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九卷) · 第五章方孝孺解縉
第一節方孝孺
方孝孺(1357—1403),字希直,一字希古,號遜志,台州寧海(今屬浙江)人。明初著名政治家。
方孝孺生於元末亂世,但寧海地處偏僻,沒遭戰火之殃,他的童年生活尚安定。他的家庭雖不富有,但世敦儒術,父親方克勤是當地名儒,所以他從小受到系統的儒家思想教育。他天資聰穎,六歲能詩,十三歲善作文,千言立就,鄉人呼為「小韓子」。他讀書時全神貫注,「日坐一室不出門庭,理趣會於心,雖鐘鼓鳴、風雨作不覺也」。看到書中刊載的聖賢事跡和賢良形貌,便悠然神往,慨然生願學之心。
洪武四年(1371),其父方克勤受任為濟寧知府。方克勤是一個循吏,他以民生為念,克盡職守,他認為,民之為亂是苦於徭役、迫於饑寒;治國之道在舉賢才、安人心、黜豪強、除暴斂、明教化。當時朝廷有詔,開墾荒地,免稅三年,「吏征率不俟期,民謂詔旨不信,輒棄去,田復荒。克勤與民約,稅如期。」這期間,方孝孺侍父宦遊,父親的言行無疑對他是一種言傳身教。他後來在書中寫道:「某少則嗜學,竊有志於斯道,自從先公學經,匪聖人之言不敢存於心,匪生民之利害無所用其情。」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循吏,也未能逃脫朱元璋的專制魔爪。洪武八年(1375),有人誣陷方克勤私用倉中炭葦,方克勤因被流戍。翌年,空印案起,方克勤為吏所誣,遭誅。方孝孺扶喪歸葬,哀慟行路。
方克勤行將流戍之際,命方孝孺拜太師宋濂為師。宋濂性誠謹,所學上溯到王魯齋,遠承朱子,是理學中程朱一派的傳人。方孝孺從洪武十年(1377)至浦陽師從宋濂,直到洪武十三年秋歸省祖母,幾年中,在學術上獲得長足進步。當時,在宋濂門下學習的天下名士很多,但學術上均「盡出其下,先輩如胡翰、蘇伯衡皆自謂弗如。先生顧未視文藝,以明王道、辟異端為己任,於理學淵源之統,人品絕續之紀,盛衰幾微之故,名物度數之繁,靡不會通底極,見於論著..先生留浦陽越四寒暑,嘗以周孔自處,海內之人亦咸謂程朱復出矣」。甚至有人想看看他的形貌是不是真的像古人。就學浦陽的四年,對方孝孺影響至大,他自己談到:「就太史公學於浦陽,然後知經之道為大,而唐虞之治不難致也。」
洪武十三年,朱元璋殺丞相胡惟庸,罷中書省。宋濂的孫子宋慎被告發是胡黨,宋濂連坐要處死刑,得馬皇后解救,才被免死流放茂州,不幸死於途中。
自洪武十三年(1380)至洪武三十一年,這段時間,方孝孺基本以讀書、教學、著述為業。他的《四憂》等箴、《君學》雜著、《周易考次》、《武王戒書》、《注宋史要言》、《大易枝辭文統》等著作,便是在這一時期完成的。滿腹經綸的方孝孺,當然並不滿足於著書立說的書齋生活,他躊躇滿志,欲以所學來經邦濟世。他曾慨然陳詞:「人不生則止,生而不能使君如唐虞,致身如伊周,宣天地之精,正生民之紀,次之不能淑一世之風俗,揭斯道於無極,而竊取於文字間,受訾被垢,加以文士之號,不亦羞聖賢、負七尺之軀哉!」「天苟欲治斯世乎,仆將抱遺經,陳之達者而施之於天下。苟未欲治斯世,著之在書,授之其人,樂之以終身,亦未見其不可也。」他的政論文章中也全面闡述了他的政治思想,即「夷狄」居外以奉中國;君盡教養之職,民守奉上之義;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不患父不慈,子賢親自樂;夫以義為良,婦以順為令。治理國家,應當尚德緩刑,以修身、教化為主要方法。
洪武十五年(1382),吳沉、揭樞薦方孝孺於朱元璋,次年,方孝孺應召如京,見朱元璋於奉天門,陳說頗稱上意,朱元璋欲留為子孫光輔太平,便令他去覲見太子。太子賜宴,宴幾稍稍歪斜,方孝孺不肯就座,必正之才坐。有人如實向朱元璋匯報,朱元璋對皇太子說:「此壯士,當老其才。」洪武二十五年(1392),方孝孺又應召到京,朱元璋說:「今非用孝孺時。」乃授其為漢中府教授。蜀獻王也久仰其賢德的名聲,聘其為世子師,十分尊重他,給以特殊的禮遇,併名其讀書之廬曰「正學」。後人因稱其為「正學先生」。
洪武三十一年,建文帝即位,召方孝孺為翰林侍講,日侍左右,備顧問。凡軍國大事,都必定徵求他的意見。既得皇帝倚重,方孝孺欲盡復三代之治,把理想變為現實。他輔助建文帝省刑、減賦,更定官制,銳意文治,力圖改變洪武以來嚴苛峻急的統治政策。但不幸的是,這一改革進程為靖難之役所打斷。
