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八卷) · 第十三章 伯顏 脫脫察罕帖木兒擴廓帖木兒

第一節 伯顏 伯顏(Bayan,?—1340),蔑兒乞氏。祖稱海,為領軍百戶,從憲宗攻宋合州釣魚山死;父謹只兒,仁宗時總領太后興聖宮宿衛。伯顏年十五,成宗命侍皇侄海山。大德三年(1299)至大德十一年(1307),從海山出鎮北邊,與西北叛王海都、篤哇戰,屢立戰功。大德十一年,成宗死,海山率部南還爭位,大會諸王駙馬於和林,賜伯顏號拔都兒。 海山即位,是為武宗,授伯顏吏部尚書,不久改任尚服院使,又任御史中丞。至大二年(1309)十一月,任尚書平章政事,特賜蛟龍虎符,領右衛阿速親軍都指揮使司達魯花赤。 延祐三年(1316),仁宗命為周王(武宗子和世㻋)府常侍。其後歷任江南行台御史中丞、御史大夫,江浙行省平章政事,陝西行台御史大夫等職。至治二年(1322),復任南台御史大夫。泰定二年(1325),又任江西行省平章政事。三年,任河南行省平章政事,佩虎符,節制江淮諸軍①。 致和元年(1328)七月,泰定帝死於上都,武宗舊屬燕鐵木兒任僉樞密院事留守大都,謀立武宗子為帝,聯結同黨發動政變,拘殺異己,嚴控樞密諸要害,遣同黨明里董阿等馳乘驛迎武宗次子懷王圖帖睦爾於江陵,並命以其謀密告伯顏,使選兵以備扈從。伯顏立即響應,籌集糧餉費用,徵發民丁,增置驛馬,補城浚濠,修戰守之具,選募驍勇士五千遣往護衛懷王北行。同僚平章曲烈等持異議,參政脫烈台謀刺伯顏,都被伯顏處死。懷王至汴梁,伯顏勸請即速北上大都即位,並親自披堅執銳,率軍護送。同年九月,懷王即位於大都,是為文宗。伯顏以功特加銀青榮祿大夫,仍領宿衛,尋加太尉,進開府儀同三司、錄軍國重事、御史大夫、中政院使。天曆二年(1329)正月,拜太保,加忠翊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明宗立,任中書左丞相。明宗暴死,文宗嗣位,加伯顏儲政院使。三年正月,任知樞密院事。至順元年(1330)文宗以伯顏功大,特令凡飲宴比照諸宗王賜「喝盞」之禮,並賜怯薛歹百人,蔑兒乞百人,阿速百人為其宿衛,又命尚世祖闊闊出太子女孫卜顏的斤。二年八月,進封浚寧王,並追封其先三世為王。三年,詔建伯顏生祠於涿州、汴梁,立碑記其擁立之功。八月,文宗死,同受顧命,立明宗次子,是為寧宗;拜太傅,加徽政使。不久寧宗死,復依文宗皇后意,將明宗長子妥歡貼睦爾從靜江迎入京。自文宗即位以來,朝廷大權一直掌握在右丞相燕鐵木兒手中,伯顏地位雖僅居其次,但在實際國務中作用不大。次年(1333),燕鐵木兒死,妥歡貼睦爾(元順帝)即帝位,伯顏以翊戴功拜中書右丞相、上柱國,監修國史。元統二年,進太師、奎章閣大學士,領太史院,兼領司天監、威武、阿速諸衛。十一月,進封秦王,繼領太禧宗禋院、中政院、宣政院、隆祥使司、宮相諸內府,總領蒙古、欽察、斡羅思諸衛親軍都指揮使。