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八卷) · 第十四章 韓林兒 劉福通 徐壽輝 陳友諒 明玉珍
張士誠 方國珍 陳友定
第一節 韓林兒
韓林兒(?—約1367),欒城(今屬河北)人,出身於北方白蓮教世家。曾祖父韓學究「以白蓮會燒香惑眾」,大約在元武宗至大元年(1308)朝廷禁白蓮教時,從欒城謫徙永年縣(今河北邯鄲東北舊永年)。父韓山童繼為白蓮教主,宣傳彌勒佛下生和明王出世,以宗教宣傳方式組織群眾,「河南及江淮愚民,皆翕然信之」(《元史·順帝紀》)。
白蓮教淵源於佛教淨土宗的彌陀淨土法門,得名於五世紀初東晉廬山慧遠之白蓮社。南宋初崑山(今屬江蘇)人茅子元創立白蓮宗,即白蓮教。該教崇奉阿彌陀佛,相信只要口念阿彌陀佛,死後即可「往生」西方極樂世界。茅子元依據彌陀經典,編寫了《彌陀節要》,宣揚「念念彌陀出世,處處極樂觀前」(《廬山蓮宗寶鑑》卷二《離相三昧無住法門》),認為彌陀、淨土乃是修行者明心見性的產物。白蓮教的戒律,要求徒眾做到三皈(皈佛、皈法、皈僧)、五戒(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主張素食,故其教徒被稱為「白蓮菜人」。正統的天台宗僧侶,如志磐在《佛祖統紀》中把明教、白蓮教和白雲宗稱為「事魔邪黨」,宗鑒在《釋門正統》中說「此三教皆假名佛教,以誑愚俗」。
白蓮教在宋之前就傳到北方。元朝統一後,南北香火都很旺盛,得到元朝政府的扶持。但自至元十七年(1280)江西都昌白蓮教徒杜萬一利用白蓮教組織武裝起義後,此類情況屢有發生,終於導致武宗時被禁。仁宗時雖有所恢復,但仍受到歧視,而在民間則信徒愈來愈多。白蓮教主在宣教時,與明教、彌勒教,甚至道教互相滲透。如元末紅巾軍起義前,南北白蓮教主都宣傳「彌勒佛下生」,韓山童則宣傳「明王出世」。他們力圖使苦難的民眾相信,一旦彌勒佛下生、明王出世了,就迎來了光明的極樂世界。
元末社會矛盾極其尖銳,特別是變鈔、開河後社會矛盾進一步激化。賈魯開河後,韓山童等決定利用這一時機發動起義。他們散布民謠「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同時暗地裡鑿一獨眼石人,在其背上刻上「莫道石人一隻眼,此物一出天下反」幾個字,埋在即將挖掘的黃陵崗附近的河道上。至正十一年(1351)四月,賈魯開河後不久,民工挖出獨眼石人,消息不脛而走,大河南北,人心浮動。韓山童等借獨眼石人來鼓動造反,收到了預期的效果。
五月初,韓山童與其信徒劉福通、杜遵道、羅文素、盛文郁、王顯忠、韓咬兒等聚眾3000人於潁州(今安徽阜陽)潁上縣,殺黑牛白馬,誓告天地,準備起義。韓山童發布文告內有「蘊玉璽于海東,取精兵於日本。貧極江南,富夸塞北」(《草木子·克謹篇》)等語,打出「虎賁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龍飛九五,重開大宋之天」(《輟耕錄》卷二七《旗聯》)的戰旗。山童還自稱宋徽宗八世孫。這些文告和宣傳,無非是為了揭露當時社會的貧富不均,用「復宋」來號召群眾投入反元武裝起義。但正當起義群眾聚集一起宣誓起義時,地方官突然派兵前來鎮壓,韓山童被捕犧牲,韓林兒與其母楊氏,乘亂逃到武安山(今江蘇徐州境)躲藏起來。
這時,劉福通等衝出重圍,重新聚合起義軍,於五月初三日占領潁州城,大起義正式爆發。劉福通等擊敗前來鎮壓的元軍,迅速占領今安徽、河南許多城鎮。是年八月,李二(芝麻李)起義於徐州;徐壽輝、鄒普勝起義於蘄州(今湖北蘄春南);十二月,王權(布王三)等起兵鄧州(今河南鄧縣),稱「北瑣紅軍」;十二年正月,孟海馬占領襄陽,稱「南瑣紅軍」;二月,郭子興等起義於濠州(今安徽鳳陽東北)。總而言之,潁州起義後,起義烈火迅速燃遍大江南北,起兵反元者「無慮千百計」。北方紅巾軍的首義之功不可磨滅。
由於元朝軍隊和地主武裝——義兵的鎮壓,一度轟轟烈烈的起義形勢迅速轉入低潮。劉福通領導的北方紅巾軍也受到遏制。至正十四年九月,順帝妥歡貼睦爾命右丞相脫脫率百萬大軍鎮壓高郵(今屬江蘇)張士誠,因元廷內部傾軋,脫脫在前線被削兵權,元軍不戰自潰,百萬大軍四散,元末農民戰爭的形勢發生急遽變化。
至正十五年(1355)二月,劉福通利用高郵戰役後的形勢,再次掀起大規模的反元武裝鬥爭。他將韓林兒自碭山夾河迎至亳州(今屬安徽),立其為帝,號小明王,建國大宋,改元龍鳳,以林兒母楊氏為皇太后。林兒號稱宋徽宗九世孫,故國號稱宋,以迎合漢族人民的民族感情,表示「復宋」之實現;所謂「小明王」者,是為迎合「明王出世」之預言,以示黑暗已經過去,光明來到。
韓林兒命杜遵道、盛文郁為丞相,羅文素、劉福通為平章,福通弟劉六為知樞密院事。不久,杜遵道專權,被劉福通殺死,福通自任丞相,加封太保。
宋政權很重視政權建設,中央機構多仿元制,設中書省、樞密院、御史台和六部。為節制北方各路紅巾軍,在那些占領一地而又比較鞏固的地區,宋政權設置行省機構,現據史料可考者有江南、益都、淮安、遼陽、曹州等中書省;行省官制亦與元制同;行省以下地方政府,則廢除元的路一級機構,即設有府、州、縣。管軍機構也自成系統,有統軍元帥府、管軍總管府、管軍萬戶府等,均屬樞密院管轄,各行省另設行樞密院,相應的軍職則有百戶、千戶、萬戶、總管、統軍元帥等。
宋政權建立後,「林兒徒擁虛名,事皆決於福通」①。林兒年輕,無軍事指揮能力與經驗。劉福通從領導潁州起義以來,四五年間,身經百戰,面對元軍主力,衝破圍剿,取得了輝煌的勝利。
十五年六月,元廷以河南行省平章答失八都魯為中原元軍總指揮,被劉福通先後擊潰於許州長葛(今河南長葛東北)、中牟,紅巾軍渡河,河之北為之震動。十二月,元軍進圍亳州,小明王避兵安豐(今安徽壽縣),福通擊敗敵軍,亳州得安。十六年九月起,劉福通發動著名的三路北伐:西路由李武、崔德率領,轉戰於陝甘;東路軍毛貴,曾兵抵棗林、柳林(均在今北京通縣境內),元都人心大駭;中路軍關先生、破頭潘等由魯入冀、晉,北破上都(今內蒙古正藍旗東),東進高麗。十八年五月,劉福通破汴梁,宋政權遷都汴,實現了使「宋」名副其實的宿願。宋政權歷年戰況,詳《劉福通傳》。
作為宋政權的皇帝,韓林兒負責下達詔書,建立中央和地方軍政機構,任命各級官員。如龍鳳二年(至正十六年,1356)二月,朱元璋克集慶(今①高岱:《鴻猷錄》卷二《宋事始末》。
江蘇南京)。七月,宋政權立江南行中書省、江南行樞密院,韓林兒以朱元璋為行省平章、郭天佑為左丞,以後韓林兒又升元璋為行省左丞相、吳國公,元璋雖不斷壯大,仍奉龍鳳為正朔。益都行省約建於龍鳳三年,韓林兒任命毛貴為平章;淮安行省約建於龍鳳二年,韓林兒任命趙君用為平章;遼陽行省約建於龍鳳五年初,韓林兒先後任命毛居敬、潘誠(破頭潘)、沙劉、關鐸(關先生)等為行省平章;曹州行省約建於龍鳳三年初,武某為行省丞相。宋政權遷都汴梁後,北方紅巾軍勢力發展至頂峰,但從龍鳳四年七月開始,察罕帖木兒、孛羅帖木兒等開始大舉反攻。當時三路北伐沒有達到預期目標,反而造成兵力分散,陷汴梁於無援之地。次年五月,汴梁被圍。八月,汴梁城破,劉福通護韓林兒衝出重圍,逃奔安豐,林兒妻及諸官員家屬數萬人、官兵五千人被俘,符璽、印章、官庫被奪,宋政權遭到嚴重破壞。
韓林兒到安豐後,由於兵力喪失大半,已不構成對元廷的威脅。察罕帖木兒把進攻重點放在山東紅巾軍方面。韓林兒名義上仍為宋政權皇帝,因而曾多次下詔加封朱元璋官職,而元璋直至龍鳳十二年(至正二十六年,1366),下達命令仍稱:「皇帝聖旨,吳王令旨」,用龍鳳年號。
龍鳳九年(1363)二月,張士誠遣其將呂珍攻安豐。安豐被圍日久,「城中人相食,有屍埋於地而腐者,亦掘而食之。或以井底泥為丸,用人油炸而食之者」。(《國初群雄事略》卷一《宋小明王》引俞本《皇明紀事錄》)。小明王在城中號泣,劉福通遣人求救於朱元璋。劉基諫曰:「不宜輕出,假使救出來,當發付何處?」(劉辰:《國初事跡》)朱元璋不聽,率徐達、常遇春等擊呂珍。呂珍得到廬州左君弼支持,極力拒守,被元璋軍擊敗,呂珍與左君弼逃遁。朱元璋遂救出韓林兒與劉福通。元璋擬將林兒安置於應天(朱元璋占領集慶後改名),諸將亦議於中書省設御座奉林兒,劉基曰:「彼牧豎耳,奉之何為!」(《鴻猷錄》卷二《宋事始末》)密陳「天命」所在,元璋領悟。遂「設鑾駕傘扇,迎駐滁州,創造宮殿居之,易其左右宦侍,待之甚厚」。是年三月三十四日,小明王內降制書,贈元璋三代:曾祖考九四公資德大夫、江西等處行中書省右丞、上護軍、司空、吳國公,曾祖妣侯氏吳國夫人;祖考初一公光祿大夫、江南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政事、上柱國、司徒、吳國公,祖妣王氏吳國夫人;考五四公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錄軍國重事、中書右丞相、太尉、吳國公,妣陳氏吳國夫人。
龍鳳十年(1364)正月,朱元璋在取得鄱陽湖大戰勝利後,即吳王位。
這時,宋政權已名存實亡,但元璋仍奉之為正朔。十二月十二日,朱元璋在平定南方割據勢力取得節節勝利之際,命廖永忠自滁州迎小明王、劉福通至應天,船至瓜步(今江蘇六合南),將他們溺死。①韓氏君臣在元末農民起義中的作為,史家歷來有較公正評論。《國初群雄事略》引李文鳳論曰:「元之不能以匹馬、只輪臨江左者,以有宋為捍蔽也。韓氏君臣非特有功於中國,其亦大有功於我明也乎!」《明史·韓林兒傳》贊曰:「元之末季,群雄蜂起。..林兒橫據中原,縱兵蹂躪,蔽遮江、淮十有餘年。太祖得以從容締造者,藉其力焉。帝王之興,必有先驅者資之以成其業,夫豈偶然哉!」
第二節 劉福通
劉福通,潁州(今安徽阜陽)人。元末北方紅巾軍領導人。
元朝末年,由於權臣專權,官貪吏污,社會矛盾極其尖銳。北方白蓮教主韓山童以宣傳白蓮教的方式廣收門徒,劉福通與羅文素、盛文郁、杜遵道、王顯忠、韓咬兒等成為韓山童最早的一批信徒。他們鼓吹「彌勒佛下生」、「明王出世」,號召信徒,等待時機,推翻元朝統治。
至正四年(1344)五月,大雨二十餘日,黃河暴溢,水深達二丈許,白茅堤、金堤先後北決,沿河郡邑均遭水災,給廣大人民群眾帶來了極大的苦難。「至正四年,河南北大飢,明年又疫,民之死者半。..民罹此大困,田萊盡荒,蒿藜沒人,狐兔之跡滿道」。由於河水溢入會通運河,延袤濟南、河間,威脅兩漕鹽場,直接影響到元廷國庫收入,右丞相脫脫決定採納賈魯的治河方案,開鑿自黃陵崗南至白茅、黃固、哈只口,西至陽青村,共280里新河道,然後塞南行之舊河道,使黃河由新鑿之河道至哈只口進入故道,東去徐州,合淮河入海。
至正十一年(1351)四月,元順帝任命賈魯為工部尚書、總治河防使,發汴梁(今河南開封)、大名(今河北大名南)等13路15萬民工及廬州(今安徽合肥)等18翼兩萬軍隊,開始治河。韓山童、劉福通等抓住這一時機,發動農民起義。
五月初,韓山童與劉福通、杜遵道等,聚眾三千人於潁州潁上,殺黑牛白馬,誓告天地,準備起義。劉福通等宣稱韓山童為宋徽宗八世孫,當為中國主;劉福通自稱南宋將劉光世後代,當輔之。正當起義即將舉行之時,縣官派兵前來鎮壓,山童被捕犧牲,其妻楊氏、子林兒逃奔武安(武安山,今江蘇徐州境)。劉福通率眾衝出重圍,於五月初三日攻占潁州,大起義正式爆發。由於起義軍頭裹紅巾為標誌,故稱紅巾軍,或稱紅軍;起義軍多為白蓮教徒。燒香拜佛,故又稱香軍。
劉福通攻占潁州後,猶如平地春雷,震撼中原大地。「是時天下承平已久,法度寬縱,人物貧富不均,多樂從亂。曾不旬月,從之者殆數萬人」(《草木子》卷三上《克謹篇》)。元廷亦為之震驚,急命監戍治河民工的同知樞密院事赫廝、禿赤領阿速軍六千並各支漢軍進討劉福通軍。赫廝、赤禿與河南行省徐左丞三人但以酒色為務,屬下軍士但以剽掠為務,赫廝望見紅中軍人多勢眾,揚鞭大呼「阿卜!阿卜!」(蒙古語「走」之意)回頭就跑,元軍不戰自潰,來自高加索北麓的阿速人不服水土,不習水戰,病死者過半。後來徐左丞被朝廷誅殺,赫廝戰死於上蔡。六月,劉福通乘勝占據朱皋(今河南固始北),攻破羅山、真陽、確山,進攻舞陽、葉縣等地。九月,劉福通攻克汝寧府(今屬河南)、息州、光州(今河南潢州),眾至十萬。
劉福通起兵僅四五個月,擊潰了元廷派遣的赫廝、禿赤大軍,摧垮了一批地方統治機構,占領了中原大片城鎮,元廷深感這是「心腹大患」。是年九月,元順帝以右丞相脫脫之弟、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兒為知樞密院事,與衛王寬徹哥率諸衛軍十餘萬人前往鎮壓。十月,加派知樞密院事老章增援也先帖木兒。十二月,元軍攻陷上蔡,起義軍最早的領導人之一韓咬兒被俘,押送京師處死。江浙平章教化、濟寧路總管董摶霄也攻陷安豐(今安徽壽縣)。十二年正月,劉福通將韓兀奴罕擺脫敵人圍剿,挺進河之北,進攻東明。二月,克滑、浚二州,進克開州(今河南濮陽),出現了「紅衣遍野,呼聲動地」(《萬曆濮州志》卷六)的壯觀場面。未幾,為元軍所敗,韓兀奴罕被擒。三月,元河南行省平章太不花攻陷汝寧,元知行樞密院事鞏卜班率數萬侍衛漢軍、愛馬韃靼軍屯駐汝寧沙河岸,他們「日夜沈溺酒色,醉臥不醒」,劉福通乘其不備,偷襲元營,鞏卜班戰死,元軍退至項城。元廷命也先帖木兒為總兵,率精兵30萬,「金銀物帛車數千輛,河南北供億萬計,前後兵出之盛無如此者」(《庚申外史》卷上)。也先帖木兒駐軍沙河。某夜,軍中夜驚,也先帖木兒盡棄軍資器械、糧草、車輛,僅收散兵數萬人逃奔開封,受到指責,遂駐軍朱仙鎮。元廷命蠻子平章代之,也先帖木兒徑歸京師,仍為御史大夫。
