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八卷) · 第十五章 邱處機 八思巴 愛薛
第一節 邱處機
金宋蒙三方爭取的全真道首領
邱處機(1148—1227),字通密,道號長春子,世稱長春真人。山東登州棲霞縣人。幼年失母,父娶繼室撫育之。聰敏強記,能日誦千餘言,久而不忘。金大定六年(1166),十九歲棄家遁居崑嵛山石門峪學道。次年,聞重陽真人王喆在寧海州(今山東牟平)傳道,創全真庵,道行甚高,即前往拜謁,禮之為師,遂被留庵中掌文翰。其名、字及道號皆王喆所命。王喆本京兆咸陽儒生,兼精武藝,家產豐厚,但文武兩業均無成。正隆四年(1159),自稱遇異人面授口訣,不久棄家屏居終南劉蔣村修道。大定七年游山東,得到寧海州富者馬鈺的尊信,乃建庵授徒。其創立的道教新派,因主張三教合一,道、釋、儒兼修,倡言「屏去幻妄,獨全其真」,故名「全真」。大弟子有馬鈺(號丹陽子)、譚處端(號長真子)、劉處玄(號長生子)、邱處機(號長春子)、王處一(號玉陽子)、郝大通(號廣寧子)及馬鈺妻孫不二(號清靜散人)七人。後全真道門以祖師王喆(重陽)與馬、譚、劉、邱、王、郝並稱「七真」。
大定九年冬,馬、譚、劉、邱四子從師至汴。十年初,王喆死於寓舍,遺命馬鈺(丹陽)掌教,令邱處機師事之。四子遵師命同往王喆原修道處終南劉蔣村故庵(此處全真門人奉為「祖庭」)。十二年,赴汴奉靈柩歸葬劉蔣村,為之守墓。十四年,四子分處,丹陽仍守祖庭,長真、長生往游汴洛傳道,長春則西至磻溪(今寶雞東南),鑿洞以居,日丐一食,潛心修煉。二十年,移居隴州(今陝西千陽)龍門山婁景洞,率門徒數人繼續苦修,自謂至此道業始成。從居磻溪以來,長春道譽漸著,秦隴士人頗有與之結交者。二十二年,丹陽歸山東,以關中教門事付處機。二十六年,金陝西統軍使夾谷清臣差官召他主持終南祖庭。此時全真道在陝右、河南北、山東諸地已擁有很多信徒,聲名甚大。二十八年初,金世宗遣使者訪求重陽門人,長春應召至中都,主持萬春節醮事,敕建官庵居之。都下親王、公主及官民等多有來問道者,金世宗也兩次召見,問以養生之術及「天人精微之理」。八月,辭還,途中在河南北各地傳道數月,創立衛(今輝縣)、孟、洛陽等處道觀數所。次年春回到祖庭。金章宗明昌二年(1191),東還棲霞故里;門人先已於其祖宅建長春庵,後請於禮部,命名為太虛觀。
全真道提倡「除情去欲,忍恥含垢」,「以柔弱為本」,不抗爭,勤耕作,耐辛勞。這一套逆來順受的哲學,很有利於統治者,因而受到賞識。但其勢力發展很快,到處「什百為偶,甲乙授受、牢不可破」,形成宗教社團,又引起統治者的疑忌。金章宗明昌初年,即以全真「惑眾亂民」下令禁罷。明昌六年,又「沙汰道流」,連終南祖庵也被沒官。到承安二年(1197),經長春傾資納粟,金廷才許登、萊、陝右重立道觀九所,並賜額。全真道經過這些年的挫折後,「稍微而更熾」,道門復興,長春起了很大作用。泰和三年(1203)劉處玄(長生子)死後,邱處機成為最有威望的掌教首領。他①本傳主要依據《長春真人西遊記》、尹志平《北游語錄》、史志經《玄風慶會圖說》卷一《龍門全真》等著作。
與金統治者結合起來,「達官貴人敬事者日益多」,定海軍(萊州)節度使劉師魯、鄒谷皆與為友。大安三年(1211),他再次奉召赴都,後因蒙古攻金而未成行。次年,山東紅襖軍起義,兩年中發展到數十萬人,奪取許多州縣。貞祐二年(1214),金宣宗向蒙古求和後,即派仆散安貞率軍鎮壓起義,時登州、寧海都在起義軍手裡,仆散安貞請長春出面「撫諭」,長春果然用說教平息了起義,因而得到金朝的封號。