中書左丞相、燕鐵木兒子唐其勢見伯顏獨得勢,恥位居其下,忿然說:「天下本我家天下也,伯顏何人而位居吾上。」遂與其叔塔里蓄謀政變,交結諸王晃火帖木兒。郯王徹徹禿告發其謀。後至元元年(1335)六月,伯顏捕殺唐其勢及其弟塔剌海,皇后伯牙吾氏為燕鐵木兒女,庇護其兄弟,亦被逐出①馬祖常:《敕賜太帥秦王佐命元勛之碑》,《石田集》卷一四。 宮毒死。塔里舉兵叛,殺朝廷使者,北奔諸王晃火帖木兒。伯顏率軍討之,執塔里處死,晃火帖木兒自殺。七月,專命伯顏為中書右丞相,罷左丞相不置。賜「答剌罕」之號,子孫世襲。自此朝令悉歸伯顏。中書平章徹里帖木兒議罷科舉,諸漢臣爭之,卒以伯顏支持此議,科舉竟罷。三年,伯顏以廣東朱光卿、河南棒胡等起兵反元,奏禁漢人、南人不得執兵器,並拘刷其馬匹。甚至禁農家用鐵禾叉,以防造反。又,詔禁漢、南人習學蒙古、色目文字;諸中央、地方衙門幕長並用蒙古、色目人,皆出於伯顏。他還荒唐地提出殺張、王、劉、李、趙五姓漢人,後因順帝不從作罷。四年,郯王入朝,伯顏為子求婚王女遭拒,極為不滿,又忌郯王位尊望重,遂指使他人誣告其謀反,捕王下獄,查無實據後,竟不待詔令,擅自處決①。五年十月,詔以伯顏為大丞相。 伯顏獨秉國柄,專權自恣,益無所忌,「諸衛精兵收為己用,府庫鈔帛聽其出納」《元史·脫脫傳》),勢焰薰灼,威權在順帝之上,以致「天下之人唯知有伯顏而已」(《元史·伯顏傳》)。其官銜多達246字。順帝深忌之。其侄御史大夫脫脫懼禍及己,至元六年(1340)二月,與順帝心腹世傑班籌合謀,乘伯顏出獵柳林之機,將其黜為河南行省左丞相。三月,詔徙伯顏於南恩州陽春縣(今廣東陽春)安置。伯顏在途中病死於龍興路(治今江西南昌)驛舍。 ①權衡《庚申外史》謂:「伯顏本郯王家奴也,謂郯王為使長。伯顏至是怒曰:『我為太師,位極人臣,豈容有使長乎耶?』遂奏郯王謀為不軌,殺郯王並殺王子數人。」 第二節 脫脫 早年經歷 脫脫(Toqto』a,1314—1356),字大用,蒙古蔑兒乞部人。元仁宗延祐元年(1314)出生在一個地位顯赫的蒙古貴族家庭里。伯父伯顏,元順帝妥歡貼睦爾即位後任中書右丞相,獨秉國政達八年之久;父馬札兒台,仁宗以來即居要職,伯顏罷相後即任中書右丞相。 脫脫自幼養於伯父伯顏家中。稍長,就學於名儒吳直方。直方,字行可,婺江浦江(今屬浙江)人,儒學素養很深,曾與方鳳、謝翱、吳思齊等名儒交遊過。後出遊京師,任教於周王和世㻋藩邸,和世㻋出走後,改任上都路學正,脫脫父馬札兒台對他的智謀大加讚賞,比之為諸葛孔明。於是延入府中教其子脫脫、也先帖木兒。吳直方是脫脫的啟蒙教師,後來成為脫脫的心腹幕僚。 少年時代的脫脫膂力過人,能挽弓一石,是一位顯見的將才。但經吳直方的諄諄善誘,他接受了許多儒家文化,雖然不習慣於終日坐讀詩書的生活,他的進步依然是很明顯的。脫脫善書畫,書法剛毅有力,酷似顏真卿;畫竹頗得妙趣。他受儒家思想影響最大的是用儒家標準做人,他立下了「日記古人嘉言善行,服之終身」(《元史·脫脫傳》)的志向。 15歲時,脫脫為泰定帝皇太子阿剌吉八怯憐口怯薛官。