建文元年(1399)秋,燕王朱棣以「清君側」,誅齊泰、黃子澄為由,起兵南下,發動了靖難之役。經四年作戰,攻入南京,奪取了皇位,是為明成祖。朱棣大軍攻打南京前,謀士姚廣孝特意對朱棣提到了方孝孺,說:「城下之日,彼必不降,幸勿殺之。殺孝孺,天下讀書種子絕矣。」朱棣答應了。攻下南京後,朱棣召見方孝孺,令他起草登極詔書,方孝孺堅決不從。朱棣勸道:「先生毋自苦,予欲法周公輔成王耳。」方孝孺問:「成王安在?」朱棣告以「彼自焚死」。孝孺再問:「何不立成王之子?」朱棣說:「國賴長君。」孝孺告之:「何不立成王之弟?」朱棣很不耐煩,只說:「此朕家事」,命左右授之筆札,要方孝孺擬詔。孝孺投筆於地,且哭且罵,曰:「死即死耳,詔不可草。」朱棣以誅九族相威脅,方孝孺說即使十族之誅也不屈服。朱棣下令把他關進監獄,大抓其親族朋友門生,每抓一人,都帶來讓他看一看。方孝孺看到他們十分難過,弟弟方孝友被殺前勸他:「阿哥何必淚潸潸,華表柱頭千載後,夢魂依舊到家山。」九族全誅後才磔方孝孺於市。方孝孺視死如歸,就戮前作絕命詞曰:「天降亂離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計兮謀國用猶,忠臣發憤兮血淚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嗚呼哀哉兮庶不我尤。」其門人廖鏞和弟廖銘檢遺骸掩埋於聚寶門外山上。族誅之前,他的妻子鄭氏和兒子中憲、中愈自經死,女兒貞、淑投秦淮河死。族誅之後,朱棣又把方孝孺的門生作為一族殺掉。後來成祖時修實錄,說方孝孺曾磕頭求生。李贄指出:「孝孺死節後,至今百六十年,人皆歷歷能言,雖人人殊,其成仁取義,之死靡悔,斷然不可泯滅。而同時文學柄用之臣,際會功名,史有別書。以故魏惠安公澤哀江南詞,有曰:後來奸佞儒,巧言自粉飾,叩頭乞餘生,無乃非直筆。」
成祖既殺方孝孺,為避殺忠臣的歷史譴責,下令藏方孝孺之文者罪至死。其著作有《孝經誡俗》、《周易考次》、《宋史要言》、《帝王基命錄》等。幸有其門人王稌潛錄集其文,才得傳於後世。明中葉以後,方孝孺的文集《遜志齋集》一刻再刻,不少人因重其氣節而重其道德文章。
皇帝也知道忠義之臣的價值。明仁宗諭群臣:若方孝孺輩,皆忠臣,詔從寬典。明神宗詔:革除被罪諸臣特許建祠,歲時以禮致祭,其墳墓苗裔倘有存者,厚加恤錄。清高宗「褒其大節凜然,無忝綱常」,批示:「正未可以謀事之不成而概加吹求,若成祖之濫誅泄憤,屠戮忠良,淫刑以逞其失,自無可恕耳。」
方孝孺的成仁取義,朱棣的殘酷殺戮,忠義無畏與奸邪殘暴就這樣譜寫成歷史。
第二節解縉
青年才子
解縉(1369—1415),字大紳,一字縉紳,號春雨,吉州吉水(今屬江西)人。生於世宦之家,祖父解子元曾任元朝江西行省安福州(今江西安福)判官,死於兵亂。父親解開因此傷透了心,居家守業,不肯出仕為官。朱元璋建國之初曾召見解開,同他討論元朝政事利弊,並想授予他官職,解開卻辭謝而去。解縉自幼在家中受到父親的良好教育。他聰敏過人,十來歲時便詩文俱佳,為當地出名的少年才子。
洪武二十年(1387)解縉參加江西鄉試,得中第一名解元,次年赴京師(南京)參加會試,又被取為第七名,經殿試後取錄為三甲進士,與其兄解綸同榜登第。洪武二十一年(1388)戊辰科是明初重要的一科,這次殿試取錄的第一名狀元任亨泰被授修撰,第二、三名唐震、盧原質被授編修。此後這種授職便成為了定製。又廷議以新進士行御史事,新進士任巡按的制度也從此而始。解綸被任禮部主事,解縉卻被留選為中書庶吉士。
洪武二十一年(1388)四月的一天,解縉侍從朱元璋來到光祿寺大庖西室。朱元璋談到時政,並對解縉說道:「朕與爾義則君臣,恩猶父子,當知無不言。」①少年得志的解縉很有些恃才無羈的文人習氣,況且他對朝政也早已有所看法,當天便寫了「封事」萬言書,交給了明太祖。
這是一篇被當時人和後人備加推崇的大膽直陳時弊的上書。解縉這次上書的做法與內容都是十分巧妙與明智的。
對政事的大膽直陳,正應合了朱元璋「知無不言」的要求,而對於朱元璋的這一要求,若是不能直言,則反而會招致他的懷疑和不滿。洪武時的酷法,幾乎閉塞了言路,解縉的直言,使朱元璋感到耳目一新。但是解縉也並非毫無顧忌,為了使朱元璋在公布或不公布其內容上留有餘地,他特地採用了「封事」的方式。這一回朱元璋毫無忌諱地將「封事」公之於眾,解縉因此而名聲大噪。
