鎮正位東宮剛剛過二十多天,同年三月初一日明宣宗即下詔廢皇后胡氏,改立貴妃孫氏為皇后。 宣德十年(1435)正月初三日,明宣宗逝世,遺詔命皇太子繼位。是月初十日,朱祁鎮第一次登上皇位。改元正統。初登皇位時才九歲,實際年齡為七周歲又兩個月,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小皇帝。 小皇帝即位之日,上距明太祖朱元璋建國已整整六十七個年頭。洪武、永樂二朝的繁榮強盛、聲威遠播的局面,已經一去不復返了。爾後洪熙、宣德兩朝相繼嗣位守業,雖號稱「仁宣致治」,或雲「海內富庶,朝野清晏」,究其實,已是弊病滋生,危機四伏。進入正統朝,經濟上、政治上、軍事上不少問題陸續發生。從表象看,似乎是明英宗一手造成的,而實質上是前幾朝留下的後遺症。這些問題的出現,說明明朝在其發展的過程中遇到了嚴重的挑戰和威脅,正處於重要的歷史轉折關頭。 英宗年幼即位,遵照宣宗的遺詔,凡是朝廷大政奏請太皇太后張氏(明仁宗誠孝皇后)而後行。張氏,永樂二年(1404)封為皇太子妃,歷永樂、洪熙、宣德三朝,經驗豐富,而且深識大體,嚴於律己,不許其族人干預國事,對他們的任用亦嚴加限制。宣宗逝世時,諸大臣以新主年幼,請太皇太后垂簾聽政。張氏以「不能破壞祖宗成法」堅決拒絕,而命令諸大臣齊心協力,認真輔導皇上向學勤政。她又特令英國公張輔,大學士楊士奇、楊榮、楊溥、禮部尚書胡■五位大臣入朝。當面對英宗說:「此五人,先朝所簡貽皇帝者,有行必與之計。非五人贊成,不可行也。」英宗當即應聲受命①。這五人,都是幾朝元老,是當時最有威望的文武大臣。太皇太后張氏持天下之正,推心任能,「委政閣臣」。這在當時主幼無知的特殊情況下,是一項及時而又必要的決策。 經濟是基礎。要管好國家,首先必須抓好經濟,重視國計民生,盡力開源節流,減少百姓負擔,以利於社會生產力的發展。英宗即位後很快在這方面採取了一系列措施。宣德十年二月,命罷諸司冗費,節省朝廷開支。三月,釋放教坊司樂工三千八百餘人,罷山陵夫役一萬七千人,又放庫役二千六百四十餘人;減行在光祿寺料米粟九萬二千餘石,他物減少不等,一方面促進了生產力的解放,一方面減少了國家的經濟負擔。 正統元年(1436)正月,楊士奇等上疏:「國家歲用糧儲浩大,皆仰給江南軍民轉運,不勝勞苦。況河道偶有阻窒,則糧餉不充,實非終久之策。計今在京官軍數多,除操練造作應用之外,余者悉令於北京八府空閒田屯種。倘遇豐年,必有蓄積,可省南方轉運之費。」英宗以為有理,很是重視,立①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二九《王振用事》。 即詔髮禁軍三萬到京畿地區屯田①。 至此,明英宗即位一年來,從各方面的情況來看,開局還算順利。但對他來說,當務之急無疑是學習治國的基本知識。太皇太后也很懂得對英宗進行啟迪教育的重要性。楊士奇等人先是上疏請開經筵,請皇上讀書學習。而後又進言:皇帝的學習,其事體與皇太子、親王不同。請先命禮部、翰林院詳定講筵禮儀。並請慎擇「學議平正,言行端謹,老成達大體者」為講官。二月二十日,行在禮部遵旨進呈經筵禮儀。