北方紅巾軍首義成功並抗擊元軍的圍剿,為全國各地不滿元朝統治的廣大勞苦大眾樹立了榜樣,也鼓舞著他們拿起武器投入推翻元朝統治的鬥爭。徐州芝麻李,蘄黃徐壽輝,湘漢布王三、孟海馬,濠州郭子興等紛紛起義響應,聲勢浩大的元末農民大起義全面展開。
至正十一年八月,蕭縣人李二(因家有芝麻一倉,饑荒時賑濟饑民,故稱芝麻李)與社長趙君用(一作趙均用)、樵夫老彭及其子彭早住等亦以「燒香聚眾」,一舉攻占徐州。未幾,占領徐州近縣及宿州、五河、睢寧、虹縣、豐、沛、靈璧、安豐、泗縣等地,眾至十萬。
同年十一月,王權(又稱布王三)、張椿等攻占鄧州(今河南鄧縣)、南陽,稱「北瑣紅軍」,旋又占領唐(今河南唐河)、嵩(今河南嵩縣)、汝(今河南臨汝)、河南府(今河南洛陽)等地。翌年正月,孟海馬等攻占襄陽,稱「南瑣紅軍」,旋克房(今湖北房縣)、歸(今湖北秭歸南)、均(今湖北均縣西北)、峽(今湖北宜昌)、荊門等州。
至正十二年二月,定遠富豪郭子興與農民出身的孫德崖、俞某、魯某、潘某四人起兵,占領濠州,郭子興等稱元帥,亦以紅巾為號。
上述各支起義軍,起初均各自為戰,並未有相互的統屬關係。徐州、濠州顯然是韓山童傳教的活動範圍,芝麻李、郭子興等有可能共尊韓山童為教主,至正十五年(1355)劉福通建立宋政權後,這兩支起義軍統歸宋政權領導,因此可以納入北方紅巾軍系統。江淮及其以南地區,彭瑩玉為白蓮教主,其徒鄒普勝與徐壽輝發動蘄黃起義,建立天完政權,統廬州、巢湖等地起義軍,為南方紅巾軍系統。布王三、孟海馬的南北瑣紅軍沒有材料可以證明他們與南北方紅巾軍有什麼聯繫。
脫脫在屢次出兵鎮壓劉福通起義軍失利的情況下,採取攻其兩翼——徐州起義軍和南陽襄湘起義軍的戰略,以達到孤立劉福通部的企圖。
至正十二年八月,脫脫親自督制諸處軍馬,出師徐州。九月,徐州城破,元軍大肆屠城,芝麻李被捕殺,趙君用、彭早住等率餘眾逃奔濠州。脫脫命賈魯攻濠州。次年五月,賈魯病死後元軍才撤圍。彭早住稱魯淮王,趙君用稱永義王,權在郭子興之上。十四年,彭、趙取盱眙、泗州,旋二王火併,彭早住死,趙君用據淮安。濠州方面郭子興與諸將不和,其部將朱元璋南略滁陽,另圖發展。
自至正十二年閏三月起,元廷先後派四川行省平章咬住、四川行省參政答失八都魯,諸王亦憐真班、愛因班,參知政事也先帖木兒陝西行省平章月魯帖木兒,豫王阿剌忒納失里,知樞密院事老章等分路圍剿南北瑣紅軍。五月,答失八都魯攻陷襄陽,布王三被俘,北瑣紅軍被鎮壓。十四年正月,答失八都魯攻陷峽州,南瑣紅軍亦被鎮壓。
劉福通部紅巾軍自擊潰也先帖木兒後,雖未遭遇元軍主力,但其兩翼有元軍圍剿其他紅巾軍,而其占領區內崛起了兩支地主武裝。沈丘(今安徽臨泉西北)畏兀兒人察罕帖木兒與羅山縣典官李思齊各結集「義兵」,合兵襲破羅山,元廷分別授為汝寧府達魯花赤和汝寧知府,漸擁兵至萬人,屯駐沈丘,屢敗劉福通部紅巾軍,因而牽制了劉福通部的進一步發展。
至正十四年(1354)九月,元廷因張士誠占領高郵(今屬江蘇),阻塞漕運,再命脫脫出師征高郵。脫脫總制諸王各愛馬、諸省各翼軍馬,董督總兵、領兵大小官將,號稱百萬。十一月,軍抵高郵,士誠大敗,退入城中不出。元軍分兵破六合、鹽城、興化等地,高郵城中日議投降事。這時在京師的中書右丞哈麻乘機奏劾脫脫和也先帖木兒罪行,順帝下詔削脫脫兵權,安置淮安路。詔書到達軍營,「大軍百萬,一時四散」,元軍竟不戰自潰。高郵戰役是元末農民戰爭的一個轉折點,從此,元軍喪失了優勢,再也無力糾集如此眾多的力量來鎮壓起義軍,只能主要依靠地主武裝來維持元朝的統治。
劉福通利用戰場上形勢的急遽變化,於至正十五年(1355)二月,迎韓山童之子林兒於碭山夾河,在亳州(今屬安徽)正式建立宋政權,改元龍鳳,立林兒為帝,號「小明王」。杜遵道、盛文郁為丞相,羅文素、劉福通任平章,福通弟劉六任知樞密院事,尊山童妻楊氏為太后。未幾,因壯遵道擅權,劉福通命甲士撾殺之。杜遵道原為一名書生,因建言「開武舉,以收天下智謀勇力之士」,被知院馬札兒台補為掾史,「既而知不能行其業,遂棄去」(《庚申外史》卷上),追隨韓山童發動農民起義。據說杜遵道與楊氏有染,「自是專權怙勢,人皆嫉之」(《壟起雜事》),以致被殺。此後,劉福通自任丞相,加封太保,成為宋政權的實際領導人、北方紅巾軍的總指揮。在往後長期的鬥爭中,展示了他的軍事和政治才能。
宋政權建立後,元軍把進攻矛頭又集中到中原來。這年六月,河南行省平章答失八都魯率原屬太不花的諸王藩將兵馬,進攻許州長葛,為劉福通擊敗,答失八都魯退至中牟,紅巾軍劫其營,奪其輜重,俘獲其子孛羅帖木兒。但紅巾軍又遭元將劉哈剌不花襲擊,孛羅帖木兒被奪走。劉福通命其將趙明達取嵩、汝、洛陽,北渡孟津至懷慶路(今河南沁陽),河之北大為震動。元廷不得不自豫南調察罕帖木兒來應戰,趙明達戰敗。十二月,答失八都魯進攻太康,進圍亳州。劉福通將小明王移置安豐,次年三月,自領兵與答失八都魯軍激戰於太康、亳州,擊退敵軍,亳州得安。
劉福通在率領紅巾軍與敵人搏鬥的同時,十分注意利用宋政權的名義,把北方各支農民起義軍納入宋政權統轄之下,並建立地方政權。至正十六年二月,朱元璋攻占集慶(今江蘇南京),七月,宋政權立江南等處行中書省、江南等處行樞密院,任命朱元璋為行省平章;同年十月,趙君用取淮安,乃設淮安等處行中書省,任命趙為行省平章。以後,為了節制各路紅巾軍,在那些占領一地而又較為鞏固的地區,繼續設置行省機構。
為了分散元軍對宋政權都城亳州的壓力,擴大戰果,從至正十六年九月開始,劉福通派遣軍隊分路出擊,到至正十七年(1357)夏,形成三路北伐的壯觀局面,而劉福通自率大軍攻克汴梁,北方紅巾軍進入鼎盛時期。
一、西路軍早在至正十六年九月,劉福通即遣李武、崔德進兵陝西,首破潼關,元陝西行省參政述律傑戰死。紅巾軍又克陝州、虢州(今河南靈寶),扼崤函。答失八都魯急調察罕帖木兒、李思齊阻截,李武、崔德折往晉南,取平陸、安邑(今山西運城東北),遭察罕帖木兒追襲,紅巾軍潰散。十七年二月,李武、崔德重振隊伍,占領商州,攻武關,取七盤,據藍田,直抵灞上,進逼陝西行省首府奉元路(今西安),分兵攻同(今陝西大荔)、華諸州,三輔震恐,陝西省台告急。元廷命察罕帖木兒、李思齊、劉哈剌不花等來援,紅巾軍敗走南山,入興元。李武、崔德其後一直無戰功,曾受到劉福通斥責,至正二十一年(1361)五月,向李思齊投降。
至正十七年六月,劉福通部署各路軍馬三路北伐,命白不信、大刀敖、李喜喜組成西路軍。十月,紅巾軍取興元,克鳳翔,察罕帖木兒、李思齊擊走之,紅巾軍退入四川。是年底,白不信等又攻入秦(今甘肅天水)、隴(今陝西隴縣),據鞏昌(今甘肅隴西),再攻鳳翔。次年正月,白不信敗入四川。四月,察罕帖木兒糾集陝西各路元軍進攻鞏昌李喜喜,李喜喜敗入蜀。敗退到四川的紅巾軍改稱「青巾」,為徐壽輝天完政權的部將明玉珍所不容,李喜喜又率餘部到武昌,投奔陳友諒。西路軍在潰散時,有一支起義軍於至正十九年(1359)四月北上寧夏,攻占寧夏路(今銀川),活動於靈武等處。二、東路軍至正十六年三月,地主武裝「青軍」在其頭目張明鑑率領下據揚州,逐走鎮南王孛羅普化,孛羅普化逃奔淮南。不久,由鹽丁組成的地主武裝「黃軍」反叛朝廷。十月,占據盱眙等地的趙君用聯合青軍、黃軍攻占淮安,殺鎮南王。宋政權命趙君用為淮南行省平章。趙君用命其部將毛貴北上略海州(今江蘇連雲港西南)等地,因元將也先來攻,毛貴奪取海船,由海道進入山東,於至正十七年二月取膠州,其後在不足兩個月時間內,連克萊州、益都、莒州等地。元廷急命湖廣行省左丞相太不花、知樞密院事孛蘭奚、同僉淮南行樞密院事董摶霄等鎮壓毛貴。七月,元鎮守黃河義兵萬戶田豐宣布起義,克濟寧路(今山東鉅野)。劉福通命毛貴聯合田豐盡取山東之地,北伐大都。
是年冬,元義兵千戶余寶在棣州(今山東惠民)殺知樞密院事寶童起義,而元廷在山東的元軍總指揮太尉紐的該龜縮於東昌(今山東聊城)不敢輕易出動。至正十八年正月,田豐克東平路,使南北漕運中斷,而毛貴在益都西南的好石橋大敗孛蘭奚,孛蘭奚退至濟南,毛貴乘勝於二月初攻占濟南。至此,山東各地大部分被毛貴、田豐占領。
宋政權在山東設益都等處行中書省,以毛貴為平章。毛貴立賓興院,選用故宮,命姬宗周等分守諸路,「又於萊州立三百六十屯田,每屯相去三十里,造大車百輛,以挽運糧儲,官民田十止收二分,冬則陸運,夏則水運」(《元史·順帝紀》)。十分注意生產建設和經濟政策,為建設北伐基地作出了努力。
至正十八年二月,毛貴揮師北伐,進河北境。時升任河南行省右丞的董摶霄駐兵南皮之魏家莊,毛貴兵至,將其刺殺,遂北克清、滄二州,據長蘆鎮。三月,克薊州,兵至通州棗林、柳林,直逼大都。「京師人心大駭,在廷之臣,或勸乘輿北巡以避之,或勸遷都關陝,眾議紛紛。」(《元史·劉哈剌不花傳》)但毛貴孤軍深入,元軍四方來援,毛貴軍敗於劉哈剌不花,退回濟南。
毛貴北伐之時,田豐奪取東平、濟寧、東昌等地。所以,儘管毛貴北伐未能成功,但山東形勢還是有利於紅巾軍的。
三、中路軍至正十七年初,宋政權丞相之一的盛文郁攻占曹州(今山東菏澤),與在山東其他地方作戰的毛貴、田豐勢相聯結,宋政權有可能在曹州建立行省。是年夏,劉福通發動三路北伐,遂命曹州行省組織中路軍。九月,由關先生(關鐸)、破頭潘(潘誠)、馮長舅、沙劉二等率領的中路軍,逾太行山,取陵川、高平,克潞州(今山西長治),進攻冀寧(今山西太原),被察罕帖木兒所敗,退入太行山。
至正十八年二月,東路軍毛貴由河北進攻大都,為分散敵軍力量,毛貴遣其部將王士誠、續繼祖等自益都出兵,進攻懷慶路,殺元懷慶路總管王得貞。三月,王士誠取晉寧路,殺總管杜賽因不花,並與關先生等所率軍相合。劉福通命中路軍分兵兩路:一路攻絳州(今山西新絳);一路由沁州出發,攻冀寧(今太原)、代州、大同,「烽火數千里,復大掠南且還」。此路的意向是北上與東路軍形成對大都的包圍,但這時毛貴已在大都附近受挫退回山東,故中路軍北至大同後南還。可惜,他們回軍途中遭察罕帖木兒伏擊。五月,察罕帖木兒將董克昌收復冀寧。六月,關先生、破頭潘等克遼州(今山西左權),旋被察罕帖木兒將虎林赤擊走,而關先生軍再克冀寧。九月,關先生等攻保定,不克,轉而攻克定州。十月,占領大同,北上進攻興和(今河北張北)。十二月,關先生、破頭潘攻克上都(今內蒙古正藍旗東北)。上都為元廷夏都,築有宮闕官署,中路軍予以焚毀,逗留七天,中路軍又攻破全寧(今內蒙古翁牛特旗),焚魯王府,進克遼陽。並以遼陽為基地,準備進攻高麗。劉福通就在這時置遼陽行省,任命關先生、破頭潘、沙劉二等為平章。
至正十九年(1359)二月,紅巾軍發布致高麗王書稱:「慨念生民久陷於胡,倡義舉兵,恢復中原,東逾齊魯,西出函秦,南過閩廣,北抵幽燕,悉皆款附。如飢者之得膏粱,病者之遇藥石。」(《高麗史·恭愍王傳》)十一月,紅巾軍前鋒渡鴨綠江。十二月,紅巾軍在毛居敬率領下攻占義州、靜州、麟州、西京(今平壤)等地。翌年正月,紅巾軍在西京戰敗,退走。三月,紅巾軍從海路進攻高麗西北沿海諸州,旋退去。二十一年九月,關先生、沙劉二、破頭潘等率十餘萬紅巾軍渡鴨綠江攻朔州。十二月,攻占開京(今開城),迫使高麗恭愍王南逃。二十二年正月,高麗軍收復開京,關先生、沙劉二被殺,破頭潘率餘眾敗退遼陽。四月,遼陽行省兵邀擊紅巾軍餘眾,破頭潘被俘。中路軍殘部投降孛羅帖木兒。
劉福通在發動三路紅巾軍北伐的同時,意圖倚托益都、曹州兩行省比較鞏固的基地,展開對汴梁的攻擊,使之成為名副其實的宋政權都城。至正十七年六月,劉福通首攻汴梁,不下。八月,取大名、衛輝(今河南汲縣)兩路,形成對汴梁包圍的態勢。十月,元廷增派知樞密院事達理麻失里攻雷澤、濮州,被劉福通殺死,節制河南元軍的答失八都魯被迫退至石村。「朝廷頗疑其玩寇失機,使者促戰相踵」。劉福通又使反間計,「詐為答失八都魯通和書,遺諸道路,使者果得之以進。答失八都魯覺之,一夕憂憤死,十二月庚子也」(《元史·答失八都魯傳》)。其子孛羅帖木兒襲職,退駐井陘。至正十八年五月,劉福通再次進攻汴梁,元守將竹貞逃遁,福通據汴梁為都,迎韓林兒居之。時毛貴雖進攻大都失利,但山東形勢甚好,中路軍轉戰山西,西路軍趨關中,出現了鼎盛局面。《元史·察罕帖木兒傳》稱:「安豐賊劉福通等陷汴梁,造宮闕,易正朔,號召群盜。巴蜀、荊楚、江淮、齊魯、遼海,西至甘肅,所在兵起,勢相聯結。」在這一形勢下,元河南行省平章周全,以懷慶路降。劉福通命其進攻據洛陽的察罕帖木兒,「守將登城,以大義責全。全愧謝退兵,劉福通殺之」(《元史·順帝紀》)。
宋政權鼎盛局面沒有維持多久,很快發生了逆轉。至正十八年九月,孛羅帖木兒統領諸軍夾攻曹州。十月,元軍破曹州,擒殺曹州行省武宰相、仇知院。曹州陷落,使宋政權與山東紅巾軍聯繫切斷。十九年初,孛羅帖木兒北上代州、豐州(今內蒙古呼和浩特東)、雲內(今內蒙古土默特左旗東南),駐守大同,以切斷宋政權與中路紅巾軍的聯繫。而察罕帖木兒一直以重兵駐守澠池、洛陽,時刻準備對汴梁發起進攻。宋政權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山東紅巾軍這時也發生了逆轉。毛貴北伐大都失敗後返回山東,與田豐配合,其勢仍很盛。至正十九年四月,淮安失守,趙君用逃奔毛貴,竟陰險地把毛貴殺死。七月,毛貴部將續繼祖從遼陽回益都,怒殺趙君用。山東紅巾軍自此一蹶不振,這時王士誠也脫離中路軍返回山東,與田豐爭奪勢力,田豐稱花馬王,王士誠稱掃地王,互相攻伐。
至正十九年五月,察罕帖木兒移軍虎牢,分兵南路出汴南,攻陷歸、亳、陳、蔡,北路出汴東,置戰船於黃河內,略曹州南,據黃陵渡,又發陝西、山西各路元軍,包圍汴梁。八月,元軍破汴梁,劉福通奉韓林兒突圍奔安豐,元軍俘獲韓林兒妻及紅巾軍家屬數萬,紅巾軍各級官員五千。至此,宋政權雖曾發布文告,加封朱元璋官爵,朱元璋名義上也仍奉龍鳳為正朔,所發布榜文稱「皇帝聖旨,吳王令旨」,但實際上宋政權已名存實亡。