這篇題為《大庖西封事》的開頭用批評的口氣說到朱元璋不宜「下比(唐)太宗」,而「當同符堯舜,師表百王」。「既皆遠過於漢宋,又何謙遜於唐虞?」這實際上難免變相吹捧之嫌,這樣也才為後面的批評奠定了一個恭敬忠誠的基礎。歌頌的是朱元璋其人,批評的是當時的弊政。看起來似乎是矛盾的,其實並不矛盾,解縉所批評的都是朱元璋已經考慮到,但卻沒有聽到臣下講過的,這正是封事的巧妙之處。
首先批評「用刑太繁」,留下了「無幾時無變之法,無一日無過之人」
的名句。朱元璋用重典治國。據《明史》記載:「太祖懲元縱弛之後,刑用重典,然特取決一時,非以為則。」而明初的律令,「草創於吳元年,更定於洪武六年,整齊於二十二年,至三十年始頒示天下」①。解縉批評「用刑太繁」的時候,也正是朱元璋整齊律令的時候,言辭雖激,卻正是朱元璋已經著手解決的問題。
①《明史》卷一四七《解縉傳》。下引本傳者不另作注。
①《明史》卷九三《刑法一》。
然後談到讀書,解縉勸朱元璋不要去讀《說苑》、《韻府》之類「雜書」,並由此提出纂輯修書的主張,核心還是尊儒禮賢,不辱士大夫的身份,從而對士不為君用之法提出批評。當時朱元璋對臣下不能諫諍極為不滿,解縉指出,這還是由於嚴法峻刑所致,從而提出了政治上放寬些的要求。
解縉在《大庖西封事》中還談到了賦役不均,官吏失道等等問題:既稅於所產之地,又稅於所過之津,何其奪民之利至於如此之密也。且多貧下之家,不免拋荒之咎。今日之土地,無前日之生植,而今日之徵聚,有前日之稅糧。或賣產以供稅,產去而稅存;或賠辦以當役,役重而民困。土田之高下不均,起科之輕重無別,膏腴而稅反輕,瘠鹵而稅反重。..而今內外百司捶楚屬官,甚於奴隸。是使柔懦之徒,盪無廉恥,進退奔趨,肌膚不保,甚非所以長孝行、勵節義也。
積弊都在內外有司,而且勢將影響到社會風氣。這恰恰又是朱元璋要著手解決的問題。
這篇萬言書於當日寫完上呈。急於陳獻,所陳略無次序,亦不暇組織成文,故是一篇較為雜亂的奏書,但也同時充分反映出了解縉的才氣。這次上書是頗為成功的,「書奏,帝稱其才」。朱元璋表示滿意了。
此後不久,解縉又寫了《太平十策》。這一次他在文字上頗費斟酌,內容有條理而清楚:一曰參井田均田之法;二曰兼封建郡縣之制;三曰正官民;四曰興禮樂;五曰審輔導之官;六曰新學校之正;七曰省繁冗;八曰薄稅斂;九曰務農;十曰講武。可惜這篇經過刻意雕琢的上書,效果遠遠不及那篇「封事」,因為其中除去大講「廣封藩」外,內容基本同於「封事」。而他在「十策」中所談「廣封藩」的內容同洪武九年(1376)時葉伯巨所上「萬言書」中指責天下可患者的「封藩太侈」相比,又是那麼平庸而低劣。
很明顯,解縉的才華並不表現在政務上。在解縉身上表現得更為突出的是明初士大夫放蕩不羈的個性。在他作為中書庶吉士的肄業期間,人們便已幾乎一致地將他看成一個狂妄的書生,他的浪漫,則已招致包括朱元璋在內的統治集團的不滿。
史書中列舉了這樣幾件事:洪武二十三年(1390),「解縉嘗入兵部索皂隸,語嫚。尚書沈溍以聞。帝曰:『縉以冗散自恣耶?』命改為御史。」儘管有人對此有所懷疑,但這卻是完全可能發生的事①。從事後的處理看來,朱元璋對他還抱有希望,想用御史這樣一個耳目風紀之臣的職任去約束他。朱元璋希望將這位才子塑造成一個符合統治者需要的官僚化、工具化、模式化的官吏。
這一事件中的沈溍是乙丑科(洪武十八年)登第,僅比解縉早一科,二十二年便任兵部尚書,二十三年改任工部尚書,同年復兵部,年內又被免職。解縉對這個資歷相近的官員顯然是不夠尊重的。
儘管庶吉士的生活結束了,改任御史後的解縉卻並未能改變疏狂的文人之習。次年又發生了他代虞部郎中王國用起草奏疏,為韓國公李善長辯冤之事。這是一篇極為精彩的辯詞,疏中指出像李善長這樣位列勛臣第一的人,是毫無理由再去依傍胡惟庸的,因為他冒殺身之禍得到的也不會超過今日。又指出「若謂天象告變,大臣當災,殺之以應天象,則尤不可」。天下聞之,①黃雲眉:《明史考證》四,第1244頁。
四方解體,人心危疑。並且說李善長雖已被殺,仍須上此疏以儆戒將來。①這的確是一份大膽而又有理有據的奏疏。在朱元璋大肆屠戮功臣時,居然有人敢於提出這樣直率的批評,而且使朱元璋無法怪罪,大概只有解縉這個年輕疏狂的才子能夠做到。
不久,朱元璋便得知這奏疏是解縉代為起草的。左都御史兼吏部尚書詹徽是個勤政而刻薄的官吏。李善長之死,他起了一定作用。當他知道此事後,十分惱火,請求朱元璋置解縉於法。朱元璋雖然對解縉感到不滿,但他還不想加之於罪。也許是他不願在這時候去承擔不惜人才的名聲,事情竟然不了了之。解縉也絲毫沒有接受教訓,隨後又發生了他代同官夏長文草疏彈劾都御史袁泰之事。袁泰,山西萬全人,洪武四年(1371)辛亥科進士,他剛剛以左都御史同理都察院事,便遭到了屬官的彈劾。因此恨透了解縉,解縉的御史也難以幹下去了。