太師英國公張輔知經筵事,大學士楊士奇、楊榮、楊溥同知經筵事,少詹事王直、王英,侍讀學士李時勉、錢習禮,侍講學士陳循,侍讀苗衷,侍講高穀,修撰馬愉、曹鼐兼經筵官,翰林春坊儒臣分直侍講。明代的「經筵定儀注自此始」。經筵官任命以後,按照規定的時間,三月初九日開始第一次御經筵。此後,遂以為常。經筵每月舉行三次,故又稱「經筵月講」。月講之外,還有日講。月講和日講的內容、方式、程序,基本相同。一般都是先講《論語》、《大學》、《中庸》、《孟子》四書等經傳,然後再讀史書。它們之間的區別只在於:經筵月講每月只三日;日講則不拘日期,禮儀也比較簡單。 這一時期,還在一些方面進行立法定製。 在學校教育方面,開始設立提學道,專門督責學校。明代學校之盛,為「唐、宋以來所不及」,南北兩京設有國子監(國學、太學),地方有府州縣學,王所有武學。後因管理不力,教學質量下降,問題急待解決。正統元年五月二十七日,南京戶部尚書黃福奏言:近來生員學藝疏淺,宜令布、按二司遍歷考試,庶得真才。英宗納其言,下詔曰:「南北兩京及十三布政司皆設提學道,專理學校事,按臣不得侵越。南北兩京以御史為提學官;十三布政司以按察司副使或僉事為之。著為令。」是為明代設立提督學政之始。提學官的設立對於加強學校管理,提高教學質量有一定的積極作用。 在賦稅制度方面,始定田賦折銀解入北京內承運庫。明代田賦以銀代輸,始於洪武,稱為「折色」。當時所折之銀俱送南京。正統元年八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銓疏曰:北京行在各衛官俸支米南京,道遠費多,輒以米易貨,貴買賤售,十不及一。朝廷虛糜廩祿,各官不得實惠。請於南畿、浙江、江西、湖廣不通舟楫地,折收布、絹、白金,解京充俸。江西巡撫趙新、南京戶部尚書黃福,亦以為言。英宗問行在戶部尚書胡■,胡■對曰:稅糧(田賦)折銀徵收,民以為便。遂仿其制,米麥一石,折銀二錢五分。南畿、浙江、江西、湖廣、福建、廣東、廣西米麥共四百餘萬石,折銀一百餘萬兩,不送南京,一律解北京內承運庫,謂之「金花銀」。自起運、兌軍之外,皆糧四石折銀一兩,解入北京,以為永例①。東南稅糧除起運、兌軍之外,折銀徵收者全部解入北京朝廷內府,目的是為了保障皇室的高額消費,這個制度的出現,反映了皇室對歲供不足的擔心,所以才強制作出這個規定。但它也在客觀上有利於減輕稅糧轉運之苦,有利於保證農時,促進農業生產發展。同時擴大了折色份額,擴大了貨幣流通,有利於繁榮商品經濟。 此外,九月十一日,又派刑部侍郎何文淵、行在戶部侍郎王佐、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朱與言,前去督理兩淮、長蘆、浙江鹽課,並命內官同往。明代欽差巡鹽之制,亦自此時開始。 ①夏燮:《明通鑑》卷二二。 ①參《明史》卷七八《食貨二》、卷七九《食貨三》。 總之,就全局而言,這一階段由於有太皇太后的掌舵,張輔和「三楊」 等五大臣的合力輔政,由於宦官「王振尚未橫」,各級政權機構的運作還比較有章法,全國各地的秩序也相對穩定。《明史·英宗紀》稱:「英宗承仁、宣之業,海內富庶,朝野清晏。大臣如三楊、胡■、張輔,皆累朝勛舊,受遺輔政,綱紀未弛。」這主要是指其即位迄正統二年這段時間,此後情況就大為不同了。 