文宗圖帖睦爾即位,他漸被擢用,天曆二年(1329)任內宰司丞兼成制提舉司達魯花赤,不久命為府正司丞。至順二年(1331)授虎將、忠翊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妥歡貼睦爾即位後,伯父伯顏有翊戴之功而獨攬大權,他亦隨之飛黃騰達,元統二年(1334),由同知宣政院事兼前職升同知樞密院事。至元元年(1335)在挫敗前右丞相燕鐵木兒子唐其勢餘黨塔里、塔剌海等的戰鬥中,立有戰功,拜御史中丞、虎符親軍都指揮使,提調左阿速衛,進為御史大夫。 剷除伯顏伯顏是武宗海山的舊臣。致和元年(1328)泰定帝病卒後,他支持燕鐵木兒發動政變,是擁戴文宗圖帖睦爾奪位的第二號大功臣。燕鐵木兒死,順帝即位,伯顏獨攬大權。唐其勢不滿,發動兵變,反被伯顏執殺。此後,伯顏「獨秉國鈞,專權自恣,變亂祖宗成憲,虐害天下,漸有奸謀」(《元史·伯顏傳》)。脫脫是伯顏的親侄兒,當然視脫脫為親信,曾企圖以脫脫為宿衛,以監視妥歡貼睦爾的起居。脫脫雖自幼養於伯顏家中,但目睹伯顏倒行逆施,勢焰熏灼,深感事態嚴重,慮一旦事敗,伯顏有殺身之禍,自己也會受牽連。於是一場以家族內部鬥爭為形式、關係到政權易人和政策變化的政變正在醞釀著。 開始,脫脫與生父馬札兒台進行商議。脫脫對其父說:「伯父驕縱已甚,萬一天子震怒,則吾族赤矣。曷若於未敗圖之。」其父雖然也感到事態嚴重,但不敢貿然付諸行動。脫脫乃問計於吳直方。直方曰:「《傳》有之:『大義滅親。』大夫知有朝廷耳,家固不宜恤。」脫脫曰:「事不成奈何?」直方曰:「事不成天也,一死復何惜。即死亦不失為忠義耳。」脫脫頓足曰:「吾意決矣。」①吳直方引經據典,為脫脫鼓氣,終於使脫脫下了剷除伯顏的決心。 進一步採取行動的關鍵是取得妥歡貼睦爾的支持和贊同。妥歡貼睦爾雖然年輕,但並不甘心做傀儡,脫脫測知伯顏擅權,「帝患之」;伯顏矯旨擅殺郯王徹徹禿,貶走宣讓王帖木兒不花、威順王寬徹普化,「帝益忿之」;伯顏胡作非為,「帝積不能平」。特別是至元四年(1338)脫脫獲知伯顏與太皇太后卜答失里(文宗後)謀立燕貼古思(文宗子)而廢妥歡貼睦爾,把此事告訴了吳直方,直方教他「以密告於帝,令帝知而預為之防」(權衡《庚申外史》)。因而,脫脫與妥歡貼睦爾之間是有共同思想基礎的。但是在宮廷複雜的環境裡,在伯顏的淫威下,妥歡貼睦爾未敢輕易表態,私下派心腹世傑班、阿魯對脫脫反覆試測後才釋去疑心,表示支持脫脫採取行動。 至元五年(1339),脫脫曾兩次準備下手,均因準備不足而未下手。這一年,脫脫與伯顏的矛盾實際已經暴露。十一月,河南省台掾史范孟因不滿其地位低下,假傳聖旨矯殺行省長官,命原河南廉訪使段輔居省中權事,自命為河南都元帥。五天後事泄被殺。這件事因牽連廉訪使段輔,伯顏大怒,命御史台臣上章言漢人不可為廉訪使。作為御史大夫的脫脫與吳直方商議,直方曰:「此祖宗法度,決不可廢,盍先為上言之。」脫脫入告於帝,故御史台臣上章被妥歡貼睦爾駁回。