到處代人草疏,惹事生非,一個嫉惡如仇的青年官員,帶著濃厚的書生氣,在官場中是無法立足的。恰好此時解開以近臣父入覲,朱元璋對他說:「大器晚成,若以而子歸,益令進學,後十年來,大用未晚也。」
像解縉這樣一位才華橫溢的才子,讓他再回家進學十年,究竟學些什麼呢?顯然不是去學詩書儒學,而是去學為人處世的本領。朱元璋的做法究竟是出於對這位才子的愛護還是不滿,已經很難說清楚。總之解縉從此離開了涉足未及一年的都察院御史之職,回家鄉吉水讀書去了。
仕途坎坷從洪武二十四年(1391)起,解縉奉旨歸讀,前後達八年之久。不讓他在政務中磨鍊,卻讓他歸鄉閉門讀書,用這種類似於冠帶閒住的方式「以待大用」,實在令人費解。
這八年當中,解縉曾受命改修《元史》中的舛誤,又撰定《宋書》,刪定《禮經》凡例,此外便終日在家中讀書撰著,倒也過得自在。
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洪武三十一年(1398)閏五月朱元璋病逝。
解縉得知後,顧不得母喪未葬,辭別了九十高齡的父親,趕往京師(南京)。他這樣匆匆而行究竟出於什麼目的,誰也說不清,是奔喪還是求官,或是二者兼有?朱元璋應許的十年後「大用」的口諭隨著他的去世已變得十分渺茫。結果是令人驚異的,人們竟然還牢記著朱元璋八年前的話,不過他們感興趣的只是解縉未滿十年不得入京,卻不是十年後的「大用」。
於是有司彈劾解縉違背詔旨,又有母喪未葬,父親九十高齡不當舍之而行,總之解縉這次入京不僅不是忠君之舉,而且是違背皇帝生前囑咐的大錯特錯,他甚至因此受到類似充軍的處罰,被謫貶到地處陝西臨洮的河州軍民指揮使司為吏。①在以寬仁和尊崇文士而著稱的建文之政下,解縉這位才學之士卻受到如此嚴厲的處罰,如果不是當政者有意壓制打擊的話,恐怕再難找到別的解釋了。
①解縉:《解文毅公集》卷一《代王國用論韓國公事狀》。
①《明史》等書均作「河州衛」,但據《明史》卷九○《兵志二》所記,洪武、永樂中僅於河州設軍民指揮使司,永樂後始改置河州衛。
已經是三十歲的人了,背井離鄉前往西北荒瘠之地去充當吏員,其景況之狼狽是可想而知的。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提什麼「父年九十,不當舍以行」了。
涼秋登途,孤身西行,更使解縉感到悽愴。他知道自己這是為聲名所累,他寫詩吟道:「早歲攀龍客天府,浪得聲名滿寰宇;歸來自分閉門過,豈料更為名所苦。旅影西行萬里遙,黃葉飄蕭更無數。」②十月,到達西安時,結識了東南還鄉的鄒生,對解縉講了不少關於六盤山、臨洮的山川冰雪。解縉舉酒澆愁強自寬顏,心中卻惦念著家中老父。「我心尤切念庭闈,九十嚴親雙鬢垂;倚門斜日望子歸,臨風托寄平安字。」③解縉祖籍平陽(今山西臨汾),後徙雁門,後來因有人於唐朝時到吉州為官,才成為吉水人。這次西北之行倒使他有機會領略祖籍的山川風貌了。自幼生長在南方的解縉,有些禁不住北方的寒暑,然而更使他不堪忍受的是與吏卒們同伍,聽從軍衛官吏驅使。這一年的除夕,他是在寂寞孤淒中度過的。正月十五,河州到處掛起紅燈,爆竹喧天,耍獅歌舞,徹夜不息。解縉卻獨坐沉思,想到自己的家世:「我家不與世俗同,弟兄伯叔聯簪組;滿堂賓客皆雄奇,新吟健筆爭蠭午。」又想到自己幼時的生活:「我時七步詩即成,諸生學士觀如堵。」還想到自己少年登第志得意滿的日子:「布衣十五步蟾宮,年年看燈天九重。」如今卻在河州這北國荒鎮觀燈,父親也一定徹夜不眠,在燈下思念著遠在邊陲的兒子。①解縉不久便病倒了,想起自己滿腹經綸,卻落得這般下場,又因思念家人父老,經常獨自垂淚。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放下文人孤傲之氣。解縉終於提筆給禮部侍郎兼翰林學士董倫寫了一封言辭淒楚的書信。