金宣宗遷都汴京後,先已遭受蒙古軍攻掠過的黃河以北地區,更陷入蒙、金及各地土豪武裝的爭奪攻戰之中,戰禍使人民處於極度困苦境地,希望從宗教得到庇護以免兵燹之苦。在這種背景下,全真道徒眾大為增加,成為北方最有社會影響力的宗教派別,金、南宋和蒙古三方也都想爭取它。貞祐四年,長春居登州長春觀,金宣宗命東平監軍王庭玉來請,公主亦差官來請,皆辭不赴。興定二年(1218),移居萊州昊天觀。這一年,山東紅襖軍首領李全、益都金元帥張林等歸附南宋。興定三年八月,南宋命彭義斌、李全邀請長春南行,眾人以為南方重道,他會接受邀請,卻也被推卻。他說:「我之行止天也,非若輩所及知。當有留不住時去也。」所謂「天」,其實就是時勢。此時金朝已衰弱不足依倚,南宋比金更弱,新興的蒙古則勢力強盛,非金、宋所能抗衡。待機選擇新的依託,是長春審時度勢、深思熟慮的結果。時機果然來到了。這年五月,成吉思汗西征途中,侍臣劉仲祿薦舉長春「有保養長生之術」,侍臣耶律楚材從三教「皆有益於世」、能幫助大汗「安天下」的角度也加以贊成。於是成吉思汗遣劉仲祿與蒙古20人傳旨邀請長春面見。仲祿等經半年跋涉,先到濰州訪得其門人尹志平同行勸駕,十二月抵萊州。尹謂長春:「道其將行,開化度人,此其時矣。」此言正合其意,遂決意應召北行。時年已七十歲。
晉見成吉思汗1220年正月,長春與選定同行的弟子十八人從山東出發,二月抵燕京。
聞成吉思汗尚在西域,懼年老不堪遠行,欲留在燕京等待班師後覲見。仲祿派使者去西域報告,長春亦上表請求。八月,應宣德路長官耶律禿花邀請至宣德(今河北宣化)。十月,使者阿里鮮、燕京宣撫使王檝分別傳達斡赤斤旨意,請他西行時先到其斡耳朵。去西域的使者帶來成吉思汗詔書,敦請西行,命仲祿善為護送。次年二月,離宣德,出野狐嶺,過撫州(今河北張北)向東北行;三月初一,至魚兒泊(今內蒙克什克騰旗達里諾爾);四月初一,至斡赤斤斡耳朵(今內蒙新巴爾虎旗東輝河旁),停留十七日,轉西北行,過大海子(呼倫湖),沿陸局河(克魯倫河)南岸西行至其上游,又西進入多山地區(土拉河之南),經契丹故城(遼鎮州,喀魯哈河下游青托羅古城),度數河及山嶺(鄂爾渾河上游東西),六月底至皇后斡耳朵;七月,西南行過大山(杭愛山),西行至鎮海城(在今哈臘烏斯湖之南),金公主及被擄章宗妃等並眾多漢民工匠居此,有城郭、耕作。鎮海來見,長春表示想留在這裡過冬以待成吉思汗回,鎮海稱奉有聖旨不許稽其行程,願親自隨從長春去西域,遂留弟子九人於此,選地建棲霞觀;八月八日在鎮海、仲祿護送下啟行,南越金山,過大沙陀(準噶爾盆地古爾班通古特沙漠),二十七日抵陰山(天山)北,西行過二小城,至憋思馬大城(別失八里,今新疆濟木薩爾);九月二日,沿陰山北麓西行,經諸城,由大池(今賽里木湖)南越陰山,二十七日,至阿里馬城(阿力麻里,今新疆霍城西);十月二日過亦列河(伊犁河)西行,十六日至大石林牙(西遼故都虎思斡耳朵,今古爾吉斯斯坦托克瑪克東南),又十餘日至賽蘭城(今哈薩克斯坦奇姆肯特),南渡霍闡河(錫爾河),十一月十八日至邪米思干(撒馬爾罕)。這時,成吉思汗正擊潰花剌子模王扎蘭丁,統兵溯印度河而上攻略諸地。又已屆嚴冬,長春獲准留在邪米思乾等待明年春天朝見。1222年三月,阿里鮮從成吉思汗行營來傳旨慰勞,並告已回師,命長春前往朝見。十五日啟程南行,二十九日渡阿姆河,四月五日至大雪山(興都庫什山)行營。成吉思汗問:「真人遠來,有何長生之藥以資朕?」答曰:「有衛生之道,無長生之藥。」成吉思汗嘉其誠實,命以「神仙」稱之。因該地發生叛亂,准其回邪米思干。八月七日奉旨再赴行營朝見。二十七日隨成吉思汗回師北行,九月一日渡阿姆河。