至正二十一年(1361)夏,察罕帖木兒向山東紅巾軍發起總攻,田豐、王士誠降之。十月,察罕帖木兒進圍益都,毛貴部將陳猱頭等堅持抵抗。次年六月,田豐、王士誠殺察罕帖木兒,參加益都保衛戰。察罕帖木兒子擴廓帖木兒襲其父職,繼續圍攻益都。十一月,益都陷,田豐、王士誠被殺,陳猱頭被俘送大都,毛貴子小毛平章不知所終。接著,莒州陷,山東紅巾軍全部被鎮壓。在安豐的宋政權,名義上只存下朱元璋的江南行省。
至正二十三年(1363)二月,平江(今江蘇蘇州)張士誠乘安豐空虛之機,遣其將呂珍進攻安豐。劉福通等進行了頑強的抵抗,韓林兒急向朱元璋求救,朱元璋親率大軍擊敗呂珍和支援呂珍的原天完政權的廬州(今安徽合肥)左君弼,救出小明王和劉福通,把小明王和劉福通安置於滁州。至正二十六年十二月,朱元璋命廖永忠迎小明王、劉福通至應天(今南京),途經瓜步,廖永忠將他們沉入水中溺死。
第三節 徐壽輝
徐壽輝,一名真一,蘄州羅田縣(今屬湖北)人,原籍湖南。生平以販布為業,往來於蘄州(今湖北蘄春西南)、黃州(今湖北黃岡)一帶。至正十一年(1351)八月於蘄州起兵,十月建都蘄水(今湖北浠水),國號天完,年號治平,壽輝稱帝,成為南方紅巾軍名義上的領袖。
南方紅巾軍與北方紅巾軍一樣,信奉白蓮教,念彌勒佛,燃香,起兵後頭裹紅巾,作為標誌。南方白蓮教主是彭瑩玉。瑩玉,又名國玉、翼,教徒尊稱為彭祖,俗稱彭和尚,敵人稱之為「妖彭」,江西袁州(今宜春)南泉山東屯莊農家子。10歲時入附近慈化寺為僧,會治病,在民眾中威望甚高,「袁民翕然,事之如神」。瑩玉在農民群眾中開展白蓮教宣傳活動,並秘密組織武裝起義。至元四年(1338),他與徒弟周子旺在袁州發動起義失敗,子旺被殺,他「逃淮西,淮民聞其風,以故爭庇之,雖有司嚴捕,卒不能獲」(《庚申外史》)。此後十餘年間,他在江淮等地繼續宣傳白蓮教,足跡遍及今安徽、江西、湖南、湖北各地,並在各地招收門徒,策劃武裝起義。他以「彌勒佛下生,當為世主」的宗教口號來鼓動群眾起來反元,其早期門徒多以「普」字命名。由於他堅韌不拔的努力,不僅培養了一批農民起義的骨幹,而且為農民大起義奠定了堅實的群眾基礎。
徐壽輝最初並非白蓮教徒,且缺乏組織能力,但體貌偉岸。據《湖廣總志》記載:當時在蘄、黃一帶從事秘密策劃反元起義的人物是麻城鐵工鄒普勝。至正十一年五月,劉福通在潁州起義成功後,鄒普勝積極準備起義,但需物色一位體態雄偉的人物,以應「彌勒佛下生」之偈言。一日,壽輝行山中,獲鑒鐵10斤。某日夜,鄒普勝夢見黃龍蟠其鐵砧。明日壽輝攜鐵過之,令普勝制■鋤,蹲坐鐵砧上。普勝大異,告之曰:「今天下尚須■鋤治耶?當為煉一劍贈君耳。」(萬曆《湖廣總志》卷九八《別傳》)於是兩人深相結,謀舉大事。是年八月,鄒普勝、徐壽輝起兵,以紅巾為號,南方紅巾軍起義爆發。九月,起義軍占領蘄水縣及黃州路,起義軍將領倪文俊大敗元威順王寬徹普化及其子別帖木兒、答帖木兒於金剛台,並執別帖木兒。起義軍占領蘄水時,元蘄州路總管李孝先不敵身死。十月,徐壽輝以蘄水為都,國號天完,改元治平,壽輝稱帝,鄒普勝為太師。「天完」是壓倒「大元」的意思,表達了農民起義軍誓死推翻元朝統治的決心。
天完政權是元末農民起義中建立最早的農民政權。它的行政機構多仿元制,設有中書省(稱蓮台省)及吏、戶、禮、兵、刑、工六部;軍制有百戶、千戶、萬戶,管、統軍元帥等職,並有管軍萬戶府、管軍總管府、統軍元帥府等管軍機構。天完政權的建立,標誌著起義軍有了自己的政治中心,原來以宗教為紐帶聯繫南方各地白蓮教徒的狀況將逐漸被政治關係所代替。
天完政權建立後,南方各地起義形勢發展迅猛。天完紅巾軍分兵出征,各地群眾奮起響應。是年十一月,天完軍南下江西,新建人鄧南二聚眾攻瑞州(今江西高安),被元軍擒殺;同月,天完軍入宿松,破太湖、潛山(均屬今安徽)。十二月,王權(布王三)起兵克鄧州、南陽(均屬今河南),稱「北瑣紅軍」,後來占有今河南中部南部一帶;均州鄖縣(今屬湖北)人田端子聚眾殺官吏,旋被鎮壓。至正十二年正月,孟海馬占領襄陽,殺元襄陽路總管柴肅,這支起義軍稱「南瑣紅軍」,後奄有均、房、荊門、歸、峽等地。由於各地群眾蜂擁起兵,形勢對天完紅巾軍十分有利,於是徐壽輝等決定派出各路紅巾軍,分兵攻占湖廣、江浙等地。
天完軍首攻目標是湖廣行省首府武昌。至正十二年(1352)正月,丁普郎、徐明遠克漢陽,楊普雄克興國(今湖北陽新),形成包圍武昌的態勢。是月,鄒普勝率主力軍攻克武昌,元威順王寬徹普化、湖廣行省平章政事和尚棄城走,元順帝下詔追奪寬徹普化王印,和尚被誅。天完軍奪取武昌後,向湖北中部、西北部推進,同時遣兵南下。曾法興率兵克安陸(今湖北鍾祥)、沔陽(今湖北沔陽西南)、中興(今湖北江陵),擒殺元安陸知府丑閭、江陵守官山南廉訪使卜理牙敦,沔陽府達魯花赤咬金自溺死。天完軍與布王三的北瑣紅軍、孟海馬的南瑣紅軍勢相聯結。
在江西的戰鬥十分激烈。鄒普勝自率主力與彭瑩玉等沿江而下,奪取江西門戶江州(今九江),元江州路總管李黼被殺。鄒普勝揮師南下,直抵江西首府南昌,南昌城高水深,圍城數周、激戰54日不克,紅巾軍退走。但南昌周圍多被紅巾軍占領,史普清占領新建、進賢等地。是時,南昌以西多為天完紅巾軍所有,張普憲連克寧州(今修水)、靖安等地;陶九、況普天、鍾普高等克瑞州(今高安)、上高、新昌等地;歐普祥、陳普義克袁州,歐普祥又西攻醴陵、茶陵,陳普文下吉安。天完軍分兵攻撫州,取宜黃、樂安,進克寧都、興國、會昌、瑞金等地,但多得而復失。
天完紅巾軍在江浙的戰鬥中最為壯烈。至正十二年二月,項普略(又名項甲、項奴兒、項普壽)、彭瑩玉在攻占江州後,揮師南下克南康(今江西星子)、饒(今江西鄱陽)、信(今江西上饒)。四月,克婺源、黟縣、休寧、徽州(今江西歙縣)。他們遇到休寧大地主汪同、程國勝、俞茂等組織的「義兵」的拚死抵抗。六月,項、彭率軍破昱嶺關。七月,攻克江浙行省首府杭州路,元江浙行省官員紛紛逃竄,參政樊執敬自殺。紅巾軍紀律嚴明,「不殺不淫」,一面宣傳「彌勒佛出世」,號召人民參加紅巾軍,「招民投附者,署姓名於簿籍」,一面把官府庫藏沒收歸紅巾軍所有。元順帝急令江浙行省平章教化、濟寧路總管董摶霄從濠州(今安徽鳳陽東北)前線撤圍,與江浙行省平章三且八一起攻打杭州的紅巾軍,項、彭等被迫棄守杭州,退回徽州,敵人又撲向徽州。為擺脫敵人的「圍剿」,紅巾軍北上廣德。九月,克廣德,入湖州、武康、德清、吳興等地。十月,克常州,奪取大地主王「佛子錢財,發其倉廩,分給貧苦農民。又攻占江陰、宜興、溧陽、溧水、丹陽、句容等地,並遣軍進逼集慶(今江蘇南京)。因元軍勢大,再返徽州,項普略被俘犧牲,彭瑩玉在巢湖水師支援下再克徽州。直到次年春,元軍攻占徽州,彭瑩玉退到江西瑞州,是年十一月元江西行省右丞火你赤破城,瑩玉與諸守將慘遭殺害。
至正十二年四月,江西宜黃、新城(今黎川)的紅巾軍在塗乙、塗佑、童遠等率領下進入福建,建寧起義首領應必達響應,占領建寧、泰寧,直入邵武。紅巾軍進入邵武,「揚言『摧富益貧』,以誘村氓從逆。凡窶者之欲財,賤者之欲位,與凡子弟之素無賴者,皆群起趨之,旬日間聚至數萬。大掠富民家,散入山谷搜劫,無獲免者」(《邵武府志》卷二)。「摧富益貧」這是南方紅巾軍根據當時的社會現實提出的響亮口號,這個口號有力地鼓舞了千千萬萬貧苦大眾投入浩浩蕩蕩的起義洪流中去。這支紅巾軍分兵幾路,一支進取順昌、將樂、萬安,圍攻延平(今南平)、建安(今建甌)、建陽等地;一支攻入浙東龍泉;另一部分紅巾軍在王善、江二蠻等率領下深入福建東部沿海,攻克福安、寧德、福寧(今霞浦)等地。十三年春,王善曾克羅源、連,圍攻福州。到這年春,這支紅巾軍得地多被元軍重新占領,起義軍領袖或殺或俘。
天完紅巾軍早在十二年二月便攻入今湖南境,克岳陽、長沙。但在衡州(今衡陽)受阻。後來,紅巾軍曾攻破常寧、道州(今道縣)、寶慶(今邵陽)等地,但均被元軍收復。
南方紅巾軍利用北方紅巾軍抗擊元軍主力的有利形勢,於至正十二年初採取分兵四出的戰略,取得了預料不到的戰果。「至正十一年寇起淮南,自浙西、江東西、湖南北,以及閩、蜀之地,凡城所不完者皆陷」(余闕:《青陽集·合肥修城記》)。紅巾軍的勝利,使所到之處的貧苦農民紛紛響應,以致出現「不旬日,眾輒數萬,皆短衣草屨,齒木為杷,削竹為槍,截緋帛為巾襦,彌野皆赤」(《元史·魏中立傳》)的壯觀場面。
天完紅巾軍早期的勝利是與彭瑩玉長期的秘密組織活動分不開的。蘄州起義爆發後,彭瑩玉長期活動的根據地江淮地區「人多應之」,以巢湖為中心形成了三支起義軍:即趙普勝(即「雙刀趙」)部,金花姐、李普勝(即「李扒頭」)部和左君弼部。金花姐犧牲較早,左君弼活動範圍不廣,趙普勝曾於至正十二年春率水師南下,與天完軍密切配合,戰功顯赫。是年三月,趙普勝自合山出發,與據無為的李普勝合兵攻繁昌,由於繁昌監邑孛羅鐵木兒頑抗,趙普勝率舟師轉攻銅陵、池州(今貴池),進圍安慶。元急調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卜顏帖木兒、湖廣行省平章政事也先帖木兒、江西行省平章政事星吉、江南行台御史中丞蠻子海牙等部兵鎮壓,原在武昌的威順王寬徹普化也派兵助戰。星吉等聯合地主武裝,在安慶、池州、湖口一帶與趙普勝水師展開了激烈的爭奪戰:九月,趙普勝開始進攻小孤山元軍。據元軍巡哨頭目趙國用報告說:「哨見三江口有紅巾反賊,乘勝大小船隻萬餘,順流而來;並江兩岸,步行賊徒,不計其數,水陸相接。」(《永樂大典》卷二六一一《南台備要》)可見紅巾軍聲勢之大。當時星吉等雖據守小孤山、鄱陽口等要衝,但很快就被紅巾軍擊垮,星吉也在鄱陽口被擊斃,致使元軍在長江的駐防全線崩潰。趙普勝在鄱陽口大勝後,連取湖口、彭澤等要地,轉而圍攻安慶。十一月,再克池州。至是年底,趙普勝等占領了從繁昌到湖口的長江兩岸,包括宿松、太湖、潛山、樅陽、太平、石埭等地。元朝在「江淮以南郡縣陷沒者十七八」(《青陽集》卷二)。元安慶守將余闕驚呼:「紅軍..縱掠江淮之南,南方之地,雄都巨鎮,諸侯王之所封,藩臣臬司之所治,高城浚隍、長戟強弩之所守,環輒碎之,鮮有固其國者。」(《青陽集》卷六)至正十三年,趙普勝在沿江一帶繼續與元軍激戰,並占領桐城等地,擊敗向小孤山反撲的元軍,但先後11次攻安慶未下。隨著天完軍在各地的失守,趙普勝率領的水師也受到巨大壓力,不得不退居黃墩,等待時機再起。現在我們雖然沒有證據說明巢湖水師一開始就是天完政權的屬部,但趙普勝、李普勝、左君弼等都是彭瑩玉的門徒這是無疑的。彭瑩玉在南方紅巾軍起兵後,雖然沒有擔任天完政權的要職,但他往來於各支起義軍之中,起到了別人無法起到的協調、指揮作用。巢湖水師活躍於江淮之間,激成於長江兩岸,牽制了敵軍主力,對天完紅軍主力馳騁湖廣、江西、江浙,幫助是很大的。回顧至正十一年到十三年天完紅巾軍第一階段的戰史,不難看出由於紅巾軍發展過快,士兵缺少訓練,組織鬆散,徐壽輝等領袖人物沒有制定出明顯的作戰部署,聽任各部流寇式的作戰,沒有建立穩固的根據地,因而當元軍與地主武裝結合起來後,紅巾軍所占城池多不敵而失守。從至正十三年春天后,南方各地紅巾軍普遍遭到元軍和地主武裝鎮壓,天完紅巾軍由盛勢轉入低潮。是年十二月,元軍在卜顏帖木兒、蠻子海牙及四川行省參知政事哈臨禿、左丞禿失里、西寧王牙罕沙等率領下,向天完都城——蘄水發起進攻,蘄水陷落,天完政權的四百多名官員慘遭殺戮,徐壽輝等天完領導人「遁入黃梅山中及沔陽湖中」(《庚申外史》)。
至正十四年(1354年)以徐壽輝為首的天完政權處於極為不利的形勢下,天完政權主要領導人被迫潛伏于山澤之間,活動相當困難,但他們並沒有喪失信心,而是積極恢復和組織力量,等待時機掀起更大規模的反元鬥爭。這一點可從已發現的治平四年(1354年)頒發的「統軍元帥府印」中得到證實。這方銅印證明了天完政權當時仍有自己的根據地,並繼續在委任各級將領。事實上當時仍有許多紅巾軍餘部在活動,如歐普祥在袁州,史普清在奉新,李普成、王普敬在瑞州周圍。
高郵之戰為天完紅巾軍再起提供了機會。至正十四年正月,張士誠據高郵(今屬江蘇)稱誠王,國號大周。九月,元順帝命右丞相脫脫率百萬大軍前往鎮壓。十二月,城之將下,順帝下詔削脫脫兵權,「大軍百萬,一時四散..其散而無所附者,多從紅軍,鐵甲一軍入襄陽,號鐵甲兵者是也」(《庚申外史》)。於是,天完紅巾軍乘機壯大隊伍,開始出擊,進入反元鬥爭的第二階段。
至正十五年(1355)正月,倪文俊攻克沔陽。文俊,號蠻子,黃州黃陂漁家子。他是蘄州起義最早的成員之一,勇敢善戰,「用多槳船,疾如風,晝夜兼行湖江,出人不意,故多克捷」(《草木子》卷三《克謹篇》),壽輝命為統軍元帥。天完紅巾軍處於低潮時,文俊仍積極活動,積聚力量,故能抓住時機再起。及文俊攻克沔陽後,實際上揭開了天完軍第二階段戰史的序幕。
當時駐守湖廣的元軍主要是寬徹普化的軍隊。寬徹普化因武昌失守被奪王印,後因鎮壓天完軍立有戰功,至正十四年十二月,元順帝下詔還其印,仍鎮守武昌。文俊再起後,寬徹普化命其子報恩奴、接待奴、佛家奴以大船四十餘艘水陸並進,攻沔陽。兵至漢川縣雞鳴汊,水淺船擱不能行。文俊以火筏盡焚其船,接待奴、佛家奴敗死,報恩奴自殺,隨行妃妾為文俊所獲。寬徹普化逃奔陝西。三月,徐壽輝遣元帥掃地馮由安陸攻襄陽,元襄陽萬戶楊克忠投漢水死。五月,元軍復襄陽。倪文俊自沔陽克中興,元將朵兒只班戰死。