縉率易狂愚,無所避忌,數上封事,所言分封勢重,萬一不幸,必有厲長、吳濞之虞。■哈術來歸之時,欽承顧問,謂宜待之有禮,疑則勿任,任則勿疑,稍忤機權,其徒必二。此類非一,後皆億中,封事留中。又嘗為王國用草諫書,言韓國公事,為詹徽所嫉,欲中以危法。又為文劾袁泰,泰銜恨至深,見嘗切齒。但以不為屈膝之故,竟致排誣。累跡深文之語,皆非律令所該。伏蒙聖恩,數對便殿,申之以慰諭,重之以鏹錫,許以十年著述,冠帶來廷。《元史》舛誤,承命改修,及踵成《宋書》,刪定《禮經》凡例,皆已留中。奉親之暇,杜門纂述,漸有次序,洊將八載,賓天之訃忽聞,痛切之誠欲絕。向非先帝之明,縉亦無有今日,是以母喪在殯,未遑安厝,家君以九十之年,倚門望思,皆不暇戀,冀一瞻山陵,隕淚九土。何圖詿誤,蒙恩遠行。揚、粵之人,不堪寒苦,復多疾病,俯仰奔趨,與吏卒為伍,低徊服事,誠不堪忍。晝夜涕泣,恆懼有不測之憂,進不能盡忠於國,退不得盡孝子親。不忠不孝,負平生學問之心,抱萬古不窮之痛,為天下笑,為先生長者之羞。是以數鳴哀感,冀皇天后土之鑑臨,得還京師,復見天顏,少陳情悃,或遂南歸,父子相見即走也,更生之日。臨書不勝愷切願望之至。①這一函書信寫得很有點水平,首先談到削藩,這完全是為應合建文時的政治形勢,然後是表功示才,既有辯解申訴,又有哀求待憐。而且解縉選擇②解縉:《解文毅公集》卷四《西行示侄禎期還家》。
③《解文毅公集》卷四《長安別鄒生》。
①《解文毅公集》卷四《河州正月十五夜有感》。
①《解文毅公集》卷十五《寄具川董倫書》。
董倫作為相求對象,也是頗具心計的。建文中當權的官吏主要是齊泰、黃子澄,受知的官吏首稱方孝孺,其次才是董倫。四人當中,他與方孝孺不甚相識,洪武二十五年(1392)方孝孺被薦入朝時,解縉已經還鄉歸讀了。齊泰、黃子澄均為洪武十八年(1385)進士,比解縉早一科。解縉在京時,齊泰任兵部主事,是沈溍屬官,對解、沈二人的矛盾,他肯定是有所知的,解縉因此而不便相求。黃子澄與解縉曾同官翰林院,二人應當熟識,但可能關係並不融洽,因此解縉轉而求於年高望重的董倫。
董倫被這函書信打動,向建文帝朱允炆推薦了解縉,不久解縉便被召回,授官翰林待詔。這是個從九品的小官,不常設。改定官制後,待詔隸於翰林院文翰館下,成為一員供掌應對的小官。
比起在河州為吏是強多了,但這遠非解縉所願。他十九歲登第,名噪一時,到三十餘歲,卻僅僅做到一個最低品級的備員,可算是時運不濟了。當年爆發了「靖難」之役,燕王朱棣起兵北平,謀奪皇位,歷時三年的奪位戰爭開始了。解縉並無出色表現,不知是出於上次貶官的教訓,還是對當政者的不滿,他只是隨同諸臣們上些平庸的奏疏,說些眾口一辭的話。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三年以後。
建文四年(1401)六月,燕師攻抵京城(南京),許多官吏趁夜縋城而逃,解縉卻未走,他有自己的主張。建文朝廷除去將他謫貶河州吃了些苦頭外,也僅僅給了他一個從九品的翰林待詔,他對建文帝無須報忠。當燕王朱棣率師入京時,解縉同極少數的幾名翰林之臣迎附了。關於這件事,《明史》中有一段記述:燕兵薄京城,(王)艮與妻子訣曰:「食人之祿者,死人之事,吾不可復生矣。」解縉、吳溥與艮、(胡)靖比舍居。城陷前一夕,皆集溥舍,縉陳說大義,靖亦奮激慷慨,艮獨流涕不言。三人去,溥子與弼尚幼,嘆曰:「胡叔能死,是大佳事。」溥曰:「不然,獨王叔死耳。」語未畢,隔牆聞靖呼:「外喧甚,謹視豚。」溥顧與弼曰:「一豚尚不能舍,肯捨生乎?」須臾艮舍哭,飲鴆死矣。縉弛謁,成祖甚喜。明日薦靖,召至,叩頭謝。(李)貫亦迎附。①明朝人便已指出此事不可信,因為王艮早在前一年即已病故,但修《明史》時,卻又保留了這段記述。這中間記述解縉城陷前陳說大義,城陷後又迎附,似有貶斥之意,卻很符合解縉本人的情況。這也無須指責,他希望受知於一個新朝廷,以施展自己的才華。
內閣名臣解縉受知於奪位登極的朱棣還不僅僅因為他首先迎附,而是因為他草《登極詔》稱旨。①《登極詔》本是讓另一位明初著名才子方孝孺草擬的。但方孝孺忠於建文帝,寧可招致殺身滅族之禍,不肯草詔。據說朱棣還曾命侍讀樓璉草詔,樓璉不敢辭,歸而自經。也有傳說此詔出於括蒼王景或無錫王達之手。②但是詔書出自解縉的可能性更大,這正是他表現才華的機會,他從此開①《明史》卷一四三《王艮傳》。
①王世貞:《弇山堂別集》卷二二《史乘考誤》三,引許浩:《復齋日記》。②《明史》卷一四一《方孝孺傳附樓璉、王景、王達傳》。
始了一生中最光輝的五年。
其實這篇《登極詔》寫得並無什麼特色,只是甚符合朱棣的心意。詔書中指責建文帝「崇信奸回,改更成憲,戕害諸王」。又講到援「祖訓」起兵「靖難」,屢戰屢勝,及欲仿周公輔佐成王之故事,只因建文帝自焚已死,迫於眾議,拒之再三,勉強即位。隨後便開列大赦蠲免,安民給賞等一系列條款。這便是所謂「稱旨」的詔書。