第二節朝政漸亂,宦寺擅權 正統二年(1437)以後,隨著太皇太后張氏和楊士奇等人年老多病,宦官勢力的膨脹,加上邊境日益多事,綱紀遂日趨紊亂。 先是,明英宗命宦官王振掌司禮監。這是導致正統朝綱紀紊亂的一個重要根源。 明代宦官組織,主要有十二監、四司、八局,合稱「二十四衙門」。司禮監,為二十四衙門的首席衙門、一切宦官組織的首腦部、明代全國特務機構最高指揮機關。它不僅可以直接控制內廷、「東廠」,而且可以左右外廷府院閣部,以及「錦衣衛」。宦官是皇帝制度的必然產物,宦官組織是封建國家機器的一個組成部分。明太祖在世時,雖然從洪武八年(1375)起,曾先後派宦官參與某些經濟(如茶馬貿易、覆核關稅等)、軍事(如閱視軍隊等)活動,但他鑒於歷代宦寺為禍之教訓,一直嚴格限制宦官的人數、職銜、品級、冠服,禁止各部門與宦官公文往來,並特鑄一「內臣不得干預政事,預者斬」的三尺大鐵牌,置立於宮門,警告內官們時加注意。建文帝嗣位,對宦官的約束益為嚴厲。可是到了明成祖即位以後,情況就發生了大變化,御宦寺之禁近乎全面放開。「明世宦官出使、專征、監軍、分鎮、刺臣民隱事諸大權,皆自永樂間始」①。及明宣宗即位,又專設「內書堂」,命教官教習宦者,使之通曉文墨,且遂為定製。 進入正統朝,宦官的勢力進一步滲透到各個領域,各個部門。明代宦官還操縱大臣任免、參與司法、提督鹽課、總督京營、充總兵官;有正式監軍職銜;宦官世襲,及其弟侄封爵、蔭官等等,都是從明英宗時代開始的。王振占據司禮監之後,權勢大得很。不少文武大臣都懼怕他,畏禍者爭附之,阿諛奉承,賄賂財物,有人還對他自稱「孝孫」②。公侯勛戚至呼他為「翁父」,連明英宗都不叫他的名字,而呼其為「先生」。於是王振氣焰也就漸漸囂張起來,膽子越來越大,行為益為放肆。正統元年,楊士奇年七十二,楊榮六十六,楊溥六十五。「時王振用事,一日,語楊士奇、榮曰:『朝廷事久勞公等,公等皆高年,倦矣。』」①公開以年老威逼他們去位。其時,王振為使朝臣全都懾於他的淫威,甚至常常引導明英宗用重典治臣下。那些好事的言官們亦紛紛爭承王振的旨意,不斷利用大臣們的某些過失,上疏大肆攻擊,自公、侯、駙馬、伯以及尚書、都御史以下,無不被彈劾的,直至枷刑、下獄、謫戍等等,殆無虛日。 正統二年(1437)正月,由於王振得意忘形,對內閣大臣商議的大政,「輒施可否」,隨意取捨,違背了太皇太后張氏還政內閣的命令,張氏怒極,欲誅王振。因明英宗跪地求情,諸大臣亦請予免死,才饒了他一命。自此,王振表面上稍斂戢,而骨子裡並沒有改變。五月,以邊防寇犯不止,朝廷命兵部尚書王驥經理甘肅軍務,刑部尚書魏源經理大同。九月,命將鎮守獨石。內部環境和外部形勢逐步緊張起來。 正統三年(1438)三月,京師多次發生地震,陝西大飢。六月,麓川宣①《明史》卷三○四《宦官傳》。 ②沈德符:《萬曆野獲編補遺》卷三《周文襄》。 ①《明史》卷一四八《馬愉傳》。 慰使思任發起兵叛亂。明英宗命軍出征,屢戰而不能平息。翌年三月,明英宗命增兵赴援,調湖廣官軍三萬餘人、貴州一萬人、四川八千人入滇,合力進剿,結果還是師出無功。五月,復命右都督沐昂為征南將軍,充總兵官,率軍進討思任發。