伯顏知出於脫脫,大怒,言於帝曰:「脫脫雖臣之子,其心專佑漢人,必當治之。」(《元史·脫脫傳》)再加上脫脫增兵宮門的事,使伯顏對脫脫愈益增疑。 至元六年(1340)二月,伯顏約妥歡貼睦爾去柳林打獵,妥歡貼睦爾託疾不去。伯顏遂邀太子燕貼古思同往。脫脫密告妥歡貼睦爾曰:「伯父久有異志,茲行率諸衛軍馬以行,往必不利於社稷。」脫脫遂與世傑班、阿魯合謀以所掌士兵及宿衛士控制京師,先收京城門鑰,由親信列布城門下。當夜,妥歡貼睦爾在玉德殿詔近臣汪家奴、沙剌班及省院大臣先後入見;中夜二鼓命太子怯薛月可察兒率30騎抵柳林太子營,連夜將燕貼古思接回京師;即起草詔書,命中書平章政事只兒瓦歹奉詔前往柳林。詔書稱:「伯顏不能安分,專權自恣,欺朕年幼..變亂祖宗成憲,虐害天下。..今命伯顏出為河南行省右丞相。」(《庚申外史》) 天明,大都城門緊閉,脫脫倨坐城門上等候。伯顏遣人來城下問故,脫脫傳聖旨曰:「諸道隨從伯顏者並無罪,可即時解散,各還本衛,所罪者惟伯顏一人而已。」伯顏要求入京向皇帝辭行,不許。所領諸軍見伯顏失勢,紛紛散去。伯顏無可奈何,南下而去。三月,命徙伯顏於南恩州陽春縣(今屬廣東)安置,其在途中病死於龍興路(治今江西南昌)驛舍。 「舊政更化」 脫脫與伯顏的鬥爭雖然是元朝統治集團內部的爭奪權利的鬥爭,但其中包含著深刻的社會背景。自忽必烈推行「漢法」以來,蒙古貴族內部圍繞著繼續推行「漢法」還是抵制「漢法」的鬥爭一直很尖銳。伯顏擅權以來,排斥漢人,廢除科舉,採取一系列民族壓迫政策,是元代後期一場罕見的抵制「漢法」運動。脫脫雖為伯顏之侄,從維護元朝統治的根本利益出發,他不①宋濂:《集賢大學士吳公行狀》,《宋文憲公全集》卷四一。 滿伯顏的「變亂祖宗成憲」,因而發動了一場在皇帝支持下的政變,驅逐了伯顏。這一行動是受到朝野官民普遍歡迎的,有些士人稱此舉為「拔去大憝,如剔朽蠹」①;百姓則痛恨伯顏專權貪贓,當他卒於龍興路驛舍後,有人題詩於壁云:「百千萬錠猶嫌少,垛積金銀北斗邊,可惜太師無運智,不將些子到黃泉。」②伯顏被逐後,妥歡貼睦爾命脫脫之父馬札兒台為太師、中書右丞相,脫脫為知樞密院事,脫脫弟也先帖木兒為御史大夫。馬札兒台上台後,於通州置榻坊,開酒館、糟坊,日至萬石,又販運長蘆、淮南鹽、熱衷於經商斂財。脫脫讓參政佛嘉問向皇帝上奏章彈劾,迫使馬札兒台辭職,「養疾私第」,仍為太師。是年十一月脫脫出任中書右丞相。 脫脫上台後,即大刀闊斧地廢除伯顏「舊政」,推行一系列新政,史稱「更化」。當時,妥歡貼睦爾圖治之意甚切,對脫脫十分信任,把國家大事交給脫脫處理。吳直方在幫助脫脫決策上起著重要的作用,「國有大事、上命,必定於公,公亦慨然以澤被斯民為己任,有知無不言,言之丞相無不行,天下翕然,比後至元之治於前至元,公之功居多」③。既然直方「言之丞相無不行」,那麼,脫脫更化與「儒術治天下」就產生了必然的聯繫。 脫脫推行的更化政策主要內容有:第一,恢復科舉取士制。脫脫出任中書右丞相後僅一個多月,即至元六年(1340)十二月,正式宣布恢復科舉。