第二個月,解縉便從翰林待詔升任本院侍讀,由從九品一下變成正六品。同時升遷的還有胡靖,由從六品修撰升為六品侍講,吳溥、楊子榮由正七品編修升為從六品修撰,鄭好義由從七品檢討升為正七品編修,都僅僅升遷一品而已。
八月間,解縉、黃淮受命入直文淵閣,參預機務。朱棣常命他們在身邊備顧問,有時到深夜,朱棣上床就寢,猶賜坐榻前,語以機密重務。
楊士奇、楊榮、胡廣、胡儼、金幼孜等人大約也在此時被檢入直內閣。
九月,朱棣賜給他們七人金織羅衣各一襲。這七個人成為最重要的內閣之臣。幾天後便是中秋,朱棣找來解縉等人,讓他們查閱一遍建文中群臣所上「封事」,將這千餘件上書中有關軍馬錢糧數目的留下,其餘有涉及「靖難」削藩之事的一概焚毀,以免群臣危疑。
「爾等皆宜有之。」朱棣當時大約是隨便說了這麼一句。誠然如此,眾人都俯首不語了。
「臣實無。」修撰李貫理直氣壯地答道。他顯然誤解了朱棣的意思。
「爾以獨無為賢耶?」朱棣不滿地說道,「食其祿,則思任事。當國家危急之際,在近侍獨無一言,可乎?朕非惡夫盡心於建文者,但惡導誘建文壞祖法亂政經耳。爾等前日事彼則忠於彼,今日事朕當忠於朕,不必曲自遮蔽也。」①朱棣表現出政治家的大度。但是到了這一年冬天,朱棣下詔重修《太祖實錄》時,他的態度就截然不同了。原南昌知府葉惠仲因在原建文時所修《太祖實錄》中直書「靖難」事被逮殺族誅。
重修的《太祖實錄》由曹國公李景隆為監修官,茹瑺為副,解縉任總裁,實際主持工作。這次解縉表現得頗為慎重,書成「盡焚舊草」,以免引起麻煩。②這同當時政治形勢有很大關係,在追治殺戮建文遺臣的恐怖氣氛中,史官不得不審慎行事。像解縉這樣個性突出的文人,也必須慢慢改造自己。擔任《太祖實錄》總裁官對解縉來說是一種超擢的榮譽,他的同官,甚至高於他的官員們都只是擔任了纂修官,解縉因此名聲大噪。《明史》中稱,解縉「尋進侍讀學士,奉命總裁《太祖實錄》及《列女傳》。」實際上解縉進官侍讀學士是在建文四年(時稱洪武三十五年)十一月丁亥,這時他年僅三十五歲①。《明史》的記述很可能是弄顛倒了。
這次改修實錄主要是去掉其中涉及朱棣奪位的忌諱之處,並非真正重修,因此「以百人之多,歷期年之久」②,到第二年六月便書成上呈。
改修《太祖實錄》成書前不久,朱棣追上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尊諡。皇后徐氏因此想到當年孝慈皇后曾命儒臣考訂《列女傳》,而未能修成,於①《明太宗實錄》卷十一,洪武三十五年八月丙寅。
②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一《國初實錄》。
①《明太宗實錄》卷十四,洪武三十五年十一月丁亥。
②復原吉:《進實錄表》,影印本《明太祖實錄》卷首。
是要下令修纂此書。恰在此時,《太祖實錄》完成,朱棣便命解縉等人動手編輯,只用了半年時間,到十二月便完成了。時間雖不長,卻頗下功夫,朱棣並親撰序文,刊印頒行。
次年七月初一,解縉隨祭太廟後,又被朱棣召了去。「天下古今事物,散載諸書,篇帙浩繁,不易檢閱,朕欲悉采各書所載事物聚之,而統之以韻,庶幾考察之便,如探囊取物。」③依然是為修書之事。
這頗符合解縉所想,他早在洪武二十一年(1388)上萬言封事時,就曾建議朱元璋這樣做。不過在修書的宗旨上他又有與朱棣不甚相合之處。朱棣主張大而全,不厭浩繁,解縉卻反對收錄過雜,他按照自己的好惡取捨,基本上是以儒家經典和史籍為主。
在朱棣的心目中,解縉是可以倚重的才子。八月中秋,宮中設宴,朱棣與近臣一起賞月,哪知天公不作美,濃雲掩月,令君臣們有些掃興了。據說解縉當即口占《落梅風》一首:嫦娥面,今夜圓,下雲簾,不著臣見。拚今宵倚闌不去眠,看誰過廣寒宮殿。①詞雖無奇,那股不罷不休的勁頭很中朱棣的意,朱棣高興起來,又讓他作長歌。夜半,濃雲漸散,明月當空,朱棣不勝欣喜說道:「才子!可謂奪天手段也。」這時候他們君臣之間已融洽到頂點了。②永樂二年(1404)十一月,解縉等人將纂就的巨帙上呈,朱棣賜名《文獻大成》。起初他很滿意,但不久便發覺了其中的不足,並決定重修此書,這便是後來成書的《永樂大典》。這次除解縉外,又命七十高齡的太子少師姚廣孝及刑部侍郎劉季箎共總修書之事。陳濟等兼通百家的布衣之士也被請來擔任總裁。修書過程中,朱棣親自過問了進展情況。永樂四年(1406)他在文淵閣召見了解縉等人。