面對天完紅巾軍的再起,元廷重新結集軍事力量,以湖廣行省平章政事咬住為總兵官,領本省軍馬並江州苗軍楊完者、黃州李勝等軍守御湖廣,命章佩監丞普顏帖木兒、翰林修撰烈瞻招諭沔陽,四川行省平章政事玉樞虎兒吐華等助之。元軍在加緊軍事進攻的同時,不斷採取誘降辦法,以分化瓦解起義軍。七月,倪文俊攻克武昌、漢陽。這時元軍進一步大調動,知樞密院事答兒麻監藏、四川行省左丞沙剌班、湖南同知宣慰使劉答兒麻失里屯兵中興,湖廣行省平章政事桑哥、亦禿渾及禿禿屯兵襄陽,參知政事哈林禿、王塔失帖木爾屯兵沔陽,又命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從便調度湖廣行省左丞卜蘭奚所領苗軍,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卜顏帖木兒守御蘄州、黃州、蘭溪等地。十一月,元以湖廣行省左丞相統領湖廣、荊湘諸軍,鎮壓天完軍。面對元軍咄咄逼人的勢態,天完紅巾軍繼續攻城奪池,擴大戰果。是月,徐壽輝遣軍克饒州、克都昌,招降都昌「義兵」頭目於光,命為江東宣慰元帥,鎮守饒州。十二月,天完軍克婺源,進軍徽州路各縣。
至正十六年(1356)正月,倪文俊重建天完政權於漢陽,迎徐壽輝入居,改元太平。自任丞相,以鄒普勝為太師。同月,天完軍經過反覆激戰後,占領徽州,並由歙縣東逾昱嶺關,一度攻占於潛、昌化。但這條戰線上紅巾軍並不順利,汪同等地主武裝奪回徽州及休寧、祁門、婺源、黟縣等地。倪文俊自率大軍進攻湖南,取得巨大戰果,三月克常德,五月克澧州、攻辰州(今沅陵),八月克衡州(今衡陽),十二月克岳州。次年二月,倪文俊又破峽州,占領鹿盧夫。天完統軍元帥明玉珍開始進軍四川。
與此同時,巢湖水師也開始出擊。至正十三年底,趙普勝、李普勝退到黃墩後,與俞廷玉父子、廖永安兄弟、趙伯仲兄弟及張德勝、葉升、桑世傑、華高等連水寨於巢湖,由於與廬州左君弼不和,趙、李急欲尋求同盟,以求出路。至正十五年春,原濠州紅巾軍郭子興部將朱元璋自滁陽(今安徽滁縣)取和州(今安徽和縣),因城中乏食,欲渡江取採石,但苦於無舟楫。趙普勝欲與元璋結盟,助其渡江,但李普勝企圖乘機殺元璋,吞併其部隊,結果被元璋識破,將李普勝殺死。趙普勝聞訊後率部分水師歸附天完政權,而俞廷玉等則投奔朱元璋,巢湖水師發生分裂。趙普勝率水師離開巢湖,進駐樅陽,南下奪取池州、青陽等地。至正十六年曾兩度圍攻安慶,殺元懷慶縣達魯花赤伯家奴。
倪文俊雖然在重建天完政權上立下了巨大功勞,但他經不起敵人的引誘,曾經動搖過。早在至正十五年初在沔陽俘威順王諸子、妃妾後,元順帝「特降詔招撫」(《草木子》卷三《克謹篇》),誘以官、祿,文俊求為湖廣行省平章政事,因元廷中有人反對未成,文俊遂殺威順王諸子。之後,文俊戰功顯赫,更加居功自傲,雖位居天完政權丞相,仍不能滿足其篡權野心。至正十七年九月,倪文俊圖謀殺害徐壽輝,事敗逃奔黃州其部下陳友諒處,反被友諒殺死。友諒盡並其兵,自稱宣慰使,旋稱平章政事。這時,友諒已實際上控制了天完政權的軍權。
當時天完政權控制的範圍,主要有長江中游地區、洞庭湖周圍和鄱陽湖地區北部,加上進入四川的明玉珍部、控制袁州周圍的歐普祥部和在池州一帶活動的巢湖水師趙普勝部。在天完政權控制範圍之外,元軍和地主武裝仍有強大實力。但這時北方形勢發生了很大變化,北方紅巾軍已經建立了宋政權,吸引了元軍的主力,並發動了三路北伐,逐漸進入鼎盛時期。這一形勢十分有利於天完政權發兵出擊元軍在南方的各據點。
陳友諒殺倪文俊後的次月,即至正十七年十月,便率沔陽戰船東下出征安慶,與趙普勝、饒州祝宗匯合,經過三個月激戰,於次年正月攻克,元淮南行省左丞余闕負傷自刎,終於打通長江從四川到今安徽的通道。友諒又進破南昌、瑞州,分兵取邵武、吉安,自率軍入撫州,破建昌、贛、汀、信、衢諸州。
戰場上的勝利使陳友諒產生了強烈的權力欲。至正十八年夏,徐壽輝準備將天完政權遷徙到南昌。「友諒忌其來不利於已,不從,壽輝不得已而止。」(《明太祖實錄》卷八)可見,這時的陳友諒根本不把徐壽輝放在眼裡,而徐壽輝只是徒具虛名的天完皇帝而已,根本指揮不了握有重兵的陳友諒。陳友諒為了達到篡奪天完政權的目的,首先剷除了驍勇善戰的趙普勝。
下一個目標是除掉徐壽輝,達到登上皇帝寶座的目的。至正十九年十二月,徐壽輝引兵發漢陽,仍欲徙都南昌。路經江州,陳友諒偽裝出迎,陰設伏兵於城西門外。待壽輝入城後,城門緊閉,城外伏兵盡殺其部屬。壽輝隻身一人,如友諒囊中之物。友諒遂以江州為天完都城,仍保留壽輝帝號,而自稱漢王,置官屬,大權獨攬,「壽輝但擁虛位而已」(《草木子·克謹篇》)。至正二十年(1360)閏五月,友諒挾壽輝攻朱元璋部所有的太平,城下,友諒自以為天下無敵,迫不及待謀殺壽輝,篡奪帝位。次日,遣人於採石舟中,持鐵撾自壽輝身後擊其頭致死。友諒以採石五通廟為行殿,即位稱帝,國號大漢,天完政權亡。
徐壽輝作為農民起義領袖,論其能力和威望,確不稱職。故史書中說他「無他長」,「木強無他能」(《明太祖實錄》卷八)。誠然,他缺少劉福通指揮千軍萬馬與敵人浴血奮戰的氣概,更無朱元璋縱橫捭闔能在夾縫中生存壯大的謀略,但他在天完近十年的戰鬥歷程中仍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功勞。他是蘄黃起義的發動者之一,天完政權的建設者之一;他也制訂過作戰計劃,派遣將領四出掠地,在反元鬥爭中態度是堅決的;他「資性寬縱」,待人寬厚,能團結各部,故其亡後,諸部將多不服陳友諒,如明玉珍在蜀割據後,立壽輝廟於重慶城南,春秋奉祀。
第四節 陳友諒
陳友諒,沔陽玉沙縣人,世業漁。本姓謝,祖贅於陳氏,因從其姓。少讀書,略通文義。曾擔任過縣衙小吏,但非其所好。蘄黃起義爆發後,他慨然投奔紅巾軍,為倪文俊統軍元帥府的簿掾。從文俊攻城奪池有功,升至領兵元帥,駐黃州(今湖北黃岡)。至正十七年(1357)九月,文俊謀弒天完帝壽輝不果,逃奔黃州,友諒乘機殺之,其部眾盡歸友諒,友諒自稱宣慰使,不久稱平章政事,從此握有天完政權的軍政大權。
是時,北方紅巾軍宋政權兵勢大盛,劉福通率師攻汴梁,分軍三路北伐,元軍主力被吸引,無力南顧。陳友諒抓住時機在南方擴張地盤。是年十月,友諒發戰艦東下,與巢湖水師趙普勝部合兵進攻安慶。友諒直搗小孤山,大敗義軍元帥胡伯顏,兵臨城下。饒州祝宗奉友諒命來援攻南門,普勝軍東門,友諒軍西門,築飛樓晝夜急攻。元淮南行省左丞余闕負傷自刎,城中焚死者以千計。至正十八年正月城破。自至正十二年起,趙普勝屢攻安慶不得,至是城下,自四川至池州長江上中游打通,天完軍威大增。
陳友諒攻占安慶後,為擴大戰果,分兵進攻皖、浙、閩、贛各地。
趙普勝奉命東進,與朱元璋爭奪地盤。是年四月,自樅陽發兵奪回被占的池州,俘朱軍院判趙忠。普勝命別將守城,自據樅陽水寨,與元璋軍戰於建德等地。十九年四月,元璋軍奪走池州,普勝破石埭、太平二縣。雙方爭奪安慶尤為激烈,朱軍屢攻不下,後調黑先鋒領兵水陸並進,船至樅陽,普勝於水中置鐵索橫截,將黑先鋒及所部擒獲。
王奉國奉命於是年二月率軍20萬攻信州(今江西上饒)。是役歷時最久,戰況激烈。元鎮南王子大聖奴、樞密院判官席閏等屯兵城中堅守。十九年正月,元江東廉訪副使伯顏不花的斤自衢州引兵來援,天完軍受挫。二月,陳友諒弟友德率軍駐信州城東,攻城益急。三月,王奉國分信州軍攻衢州。六月,奉國率軍穴地百餘處,或架梯登城,破信州,大聖奴等戰死,伯顏不花的斤自刎。
鄧克明、康泰等奉命於十八年五月攻邵武,不克。克明原為新淦(今江西新干)義兵頭目,率眾歸友諒,封為右丞,遂轉攻永豐、寧都、石城、汀州、寧化等縣,克崇仁、樂安等地,據撫州。是年十一月,克明由建昌分三道進攻福建,破杉關。二十年初,克邵武、汀州、延平等地,閩地騷動。六月,鄧克明、康泰合兵圍建寧,不利。以後轉戰邵武、建寧等地,不克,還兵駐撫州。
陳友諒自率主力軍主攻江西各州郡。十八年四月,友諒自九江南下克龍興路(今南昌),元江西行省平章政事道童、火你赤棄城遁走。友諒軍再克進賢。同月,友諒遣王奉國克瑞州(今高安),守臣臨江同知給事中死之;進兵臨江,守臣定住降。五月,遣熊天瑞克吉安路,元參政全普庵撒里等逃遁。同月,友諒克撫州路,殺道童及達魯花赤完者帖木兒。八月,友諒圍建昌路(今南城),元守臣王溥降。九月,友諒遣熊天瑞、幸文才克贛州路,元江西行省參知政事全普庵撒里、總管哈海赤死之。陳友諒在江西的攻勢猶如風捲殘雲,僅四五個月內便幾乎占領了今江西全省。次年三月,又遣兵占領襄陽。不久,王奉國又得信州,鄧克明進兵福建,趙普勝在安慶、池州頂住朱元璋部攻勢。有利的形勢使他威望大增,篡奪最高權力的欲望也急劇上升。
實現篡權最大的障礙是趙普勝。普勝是彭瑩玉的門徒,起兵早,驍勇善戰。早在至正十二、十三年間,就曾率師百萬與元軍激戰於江淮一帶。以後取池州,得安慶,堪稱天完政權東線的支柱。友諒對他有所忌,又擔心他投靠朱元璋,故處心積慮欲除之。朱元璋亦因屢與趙普勝交鋒不得勝,遂施反間計,買通其門客,潛往友諒處離間陳、趙,普勝毫無察覺,「見友諒使者輒自言其功,悻悻然有得失」(《明太祖實錄》卷七),更加深了友諒的疑忌。十九年九月,元璋將徐達、張德勝率兵自無為登陸,夜至浮山寨,擊走趙普勝部將胡總管,進克潛山縣。友諒決意藉機殺普勝。乃詐以會軍為名,至安慶,普勝不知其計,具燒羊迎於雁汊,登船見友諒,友諒殺之,盡並其軍。
陳友諒殺趙普勝是天完紅巾軍的第一次大分裂,而且對當時的戰局發生了巨大的影響。當時趙普勝的部眾以樅陽為據點,安慶、石埭、太平等地皆有其部屬。朱元璋部數欲突破天完東線,皆因普勝強悍,不能取勝。普勝被殺後,其部眾心中不能平,不願為陳友諒賣命,造成東線形勢吃緊。普勝被殺後不久,朱元璋將徐達輕取樅陽水寨,威脅安慶。陳友諒不得不親率主力穩住東線,遂於至正二十年(1360)五月,率軍攻池州,徐達、常遇春設伏兵於九華山,友諒中伏,士兵被殺萬餘人,被俘3000人。這次池州大敗是他謀殺普勝後得來的惡果。六月,陳友諒殺徐壽輝篡權後發兵攻朱元璋政權首府應天(今江蘇南京),在龍灣大敗,趙普勝部將張志雄率眾投奔元璋。「張志雄者,故趙普勝部將,善戰,號長張,嘗怨友諒殺普勝。故龍灣之戰無鬥志。」(《明太祖實錄》卷八)志雄又獻計攻安慶,未久果然取之。
陳友諒謀殺徐壽輝蓄謀已久。至正十九年十二月,徐壽輝引兵發漢陽,決定徙都南昌,路經江州,友諒偽裝出迎,陰伏兵於城西門外,待壽輝入城,將城門緊閉,盡殺壽輝部屬於城外。於是以江州為天完都城,挾壽輝號令各部。自稱漢王,立漢王府於城西門,置官屬,大權獨攬。次年五月,親率水軍攻池州,大敗而歸,損失士卒萬餘人。閏五月,率水軍挾壽輝攻太平(今安徽當塗),擒元璋將花雲,殺之。友諒「既陷太平,志盈滿,急謀僭竊,乃採石舟中先使人詣壽輝前,佯為白事,令壯士持鐵撾自後擊碎其首,殺之」①。友諒殘忍地殺死徐壽輝後,急忙以採石五通廟為行殿,將廟中神像顛倒置於門外,不顧傾盆大雨,群下冠服皆濡濕,草草舉行禮節於江岸,遂自稱皇帝,改國號大漢,改元大義,仍以鄒普勝為太師,張必先為丞相,張定邊為太尉。
天完政權的滅亡和大漢政權的建立,標誌著南方起義的失敗,代之而起的是一個封建割據政權。
陳友諒在至正十七年掌握天完政權後,就把爭取和依靠地主階級知識分子和元故官作為鞏固自己權力的措施。例如,友諒攻下南昌後,立即召辟名儒吳澄的孫子、曾任元肅政廉訪使的吳當,當時元廷已命吳當為江西行省參知政事,友諒來聘後,「當臥床不食,以死自誓,乃舁床載之舟,送江州,拘留一年,終不為屈」(《元史·吳當傳》)。友諒還在南昌親自登門拜訪元江南行台侍御史韓准,卑躬屈膝地稱:「吾向為縣小吏,已聞公名」。韓准不答,「既去,使人致糗,公拒不受,然竟不敢加害。」(吳海:《聞過齋集》卷五)在陳友諒的積極爭取下,不少地主知識分子和元故官投奔而來,①《明太祖實錄》卷八。葉子奇《草木子》卷三上《克謹篇》稱友諒勒死徐壽輝於採石。其中著名的有黃昭和解開、解開之叔解觀。黃昭曾任元兵部尚書,與吳當一起鎮壓過江西農民起義;解氏是江西名宦之家,解開曾嗾使陳友諒殺徐壽輝。陳友諒對地主階級的政策,受到一部分地主分子的讚賞,曾任元進賢縣尹的傅箕,稱友諒「以雄毅之姿,英邁之略,糾集群帥,起兵漢、沔,而威吳、楚。凡行師立署,所至之處,能者使,才者用,賢而有德者尊禮,俾各遂其性,無意於富貴功名者不強以職,此所以超軼群雄者也」(《同治南昌府志·人物誌》)。陳友諒篡權建漢後,更多的地主分子投奔而來,「偽漢之在九江,趨者日眾」(王禮:《鹿遴原前集》卷三)。於是,早期參加起義的一批農民軍領袖,如歐普祥等也和陳友諒一樣,蛻變為新的地主階級利益代表者,而投奔漢政權的元故官和地主知識分子在漢政權中的比例越來越大,他們結合在一起,壓迫人民、剝削人民,田賦數額有的地方高於元制一倍①。
陳友諒一夥也過著窮奢極侈的生活,他置鹿苑,造鏤金床,有成群的後宮妃妾。
陳友諒殺徐壽輝後,「其將士皆離心,且政令不一」(《明太祖實錄》卷九)。徐壽輝、趙普勝的舊部紛紛脫離大漢政權,或自立,或歸附朱元璋。漢政權的實力貌似強大,實際上已是十分虛弱了。
漢政權建立後,元朝在南方的勢力越來越小,所以陳友諒除了派軍隊進攻福建邵武、建寧等地與陳友定爭奪地盤外,主要精力用在東線與朱元璋爭雄上,他傾盡全力,意圖一舉全殲朱元璋軍,達到稱霸南方的目的。但最後的結果卻導致他自己的覆滅。
至元二十年閏五月,陳友諒在採石倉促稱漢帝後,率舟師順流而下,鋒芒直指應天。陳友諒為了這場戰爭,命四川明玉珍出兵來會,玉珍大怒,「不與相通」;又遣使約平江(今蘇州)張士誠東西夾擊朱元璋,「而士誠欲守境觀變,許使者,卒不行」(《明史·張士誠傳》)。儘管如此,友諒舟師仍十倍於元璋。面對氣勢洶洶的敵人,朱政權內部也出現意見分歧。「獻計者或謀以城降,或以鐘山有王氣,欲奔據之,或欲決死一戰,不勝而走未晚也」①。朱元璋採納劉基的意見,用計勝友諒。朱元璋的部將康茂才曾是陳友諒的故友,元璋讓茂才致書友諒,願作內應。友諒不知是計,應約至江東橋,連呼「老康」,無應之者。友諒始知中計,即與其弟友仁率舟千餘向龍灣,朱軍伏兵四起,內外合擊,友諒軍大敗潰,又值退潮,陳舟擱淺不能動,殺溺死者無算,被俘者達二萬餘人。其將張志雄、梁鉉、喻國興、劉世衍等皆降,所造巨艦名混江龍、塞斷江、撞倒山、江海鰲者百餘艘及戰船數百皆為元璋軍所獲。與此同時,元璋遣其將胡大海克信州(今江西上饒),以牽制友諒。友諒兵敗後逃奔江州,朱軍乘勝取太平、安慶。