這一舉措對於籠絡漢族士大夫,引導人們走讀書入仕的道路,對於消除由於伯顏推行排儒政策而帶來的民族隔閡心理,具有一定的作用。接著,脫脫大興國子監,招收蒙古、色目、漢人三監生員達三千多人。 第二,置宣文閣,開經筵,遴選儒臣以選講。文宗天曆二年(1329)曾創建奎章閣,一時精英薈萃,文采煥然。文宗卒後,伯顏弄權,奎章閣無人顧問,文士四散,一片凋零淒涼景象。脫脫執政後,立即改奎章閣為宣文閣,改藝文監為崇文監,由康里人巎巎董閣事。宣文閣主要任務是宮廷教育。宣文閣設立後,在經筵教育、修撰三史、翻譯古籍、編撰史書等方面起了不少好作用。脫脫非常注意對皇帝進行傳統的經史教育,決定開經筵,遴選儒臣歐陽玄、李好文、黃溍、許有壬四人為皇帝五月一進講,讀五經四書。脫脫對妥歡貼睦爾說:「陛下臨御以來,天下無事,宜留心聖學。頗聞左右多阻撓者,設使經歷不足觀,世祖豈以是教裕皇(即真金太子)哉?」於是從秘書監取真金所授書以進,帝大悅。在這段時間內,妥歡貼睦爾常在宣文閣用心讀書,了解歷史上的前言往行,寫大字,操琴彈古調,「欣欣然有嚮慕之志」。由於皇帝重視儒學,曲阜衍聖公升秩二品,又下詔譯《貞觀政要》為蒙文,讓蒙古貴族子弟認真閱讀。 第三,恢復太廟四時祭。伯顏專權以來,禮儀制度多有破壞,現在一切按規矩辦事。至正三年(1343)十月,妥歡貼睦爾享於太廟,按禮儀向其弟寧宗懿璘質班靈位下拜。 第四,調整蒙古統治集團內部關係。伯顏為了自己的私利,迫害、打擊異己,造成蒙古貴族內部不和。現在正式為郯王昭雪,召還宣讓王帖木兒不①楊維楨:《元故中奉大夫浙東慰楊公神道碑》,《東維子文集》卷二四。②陶宗儀:《輟耕錄》卷二七《譏伯顏太師》。 ③宋濂:《集賢大學士吳公行狀》,《宋文憲公全集》卷四一。 花、威順王寬徹普化,讓他們回到自己的領地,功臣博爾朮四世孫阿魯圖正廣平王之位。這些措施對於維護蒙古統治集團內部的團結起了一定作用。第五,開馬禁、減鹽額、蠲負逋,減輕對人民的控制和剝削。伯顏曾下令漢人南人不得有寸鐵,禁百姓畜馬,脫脫下令罷禁,元代財賦倚重鹽賦,廣大灶戶苦不堪言,故脫脫減鹽額,河間鹽場自至正二年始免余鹽三萬引,兩浙鹽場自至正三年起免十萬引,福建鹽場自至正三年起免三萬引。此外,還時而下令減免賦稅、負逋,如至正三年十月南郊禮畢,大赦天下,蠲民租五分。 第六,整頓吏治。元末官貪吏污,吏治敗壞。脫脫上台後對地方官提出了新的要求,創立六條標準,「先是以五事備取守令,至是取守令以常年倉得法,湊成六事」(《庚申外史》)。又制定《守令黜陟之法》:「六事備者升一等,四事備者減一資,三事備者平遷,六事俱不備者降一等。」(《元史·順帝紀》) 主持「三史」的修撰脫脫在執政期間還主持修撰遼、金、宋三史。由於更化政策的推行,伯顏專權時辭歸的儒臣這時紛紛應召入國史館,脫脫受命為三史都總裁官,以中書平章政事、康里人鐵木兒塔識,中書右丞太平,御史中丞張起岩,翰林學士歐陽玄,侍御史呂思誠,翰林侍講學士揭傒斯為總裁官,經過挑選淘汰確定了一批修史官,他們之中除漢人外,還有畏兀兒、哈剌魯、唐兀、欽察等族的史學家。