「文淵閣經史子集皆備否?」「經史粗備,子集尚多缺。」解縉如實回答,於是命人四出購求書籍。③這一次解縉未能參與修竣全書,第二年春天他便遭到外任之罰。其主要原因還不在於他修書時的偏執,而是因為立儲之爭。
在永樂五年(1407)春天解縉出任以前,他除去奉敕修書外,還始終作為內閣近臣參預機務。當時都察院有陳瑛,吏部有蹇義,戶部有郁新、夏原吉,兵部有金忠,都是各負其責的重要大臣。解縉等近臣的職責主要是備顧問,而在當時,諸需顧問的事情中,最重大的莫過於立儲。
朱棣的三個兒子中,二兒子朱高煦「靖難」中隨軍征戰有功,與一批武臣往來甚密,一心要奪嫡。小兒子朱高燧也以英武聞名,最得朱棣鍾愛。因此長子朱高熾的地位是岌岌可危的,不過朱棣真要廢長立幼,一時還難下決心。
據說當時朱棣曾命群臣題《虎彪圖》,圖中畫的是一隻大虎領著幾隻小虎,相互親昵。解縉提筆寫道:「虎為百獸尊,誰敢觸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①朱棣為之所動,於是將朱高熾由北京召回。
③《明太宗實錄》卷二一,永樂元年七月丙子。
①《解文毅公集》卷四《中秋不見月》。
②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一《中秋無月詩》。
①《解文毅公集》卷五《奉敕題虎顧彪圖》。
朱高熾回到京師(南京)後,立儲之爭更顯突出。據《明史》記述,首勸朱棣立長的是兵部尚書金忠。金忠是「靖難」功臣,曾輔太子居守。他不僅列舉歷代立嫡故事相勸,而且將此事告知解縉、黃淮、尹昌隆等人。解縉當然是支持此議的,以他那清傲的性格,遇有機會必定直陳不顧,於是當朱棣私下徵求他意見時,他便明確表態了。
「皇長子仁孝,天下歸心。」解縉不僅極力維護嫡長制度,而且明確擁護朱高熾這類文德的儲君,反對朱高煦之類的兇悍武夫。他見朱棣不吭聲,知道他尚在猶豫,頓首道:「好聖孫!」聖孫即朱高熾長子朱瞻基。解縉知道朱棣最喜愛這個長孫,特以此相勸。朱棣終於點了點頭,太子遂定。這件事後來傳到朱高煦耳中,他於是對解縉懷恨在心。
永樂二年(1404)二月,解縉出任會試主考官,這一年是甲申年,故稱甲申科,為明朝科舉盛事,共取錄四百七十人。這其實也是江西人的盛事,三月廷試取錄的狀元曾棨為永豐(今屬江西)人與解縉有舊①,榜眼周述、探花周孟簡均為吉水人,二甲第一名楊相為泰和人,第二名宋子環也是吉水人,第三名王訓為廬陵(今江西吉安)人,第四名王直又是泰和人。七人均屬吉安府。而主考的內閣學士讀卷五人:解縉、胡廣、楊士奇、胡儼、金幼孜也都是江西人,解縉、胡廣、楊士奇又都是吉安府人。後來解縉被劾廷試讀卷不公,不知是否便指此次。
廷試後不久便正式設置了東宮官屬,解縉被任右春坊大學士,這時侍臣們又修竣《文華寶鑑》一書,書中輯入古代人的嘉言嘉行,專用以教導太子。四月初四,正式冊立朱高熾為太子,朱高煦為漢王,朱高燧為趙王。解縉等人每天奉敕為太子講說《文華寶鑑》,他確實以東宮官屬為己任,於是與蓄謀奪嫡的漢王間的矛盾也就必然日趨激化。
解縉卻似乎並無明顯覺察,他的書生氣並沒有改掉多少。這一年饒州鄱陽教書先生朱季友將所著批評宋儒之書上呈,解縉知道後大怒,堅決要求將「謗毀聖賢」的朱季友置於法。結果朱季友被押還鄉里,杖一百,銷毀所著文字,不許稱儒教學。解縉很有些儒家正統衛道士的味道,他見到漢王寵遇日隆也要站出來講話:「是啟爭也,不可。」這都是朱棣最不愛聽的話,他給予漢王寵遇也有些出於無奈,「靖難」中為使漢王拚死出力,他曾暗示許以立儲,如今未能兌現,難免有所容讓,解縉卻偏要揭穿這件隱私,朱棣自然十分惱火,罵他「離間骨肉」。再加上朱高煦等人不斷進讒,解縉漸遭疏遠,最終成為這場奪嫡鬥爭中的犧牲品。
據《明史》記述,「四年賜黃淮等五人二品紗羅衣,而不及縉」。似乎由此而表現出矛盾公開化。但據《明太宗實錄》記,永樂四年(1406)三月初一,朱棣親臨太學致祭奠禮,同一天,「賜翰林院學士兼右春坊大學士解縉等六員二品金織羅衣各一襲」①。這是解縉在朝時最後一次賜衣。第二年再賜黃淮等人西洋及高麗布時,解縉已被出為廣西參議了。
解縉的出任是很突然的。永樂四年(1406)三月,他還主持了會試和廷試,他同祭酒胡儼一同去觀放進士榜時,還在一起開玩笑,說:「大丈夫必得黃榜書名可耳。」因為胡儼不是甲科出身,胡儼也開玩笑相譏道:「彼固①《解文毅公集》卷十《蓮竹軒記》。
①《明太宗實錄》卷五二,永樂四年三月辛卯。