十五日開始論道,由耶律阿海(邪米思干長官)、阿里鮮、鎮海、仲祿陪同聽講。阿海充當翻譯,成吉思汗命記其所論(當用畏兀字蒙文),並「誌以漢字」。自此行途中多次講論,關於長生之術,以「減聲色,省貪慾」為言;關於治國之方,則勸以戒殺戮,敬天愛民,擇良吏治漢地等。月末至邪米思干。十月下旬扈從東還,十二月末過霍闡河,成吉思汗再次召見,並集太子、諸王、大臣,以長春先後奏對之語告之,並謂「漢人尊重神仙,猶汝等敬天,我今愈信真天人也」。次年二月,一再請求先行東還;三月,獲准,命阿里鮮等護送,並賜旨許漢地神仙門人並道觀悉免差發。五月初,至鎮海城棲霞觀。取東南道南還,六月二十二日到豐州(今呼和浩特東白塔鎮),七月九日至雲中(今山西大同),應阿里鮮請求,派弟子尹志平持其諭書隨之前往山東招諭未降人民。八月中,回到宣德。又次年二月,燕京行省石抹鹹得不、劉敏等,遣使者迎請居燕京天長觀。
長春的應召西行,使成吉思汗十分滿意,儘管他並無長生之藥進奉,仍給予極高的禮遇。在東還後,還一再遣使傳旨問候。居宣德時,元帥賈昌來傳旨問其回途食宿行旅是否安好,「招諭在下人戶得來否?朕常念神仙,神仙無忘朕」。及入居燕京,使者曷剌又來傳旨:「神仙至漢地,以清淨道化人,每日與朕誦經祝壽,甚好。教神仙好田地內愛住處住。」後又命宣差札八(即都達魯花赤札八兒)傳旨,表示思念之意,並許隨意居住,「門人恆為朕誦經祝壽即佳」。於是行省及札八以北宮(即金宮城東北之瓊花島離宮)園池並其近地數十頃給之,遂立道院於此。又重修和擴建天長觀,1226年完工。次年五月,成吉思汗從秦州(今甘肅天水)遣道人王志明來傳旨,改北宮仙島(即建道觀之瓊花島)為萬安宮,天長觀為長春宮,「詔天下出家之人皆隸焉,且賜金虎牌,道家事一仰神仙處置」。其所以如此優待,正如多次詔書所示,主要是因為長春在漢地民眾中有很大影響,可利用他「招諭在下人戶」,「以清淨道化人」,使漢地人民歸服和順從蒙古的統治。燕京等處官員秉承旨意,對長春備極尊禮;士人們也競相逢迎,拜謁、求名者不絕於門,處於逆境者希望得到他的庇護。長春與其眾弟子也利用蒙古大汗給予的特權大肆擴展全真道勢力,「教門四辟,百倍往昔」,甚至恃有聖旨、金牌,馳驛四出,宣稱可通管僧尼,或抑僧為道,改寺為觀,種下了僧道矛盾尖銳的禍根。不過,在當時蒙金戰爭正激烈進行的情況下,長春「大開玄門,遣人招求俘殺於戰伐之際,或一戴黃冠而持其署牒,奴者必民、死賴以生者,無慮二三鉅萬人」,對保全人民,減輕社會生產力受破壞的程度,不能不說是起了積極作用的。
全真道勢力的擴展丁亥(1227)七月,長春病死於燕京,享年八十。遺命以門人宋道安提舉教門事,尹志平副之。金中葉時全真道初創,本主除情去欲,清靜無為,到長春時發生了重大變化。尹志平說:「丹陽師父以無為主教,長生真人無為、有為相半,至長春師父有為十之九,無為雖有其一,猶存而勿用焉。..嘗云:『無為之道,視之不可見,聽之不可聞,行之率不可至,..都不若積累功行最為有效。』」(尹志平:《北游語錄》)這一演變過程,與全真道越來越受到統治者的重視正相應。在蒙、金、宋三方紛爭中,長春成為各方爭相籠絡利用的對象,身價陡增。他選准了最強的蒙古一方為依託,完全摒棄師父、師兄的無為思想,提倡有為,廣招徒眾,擴大地盤和道觀財產,使全真道勢力臻於極盛。其詩文有《磻溪集》、《鳴道集》、《大丹直指》等;李志常《長春真人西遊記》詳載其西行旅程以及自奉召啟程至去世期間的詩詞、講論;尹志平《北游語錄》記載了他的重要議論;《玄風慶會錄》①記載了他對成吉思汗「論道」的言論。
①《金蓮正宗記》謂系耶律楚材所記。
第二節 八思巴