如此眾多的少數民族學者參加修史,這在全部二十四史中是僅見的。脫脫雖然沒有秉筆修史,但卻是一位名副其實的都總裁。他以江南三省前南宋的學田錢糧為修史費用,解決了經費困難問題;遼、金、宋三朝誰為「正統」問題,長期以來爭論不休,影響修史開展,脫脫主張三史分別撰寫,各為正統,一律平等對待,「議者遂息」。 三史於至正三年(1343)四月開始修撰,至正四年三月完成《遼史》,脫脫命掾史儀禮鼓吹導從,自史館進至宣文閣,甚為隆重。四年十一月《金史》成,五年十月《宋史》成。三史總共只用了兩年半時間,除因有前朝修史基礎外,主要是因為脫脫這位都總裁官用人得當,措施有力。《金史》、《宋史》完成之時,脫脫已辭去相位,故以中書右丞相阿魯圖、中書左丞相別兒怯不花為「領三史事」。 復相後的開河變鈔脫脫第一次執政,推行更化政策凡三年又七個月,除因論證不足強行開大都金口河,造成沙泥壅塞、民舍被毀、丁夫死傷、勞而無功外,其他措舉大體得當,朝政為之一新,漢儒們「知無不言,言無顧忌」(《元史·蘇天爵傳》),皇帝用功讀書,注意節儉,頗有「勵精圖治之意」(《元史·脫脫傳》),脫脫治國有方,「中外翕然稱為賢相」。 至正四年五月,脫脫因病辭相。七年六月,馬札兒台被右丞相別兒怯不花彈劾,帝命徙甘肅,脫脫力請同行以照料父親,遂居甘州(今甘肅張掖)就養。十一月,馬札兒台病死,脫脫回京師。八年,命脫脫為太傅,負責東宮事務。 脫脫辭相後,阿魯圖、別兒怯不花、朵兒只先後任右丞相。這段時間有5年多,妥歡貼睦爾雖仍有勵精圖治之志,也曾推出一些新政,但從整體來說,元朝政治腐敗已不可挽救。加之天災頻仍,農民起義和少數民族起義此起彼伏,社會矛盾進一步激化。面對日益加深的社會危機,妥歡貼睦爾於至正九年(1349)閏七月命脫脫復為中書右丞相。 脫脫復相後,慨然以天下為己任,下決心治理這瘡痍滿目的社會。當時擺在脫脫面前的有幾大棘手的難題:第一,河患引起的嚴重財政危機。 脫脫辭相後僅一個月,即至正四年夏五月,大雨二十餘日,黃河暴溢,水平地深二丈許,北決白茅堤(今河南蘭考東北)。六月,又北決金堤。沿河郡邑,如濟寧路(治今山東巨野)、曹州(今山東菏澤)、大名路(治今河北大名南)、東平路(治今山東東平)等所屬沿河州縣均遭水患。元廷對之束手無策,以致水勢不斷北浸,到至正八年正月,河水又決,先是淹沒濟寧路諸地;繼而「北侵安山,淪入運河,延袤濟南、河間,將隳兩漕司鹽場,實妨國計」(《元史·賈魯傳》),大有掐斷元王朝經濟命脈之勢。運河中斷將危及大都糧食和生活必需品的供應;水浸河間、山東兩鹽運司所屬鹽場,將會使元廷財政收入急遽減少。本來已經空虛的國庫面臨著新的危機。 第二,河患加劇了社會動盪不安。 自從河患發生以來,河泛區的饑民和流民紛紛起來反抗,有的劫奪商旅,有的打擊官府,所在有司無可奈何。