龍灣大敗後,陳友諒處於被動挨打的境地。至正二十年七月,陳友諒鄱陽院判於光、左丞余椿以浮梁(今江西景德鎮北)降元璋。九月,原天完政權大司徒、袁國公歐普祥,因不滿陳友諒驕恣,以袁州(今江西宜春)降元璋,友諒遣其弟友仁往攻之,普祥大敗其眾,俘友仁,友諒派太師鄒普勝去說和,友仁得歸。歐普祥是天完政權中老資格的勇將,據守袁州已近十年,「時江、楚諸郡皆為陳氏有,袁扼其要害,潭、岳、贛兵不得出,友諒勢大蹙」(《明史·黃彬傳》)。
①《重修上高縣誌》卷一《藝文志》載,瑞州上高田賦「偽漢陳友諒加一石為二石」。①黃伯生:《誠意伯劉公行狀》,《誠意伯文集》卷首。
至正二十一年,陳友諒企圖進行反撲。五月,派李明道攻信州,明道被朱軍俘獲投降。七月,友諒遣其將張定邊攻占安慶。八月,朱元璋親率舟師攻陳友諒,打出「弔民伐罪,納順招降」旗號,乘風溯流而上,經採石,直撲安慶,命廖永忠、張志雄率舟師擊陳軍水寨,進克安慶。長驅至小孤山,友諒守將傅友德、丁普郎迎降。師次湖口,追擊友諒舟師至江州。友諒親率兵督戰,大敗而歸,夜半攜妻子棄城逃奔武昌。元璋命徐達進兵追擊,徐達屯兵漢陽之沌口以遏制友諒沔陽戰艦。元璋乘勝取南康(今江西星子)、蘄、黃、廣濟,陳友諒江西行省平章吳宏以饒州(今江西波陽)降。九月,陳友諒江西行省平章王溥以建昌(今江西南城)降。十一月,朱元璋遣鄧愈、吳宏攻撫州,守將江西行省右丞相鄧克明以撫州、建昌、臨江、汀州等4路,南豐、寧都、富三州,臨川、樂安等18縣印詐降,旋又逃歸新淦;康茂才取瑞昌(今屬江西)。十二月,陳友諒江西行省丞相胡廷瑞、平章祝宗、同僉康泰等以南昌降。
至正二十二年正月,寧州(今江西修水)土豪陳龍以分寧、泰新、通城、靖安、德安、武寧6縣民兵2萬降元璋;吉安土軍元帥孫立本、曾萬中與其弟粹中以城降;陳友諒江西行省平章彭時中以龍泉降。三月,祝宗、康泰據南昌叛,朱元璋將鄧愈逃回應天,元璋命徐達從漢陽出兵攻南昌,次月克復。祝宗奔新淦依鄧克明,後被克明所殺,函其首降元璋;康泰走廣信,途中被俘送應天。八月,陳友諒遣其將熊天瑞攻吉安,守將孫本立戰敗走永新,天瑞復攻永新,執本立殺之。友諒命其知院饒鼎臣守吉安。十二月,朱元璋將朱文正遣兵攻吉安,饒鼎臣敗走,朱軍復得吉安。
到至正二十三年(1363)時,陳友諒的處境更為惡化,眾叛親離,疆土日蹙。是年四月,氣急敗壞的陳友諒,乘朱元璋北上安豐(今安徽壽縣)救援小明王韓林兒尚未回師的機會,大舉進攻南昌。為了這次戰爭,他特製大艦數百艘,「艦高數丈,外飾以丹漆,上下三級,級置走馬棚,下設板房為蔽,置櫓數十其中,上下人語不相聞,櫓箱皆裹以鐵,自為必勝之計,載其家屬百官,空國而來」(《明太祖實錄》卷一二)。陳軍號稱60萬,真是氣勢洶洶,不可一世!豈知陳友諒此舉犯了嚴重的戰略錯誤,朱元璋在陳友諒鄱陽湖兵敗喪身後說道:「我不當安豐之行,使陳友諒乘我兵之出,京城空虛,順流而下,搗我建康,誠進無所成,退無所守。友諒不攻建康而圍南昌,此計之下者,不亡何待!」(劉辰:《國初事跡》)
南昌城原來緊靠贛江,朱元璋考慮到靠江容易受水師進攻,將城牆改建去江岸30步。這次陳友諒來攻,大艦無法靠城牆,只好登岸圍城。南昌守將是朱元璋的侄子都督朱文正,文正與諸將分城拒守:參政鄧愈守撫州門,元帥趙德勝等守宮步、土步、橋步三門,指揮薛顯等守章江、新城二門,元帥牛海龍等守琉璃、淡台二門,文正居中,節制諸軍,自將精銳二千,往來應援以禦敵。友諒攻城甚急,牛金海、趙德勝等一些戰將陣亡,文正督諸將死守,雙方相持達85日。與此同時,友諒遣將陷吉安、無為等地。七月,朱元璋親率舟師20萬,大將徐達、常遇春、廖永忠、俞通海等皆隨師出發。友諒聞朱軍來援,即解南昌之圍,東出鄱陽湖迎戰。於是爆發了規模空前的鄱陽湖水戰。
陳朱雙方雖然實力懸殊,但陳友諒戕主篡權,大失人心,他「唯知巨艦,未知軍心恇怯」(《明太祖實錄》卷一二)。而朱元璋的部隊上下一心,士氣高漲,準備決一死戰。而且,戰爭的勝負還決定於戰場上的指揮能力。陳友諒戰艦雖大,但用鐵索連在一起,轉動不便;朱元璋戰船雖小,但機動靈活,故戰爭一開始,元璋就決定用火攻破敵。
七月二十日,雙方舟師相會於鄱陽湖中康郎山。友諒艦高船堅,占有優勢。元璋見勢,下令分舟師為11隊,用火器、弓弩攻擊。二十一日,元璋命俞通海乘風發火炮,焚友諒艦20餘艘,殺溺者甚眾,元璋將韓成、宋貴等戰死,友諒驍將張定邊攻擊元璋所乘之舟,而元璋舟又擱淺,形勢危急,常遇春、俞通海來援,方脫險,戰鬥十分激烈。二十二日,元璋命敢死勇士駕滿載火藥等易燃物的小舟,沖向敵艦,使友諒水寨中數百艘船被焚,「煙焰漲天,湖水盡赤,死者大半」。友諒弟友仁、友貴、平章陳普略等皆被焚死。是日,元璋將張志雄、丁普郎等亦喪身。此後,連戰數日,友諒愈不利。元璋派出伏兵,封鎖鄱陽湖到長江的出口,搶先駐泊左蠡,而友諒亦移舟渚磯。相持3日,友諒左、右二金吾將軍率所部降元璋,失此二將,友諒兵力益衰。元璋乘機展開輿論攻勢,派人致書友諒,重申共同反元、各安一方主張,指責友諒挑起兵端,造成損兵折將,要友諒「聽我指揮」。友諒「得書怒,留使者不遣」,下令殺所俘元璋軍士。元璋聞之,命遣返所有友諒戰俘,有傷者賜藥療之,又再致書友諒,勸其放棄抵抗。同時又遣將克蘄州、興國等地。(《明太祖實錄》卷一二)
八月,友諒糧絕勢困,進退失據,準備突圍奔武昌。二十七日,友諒率樓船百餘艘趨南湖嘴不成,轉向湖口突破,被流矢射中而死。明日,其平章陳榮、參政魯某、樞密使李才等率樓船軍馬降,元璋得士卒五萬餘人。張定邊及楊丞相、韓副樞等乘夜用小舟載友諒屍及其子陳理逃回武昌。
張定邊到武昌後,立陳理為帝,改元德壽。至正二十四年(1364)二月,朱元璋率水陸大軍征武昌,陳理降,大漢政權亡。
陳友諒是一個猜忌成性、剛愎自用、唯私慾是圖的人。為了達到篡奪目的,不惜殺害戰友、國主,其手段之殘忍令其部眾膽戰心驚,於是「人各一心,上下猜疑」,再加上其才略低下,舉措失當,軍事上終於一敗再敗,導致覆滅。朱元璋在陳理投降後對群臣說道:「陳氏之政,非為勇將健卒,由其上下驕矜,法令縱弛,不能堅忍,恃眾寡謀,致至於此。使其恃重有謀,上下一心,據荊楚之富,守江漢之險,跨豫章,連閩越,保其民人,以待機會,則進足以窺中原,退足以抗衡一,吾安得而取之?舉措一失,遂致土崩,此誠可為鑑戒者也。」(《明太祖實錄》卷一三)這段話是有道理的。
第五節 明玉珍
明玉珍(1329—1366),生於河南行省隨縣梅丘村(今湖北隨縣柳林)。本姓旻,後因崇信白蓮教(因鼓吹「明王出世」,又稱明教)而改姓明;一說名瑞,字玉珍。家世務農,曾當過巡司弓兵牌子頭(實際上是一種差役)。他身高八尺,「為人英武有大志,不嗜聲色貨利,善騎射」①。
元至正十一年(1351)夏秋之際,劉福通等率北方紅巾軍起義於汝潁,徐壽輝等率南方紅巾軍起義於蘄黃,於是天下騷動,群雄並起。玉珍家鄉也不安定。「玉珍一日謂鄉耆老曰:『元君無道,天下兵起荼毒,吾儕將不免也。為之奈何?』耆老對曰:『明公平日勇略,人所信畏,集鄉兵,屯青山,量力審時,大則進取,小則自衛,盍策之。』玉珍曰:『善』。」①於是組織鄉兵,修柵治城,分屯縣南青山等諸要害,結寨自保。其眾達千餘人,玉珍被推為屯長。
徐壽輝已於至正十一年十月據蘄水(今湖北浠水)為都,建國天完,年號治平。十一年正月,天完軍攻克漢陽、興國(今湖北陽新)、武昌、安陸(今湖北鍾祥)、沔陽、中興(今湖北江陵)等地,勢力逼近隨州。壽輝遣人招降明玉珍,玉珍見大勢所趨,遂參加了天完紅巾軍隊伍。壽輝待以殊禮,授玉珍為統軍元帥。命其率本部軍馬,鎮守沔陽,隸元帥倪文俊部。
至正十三年(1353),天完紅巾軍所得多不能守,元軍加緊圍剿。元軍將領哈麻禿(或作哈麻都)屢攻沔陽,明玉珍率部英勇抗擊,不幸被飛矢擊中右目,致使失明,故人稱「明眼子」。是年十二月,天完都城蘄水為元軍攻破,徐壽輝等遁入黃梅山中和沔陽湖中。在沔陽湖中,玉珍擔負起保衛天完政權和領袖的重任。是時,沔陽水澇連天,民采菱、魚為食,處境相當困難。
至正十五年(1355)正月,倪文俊重整旗鼓,奪取沔陽城,大敗元威順王寬徹普化。為擴大戰果,紅巾軍急需籌糧,於是文俊命玉珍領兵萬餘駕斗船50艘至夔州(今四川奉節)籌糧。時夷陵(今湖北宜昌)為天完參政姜珏所轄,故玉珍得以往來巫峽,滿載糧食而歸,而四川人民亦未受到騷擾。明玉珍去四川籌糧的成功,解決了天完紅巾軍的軍需供應,有力地支援了倪文俊在軍事上的勝利,為天完政權的重建立下了戰功。
至正十七年(1357)春三月,屯兵西平寨的義兵元帥楊漢領兵至重慶,屯於江北。時鎮守重慶的元四川行省右丞完者都正招兵買馬,欲擴大勢力,聞楊漢兵至,遂遣人招納。楊漢不知是計,應邀謁見完者都,被完者都用計於酒席間殺死。楊漢將士忿而起兵復仇,不克,於是擄奪船隻順江東下。適遇明玉珍於巫峽,楊漢部眾訴說被害事,且言重慶城兵備單薄,完者都與另一守將、四川行省左丞哈麻禿不和,若回船,出其不意攻之,取重慶易如反掌,重慶下,則全蜀可圖。玉珍猶豫不決。萬戶戴壽獻計說:「鳥困投林,人困投人。且明公修兵沔陽為民也,哨糧於蜀亦為民也。不若分船為二,以其半載糧還沔以濟荒,以其半因漢兵攻重慶,事濟則據之,不濟則歸,何損也。且此兵之出,窺隴蜀,據上流,保荊襄,開糧道,一舉三得,幸勿他慮。」玉珍從之,遂率兵與楊漢餘部合兵至重慶。時蜀中承平日久,忽見大批鬥船①明玉珍墓出土之《玄宮之碑》,見重慶博物館編:《明玉珍及其墓葬研究》。①楊學可:《明氏實錄》。本傳引文多引自《明氏實錄》,下引此書者不另注。雲集,遠近騷動。完者都見明玉珍軍勢大,夜遁果州(今四川南充),哈麻禿倉促出戰,戰敗被執。玉珍輕而易舉攻占重慶,父老迎玉珍入城,其軍紀律嚴明,城中安然如故,遠近降者絡繹不絕。玉珍遣使獻俘哈麻禿於漢陽徐壽輝,壽輝大喜,是年秋授玉珍隴蜀行省右丞。
至正十八年(1358)二月,逃至果州的元四川行省左丞完者都與行省平章郎革歹、參政趙資,率兵屯嘉定州,妄圖奪回重慶。明玉珍命其義弟明三(一作明二,原名萬勝,湖北黃陂人)領兵圍攻嘉定,屯兵九頂山、大佛寺,相持達半年之久,不克。玉珍則率軍由涪江西進。時北方紅巾軍宋政權西路軍李喜喜(李仲賢)部在陝西作戰失利後進入四川,占領成都等地,改稱「青巾」。六月,玉珍敗青巾於普州,李喜喜率青巾退至成都,玉珍班師返重慶。明玉珍西進時曾駐軍瀘州,其宣使劉澤民曰:「此間元進士劉楨字維國者,有文章,能政事,歷仕大名路經歷,因青巾李喜喜入蜀大肆殺戮,隱居方山,曷往見焉。」玉珍親往拜訪,與之交談後大喜曰:「吾得一孔明也。」遂邀至舟中,與論國事,拜為理問。
與此同時,天完政權內部先後發生了倪文俊、陳友諒的篡權活動。至正十七年九月,倪文俊陰謀殺害徐壽輝,不果,逃奔黃州其部將陳友諒處,友諒殺文俊,兼併其軍。友諒握有軍權後,排除異己,不聽天完主號令,玉珍上表斥責友諒罪狀。友諒遣刺客陳亨等潛入四川,圖謀殺害玉珍,因不得近身而未能得逞,遂乘玉珍出兵廣安之機,殺員外郎鮑玉等7人而逃遁。
至正十九年(1359)春,青巾軍李喜喜、王虎、郭成等被明玉珍軍擊敗,軍隊四散。其後,部分士兵為明玉珍所收編,部分士兵由李喜喜率領東投陳友諒。是年,玉珍遣使進貢於天完,徐壽輝拜玉珍為驃騎衛上將軍、隴蜀省左丞相①。
至正二十年(1360)閏五月,陳友諒殺徐壽輝於採石,自立為帝,建國大漢。遣使赴明玉珍處訃告,玉珍「乃斬使焚書,三軍縞素,為宋(天完)主發喪,拊膺哀悼,殆不堪忍」(《玄宮之碑》)。又命其將莫仁壽領兵守夔,不與相通,立徐壽輝廟於城南,春秋奉祀。
至正二十一年(1361)春,明玉珍自領兵圍嘉定九鼎山,命明三率精銳直趨成都。時在成都的元平章買奴、參政韓叔享被青城農民軍所執,城市空虛,由都事薛元理理署行省事。守城士兵皆新募者,聞明玉珍軍至,大驚潰散。明三領兵進入省府,擄郎革歹、趙資之妻,順流而歸。郎革歹妻投江自盡,趙資妻至陣前勸降,被趙資射殺。玉珍揮師勇進,元軍大潰,遂生擒完者都、郎革歹、趙資至重慶,玉珍勸降不成,殺三人於大十字街,以禮葬之。此後,明玉珍議進討陳友諒,移檄四方,會兵三峽。至正二十一年十月,明玉珍正式稱隴蜀王,不改國號,不改元,諡徐壽輝為應天啟運獻武皇帝,下令曰:元朝運去,中國豪傑並起而逐之。予本鄉農,因亂為眾所推,殆為自保,豈敢圖人。邇者義兵一起,群醜底平,湖、湘向化。顧茲蜀地久被青巾之亂,莫有為之剪除者。予奉天誅罪,豈能自安。已經殄滅兇徒,幸而坐收全蜀,是乃天意,夫豈人謀!方今圖為畫一之規,與民共享太平之治。誠恐百姓不知,以予為爭地殺人之師,非弔民伐罪之舉。予取爾蜀於青巾之手,非取諸元。爾輩亦當復見中華文明之化,不可安於元人之陋習也。更宜洗心從治,慎勿取惡招尤。(《明氏實錄》)
①此段記載僅見於《玄宮之碑》。
明玉珍稱蜀王后,以劉楨為王國參謀,朝夕侍講書史,參與裁決政事。
劉楨竭力鼓吹明玉珍割據稱帝。「楨一日屏人,從容說珍曰:『西蜀形勝,雖小,沃野千里。北有劍門可以窺隴西,東有夔塘可以達江左。今民遭青巾之苦,幸獲扶養,頗得蘇息,人心之歸,天命可知,他日大事可舉也。此時若不稱大號,以系人心,軍士俱四方之人,思其鄉土而去,明君雖自保全蜀尚難,況欲天下乎!』」劉楨屢勸之,其左右戴壽、張文炳亦力贊之。玉珍終於決定加緊籌劃稱帝事宜。與此同時,明玉珍派兵四出,以圖拓展疆土。至正二十一年九月,遣兵下四川東部諸郡縣,元命四川行省左丞李思齊出兵,思齊佯為出兵,旋即退守鳳翔。二十二年五月,玉珍分兵攻龍州(今四川江油北)、青川,北犯興元(今陝西漢中)、鞏昌(今甘肅隴西)諸路。