繼任薩斯迦法主八思巴(hPhags-pa,1235—1280),又譯發思八、拔思發、八合思巴。
烏思藏薩斯迦(今西藏自治區薩迦縣)人。家族為款氏(hKhon)。1235年3月6日生於後藏昂仁的魯孔地方。父索南監藏(bSod-nams-rgyal-mtshan),母覺臥公卻吉。1244年鎮守涼州的蒙古王子闊端致函薩斯迦派首領薩斯迦班第達公哥監藏(Sa-skyapanditaKun-dgahrgyal-mtshan,1182—1251,簡稱薩班),邀其前來商談吐蕃歸附蒙古事宜。薩班從大局出發,接受邀請,八思巴遂與伯父薩班及其弟恰納朵兒只(Phyag—nardo-rje,1239—1267)啟行前往,1246年抵達涼州。其時闊端正在和林參加推舉貴由為可汗的忽里台大會,次年返回涼州。雙方商訂歸附條款,由薩班通告烏思藏納里僧俗首領。吐蕃正式歸附大蒙古國。嗣後,薩班做了闊端的供應上師留居涼州,八思巴則隨伯父學法,恰納著蒙古服,學習蒙古語言並娶蒙古王公女為妻。
1251年,薩班在涼州地方去世,八思巴繼任薩斯迦法主之位。次年,蒙哥下令在吐蕃括戶,八思巴受命派格西朵兒只不魯克(dge-bshesrDo-rjehbrug)與格西孫不(dge-bshesSum-bu)率人配合金牌使者行動。同時,蒙哥在吐蕃推行分封制,薩斯迦仍為闊端及其後裔封地。
封為國師,掌天下僧政1253年,八思巴與受命經營漠南中原地區的忽必烈初次相會,忽必烈接受其密續灌頂。隨後,忽必烈南征大理,八思巴也在涼州主持薩班靈塔開光儀式之後回烏思藏,擬從伍由巴大師受比丘戒。行至朵甘思,從商客處得知伍由巴大師已去世,遂折回。次年,在闊端子蒙哥都王的陪同下,與從大理班師北上的忽必烈相會於六盤山。忽必烈喜出望外,「留下了薩斯迦人(即八思巴),[為他]授了灌頂,結為施主與福田」(《紅史》)。忽必烈賜給八思巴一道詔書(hjah-sabod-yig-ma),宣布保護寺院不受侵害,號召僧人不可爭官位、依恃聖旨欺凌他人,應該「敬奉上天,為我祈禱」(阿旺·公哥索南《薩斯迦世系史》)。
1255年五月,八思巴前往河州,從涅塘巴·扎巴生格、恰巴·卻吉生格及雅隆巴·喇嘛絳曲監藏等人受具足戒。然後,到內地從事宗教活動。1257年在佛教聖地五台山朝拜,寫下了《文殊菩薩名號贊》、《文殊菩薩堅固法輪贊》等詩及《聽法廣記》。
1258年,佛道爭執加劇,忽必烈受蒙哥之命,在開平城主持大辯論,雙方圍繞《老子化胡經》真偽展開。八思巴參預其事,位次那摩大師而名列第二,以其雄辯之才為釋教一方獲勝立下功勞。會後道士樊志應等十七人被削髮為僧,偽經被毀。八思巴聲名漸著。同年著《道果法明鑑》,闡述本派主張。
1260年,忽必烈稱帝,建元中統,封八思巴為國師,「授以玉印,任中原法主,統天下教門」(王磐:《八思巴行狀》),成為全國最高的佛教首領。1264年,元世祖立總制院而領之於國師。「總制院者,掌浮圖氏之教,兼治吐蕃之事。」(《元史·桑哥傳》)同年,元世祖頒布詔書,說明自己從八思巴處接受灌頂,已封之為國師,令掌天下僧政,不可違背,以及優禮僧人,保證其寺院財產不受侵犯。
建立烏思藏行政體系,創製蒙古新字至元元年(1264)夏,八思巴與恰納離開大都前往吐蕃,受命建立烏思藏地方行政體系。至元二年(1265)元旦,八思巴至拉薩,在大昭寺向元世祖獻辭遙賀新年,春天抵薩斯迦。在薩斯迦修建了塔廟,並為七座紀念前輩教主的靈塔樹立傘蓋、金銅法輪及金頂,用金汁寫制顯密經典及般若等經二百餘部,同時還向名師大德求學問法,增廣見聞。