從此開始,連兵十載,增兵加餉,先後徵發夫役近五十萬,雲、貴兩省將士多亡,衛所空虛,田園荒蕪,民困至極,「西南騷動」。西南反叛未平,北方邊患又起。 同年,蒙古瓦剌也先嗣父位,稱太師,北方各部皆歸其所有,於是「其勢益橫,邊境自此多事矣」①,從而構成了對明皇朝的嚴重威脅。 從正統五年(1440)開始,由於太皇太后張氏和「三楊」相繼離世,明英宗漸漸親近宦寺,王振遂跋扈不可制,朝局也為之大變。 正統五年七月,楊榮在還朝途中病逝。楊士奇等年老不能視事,充位而已。 正統六年正月,因王振欲逞己威,不顧朝廷罷兵之議,力主用兵,明英宗命定西伯蔣貴為平蠻將軍,兵部尚書王驥總督軍務,宦官曹吉祥監軍,調集各路兵馬十五萬,大舉進兵麓川。翰林院侍讀劉球上疏,請止麓川之役,加強對北方瓦剌的防禦。疏上,而明英宗不用。 正統七年十月,太皇太后張氏逝世。張氏在世,委任五大臣,政在台閣」。及張氏一死,明英宗完全受制於王振,楊士奇等人雖仍掛名列位,但對王振只能「拱手唯命,莫如之何」。或謂「不過浮沉自全而已」。十二月,王振毀去明太祖所立「內臣不得干預政事」之大鐵牌,自是益無所忌憚,為所欲為,擅權亂政。 正統八年(1443)五月二十五日,雷擊奉天殿鴟吻,以為不祥之兆,明英宗下詔輟朝三日,祭告天地,求廷臣上疏直言。劉球針對王振專權恣橫,應詔上了一篇著名的《修省十事疏》:一曰勤聖學以正心德;二曰親政務以攬乾綱;三曰任大臣以崇國體;四曰選禮臣以隆祀典;五曰嚴考核以肅吏治;六曰慎刑罰以彰憲典;七曰罷營作以蘇民勞;八曰寬逋賦以恤民窮;九曰息征討以重民命;十曰飭武備以防外患①。劉球前次上疏已引起王振的痛恨。這次疏入,他益惡之,大怒不止。六月初三日,將劉球拋入監獄,十二日夜令人殺之。 正統九年三月,楊士奇病故。至此,「三楊」已失東、西二楊,「南楊」楊溥年邁而孤立。王振更加無所顧忌,威勢日重,自都憲以下,見之皆下跪。北邊瓦剌也先,亦已實力大增,又置甘肅行省名號。明英宗面臨內外交困局面。 ①夏燮:《明通鑑》卷二二。 ①《明英宗實錄》卷一○五;《明經世文編》卷三一;《明史》卷一六二《劉球傳》。 第三節「土木之變」,英宗被俘 正統十年,也先舉兵侵哈密,圍其城,殺首領,劫男女,掠財物。邊將知其必為大患,屢次奏報,而明英宗終不省悟。 正統十一年三月,浙江礦工葉宗留髮動起義,自稱「大王」。明英宗令閩、浙、贛三省聯合出兵鎮壓。七月,楊溥去世。張輔、胡■均年屆七十二,身體衰老,難有作為。 正統十三年,瓦剌遣使二千人貢馬,而號稱三千。王振怒其詐,令禮部核實,沒有如數給賞。也先對此大為不滿,以明廷「賞不如例」,沒有滿足他們的要求,伺機大舉進犯。 正統十四年(1449)七月十一日,也先率部進犯大同。明軍右參將吳浩在貓兒莊迎戰,兵敗身亡。明英宗命重兵把守陽和口。是時,形勢危急,邊報每日數十至。王振遂導上統軍親征。兵部侍郎于謙等上疏力勸,明英宗不聽。七月十五日,下詔親征,命皇弟郕王朱祁鈺居守北京。十六日,明英宗統帥官軍五十萬,自京出發。英國公張輔等文武大臣從行。張輔衰老,「不使預軍政」,「默默不敢言」①。大軍出發之後,前方頻頻傳來敗報,「伏屍蔽野,眾心為寒」,加之風雨交加,眾皆危懼,軍紀大壞。群臣再三勸明英宗停止前行,而王振一心誘上冒進。八月初一日至大同。