亦有僥倖得之。」②此後便發生了解縉反對出兵安南之事。如果說解縉在立嫡問題上的所為還是針對漢王其人的話,那麼反對出兵安南則是與朱棣直接的矛盾,而朱高煦等人則將解縉立儲之議傳播開來,並反告解縉泄禁中語,書生氣十足的解縉便抵擋不住了。這些才是解縉被出任外職的直接原因,至於說他廷試讀卷不公,則只是找尋藉口罷了。也有人說此事與黃淮有關,黃淮「量頗隘,同列有小過,輒以聞」①。
慘死獄中永樂五年(1407)二月,解縉出任廣西布政司右參議,離開了內閣近侍的位置。這是一次很奇特的改任,帶有明顯的貶黜性質,因此史書中大都將此記為「謫貶」。但是《明太宗實錄》中用了一個「黜」字,這似乎更準確些,因為解縉是從正五品的翰林學士出任從四品的布政司參議,從任官品秩變化看,還不能說是謫貶。當時胡儼也由內閣改任祭酒,這二者當然不能相比,但明朝的史家則將他們並記為閣臣外任的例子。②像解縉這樣一個書生氣十足而又樹敵頗多的人,一旦離開近侍的位置,他的厄運也就開始了。
解縉整裝上路,禮部郎中李至剛卻又告他「怨望」。解縉雖然也可能會有些牢騷不羈之辭,但李至剛的做法則是明顯的報復。當初朱棣曾書寫了一些廷臣名字,讓解縉評論,他一一作了實事求是的評論。別人大都有贊有貶,惟獨李至剛,只是「誕而附勢,雖才不端」,基本上否定了。李至剛的報復使解縉被改官交阯,督餉化州。
關於這次改任交阯的記述有些含混,因為直到這一年六月初一才正式設置交阯布政使司,解縉卻不可能拖延到六月再行,因此當時解縉很可能是以廣西布政司參議的身份去督餉化州。
解縉似乎也並不在意這次出任,離開朝廷反而使他恢復了文人性格,他在交阯三年,除去公務之外,依然是撰文賦詩,與友人唱和。
永樂八年(1410)解縉入京奏事,當時正值朱棣北征,未在京師,他謁見過監國的太子朱高熾後便回交阯去了。朱棣是十一月回到京師的,漢王朱高煦便告解縉「伺上外出,私覲太子,徑歸,無人臣禮」。漢王的目的在攻擊太子,但結果是置解縉於死地。
朱棣早在永樂七年(1409)二月便已離開京師前往北京;解縉不應不知道,他卻在第二年赴京,又恰恰在朱棣歸京師前夕離去,這一巧合也給漢王的誣陷提供了依據。
解縉離京後,道由江西、廣東往交阯,一路上同翰林檢討王偁遊覽山川名勝,吟詩作賦,甚至為人撰寫墓誌,絲毫沒有預感到禍之將臨。途經廣東時,因交通不便,他又忽萌開鑿贛江(章江)的念頭,並且寫成奏疏上呈。朱棣回京後得到朱高煦的奏報已經十分惱怒,隨即又接到解縉請鑿贛江的奏疏,他怒道:「人臣受事輒引而避去,乃更欲勞民如此!」①命逮解縉、王偁下詔獄。
②葉盛:《水東日記》卷二《解胡觀放榜對答》。
①夏燮:《明通鑑》卷十九,宣宗宣德二年八月甲子。
②王世貞:《弇山堂別集》卷七《閣臣外任》。
①查繼佐:《罪惟錄》列傳第二十《解縉傳》。
這是永樂九年(1411)六月,解縉的仕宦生涯結束了,從此開始了他長達三年半的獄囚生活。
解縉初入獄時曾遭到嚴刑拷打,因而輾轉牽連到大理丞湯宗,宗人府經歷高得暘,中允李貫,贊善王汝玉,編修朱紘,檢討蔣驥、潘畿、蕭引高及李至剛等人,都被逮入獄。王偁、王汝玉、李貫、朱紘、蕭引高、高得暘等人先後瘐死獄中。
掌錦衣衛詔獄的都指揮僉事紀綱是個兇殘的酷吏,但他是諸生出身,頗好風雅,對解縉的才學久有所聞,漸漸與他熟識起來,解縉在獄中便不再多吃苦頭。按照解縉的性格,這獄中三年應該有不少詩文之作,但文集中卻鮮有所見,只有一篇《翰林藍君日省墓志銘》,從行文中可知作於永樂十一年(1413),正是他在詔獄中時。①另有一首題為《憂患中寄友》的詩寫道:「手扶日月歸真主,淚灑乾坤望掖庭。身死願為陵下草,春風常護萬年青。」②可能也是獄中之作。
永樂十三年(1415)正月十五日,朱棣在午門與群臣觀燈時發生火災,都督馬旺被燒死。幾天後,朱棣照例下令蠲赦修省。大概紀綱認為這是解縉獲釋的機會,在上錦衣衛囚籍時,將他的名字一起送上。
「縉猶在耶?」朱棣不僅沒有赦免之意,而且明顯是要置解縉於死地。
紀綱也無能為力了。他回去後設酒與解縉對飲,並為之泣下。解縉一切都明白了,而像他那樣一個個性極強的才子,是不會惜戀獄囚生活的。解縉開懷暢飲,仿佛不知道這便是最後的晚餐,直到醉得不省人事。酒醉後的解縉被埋到積雪中,默默地結束了他的一生。這一年他僅四十七歲。
發生在封建皇權極端專制機構錦衣衛詔獄中的這一幕悲劇,記寫了一個不能按照封建專制模式改造自己的知識分子的①《解文毅公集》卷十三《翰林藍君日省墓志銘》。
②《解文毅會集》卷六《憂患中寄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