至元四年,八思巴建立了「剌讓」(bla-brang),設置司禮官(gsoldpon)、掌內室與服飾之官(gzim-dpon)、司宗教儀式之官(mchod-dpon)、司禮賓官(mjal-dpon)、主文書官(yig-dpon)、司庫官(mdzod-dpon)、司廚官(thab-dpon)、司引見官(hdren-dpon)、司座位官(gdan-dpon)、掌運輸之官(skya-dpon)、掌馬官(rta-dpon)、掌犏牛官(mdzo-dpon)、掌犬官(khyi-dpon)等十三名,負責其起居與日常生活。
八思巴在吐蕃的幾年間,除了建立地方行政系統之外,很重要的一項成果是創製蒙古新字。六年,八思巴回到大都,受到真金太子及王公大臣的歡迎。八思巴向元世祖獻上了受命創製的蒙古新字。元世祖大悅,隨即頒行天下,詔令:「自今以往,凡有璽書頒降者,並用蒙古新字,仍各以其國字副之。」(《元史·釋老傳》)次年,封八思巴為大寶法王,大元帝師,賜玉印。作為帝師,八思巴向皇帝、皇后及太子講經說法,祈求福壽,並廣做佛事,佑國久安。至元六年(1269)十二月,八思巴率領僧人在太廟作佛事七晝夜。次年,又在御座上置白傘蓋,上書金字梵書,用以「鎮伏邪魔,護國安剎」(達倉宗巴·班覺桑布《漢藏集史》)。
薩斯迦派在烏思藏的影響至元八年,八思巴離大都至臨洮住夏,並在當地建寺傳法。十一年三月啟程前往拉薩,由真金太子率軍護送,帝師之職由其異母弟亦憐真(Rinchenrgyal-mtshan)代理。途中八思巴還多次寫信給元世祖問安,並祝賀元軍攻克南宋諸城,勸戒行善止殺。並向真金講解佛教教義,此即後來成書的《彰所知論》。十三年底抵薩斯迦,烏思藏地方掌管教法的格西與管理各地事務的首領,都前來相會。次年正月,在出密舉行了有七萬僧人參加的大法會,真金太子以元世祖的名義充當施主,擴大了薩斯迦派在烏思藏地方的影響。
八思巴在薩斯迦期間,對烏思藏地方的官員重新作了任命,免除了原來還是由他任命的公哥監卜(Kun-dgah-bzang-po)的本欽(dpon-chen)職務,以尚尊(zhang-btsun)代之。同時,指定恰納的遺腹子答耳麻八剌(Dharmapala-rakshita,1268—1287)為薩斯迦款氏家族與教主的繼承人。這些措施在當時均引起一定的不滿情緒。真金護送軍返回後,矛盾尖銳。《漢藏史集》記「由於本欽公哥藏卜做了背信棄義之事,有人將此情奏報朝廷。皇帝顧念朝廷與薩斯迦派關係重大,遂決定予以護佑,派大臣桑哥(senggha)為首領,率蒙古大軍前往究查」。桑哥率蒙古軍七萬及朵甘思(mDo-khams)和朵思麻(mDO-smad)軍三萬人,共十萬人前往,迅速擊敗對抗者,處死公哥藏卜。嗣後,還拜見八思巴喇嘛。桑哥率軍返回後不久,1280年11月22日,八思巴在薩斯迦中的拉康喇讓中逝世,終年46歲。「訃聞,賻贈有加,賜號皇天之下一人之上開教宣文輔治大聖至德普覺真智佑國如意大寶法王、西天佛子、大元帝師。」(《元史·釋老傳》)為之建大宰堵波於京師。至治年間(1321—1323),元英宗特詔郡縣建廟通祀。泰定元年(1324),又以繪像十一幅,令各行省為之塑像,備極尊崇之禮。
帝師制度的沿襲八思巴是元代傑出的宗教活動家和社會活動家。他的一生對鞏固元朝在吐蕃地方的統治,加強蒙、藏、畏兀兒、漢等民族的相互了解與團結,維護國家統一,保護佛教各派信仰自由,繁榮文化事業等方面,有過積極的貢獻。由元世祖所確立的帝師制度也為元朝諸帝所沿襲,直至元亡。這一制度規定:帝師由薩斯迦一派掌握;由皇帝任命,總天下釋教兼管吐蕃地方事務;薦舉宣政院及烏思藏地方行政官員;為皇帝、皇子、后妃講經說法,祈福禱壽,為護國安剎躬盡其力等。有元一代有帝師十四人,簡介如下:(1)八思巴(hphags-pa),1260—1270年任國師,1270—1274年任元世祖忽必烈的帝師。(2)亦憐真(rin-chenrgyal-mtshan,1238-1279或1282),八思巴異母弟,薩斯迦款氏家族人。1274年八思巴前往烏思藏,以其繼任帝師,直至去世。