至正二十三年(1363)正月,明玉珍即帝位,建都重慶,國號大夏,改元天統。夏政權建立後,主要措施和軍事活動有:第一,建立朝廷和地方行政機構,鞏固政權。
玉珍建國詔中稱:「元以北人,污我中夏,倫理以之晦冥,人物為之銷滅」,「昭顯茂功,成我文明之大治。」因而在立國規模上頗有復古傾向。其朝廷官制,行周制,設六卿:以戴壽為冢宰,總理百官;明三複姓名萬勝,為司馬,掌軍事;張文斌為司空,掌工程;尚大亨、莫仁壽為司寇,掌司法刑獄;吳友仁、鄒興為司徒,掌土地戶籍;劉楨為宗伯,掌禮儀制度。置翰林院,以牟圖南為承旨,史天章為學士,太子明升朝夕受學;內設國子監,教公卿子弟;外設提舉司、教授所,教養郡縣生徒。立進士科,科舉取士。夏政權行周制,官制名稱皆不合時宜,故於至正二十五年(天統四年,1365)更六卿為中書省、樞密院,以戴壽為左丞相,萬勝為右丞相,向大亨、張文炳為知院,鄒興、吳友仁、莫仁壽、鄧元帥為平章,江寶英為考政,荊玉、商希孟為宣慰使。
在地方政權建設方面,玉珍分蜀地為八道,更置府、州、縣官名,府置官刺史、州置官太守,縣置官縣令。其統治範圍最盛時東至夷陵(今湖北宜昌),西到中慶(今雲南昆明),南達播州(今貴州遵義),北抵興元(今陝西漢中)。州縣多所改置,在少數民族聚居區,設宣慰司、安撫司、軍民府、鎮邊都元帥府等。
第二,採取恢復生產等經濟措施。
夏政權建立後,制定「賦稅十取其一,農家無力役之徵」的措施,應該說在當時各農民起義軍建立的政權中,賦稅是最輕的。北方紅巾軍宋政權將領毛貴在山東「官民田十止收二分」,也較夏政權為重;陳友諒漢政權加緊搜括民脂民膏,其所收田賦數額,有的地方竟比元制高出一倍。明玉珍實行低賦政策,有助於戰亂中恢復農業生產。
明玉珍還很重視軍隊屯田。如天統三年(1364)冬,守夷陵的姜珏,在當地屯種置倉,「以贍軍用」。夏政權還發行新的錢幣,一種為「天統通寶」,一種為「天統元寶」,均為小平錢,作流通之用。
第三,繼續奉行彌勒教,與天完政權保持政治上的延續關係。
明玉珍建大夏政權後,下令廢釋、老二教,上奉彌勒。這表明明玉珍在宗教意識上仍然一如既往,以白蓮教作為號召群眾的宣傳武器。同時,這不僅僅表明明玉珍與天完政權在宗教意識上的繼承,而且是一種政治關係的延續。
第四,繼續展開反元武裝鬥爭。
夏政權建立後,明玉珍在軍事上作了重要部署:置奉天征虜大將軍府於漢中,以進取陝右;置奉天征蠻大將軍府於夷陵,以進取友諒。這一軍事部署,充分表明了夏政權的軍事鬥爭目標,即鞏固蜀地,北取陝右,與元軍閥李思齊、張良弼爭奪陝西;東塞夔門,以對抗背叛天完的陳友諒。這一戰略思想,在天統三年(至正二十五年,1365)明玉珍致朱元璋書中也有所表白:「區區人馬二十萬,北出漢中,東下荊、楚,期靖殘虜,以安黎庶。」
為了實現這一戰略目標,必須首先鞏固後方。故天統元年(1363)冬,萬勝領兵出漢中,攻剌踏坎,元普顏達失平章逃遁,獲其人馬,即報捷而還。這是一次試探性進攻,當時主要軍事行動還是用在安定後方上。天統二年春,玉珍命萬勝領兵11萬攻雲南,由界首入;司寇鄒興由建昌入;指揮芝麻李由寧番入。二月,萬勝屯兵金馬山,等待鄒、李兵來會合,兩軍卻遲遲不至。而駐守雲南的元梁王勃羅、雲南省廉訪司官員聞風逃遁,萬勝「遣使四方,告諭招安,繼日齎宣牌面而納降,降者不可枚舉」。萬勝繼續深入大理,「初臨烏蠻,蠻酋納款以供輸;繼次烏隆,敵眾望風而奔潰。遂由驛路,直入滇池。士民冒雨以爭降,官吏叩頭而請罪。一毫不犯,萬里皆安」。這支軍隊深入少數民族地區,受到當地民眾的歡迎。四月,元梁王傅官大都領兵來攻城,萬勝因孤軍深入,約兵又不至,戰士多病傷,於是留逯水元帥府千戶聶堇等領兵8000人與大都拒守同馬,自引兵而還。不久,玉珍命萬勝領兵攻興元城(今漢中),圍城三日,不克而還。此次戰爭不勝後,夏政權便採取保境自守政策,不再輕易出兵進取。
天統三年(1363)春,明玉珍對中央官製作了重大調整,立中書省、樞密院。同時,在軍事部署上也作了調整,以達到保境自守的目的。命平章鄒興鎮成都,平章吳友仁鎮保寧(今閬中),平章莫仁壽鎮夔關(今奉節),平章鄧元帥鎮通江,參政江寶英鎮播州(今貴州遵義),宣慰荊玉鎮永寧(今四川敘永西南),宣慰商希孟鎮黔南,參政姜珏守夷陵。
第五,採取與朱元璋修好的政策。
明玉珍在蜀稱帝之時,正是朱元璋崛起之日。至正二十五年(天統三年,1365),朱元璋已在一年前滅亡漢政權,並自立為吳王。這年秋天,元璋遣其都司孫養浩到重慶與明氏結好,元璋致書於玉珍曰:吳王奉書夏國皇帝。聞者得姜珏誥命,文義妥貼。辛卯歲兵起蔡、潁,有陳友諒恃其土地之廣,甲兵之強,一旦區區之境,不得已而應之,三年遂滅。元人本處沙塞,今反居中原,是冠履倒置。足下應時而起,居國上流,區區有長江之險,相為唇齒,協心同力,並復中原。事定之日,各守疆宇。特遣使通好,惟足下圖之。
明玉珍接書後,遣參議江嚴答聘,其書曰:夏國皇帝奉書吳王足下。邇者元人運衰,中原氣盛,天必降生豪傑,驅逐元虜以為生民主,是乃天意之有在也。第以中原人物解此者少,尚為彼用,殊為可惡。足下應運而興,目視赤子之塗炭,想亦不忍也。區區人馬二十萬,北出漢中,東下荊、楚,期靖殘虜,以安黎庶。特遣使奉復通好,不敢後約,唯高明諒之。
明玉珍與朱元璋在推翻元朝這一目標上有共同點,因此採取通好政策,這是很正確的。
天統四年(至正二十六年,1366)二月六日,明玉珍病卒,享年僅38歲。在他病危時,召臣下遺言曰:「中原未平,元虜未逐,予志不能遂也,此殆天意。今西蜀險塞,予沒後,汝等同心協力,但可自守,慎勿妄窺中原,亦不可與各鄰國構隙。」玉珍葬於重慶江北之睿陵。皇太子明升繼位,年僅10歲,尊母彭氏為皇太后,垂簾聽政。改元開熙。
明玉珍出身農家,以地方武裝保衛鄉里,旋即歸附徐壽輝天完政權,作為紅巾軍將領進據四川。陳友諒殺徐壽輝後,割據四川稱帝,建立大夏政權。明玉珍始終繼承天完政權,反元目標不變,躬行儉約,保境安民,發展生產,為此得到歷代史家的好評。明初方孝孺說:「夏主幸致躬行儉約,興文教,辟異端,禁侵掠,薄稅斂,一方咸賴小康焉。..歷年雖不永,民至今感嘆焉。」明末查繼佐也說:「以義終壽輝,事頗正。顧減稅、下賢,留心禮樂,郁然成文,諸偏安之主不及也。」(《罪惟錄》)
明升即位後,諸大臣互相殘殺。萬勝與張文炳有隙,密遣人殺文炳;玉珍義子明昭又矯旨縊殺萬勝。明升起用劉楨為右丞相。平章吳友仁對殺萬勝不服,遣使與元將李思齊、張良弼通好,明升調兵征伐,皆敗而還。丞相戴壽被迫殺明昭,始和解。劉楨病卒,大權由戴壽執掌,戴壽屢次拒絕明使要求,竟絕和好。洪武四年(1371),明太祖朱元璋命湯和、廖永忠等率舟師由東路,傅友德等率步騎由北路取蜀。六月,明升降,夏亡。
第六節 張士誠
張士誠(1321—1367),小名九四,泰州白駒場(今屬江蘇東台)人,以「駕運鹽綱船,兼業私販」(《輟耕錄》卷二九《紀隆平》)為業。因平時受富戶欺凌及弓兵丘義多次窘辱,懷恨在心。
至正十一年(1351)五月,劉福通領導的北方紅巾軍在潁州(今安徽阜陽)發動起義,其後,徐壽輝起兵蘄、黃,芝麻李起兵徐州,郭子興起兵濠州(今安徽鳳陽東北)..全國各地農民群眾奮起反抗元朝黑暗統治。時有泰州人王克柔者,「家富好施,多結遊俠,將為不軌」(《輟耕錄》卷二九《紀隆平》),事泄,被高郵知縣李齊收捕於獄。克柔好友李華甫、面張四,謀劫獄以救克柔,李齊遂將克柔解往揚州,同時將華甫等招安,任華甫為泰州判,面張四為千夫長。張士誠得知李華甫有起事之謀,遂與之共謀起義。至正十三年(1353)正月,士誠與其弟士義、士德、士信及壯士李伯升等18人聯合李華甫等起兵,士誠等殺弓兵丘義及所仇富家,焚富家廬舍,引兵進入附近鹽場,時「鹽丁方苦重役,遂共推為主」(《明史·張士誠傳》)。士誠率起義軍行至丁溪,當地土豪劉子仁集義兵抗拒,士義中矢死。士誠奮擊,子仁潰逃入海,士誠乘勝攻克泰州。
張士誠攻占泰州後,元河南行省遣李齊前往招降,被拘留。未幾,士誠與李華甫等意見不合,發生火併,華甫等被殺,其眾亦被士誠兼併,李齊乘機出走。行省派兵鎮壓,不勝,再派李齊往泰州說降,「士誠因請降,行省授以民職,且乞從征討以自效」(《元史·趙璉傳》)。時元淮南江北行省參政趙璉駐軍泰州,命士誠治戰船,赴濠、泗鎮壓郭子興部起義軍,士誠疑憚不肯發,見趙璉無備,半夜發兵殺趙璉等,大掠官庫,進入得勝湖結寨,進克興化縣。行省以左丞偰哲篤與宗王駐守高郵,遣李齊守甓社湖。五月,士誠派兵突襲高郵,城內官員聞風逃遁。李齊急還救城,城門已緊閉。此時,士誠兵勢大盛,自泰州至興化,舟艦四塞,北至寶應縣,銳不可擋。元廷下詔至高郵,再次招降,詔使不得入城,行省命李齊前往,被士誠殺死。其後,元廷又遣盛昭等先後赴高郵招降,均未成功。
六月,元廷見屢次招降張士誠不成,決定發兵鎮壓。命淮南行省平章政事達識貼睦邇於淮南、淮北等處召募壯丁,並總領漢軍、蒙古軍守御淮安。同月,親王完者禿進攻泰州時陣亡,再命也先不花為淮西添設宣慰副使攻泰州;命淮南行省平章政事福壽攻興化。有樞密院都事石普,向元廷提出領兵3萬,定能攻克高郵,元廷命為山東義兵萬戶府事,招義兵萬人(後減其半)南下占領寶應,乘勝攻高郵,城幾乎被克,因同行諸將忌其功不予配合,使之孤軍作戰,而卒於陣;元淮東宣慰司掾納速剌丁與其三子寶童、海魯丁、西山驢在高郵前線亦因諸將領及阿速軍臨陣逃遁而一家死於陣。元軍腐敗不堪,由此可見一斑。
元軍屢攻高郵不能得手,士誠已不感到威脅,遂於至正十四年(1354)
正月,正式建立政權,國號大周,改元天祐,自稱誠王。他下令放出元時入獄囚犯,免去民逋,徵用儒士。春三月,下務農桑令;四月,下州縣興學校令。但元廷對張士誠的進攻並沒有停止。十四年二月,元以湖廣行省平章政事苟兒為淮南行省平章政事,率兵攻高郵。六月,又命達識貼睦邇攻張士誠,大敗而歸,旋又命江浙行省參知政事佛家閭會同達識貼睦邇攻張士誠。但張士誠依然據有高郵等地。
就當時全國形勢而言,南北紅巾軍雖一度轟轟烈烈,但多得地不能守,元朝軍隊和各地地主武裝雖受到猛烈打擊,仍具有一定的實力,以致對起義軍各個擊破,迫使南北紅巾軍轉入戰略防禦階段。而張士誠卻在全國起義轉入低潮時崛起於淮東,且占據運河要道,嚴重影響江南財富和糧食通過運河北運大都,等於掐斷了元廷的財源,因而出兵高郵已迫在眉睫。
十四年九月,元順帝命右丞相脫脫親自掛帥出師高郵。脫脫總制諸王各愛馬、諸省各翼軍馬,董督總兵、領兵大小官將,號稱百萬,出師之盛,從未有過。由此可見,元廷對奪回運河補給線何等重視。脫脫一路浩浩蕩蕩,至十一月抵達高郵前線,士誠兵力不濟,連戰皆敗,「兵圍郵,日事攻擊,矢石雨注,城中幾不支,日議降附,又恐罪在不赦」(《庚申外史》卷上)。元軍又連破六合、鹽城、興化等地,高郵城破也指日可待。這時,脫脫「以士卒勞苦,視賊以釜魚罟兔,何可逃免,姑俟明日進兵,破之決矣」(長谷真逸:《農田余話》)。豈料京城裡的佞臣哈麻一夥,因與脫脫不和,乘機唆使監察御史彈劾脫脫「出師三月,略無寸功,傾國家之財以為己用,半朝廷之官以為自隨」(《元史·順帝紀》)。昏庸的元順帝竟下令削脫脫兵權,以河南行省左丞相太不花、中書平章政事月闊察兒、知樞密院事雪雪代將其兵。詔書到後,前線元軍大亂,「諸軍潰散,叛而資寇者有之」(《農田余話》)。張士誠不戰而勝,客觀上使高郵之役成為元末農民大起義的重要轉折點。因為百萬元軍是元廷費了好大氣力糾集而成的主力,竟因臨陣易帥,不戰而潰。從此,元軍主力喪失大半,再也沒有力量糾集如此眾多的軍隊來鎮壓起義軍,而只能主要依靠地主武裝來維持危局,元朝對起義軍的優勢轉而成為劣勢;高郵之役的勝利成為南北紅巾軍重新組織力量,掀起更大規模的反元武裝鬥爭的轉機。之後不久,劉福通迎韓林兒於碭山夾河,建大宋政權於亳州(今屬安徽);倪文俊連戰皆捷,重建天完政權於漢陽。
高郵之役後,元廷又轉而採取招安手法來對付張士誠。至正十五年(1355)四月,命翰林待制烏馬兒、集賢待制孫赴高郵招安,士誠不降。五月,元又命淮南行省平章政事咬住、淮東廉訪使王也先迭兒赴高郵招安,士誠亦未降。
是時,江陰石牌有朱英(一作朱定)者聚眾反元,元遣江浙行省參政納麟哈剌討之。朱英得知張士誠據高郵,乃遣人引張士誠兵南下。當時,淮東遇饑荒,士誠決意南下占領江南富庶之地。十五年冬,士誠遣其弟士德率軍自通州(今江蘇南通)渡江,次年正月破福山港,福山有曹氏,富甲縣中,士德率軍縱掠一空。進破常熟。二月,士德率三四千人攻平江(今江蘇蘇州),元江浙行省參政脫因、平江達魯花赤哈散沙、平江總管貢師泰等兵敗,士德率軍緣北門城而入,遂據有平江城,脫因被殺,哈散沙自刎死,貢師泰等逃遁。未幾,崑山、嘉定、崇明皆降。
至正十六年(1356)三月,張士誠自高郵抵平江,改平江路為隆平府,據以為都,以承天寺為王宮,立省、院、六部、百司,設學士員,開宏文館,使將吏子弟、民間優秀子弟入學其中;設禮賢館,招四方儒士居之;籍戶部田賦,皆仍元舊,免逋欠,賜當年田租十之四及往年粟、帛給貧民;設郡勸農使、縣勸農慰,講修水利。以陰陽術人李行素為丞相,士德為平章,蔣輝為右丞,潘元明為左丞,史文炳為樞密院同知,鍛工周仁為隆平太守。