全國各地不斷爆發起義;至正四年七月,山東私鹽販郭火你赤起義,活動於魯、晉、豫一帶;六年六月,福建汀州連城縣羅天麟、陳積萬起義,湖南爆發吳天保領導的瑤民起義;七年十月,全國發生起義達二百餘起;八年春,台州黃岩(今屬浙江)鹽販方國珍起兵反元;同年三月,遼東鎖火奴和遼陽兀顏魯歡分別自稱「大金子孫」,起兵反元;九年,冀寧(今山西太原)平遙等縣有曹七七起義;十年,江西鉛山、真州(今江蘇儀征)、泰州(今屬江蘇)均有農民起義。 第三,統治集團內部矛盾尖銳。 脫脫去相後,以右丞相別兒怯不花為首的一派與脫脫父子有舊怨,別兒怯不花、左丞相太平、御史大夫韓嘉納、右丞禿滿迭兒等10人,結為兄弟,曾彈劾馬札兒台,使之遠徙甘州。康里人哈麻與弟雪雪,因其母為寧宗的乳母,兄弟倆充宿衛士,為妥歡貼睦爾所寵幸。脫脫為相時,哈麻官任同知樞密院事,對脫脫百般趨附。脫脫去相後,遭到別兒怯不花等攻擊,哈麻在妥歡貼睦爾處竭力為之辯護。至正九年,太平、韓嘉納支持御史斡勒海壽列哈麻罪行劾奏,妥歡貼睦爾不得已奪哈麻、雪雪官職,而太平、韓嘉納、斡勒海壽等均被貶官。未幾,脫脫復為右丞相,為報答哈麻辯護之功,對太平等人進一步打擊報復,使太平謫居陝西,別兒怯不花謫居般陽,韓嘉納以贓罪杖流奴兒干致死,禿滿迭兒出為四川右丞,途中被殺。脫脫重新召用哈府,從此埋下了殺身之禍。 至於官貪吏污、紀綱廢弛、賦役不均等,已是積重難返的社會現象,脫脫復相後根本顧不上去治理這些問題。當務之急是解決財政危機和治理黃河。 解決財政危機最快的辦法是變更鈔法。因為從至元後期以來,紙幣發行猛增,不斷貶值,以後歷代大量印鈔,到至正年間形成了巨大的壓力,再加上偽鈔橫行,鈔法已經敗壞不堪。至正十年四月,左司都事武琪建議變鈔,吏部尚書偰哲篤支持變鈔,並提出了以紙幣一貫文省權銅錢一千文為母,而錢為子的方案。脫脫會集中書省、樞密院、御史台及集賢、翰林兩院官,進一步商議。會上進行了激烈的爭論,集賢大學士兼國子祭酒呂思誠反對最堅決,但遭到了壓制,脫脫終於下決心實行變鈔。妥歡貼睦爾批准了中書省的變鈔方案,下詔曰:朕聞帝王之治,因時制宜,損益之方,在乎通變。惟我世祖皇帝,建元之初,頒行中統交鈔,以錢為文,雖鼓鑄之規未遑,而錢幣兼行之意已具。厥後印造至元寶鈔,以一當五,名曰子母相權,而錢實未用。歷歲滋久,鈔法偏虛,物價騰踴,奸偽日萌,民用匱乏。愛詢廷臣,博採輿論,僉謂拯弊必合更張,其以中統交鈔壹貫文省權銅錢一千文,准至元寶鈔二貫,仍鑄至正通寶錢與歷代銅錢並用,以實鈔法。至元寶鈔,通行如故。子母相權,新舊相濟,上副世祖立法之初意。(《元史·食貨志》)變鈔的具體辦法是:一,印造「至正交鈔」(實際上是用舊日的中統交鈔加蓋「至正交鈔」字樣,故又稱「至正中統交鈔」),新鈔一貫合銅錢一千文,或至元寶鈔二貫,而至正交鈔的價值比至元寶鈔提高了一倍,兩鈔則並行通用。二,發行「至正通寶錢」,與歷代舊幣通行,使錢鈔通行,並以錢來實鈔法。 至正十一年(1351)新鈔與通寶同時發行,結果很快就出現了通貨膨脹。「行之未久,物價騰踴,價逾十倍」,「京師料鈔十錠(每錠50貫),易斗粟不可得」,「所在郡縣,皆以物貨相貿易,公私所積之鈔,遂俱不行」(《元史·食貨志》)。變鈔的最後結果是完全失敗。 