(3)答耳麻八剌剌吉塔(Dharmapala-rakshita,1268—1287),薩斯迦款氏家族人,白蘭王恰納朵兒只的遺腹子。1282年任元世祖忽必烈的帝師至1286年去職。1287年卒於朵甘思。
(4)亦攝思連真(ye-shesrin-chen,1248—1294),八思巴弟子之東支,夏爾巴(Shar-pa)系統。1286年繼答耳麻八剌剌吉塔為元世祖忽必烈的帝師,至1291年去職。
(5)乞剌斯八斡節兒(Grags-pahod-zer1246—1303),八思巴弟子的康賽(khan-gsar,薩斯迦新寺)傳承,西夏王室後裔。自1291年起先後為元世祖忽必烈、元成宗鐵穆耳的帝師,直到去世。
(6)輦真監藏(Rin-chenrgyal-mtshan,1258—1305),八思巴弟子的東支傳承。夏爾巴氏家族人,為第四任帝師亦攝思連真之弟。1304年任元成宗鐵穆耳的帝師,次年卒。
(7)相家班(sangs-rgyasdpal,1267—1314),薩斯迦康賽傳承,帝師乞剌斯八斡節兒侄,西夏王室後裔。從1305年至1314年先後任元成宗鐵穆耳、元武宗海山及元仁宗愛育黎拔力八達的帝師。
(8)公哥羅古羅思監藏班藏卜(Kun-dgahblogrosrgyalmtshandpal-bzang-po,1299—1327),薩斯迦款氏家族人。自1315年至1327年,先後任元仁宗愛育黎拔力八達、元英宗碩德八剌及元泰定帝也孫鐵木兒的帝師。
(9)旺出兒監藏(dBang-phyugrgyal-mtshan,?—1325),家族出身不詳。自1323年至1325年先後任元英宗碩德八剌和泰定帝也孫鐵木兒的帝師。或雲其為前任帝師公哥羅古羅思監藏班藏卜去薩斯迦期間代理帝師。(10)公哥列思八沖納思監藏班藏卜(Kun-dgahlegs-pahihbyung-gnasrgyal-mtshandpal-bzang-po,1308-1330),薩斯迦款氏家族人,自1327年至1330年先後任元泰定帝也孫鐵木兒、元幼主阿里吉八及元文宗圖帖睦爾的帝師。
(11)輦真吃剌失思(Rin-chengrags-shis),家族出身生卒年不詳。
《元史》卷三三文宗二及《元史》卷二○二均記其天曆二年(1329),任元文宗圖帖睦爾的帝師。
(12)公哥兒監藏班藏卜(Kun-dgah-rgyal-mtshandpal-bzang-po1310—1359),薩斯迦款氏家族人,帝師公哥列思八沖納思監藏班藏卜之弟。自1333年至1359年任元順帝妥歡帖睦爾帝師二十七年。
(13)唆南羅古羅思(bsod-namsblo-gros,1332—1362),薩斯迦款氏家族人,白蘭王公哥兒列思八監藏班藏卜之子。1361年至1362年任元順帝妥歡帖睦爾帝師。
(14)喃加巴藏卜(rnam-rgyaldpal-bzang-po?)據《明實錄》卷七七記,洪武五年十二月庚子(1373年1月21日,「烏思藏攝帝師喃加巴藏卜等遣使來貢方物」,可知其曾任元順帝妥歡貼睦爾的帝師(又見《明史》卷三三一《西域傳》)。
第三節 愛薛
代父應召