周政權移到平江後,軍事上一度進展順利。是年二月,張軍攻松江,守將王與敬元帥降,達識貼睦邇命苗軍楊完者破城,苗軍「掠婦女,劫貨財,殘忍貪穢,慘不忍言」。「苗軍恣肆檢刮,截人耳鼻,城中女婦多為淫污。房舍間有存者,皆為焚毀,靡有孑遺。居民兩遭鋒鏑,死者填街塞巷,水為不流」(《輟耕錄》卷三○《松江之變》)。四月,士誠遣其將史文炳來攻城,苗軍逃遁。當地群眾對元朝殘暴統治極為不滿,曾對張士誠軍隊寄予厚望,張軍攻松江之前,松江城內曾有民謠曰:「滿城都是火,官府四散躲;城裡無一人,張軍府上坐」(《輟耕錄》卷九)。後苗軍蹂躪松江等地,民謠曰:「死不怨泰州張,生不謝寶慶楊」(姚桐壽:《樂郊私語》)。張軍連克無錫、常州。七月,破杭州,元江浙行省平章左答納失里戰死,左丞相達識貼睦邇逃遁。未幾,苗軍楊完者又收復杭州。張軍屢攻嘉興,皆敗於苗軍。
與此同時,朱元璋已攻占集慶(今江蘇南京),勢力向東擴展,與張軍開始接觸。六月,朱元璋遣楊憲通好於士誠,提出「睦鄰守國,保境息民」的主張。士誠躊躇滿志,根本不把朱元璋放在眼裡,得書不悅,竟拘留楊憲不遣。七月,張士誠遣兵攻鎮江,為朱軍擊敗。元璋遣其將徐達攻常州,士誠軍大敗,張、鮑二將軍被俘。士誠懼,遣使孫君壽向元璋請和並願歲輸糧20萬石、黃金500兩、白銀300斤,以為犒軍之資。元璋復書譴責士誠,士誠得書不報。
至正十七年(1357)三月,已經降元的方國珍攻太倉、崑山,士誠大敗。而朱元璋連克長興、常州、泰興、江陰、常熟等地,張士德在常熟被元璋軍所俘,士誠北有淮海,南有浙西,江陰、長興二邑皆其要害。「長興據大湖口,陸走廣德諸郡;江陰枕大江,扼姑蘇、通州濟渡之處。得長興,則士誠步騎不敢出廣德、宣、歙;得江陰,則士誠舟師不敢泝大江,上金、焦。至是並為我(指元璋軍)有,士誠侵軼路絕」(《明太祖實錄》卷五)。張士誠在戰場上遭到巨大挫折。
造成戰場上失利的根本原因是張士誠集團的蛻化變質。張士誠從泰州起兵不久,就表現出動搖、投降的政治傾向。從李齊泰州說降到脫脫兵圍高郵,士誠集團都表現出十分動搖。到平江後,這個集團的頭目面對江南富庶之地,開始追求錢財和享樂,「凡有寺觀庵院,豪門巨室,將士爭奪,分占而居,了無虛者」(《輟耕錄》卷二九)。他們本無推翻元朝的決心,「士誠之士無日不在泰州、高郵」(《明太祖實錄》卷一六)。他們嚮往的只是做割據一方的土皇帝。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周政權移到平江後,就專門設學士員,開弘文館,搜羅地主知識分子和元朝舊官吏為其服務。於是一批舊官吏、地主分子、儒生蠅營狗苟,紛紛前來投靠,「張氏繼陷姑蘇,浙以西震恐,有官資者多趨附之」(《始豐稿》卷三)。張士誠對這些人一律重用,「士有至者,不問賢不肖,輒重贈遺,輿馬居室,無不充足,士之嗜利者,多往趨之」(《明太祖實錄》卷二)。一旦張士誠軍事失利之後,這些舊官吏、地主分子都紛紛勸說士誠降元。十七年八月,張士誠請出投降他的原元江南行台御史中丞蠻子海牙赴杭州請降。士誠始要王爵,江浙行省左丞相達識貼睦邇不許;士誠又請爵為三公,遂授士誠太尉,士德淮南行省平章政事,士信同知行樞密院事,其餘頭目皆授官有差。時士德已為元璋軍所俘,拘押於應天(今江蘇南京),士德陰寄書於其兄士誠:「可降元朝,以為之助」(劉辰《國初事跡》),後不食不語而死。因士德被擒,元升士信為淮南行省平章政事。元命江浙行省參政周伯琦往平江授太尉誥,「諭以大義,士誠稽首稱臣」,後伯琦留居平江不歸。「然士誠雖降,而城池、府庫、甲兵、錢穀皆自據如故」(《元史·周伯琦傳》)。張士誠降元後,即與元軍結合,對朱元璋控制地區發動進攻,企圖扭轉軍事上的被動局面。至正十八年(1358)五月,士誠與苗軍楊完者聯手攻嚴州(今浙江建德),敗歸;其後屢攻江陰、常州,遭失敗。朱元璋為了進一步緊縮對張士誠的包圍,也於十月出兵克宜興,廖永安率水軍入太湖,被士誠軍俘獲而死。楊完者出師屢不利,又強娶江浙行省慶童之女,達識貼睦邇也對其不滿,因而與士誠密謀清除之。苗軍無備,士誠以出兵建德為名,出杭州城北,突襲苗軍軍營,完者與弟伯顏兵敗自殺,達識貼睦邇與張士誠都除掉了心腹之患。
至正十九年(1359),朱元璋軍與張士誠軍在餘杭、諸暨、江陰、湖州、建德、紹興、杭州、常州等地展開爭奪戰。雙方對諸暨的爭奪最為激烈,十九年正月,胡大海奪得諸暨;六月,士誠將呂珍來攻,決水堰灌城,大海反灌,呂珍敗退;次年九月再來攻城;二十二年三月,張士信又率軍來攻城。但直到二十三年秋,朱張雙方在江南地區基本上維持原來形勢。而士誠則趁宋政權三路北伐造成蘇北、魯南空虛之機,將勢力擴張到濟寧,甚至連朱元璋的老家濠州也被士誠占領。
張士誠既受元朝名爵,必受制於元廷。由於海運及河運中斷,至正十八、十九年京師發生大饑荒。十九年九月,元廷不惜以御酒龍衣賜士誠,以征其海運糧。從至正二十年開始,張士誠出糧,方國珍出船,至二十三年止,每年運糧抵京師11萬至13萬石。這一行動無疑是為搖搖欲墜的元朝輸血打氣,從而延長了它的統治。
張士誠一夥也是新生的地主分子。他們占據平江後,特別是投降元朝後,更加貪婪地追求財富和享樂。這一伙人,「無不志在良田美宅」(乾隆《蘇州府志》卷一○),「諸公經國為務,自謂化家為國,以底小康,大起第宅,飾園池,畜聲伎,購圖畫,唯酒色耽樂是從,民間奇石名木,必見豪奪..諸公宴集,輒費米千石」(《農田余話》卷上)。士誠本人常年不出門,不理政事,終日與一批地主文人、官僚談古論今,舞文弄墨;其弟張士信,有「後房百餘人,習天魔舞隊,洙金玉翠,極其珊飾,園中採蓮舟楫,以沉檀為之」(《明太祖實錄》卷二○)。其婿潘元紹,「娶美娼凡數十」(《國初群雄事略》卷七,引《鐵崖泳史樂府》)。一些將領也極為腐化墮落,「大將喪師失地亦置不問,驕恣成習」(《隆平紀事》)。張士誠政權的權力實際上操縱在一些舊官吏和政客手裡,「士誠兄弟,驕奢淫侈,懈於政事,又諳於斷制,權為元吏所竊」(《明太祖實錄》卷二○)。這一夥新生地主分子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和運糧支持殘元政權,加緊對其控制區人民的剝削和壓迫。以崑山一地為例,「張氏以來,比於前元多增糧額,民以窮困,輸官不敷。..今催糧里長人等,破家蕩產,累遭杖責,監系囹圄,受罪數月,逃亡縊死,不知其數」①。松江地方也是「數年間軍旅之需殷而賦斂之役亟」②。他們已經完全從農民起義的隊伍中叛離出來,墮落成割據一方的地主政權。
至正二十三年(1263)二月,張士誠遣呂珍突襲宋政權都城安豐(今安徽壽縣)。宋政權自三路北伐失利後,繼而汴梁失守,被迫退至安豐,當時已處於孤立無援的境地。呂珍圍安豐,「城中人相食,有屍埋於地而腐者,①謝應芳:《吳府侯書》,《龜巢稿》卷一二。
②高啟:《送劉俠序》,《高太史鳧藻集》卷三。
亦掘而食之,或以井底泥為丸,用人油炸而食之者」③。劉福通遣人求援於朱元璋。元璋不顧陳友諒乘機進攻的危險,毅然親往救援,呂珍敗退,小明王韓林兒和劉福通被救出後安置於滁州。元璋退兵後,士誠軍遂占領安豐。張士誠乘人之危,奪取安豐,是他投降元朝、與紅巾軍為敵的必然結果。之後,由於陳友諒進攻洪都(今江西南昌),朱元璋與陳友諒展開鄱陽湖大戰,張士誠覺得機會來了。這年九月,士誠自稱吳王,請求元廷批准,元廷不准;元廷向士誠徵糧,士誠不與。此後,他與元朝斷絕了關係。
至正二十四年(1364)八月,張士誠逼迫元江浙行省左丞相達識貼睦邇讓位給其弟張士信,達識貼睦邇無奈,只好移居嘉興,不久被鴆殺。張士信當了江浙行省左丞相後,只顧尋歡作樂,過著荒淫無恥的生活,一切政事全由黃敬天、葉德新、蔡彥文三個文人掌管,民眾氣憤地以十七字歌謠加以譏諷:「丞相作事業,專用黃菜葉,一朝西風起,乾癟!」(《國初事跡》)至正二十三年冬,張士誠為增加農業收入,疏通常熟白茆塘,群眾編民謠曰:「好條白茆塘,只是開不全,若與開得全,好與西帥歇戰船。」(《國初群雄事略》卷七《周張士誠》),西帥指朱元璋,可見張士誠統治區的人民對這伙新貴恨之入骨。
張士誠稱吳王后,為了突破朱元璋的包圍,曾派投降過來的原朱元璋部將領謝再興進攻東陽(今屬浙江),派李伯升率60萬大軍四攻諸暨,派張士信攻長興,都未獲勝。至正二十五年(1365)月,又派李伯升、謝再興五攻諸暨,又遭敗績。到這年十月,朱元璋在滅漢政權後,開始發動削平群雄的大規模戰爭,第一個目標就是張士誠。
朱元璋消滅張士誠的戰爭,主要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占領張士誠在蘇北、淮河流域的地盤;第二階段是占領江南地區的城市,形成對平江的包圍;第三階段是圍攻平江。
二十五年十月,朱元璋發布文告,指責「士誠啟釁多端,襲我安豐,寇我諸全,連兵構禍,罪不可逭」(《明太祖實錄》卷一八)。令徐達、常遇春、胡廷瑞、馮國勝、華高等率馬步舟師,水陸並進,規取淮東、泰州等處。到次年四月,徐達等攻占了泰州、通州、興化、鹽城、高郵、淮安、濠州、徐州、宿州、沛縣、邳州、安豐等地,奪取了張士誠在蘇北和淮河地區的全部占領區。五月,朱元璋發布《平周檄》,列舉張士誠八大罪狀:「惟茲姑蘇張士誠,為民則私販鹽貨,行劫於江湖;兵興則首聚兇徒,負固于海島,其罪一也。又恐海隅一區難抗天下全勢,詐降於元,坑其參政趙璉,囚其待制,二也。厥後掩襲浙西,兵不滿萬數,地不足千里,僭號改元,三也。初寇我邊,一戰生擒親弟;再犯浙省,楊苗直搗其近郊;首尾畏縮,又詐降於元,四也。陽受元朝之名,陰行假王之令,挾制達丞相,謀害楊左丞,五也。占據江浙錢,十年不貢,六也。知元綱已墜,公然害其丞相[達]失貼木兒、南台大夫普化貼木兒,七也。恃其地險食足,誘我叛將,掠我邊民,八也。凡此八罪,又甚於蚩尤、葛伯、崇侯,雖黃帝、湯、文與之同世,亦所不容。理宜征討,以靖天下,以濟斯民。」(《明太祖實錄》卷一八)八月,朱元璋令徐達為大將軍、常遇春為副將軍,率師20萬進攻張士誠。至十一月,徐達等先後攻占湖州、杭州、紹興、嘉興等地,只有無錫仍為士誠部將莫天佑駐守,朱軍已形成對平江的包圍。張士誠的重要將領呂珍、李伯升、③《國初群雄事略》卷七《周張士誠》引俞本《皇明紀事錄》。
張天騏、潘元明等均投降朱元璋。十一月,開始圍攻平江。
圍平江後,朱元璋用葉兌的鎖城法,由徐達、常遇春、華雲龍、湯和、王弼、張溫、康茂才、仇成、何文輝等分兵駐守各門、各方之外,城四周築長圍困之,架木塔(名曰敵樓)三層,監視城中動靜,每層施弓弩火銃,又用襄陽炮日夜轟擊。張士誠依仗城堅死命堅守。至正二十七年(1367)六月,士誠數次突圍未成,士信於閶門督戰中石炮死。九月,徐達破葑門、常遇春破閶門,士誠諸將周仁、潘元紹等皆降。士誠先令其妻妾自盡,然後亦自縊,氣未絕,俘送應天,自縊死,終年47歲。不久,元璋軍克無錫、常熟,張士誠割據政權滅亡。
第七節 方國珍
方國珍(1319—1374),名珍(因避廟諱更名真),以字行,其字又稱谷貞。台州黃岩(今屬浙江)人。「世以販鹽浮海為業」(《明太祖實錄》卷八),身高七尺,狀貌魁梧,臉黑而體白。
至正初,黃岩有李大翁嘯眾反元,出入海島,劫奪漕運舟,殺使者。其地有蔡亂頭起兵,元命江浙江行省參知政事朵兒只班討伐,禍及平民。國珍仇家陳氏乘機誣告國珍與蔡亂頭通,國珍怒殺陳氏,陳氏家屬訴之於官,官府追捕,國珍「大恐,屢傾資賄吏,尋捕如初」,遂與其兄國璋、弟國瑛、國珉等謀曰:「朝廷失政,統兵者玩寇,區區小丑不能平,天下亂自此始。今酷吏借之為奸,媒櫱及良民。吾若束手就斃,一家枉作泉下鬼,不若入海為得計耳!」(《國初群雄事略》卷八引《秘閣元龜政要》)遂與其兄、弟及鄰里之懼禍逃難者逃入海中,旬月間得數千人。他們劫掠漕運糧,梗海道,嚴重影響糧食海運。元廷命江浙行省參政朵兒只班率舟師捕之,兵敗,反為所執。國珍逼迫朵兒只班為其請朝廷下招降之詔。元順帝妥歡貼睦爾無奈,授國珍慶元定海尉。國珍得官後返回故里,但其所聚兵士不解,勢益暴漲。至正十年(1350),方國珍不受元廷節制,四出劫奪。五月,兵至大、小簣衍當,元宣慰司命元帥扈海率萬戶孫昭毅等往捕,潰於小澳,扈海被俘。十二月,方國珍入海攻掠沿海州郡。攻入溫州,焚燒漕舟,登岸入鎮海門,官兵逃竄。次年正月,國珍率舟退出港。二月,元命孛羅貼木兒為江浙行省左丞,總兵討方國珍,駐慶元(今浙江寧波),以泰不花為浙東道宣慰使都元帥,分兵駐溫州,對國珍進行夾攻。未幾,方國珍再次進攻溫州,泰不華縱火筏焚之,國珍逃去。孛羅貼木兒與泰不華密約以六月乙未合兵進討國珍。孛羅貼木兒先期至大閭洋,國珍夜襲,官軍赴水死者過半,孛羅貼木兒被執,反為國珍上書朝廷,元廷遣大司農達識貼睦邇等至黃岩招降,國珍兄弟投降,元復授其兄弟官職有差。
至正十二年(1352)初,徐州芝麻李起兵後發展至十餘萬人,阻塞南北運河,元命逮魯曾為淮東添設元帥前往鎮壓,又命江浙省原募舟師守大江。方國珍心起疑竇,又率舟入海反元。三月,元台州路達魯花赤泰不華發兵扼黃岩之澄江,國珍以小舸二百突海門,入州港,進馬鞍諸山,與泰不華激戰,泰不華與臨海尉李輔德、千戶赤盞等皆戰死。國珍又北上襲擊太倉劉家港,燒海運舟船無數。閏三月,元命左答納失里為江浙行省左丞討方國珍。五月,元又命江南行台御史大夫納麟給宣敕與台州民陳子由、楊恕卿、趙士正、戴甲等地主武裝,夾擊方國珍。國珍率眾攻台州城(今浙江臨海),自中津橋直上,登城南垣外水仙樓,樓坍,國珍兵縱火焚城外民居。六月,國珍破黃岩,克之。十一月,元命江浙行省左丞貼里貼木兒總兵討方國珍。
至正十三年(1353)正月,方國珍率舟2000餘艘,登岸掠溫州。元江浙行省官遣使至國珍船上招降。三月,元再命江浙行省左丞貼里貼木兒、江南行台侍御史左答納失里招諭方國珍。時元廷上下為招降方國珍事頗有分歧,中書右丞相脫脫主征討,中書平章政事定住則主招降,江浙行省都事劉基亦主「捕而斬之」。方氏兄弟為達到投降的目的,重賄劉基,為劉基拒收;又使人浮海至京師,重賄省、院、台大小官員,故有準貼里貼木兒等招諭方國珍之議。至是年十一月,元廷授方國珍徽州路治中、國璋廣德路治中、國瑛信州路治中。貼里貼木兒等設立巡防千戶所,納國珍船,散遣其徒眾。國珍不從,率其船1300餘艘,仍據海道,阻絕海運。