十四日,明英宗至土木,距懷來城二十里,遭到瓦剌也先的四面伏擊,明軍五十萬人,居然不堪敵騎一擊,全軍覆沒。明英宗被圍不得出,下馬據地而坐,遂被俘。史稱「土木之變」(又稱「土木之戰」)。大明皇帝,竟成了瓦剌的俘虜,無疑是一個極大的恥辱。明英宗終於自己吞下了寵信王振所結出的苦果。因為明英宗是皇帝,當然要避諱,不能說他是為瓦剌所俘,在漠北過著俘虜生活,於是就找到一個託詞,說他是到漠北狩獵,而美其名曰「北狩」。 是役,明軍精銳死傷數十萬,文武大臣死者張輔等五十餘人。王振也在亂陣中被打死。 明朝經此巨變,將士無敢再戰,社會風氣日壞,國力大降。一般認為土木之敗,是明朝由強變弱的分界線。 明英宗被俘,一時國中無主,人心不安。也先口頭上聲稱要送明英宗回京,實際上是準備大舉進攻。八月十八日,皇太后孫氏命郕王朱祁鈺監國,並召集朝臣議戰守。時京師老弱兵馬不滿十萬。侍講徐珵(徐有貞)主張棄城逃跑,遷都南京。兵部侍郎于謙力挽狂瀾,堅決反對,誓與京城共存亡,發動軍民保衛北京,由此也得罪了徐有貞等人。八月二十一日,命于謙為兵部尚書;八月二十五日,命都督石亨總督京營,暫時渡過了危機。 九月初六日,郕王朱祁鈺即皇帝位,尊明英宗為太上皇帝,改元景泰,以翌年為景泰元年。 景泰元年(1450)八月十五日,在明朝滿足了也先的各種要求之後,在漠北整整過了一年俘虜生活的明英宗被送回北京。景泰皇帝令其哥哥、太上皇帝入居南城(南宮),實際是將其軟禁。 明英宗在南宮不甘心自己的失敗,連做夢都想再登大寶,奪回失去的威風和權力。在南宮過了六年又五個月的「幽閉」式生活之後,他終於實現了①《明史》卷一五四《張輔傳》。 這個多年的夢想。 第四節南宮復辟,重登帝位 景泰八年(1457)正月十六日夜晚,武清侯石亨、副都御史徐有貞、太監曹吉祥等潛入南宮,奪門擁明英宗出宮,復辟帝位。史稱「南宮復辟」,或稱「奪門之變」。五天後,正月二十一日,明英宗第二次即皇帝位,建元天順,改景泰八年為天順元年。 第二天,亦即天順元年(1457)正月二十二日,明英宗在石亨、徐有貞、曹吉祥等人操縱下,聽信讒言,顛倒是非,殺害功臣于謙。這是他的又一個過失。之後,明英宗又在石、徐、曹等人的指使下,將一批大臣或殺或罷;同時以奪門之功對另一批人加官晉爵,委以要職,進為公、侯、伯之類,連官舍旂軍晉級者也有三千餘人。 天順元年(1457)二月初一日,明英宗下詔廢除景泰皇帝,仍稱郕王,遷居西內。十九日,郕王朱祁鈺病死(一說為明英宗派人殺死)。同月,命吏部侍郎李賢兼翰林學士,入內閣參與機務。三月,復立皇長子朱見深為皇太子。 十月,詔復王振官職,刻木為像,招魂祭葬,立祠祀於智化寺,賜額曰「旌忠」①。王振擅權亂政,又導帝親征釀成土木之禍。明英宗以王振為「功臣」,對他一直念念不忘,迷信至深,可以說達到「頑固不化」的地步。明英宗復辟之初,對徐有貞、石亨和曹吉祥恩寵無比,視為心腹,言聽計從。徐、石、曹等人,分據要害,操生殺之大權,處處以「功臣」自居,驕縱恣甚,不可一世。他們之間也爭鬥不休,互相整來整去。這時明英宗隨著年齡閱歷的增長,俘虜生活、南城苦度,漸漸成熟起來,看到石、徐、曹等人的所作所為,終於慢慢地意識到:這幫「功臣」原是奸詐險惡之徒,不可久留。