愛薛(阿拉伯語名『,即歐洲語之——耶穌的音譯,—IsaJesus1227~1308),也稱愛薛·迭屑·怯里馬赤,意為通事基督徒愛薛。①西域拂林(Porum,Rom的突厥語讀法,指敘利亞地)人。出身於基督教聶思脫里派教徒世家。祖不阿里,父不魯麻失,均有名望。窩闊台汗時,有敘利亞聶思脫里派長老審溫—列邊阿答(SimeonRabban-ata,Simeon為其名,Rabban-ata系敘利亞—突厥語混合稱號,意為師父、長老)者,奉命從蒙古至西域傳詔,諭蒙古軍帥勿濫殺無辜,保護基督教徒。大約在貴由汗即位時(1246),列邊阿答回蒙古朝覲②,並推薦不魯麻失的才能。在汗廷極有權勢的拖雷妃唆魯禾帖尼崇信基督教聶思脫里派,又很注重收羅人才,遂奏請遣使徵召。不魯麻失因年老「辭不能往」,以子愛薛能繼其家學,通曉西域諸國語言和星曆、醫藥之學,乃極力推薦於使者,讓他代父應召。愛薛到蒙古後,供奉於唆魯禾帖尼母子,甚受親信,得娶唆魯禾帖尼的同族侍女(克烈氏,亦信奉基督教)為妻,夫婦一同當過蒙哥汗之女的傅父、傅母,與拖雷家族的關係十分密切。「直言敢諫」,反對阿合馬愛薛「直言敢諫」,忽必烈即位前對他就很器重,後召侍左右,能時進善言。中統三年(1262)春,詔命燕京於二月八日(漢地佛教以此日為佛出家日)大做佛事,臨大街結五采流蘇樓觀,集教坊百伎,備法駕迎佛。愛薛諫曰:「方今高麗新附,李璮復叛,淮海之壖,刁斗達旦,天下疲弊,瘡痍未瘳,糜此無益之費,非所以為社稷計也。」二月十五日,元世祖游燕京道觀長春宮,欲留宿,愛薛又急入諫:「國家調度方急,兵因民罷(疲),陛下能安此乎?」其言都得到嘉許。他不僅是從基督教的立場反對崇奉佛、道,也是從國計民生利害的角度提出意見。如至元五年(1268)春,元世祖大獵於保定之新安縣(今安新)境多日,人民疲於供應。他有意在世祖面前問供給之民:「得無妨爾耕乎?」世祖悟,即日罷獵。自蒙古征西域以來,有不少擅長天文曆法和醫藥之學的西域人才被徵召來華。中統年間,由愛薛建議設立了西域星曆、醫藥二司,即命他掌其事。他創立了京師醫藥院,至元十年改為廣惠司(正五品機構,後升正三品),仍由愛薛兼領。廣惠司掌管修制御用回回藥物及和劑,為宿衛士及京城疲癃殘疾、窮而無告者療疾。至元十三年,伯顏滅南宋班師,阿合馬以伯顏所贈禮物太薄,誣告他私取宋玉桃盞,元世祖下令審查,愛薛叩頭力諫,事得解。時阿合馬任宰相(中書平章政事),恃寵擅權,專事聚斂,回回人(木速蠻)在經濟上和政治上勢力甚大,藉機謀利,侵害國家財富和百姓。朝中許多官員對此極為不滿,愛薛也加入了反對阿合馬和回回勢力的行列。至元十六年,有回回商人從八里灰、火里(Barqu,Qori,部落名,今貝加爾湖附近)地區取海青鷹隼到大都貢納,所過之處,拒絕食用供應給他們的別人宰殺的羊,而索要活羊按伊斯蘭教規的斷喉法宰殺,因而搔擾沿途百姓。此事觸怒了元世祖,下令回回人必須食①本傳資料主要依據程鉅夫《拂林忠獻王神道碑》(《雪樓集》卷五)、《元史·愛薛傳》。②有關列邊阿答及愛薛事跡的西文資料,參見伯希和《蒙古人與羅馬教廷》頁15—66。用任何人宰殺的羊肉,不許按伊斯蘭教規「抹殺羊」,違者處死,其奴僕首告者放出為良,並以其主人家口財物賞之。愛薛及其下屬基督教徒,正利用這道詔令壓制回回人,誘使他們的奴僕告密,奪取他們的財富,以致回回人一連四年不敢奉行其教法,其經商者紛紛離開漢地,不敢再來。後來回回人用重金賄賂丞相,以商稅減少、珠寶不至為由奏請解除了禁令①。