至正十四年(1354)四月,貼里貼木兒、左答納失里因方國珍降而復叛,被御史台臣所劾。元命阿兒溫沙為江浙行省右丞、恩寧普為江浙行省參知政事,領兵討方國珍。阿兒溫沙等令各州縣樹柵捍江,加緊備戰,但元兵入海遇國珍兵皆潰而歸。方國珍依然橫行海上,曾北至太倉劉家港,為元水軍副萬戶董摶霄所敗。九月,方國珍拘執元帥也忒迷失、黃岩州達魯花赤宋伯顏不花、知州趙宜浩為人質,要挾元廷再次招安。
元廷為中原、江浙各地紅巾軍所困,河運已經中斷,京師發生糧荒,而方國珍據海上,海運亦中斷,京師糧荒愈加嚴重,故元對國珍仍以招撫為主。至正十六年(1356)三月,元以方國珍為海道運糧漕運萬戶,兼防禦海道運糧萬戶,其兄國璋為衢州路總管,兼防禦海道事。時泰州白駒場(今屬江蘇東台)人張士誠在取得高郵之戰勝利後,已從蘇北渡江南下,據平江(今江蘇蘇州)為都,占有蘇南大片富饒土地,元廷為之不安。十七年八月,元廷升方國珍為江浙行省參知政事、兼海道運糧萬戶,命其率兵討士誠。國珍率兄弟諸侄等以舟師5萬進擊士誠崑山州,士誠遣其將史文炳等御於明子橋,國珍七戰七捷。未幾,張士誠降,元廷命方國珍罷兵。士誠「乃托丁氏往來說合,結為婚姻,於是兩境之民稍息」。國珍還,開府於慶元,兼領溫、台兩州,以兄國璋、弟國瑛居台州,侄明善居溫州,留弟國珉為副手。
至正十八年(1358)底,朱元璋的軍隊已東下衢州(今屬浙江)、婺州(今浙江金華),逼近方國珍所據的慶元、溫、台諸地。十二月,朱元璋遣蔡元剛至慶元招降方國珍。國珍招集其兄弟謀曰:「方今海內雖亂,而元運未終,然惟建業善用兵,威振遠邇,恐吾兄弟不足與抗。不如姑示順從,以觀天下之勢。」乃遣其子完為質子入侍,元璋知其無誠意,命完歸去。(《明太祖實錄》卷七、卷八)
至正十九年(1359)正月,方國珍遣使奉書於朱元璋,並獻黃金50斤、白銀100斤、金織文綺百端。其書略曰:國珍生長海濱,魷鹽負販,無聞於時。向者因怨構誣,逃死無所,遂竄海島。為眾所推,連有三郡,非敢稱亂,迫於自救而已。惟明公倡義濠梁,東渡江左,據有形勝,以制四方,奮揚威武,以安百姓。國珍響風慕義,欲歸命之日久矣,道路壅遏,不能自通。今聞親下婺城,撫安浙左,威德所被,人心晾從。不棄獷愚,猥加誨諭,開其昏朦,俾見天日,此國珍所素願也。謹遣使奉書上陳懇款,或有指揮,願效奔走。首言為定,明神實臨。(《明太祖實錄》卷七)
三月,方國珍遣郎中張本仁以溫、台、慶元三郡獻元璋,且以次子關為質,元璋命關返還。九月,元璋授國珍福建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政事、國璋福建行中書省右丞、國瑛福建行中書省參政、國珉樞密分院僉院。並令國珍「奉龍鳳為正朔」,以本部兵馬城守,俟命征討,國珍「欲不受,業已降;欲受,又恐受制」(《明太祖實錄》卷七),真可謂「心持兩端,覘伺成敗」,因而提出藉口,「不奉正朔」,「姑以至正為名」(《國初事跡》)。果然,這個詭詐多端的兩面派在地主政客劉仁本、張本仁等人的慫恿下,接受朱元璋封職才一個月,就又接受了元朝封他的江浙行省平章政事的官職。並於至正二十年(1360)至二十三年,每年派出大批海船,運送張士誠的十餘萬石糧到大都(今北京)去,元順帝大為讚賞,封國珍為江浙行省左丞相,賜爵衢國公。至正二十二年五月,方國珍曾遣使至山東察罕帖木兒處,並願為之效勞,適察罕帖木兒被田豐、王士誠殺,察罕帖木兒養子擴廓帖木兒對國珍使臣「於禮特優」。
方國珍害怕朱元璋派軍來攻,偽裝「惶懼謝罪,以金寶飾鞍馬獻」(《明史·方國珍傳》)。至正二十二年,朱元璋部苗帥蔣英叛亂,殺胡大海,持大海首級奔國珍,國珍不受,自台州奔福建。時方國璋守台,截擊之,為蔣英所敗,國璋被殺,朱元璋遣使弔祭。次年,溫州人周宗道以平陽降元璋,方明善以兵爭,元璋參軍胡深擊敗之,進兵瑞安、溫州。國珍恐,請歲輸白銀3萬兩,俟元璋下杭州城後,即納土歸附。元璋遂命胡深班師。而國珍仍北通擴廓帖木兒,南交福建陳友定,企圖形成犄角之勢。
元廷對方國珍不斷拉攏。至正二十五年(1365),以國珍為淮南行省左丞相。二十六年九月,以國珍為江浙行省左丞相,弟國瑛、國珉,侄明善並為江浙行省平章政事。未幾,進太尉。至正二十七年(1367)四月,朱元璋的軍隊攻克湖州、杭州,進而圍攻平江張士誠。「國珍擁兵坐視,屢假貢獻覘勝敗,為叛服計」。朱元璋見其反覆,以書數其十二過曰:「當爾起事之初,元尚承平,天下誰敢稱亂?惟爾倡兵海隅。元官皆世襲子弟,顧惜妻子,其軍久不知戰,故臨陣而怯,爾得鴟張于海隅。及天下亂,爾遂陷三州之地,扼海道之沖,竊據山島二十餘年。朝送款於西,暮送款於北,此豈大丈夫所為,爾過一也。吾下婺時,四方強敵甚多,豈暇用兵海島,與爾較短長。爾自懷懼,遣子納降。吾以誠心待人,不逆爾詐,即遣還爾子。爾乃詭詐多端,不數年間,迭生兵隙,爾過二也。近者浙左會稽、浙右錢塘諸郡皆下,爾陰蓄異志,時遣人覘吾虛實,爾過三也。未有釁端,先起猜忌自懷反側,爾過四也。易交而輕悔,爾過五也。擴廓貼木兒以曹操之奸,將烏合之兵,東奔西擾,頓師之糧;又為李思齊、張思道逐出潼關,三秦已失,中原徐、邳、宿郡為吾藩籬,大河為吾門戶,吾舟師往還,如入無人之境。爾不能料中原事勢,顧且泛海交好,聲言擊我。虛張聲勢以速怨尤,爾過六也。彼若倉卒有事,爾隔海濱,豈能應援,敗亡由爾;彼若無事,交疏禮菁,則豪傑之怨,禍亂之生,由此始矣,爾過七也。爾兄弟無功於朝,無恩於下民,盜據海隅,以勢要君,以私賄下,坐邀民爵,跋扈萬狀。今歸於我,而又不能善保富貴,欲驅民於鋒鏑,爾過八也。爾兵數出,掠我並海之民。上帝好生,下民思治,乃違天虐民,爾過九也。爾若有大志,盡驅溫、台、慶元之民,與我較勝負,此果決丈夫之志也。今不能此,徒遣數舟狗偷鼠竊,小舉而興大怨,爾過十也。吾遣兵入浙,下湖州,軍舊館,張氏將士盡皆降附,遂搗姑蘇,對壘深溝,民安如故。爾乃誘我海上土豪作亂,近已平定,匿其首惡,此豈良謀,爾過十一也。福建陳友定,奸誠待爾,反自疑貳,輒以詐罔,所謂首言為定者何在?爾過十二也。」(《明太祖實錄》卷二三)
是年七月,朱元璋責令方國珍貢糧23萬石,同時又致函以威脅。方國珍惶惶不已,日夜運珍寶,集海船,準備下海逃跑。九月,朱元璋軍攻克平江,消滅張士誠割據勢力後,遣軍分兩路進攻方國珍。參政朱亮祖一路攻台州,方國瑛敗逃黃岩,朱亮祖又攻溫州,方明善逃走,亮祖分兵取瑞安,自率舟師敗方明善於樂清之盤嶼,追至楚門海口。征南將軍湯和一路先取餘姚、上虞,進攻慶元,方國瑛逃入海中,湯和率師追擊,克定海、慈谿等縣。十一月,朱元璋再命廖永忠為征南副將軍率舟師入海,與湯和合擊方國珍,國珍見其諸將皆降,黔驢技窮,不得不納款投降,這股割據勢力終於被平定。元璋軍得其步卒9200人,水軍14300人,官吏650人,馬190匹,海舟420艘,糧151900石。
洪武元年(1368)正月,方國珍至明京師叩首謝罪,明太祖朱元璋授其為廣西行省左丞,食祿京師,洪武七年(1374)卒,享年五十有六。
第八節 陳友定
陳友定(?—1368),一名有定,字安國,福州福清縣人,後徙汀州清流縣明溪。幼孤,幫傭於富室羅氏,鄰舍王氏妻以女,使其習商販,因虧本,充明溪驛卒。為人沉勇,喜遊俠,鄉人畏服。
至正十二年(1352),南方紅巾軍天完政權遣各路兵四出,福建各地民眾起兵響應。寧化有曹柳順起兵據曹坊,擁眾數萬,遣其兵八十餘人至明溪索馬,友定率眾盡殺之。柳順大怒,率步騎千餘奔明溪。友定募集賴政、孫通、胡璃等500人,將當地老孺引入山寨,大敗柳順軍,友定追殺至曹坊,俘獲曹柳順以歸。時汀州府判官蔡公安至清流募義兵,友定請見,公安令統所集民兵,授為明溪寨巡檢。後從福建僉都元帥吳按灘不花剿滅汀、延、邵、建諸山寨起義軍,以功升清流縣尉、主簿、縣尹,再升延平路(治今福建南平)總管。
至正十八年(1358)五月,天完元帥陳友諒遣其將康泰、趙琮、鄧克明等進攻邵武。十一月,鄧克明占領汀州,進圍清流。陳友定駐兵於縣前平安寨,夜襲紅巾軍軍營,大敗之,追至寧化,收復清流。乃修繕崆峽嶺關寨及南北寨,加以堅守。
十九年,友諒移康泰取邵武,鄧克明攻汀州,轉略延平、將樂等地。元福建行省授友定汀州路總管,率兵抵禦紅巾軍,雙方戰於黃土寨,友定獲鄧克明將鄧益,克明敗退。友定以功升行省參政。十一月,陳友諒遣軍破杉關,友定力戰,友諒兵退卻。
二十一年,漢政權(陳友諒在至正二十年篡奪天完政權,改國號為大漢)將領鄧克明再克汀州,轉攻永豐、寧都、石城、寧化等縣,克寧昌,破杉關,攻光澤,經順昌以攻建寧(今建甌),漢軍於城西北立數十寨,以鐵炮、火箭、雲車、機弩輪番攻擊,前後達半年之久,城中食將盡,元守將、行省平章完者帖木兒急檄陳友定解圍。八月,友定率數十騎突圍入戰,焚橄欖山寨,奪水南寨,敗克明軍於菱角塘,其將孫通等復建陽、崇安、浦城等縣。克明退守撫州。友定尋復邵武諸縣。
二十二年五月,陳友定自延平南引兵,水陸並進,一由順昌出將樂,一溯延平溪而上清流,會攻汀州,漢軍敗退。友定既復汀州,萌生占有全福建之心,於是威迫行省平章燕只不華,「所收郡縣倉庫,悉入為家資,收官僚以為臣妾,有不從者,必行誅竄,威鎮閩中」①。
二十四年,元置分省於延平,以友定為平章。至是福建諸路及廣東潮州俱由友定據而守之。唯泉州一帶為亦思巴奚(波斯語Isbah的音譯,意為軍隊,由中亞穆斯林士兵組成)占有。至正十七年春,義兵萬戶賽甫丁、阿速里相率亦思巴奚占領泉州。十八年,奉行省平章普化帖木兒命進攻福州廉司兵。二十年,與興化分省右丞苫思丁謀,出兵興化(今莆田),攻陳從仁。次年,苫思丁殺從仁,亦思巴奚進入興化,參與漢人割據勢力互相攻伐。二十二年二月,代表蒲氏(元初福建行省左丞莆壽庚後裔)勢力的那兀納(又譯阿巫那)據泉州,殺阿速里丁。五月,新任福建行省平章燕只不華殺賽甫丁於福州。那兀納乘機擴充勢力,拒絕行省命官,控制泉州、興化,清除賽甫丁餘黨。
①錢謙益:《國初群雄事略》卷一三《陳友定》引《秘閣元龜政要》。
二十五年二月,陳友定攻朱元璋吳政權控制之處州(今浙江麗水)。吳政權參軍胡琛往援,友定遁去。胡琛追至浦城。四月,胡琛克松溪,獲友定守將張子玉。五月,朱元璋命指揮朱亮祖由鉛山、行省左丞王溥由杉關,會胡琛軍進攻福建。六月,亮祖克崇安,進攻建寧時,胡琛被執遇害。
二十六年四月,亦思巴奚頭目那兀納遣其將白牌、馬合謀、金阿里等攻興化柳伯順,陳友定遣軍與城中柳伯順軍夾擊亦思巴奚軍,亦思巴奚軍大敗。五月,友定破泉州,擒殺那兀納,大肆殺色目人,又發蒲氏諸冢,致使大批穆斯林逃離泉州,遷徙鄉間或他方,多隱姓埋名,以求生存。八月,元中書左丞李國鳳上其功,升友定為福建行省平章政事。友定既為平章,發兵討省內未服者,遠近聞風獻城,惟漳州總管羅良不服,以書指責友定:「今郡邑之長,君命也,固不可以加害;百司之職,君役也,固不可以加竄。足下破郡邑為家資,驅官僚為臣妾,口言為國,心實私耳。」(《龍飛紀略》)友定得書大怒,「益發兵攻之,羅良巷戰死之,友定遂據漳州。元福建宣慰使陳瑞孫鎮守福清州,不服友定,被執,瑞孫憤罵不已,遇害,其妻及幼女皆投井死。崇安令孔楷,因拒友定亦遇害。建陽詹斡結兵自保,不從友定,亦遇害」。是時,「友定據全閩,八郡之政,皆用其私人以總制之。朝廷命官不得有所與」(《元史·失里彌實傳》)。友定每年遣海舶運糧由海道經登、萊等州運抵大都,雖得達者僅十之三四,元廷大加嘉獎。
二十七年十月,朱元璋在削平方國珍割據勢力後,命中書平章胡廷瑞為征南將軍、江西行省左丞何文輝為副將軍,率安吉、寧國、南昌、袁州、贛州等衛軍由江西取福建。十二月,吳軍度杉關取邵武,友定守將李宗茂降;至建陽,守將曹復疇降;吳將沐英破分水關,克崇武;李文忠克浦城,殺守將胡璃。是月,朱元璋命征南將軍湯和、副將軍廖永忠、都督僉事吳禎等率舟師自明州(今浙江寧波)由海道攻福州,駐師南台河口,遣人入城招諭守將曲出、賴正孫、謝英輔等,曲出殺使者,吳師圍西、南、水部三門,曲出等遁去,正孫、英輔逃奔延平陳友定處,其餘元臣多自殺死。湯和遣使招諭興化、漳州、泉州諸路,分兵攻略福寧等州縣未附者。
洪武元年(1368)正月乙亥,朱元璋即皇帝位,國號大明,建元洪武。
壬辰,胡廷瑞克建寧,守將達里麻降。庚子,湯和破延平,執陳友定。先是友定大會諸將,殺明招降使者,置其血酒於壺中,慷慨飲之,誓眾死守。湯和師至延平,隔水而陣,廖永忠渡水攻西門,友定諸將請出戰,不許,諸將屢請不已,友定疑其部將蕭院判、劉守仁有貳心,殺蕭院判,劉守仁被迫降明,諸士卒亦多逾城夜遁。明將李文忠、胡廷瑞率部會師,攻城益急。友定見大勢已去,飲藥自盡,其將白哈麻、謝英輔自殺,賴正孫出降。明兵入城,友定氣未絕,值大雷雨復甦,械繫送京師。友定子宗海自將兵來援其父,亦被俘送至京師。朱元璋責之曰:「元綱不振,海內土崩,天命更革,豈人力所能為。爾竊據偏隅,負固逆命,害吾參軍,殺吾使者,陸梁弗服,欲何為哉!』友定對曰:「事敗身亡,惟有死耳,尚何言!」父子均被誅殺。二月,明兵取興化、泉州、漳州、潮州諸路。友定餘部金子隆、馮谷保等曾在將樂、清流、寧化等地據山寨反抗,至是年七月,均被平定。
陳友定出身貧寒,曾為富戶傭工。元末農民起義爆發,他因鎮壓福建當地起義群眾有功,從士兵升為軍官,從小軍官又升至行省參政、平章。他以結集義兵、鎮壓起義群眾起家,成為割據全閩的土皇帝,專權跋扈,作威作福,敵視農民起義、忠於元廷始終如一,直至兵敗被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