於是便採取措施,一步一步地收拾他們,徐有貞首先失寵,多次被捕下獄。 天順三年(1459)八月,明英宗經調查取證,證實石亨的侄子定遠伯石彪謀鎮大同,居心叵測,將其逮下詔獄,抄沒家產,又捕其黨七十六人。十月,石亨因招權納賄,肆行無忌,被罷官閒住,不准入朝。同時下詔:自今章奏勿用「奪門」二字,凡以此冒功得官者,許自首更正。一時因「奪門」功被罷者四千餘人。 天順四年(1460)正月,逮石亨入詔獄,抄家沒產。三月,石亨死於獄中,石彪斬首示眾。同月,經吏部考察,晉布政使蕭晅為禮部尚書。又以閣臣李賢力薦,起「執法不撓」之致仕副都御史年富為戶部尚書。三月,明英宗以耿九疇和軒輗二人「廉正不易得」,分別召為南京刑部尚書、左都御史總理南京糧儲。 朝局治亂在用人,皇權基礎是經濟。明英宗在處置用人行政的時候,也沒有忘記關注賦役問題。 同年四月,派遣內臣盧永等人,分別往浙江、雲南、福建、四川督責銀課,閩、浙兩省課額,大略如舊;雲南征銀十萬餘兩,四川一萬三千餘兩。新舊總計十八萬三千餘兩。五月,免去浙江等處被災秋糧,罷中官督蘇、杭織造。六月,免除湖廣被災稅糧。七月,令征全國逃亡工匠三萬八千四百餘①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卷二九《王振用事》。 名,由吏部遣官二十餘人分往各地督捕。 為了鞏固皇權,這時明英宗又進一步加緊整頓內部,消除隱患。 司禮監太監兼總督京營三大營的曹吉祥,原與石亨狼狽為奸,及石亨失敗,他預感到自己亦將遭到滅頂之災,於是鋌而走險,大肆搜羅親信,結為死黨,陰謀發動叛變。經過多次策劃之後,定於天順五年(1461)七月初二日清晨正式起事,由曹吉祥的養子曹欽自外擁兵入宮,廢除明英宗,曹吉祥以禁兵為內應。結果謀定而事泄。七月初一日夜,明英宗得到奏報,急令將曹吉祥關閉於內廷;皇城及京城九門俱不准開啟。曹欽知事敗露,狗急跳牆,於夜半時分馳往各處,殺害大臣多人。然後率兵攻東、西長安門,縱火毀門,因火勢兇猛而不得入,遂退守他處負隅頑抗。經一番惡戰之後,曹欽走投無路,投井死,其家大小均被誅。 七月初五日,磔曹吉祥於市,滅其族。初八日,再磔曹黨湯序等人,皆籍其家。 七月十二日,列曹、石諸人罪狀,詔示天下。「曹石之變」至此結束。 十一月二十日,明英宗在文華殿召見閣臣李賢,曰:「曹吉祥非無功,一旦犯法,誅殛無遺。且朕在南城時,若輩如何,一旦得志,卻又忘之。朕今復位五年矣,未嘗一日忘在南城時。是以每日視朝,朝母后畢即親政務,覽章奏。至於飲食未嘗揀擇去取,衣服亦俱從便。」李賢曰:「如此節儉,益見盛德。若朝廷節儉,天下百姓,自然富庶可期。」明英宗曰:「願卿勉輔朕躬,君臣一德。」①天順六年(1462)四月,詔免河南、開封諸府去年被災稅糧二十八萬四千餘石。七月,免兩淮鹽課三十萬引。天順七年七月,免陝西被災稅糧九十一萬石。 天順八年正月初二日,明英宗患病,初六日,命皇太子在文華殿視事。 十六日,病情加劇,交代後事,命草遺詔。 翌日,復辟帝位整整七年的明英宗病死,終年三十八歲。五月,葬於裕陵。 ①夏燮:《明通鑑》卷二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