出使遠域愛薛因通曉西域諸國語言,曾數次被派遣出使遠域。至元二十年四月,又奉命副孛羅丞相出使伊利汗國,並充譯人(怯里馬赤,Kelemechi)。二十一年冬,孛羅、愛薛一行抵達伊利汗冬營地阿蘭草原(今亞塞拜然共和國南境,阿拉斯河下游)之滿速里牙行宮,晉見阿魯渾汗。大汗派出以顯貴大臣為首的高級使團在伊利汗國受到高度重視,《史集》中作為大事予以記載;在梵蒂岡檔案中有1285年阿魯渾汗致教皇信的拉丁文本,信中提到了大汗派來的使者Iseterchiman(波斯文tarjuman,「譯人」),即愛薛怯里馬赤。孛羅丞相被留在伊利汗國,享有極高的地位和禮遇;愛薛則帶著阿魯渾汗獻給大汗的禮物寶裝束帶等回朝。當時叛王海都、都哇正與元軍在西北境激戰(如至元二十二年進攻和州,二十三年戰於馬納思河,攻彰八里、哈密力等地),愛薛途遇戰亂,與其他使團成員失散,冒矢石,出險境,路上走了兩年才回到大都。他以阿魯渾所獻禮物進呈,報告了往返情形。元世祖對他的歸來大加讚譽,說:「孛羅生吾土、食吾祿而安於彼,愛薛生於彼、家於彼而忠於我,相去何遠耶!」即拜平章政事,固辭不受。二十四年六月,擢為秘書監(掌管皇家圖籍及陰陽禁書並領司天台的中央官署秘書監的長官,正三品)①。二十六年,置崇福司,「掌領馬兒·哈昔、列班·也里可溫、十字寺祭享等事」,以愛薛為崇福司使(從二品)。「馬兒·哈昔」是敘利亞語Mar-Hasia的音譯、聶思脫里教派主教的稱號(義為聖者);「列班」即長老;「也里可溫」系波斯人對聶思脫里教士的稱呼(erke-』un,似源於希臘文αρΧων),元代通指基督教教士和教徒;「十字寺」是元人對基督教堂的稱呼。崇福司是掌管全國一切基督教事務的中央機構,品級次於掌管佛教的宣政院(從一品),與掌道教的集賢院相同(從二品)。基督教在元朝境內傳播甚廣,自京城至諸路,也里可溫為數頗多,從此開始和佛、道一樣有專門官方機構管理有關他們的各類事情,這無疑是愛薛為基督教勢力爭取到的地位和權益。愛薛及其子相繼擔任這個機構的長官。元世祖對愛薛日益親信,時常召見,他也能提出許多利國利民的建議,如諫止遷移原燕京南城居民以實大都新城,請賜宿衛士廬舍,下令禁止獵殺懷胎鹿及幼鹿,設立廣惠司,給在京貧窮殘疾者賑濟、治病等。
秦國公之封至元三十一年,元成宗即位,加授愛薛翰林學士承旨、兼修國史榮銜,優遇益隆。因其年老,特賜腰輿乘以出入宮廷。大德元年(1297),遙授平①《元典章》卷五七刑部十九《禁回回抹殺羊做速納》;《史集》第2卷,漢譯本頁346—347。①據《秘書監志》卷九職官題名(作海薛)。
章政事。大德七年以後,元成宗久病,國事多取決於皇后卜魯罕,愛薛常數月不得一入見。這幾年屢有災異,皇后以愛薛知天象,有時召見詢問。他乘機進言,力陳弭變之道,辭語激切,不被採納。十一年,元成宗死,皇后謀立安西王阿難答,遣內官到秘書監迫取僅供御覽的秘文,愛薛厲色拒絕,表明了他在這場皇位繼承鬥爭中的態度。元仁宗母子誅滅卜魯罕和阿難答一黨,迎海山即帝位,為元武宗。以愛薛為忠,封秦國公。至大元年(1308)六月,愛薛病死於上都家中。
據程鉅夫撰的愛薛神道碑,有子六人:也里牙,襲職為崇福使、領司天台事;皇慶元年封秦國公,為權臣鐵木迭兒之婿,後以貪贓罷。天曆元年(1328),命為太醫院使。至順元年(1330),復加秦國公,同年,以詛咒皇帝罪被誅。腆哈,翰林學士承旨。黑廝,光祿卿。闊里吉思,同知泉府院事。魯哈,提舉廣惠司事。咬難,為宿衛。另據姚燧《牧庵集》所載,愛薛尚有一子名阿實克岱(原文應為阿速台),先於也里牙任崇福使;其子蒙克特穆爾(原文忙哥鐵木兒),為元武宗侍臣,至大二年任尚書省左丞,愛薛遂以孫貴追封秦國公。元仁宗即位後,罷尚書省,以「變亂舊章、流毒百姓」罪名懲治尚書諸臣,忙哥鐵木兒被杖流海南①。
①參見韓儒林《愛薛之再探討》,《穹廬集》頁93—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