在實行變鈔的同時,脫脫決心治理黃河。 早在至正八年二月時,元廷於濟寧鄆城立行都水監,命賈魯為行都水監使,專治河患。賈魯經過實地考察、測量地形、繪製地圖,提出二策:「其一,議修筑北堤,以制橫潰,則用工省;其二,議疏塞並舉,挽河東行,使復故道,其功數倍」(《元史·賈魯傳》)。但他的建議未被採納。九年,脫脫復相後,專門召開治河討論會,賈魯以都漕運使身份再次提出自己的治河主張,並進一步強調「必疏南河,塞北河,修復故道。役不大興,害不能已」(《元史·成遵傳》)。脫脫當機立斷,取其後策。並不顧工部尚書成遵等抗爭,堅定地說:「事有難為,猶疾有難治,自古河患即難治之疾也,今我必欲去其疾!」(《元史·脫脫傳》)脫脫明知「此疾難治」,也明知要冒巨大風險,還是堅決地「欲去其疾」;他深知越是不治,越是難治,越難治,饑民、流民問題越嚴重。脫脫是把治河當作制止「盜賊滋蔓」的重要手段來加以認識的。 至正十一年四月初四日,妥歡貼睦爾正式批准治河,下詔中外,命賈魯為工部尚書、總治河防使,發汴梁、大名13路民15萬人,廬州(今安徽合肥)等地戍軍18翼2萬人供役。四月二十二日開工,七月完成疏鑿工程,八月二十九日放水入故道,九月舟楫通行,並開始堵口工程,十一月十一日,木土工畢,諸埽堵堤建成。整個工程計190天。賈魯按照他的疏塞並舉、先疏後塞的方案,成功地完成了治河工程。 鎮壓農民起義然而,就在賈魯治河之時,白蓮教主韓山童等抓住時機,鑿好獨眼石人一個,預先埋於黃陵崗,散布民謠:「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五月初,韓山童與劉福通等在潁州潁上(今屬安徽)發動起義,元末農民戰爭爆發。 潁上起義爆發後,韓山童雖遭官府捕殺犧牲,劉福通則在占領潁州成功後,迅速進據河南朱皋、羅山、真陽、確山、汝寧、息州、光州等地,眾至10萬。同年夏,彭瑩玉兵起淮西。八月,邳縣人李二(芝麻李)、趙君用、彭大及其子早住等占領徐州;麻城人、鐵工鄒普勝,羅田人、布販徐壽輝起兵蘄州(今湖北蘄春南)。十月,徐壽輝克蘄水(今湖北浠水),建立天完政權。十二月,王權(布王三)、張椿等攻占鄧州、南陽,稱「北瑣紅軍」;十二年正月,孟海馬等攻占襄陽(令湖北襄樊),稱「南瑣紅軍」。二月,定遠人郭子興等攻占濠州(今安徽鳳陽東北)。北、南、西三片地方的紅中軍幾乎同時而起,來勢之猛為元廷所料不及。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暴風驟雨,脫脫的心情是極其複雜的。當初廷臣議論治河時,有人認為中原必亂,脫脫把不同意見者壓制下去後,豈料中原果然大亂。於是急忙遣兵鎮壓,結果事與願違,起義烈火越撲越旺。所以在議政時,脫脫總是諱言這傷透腦筋的事。一日,妥歡貼睦爾把脫脫召去,怒責之曰:「汝嘗言天下太平無事,今紅軍半宇內,丞相以何策待之?」脫脫汗流浹背,一時竟無言以對。 丞相的對策主要有二:一是加緊對漢人、南人的防範。凡議軍事,漢人、南人官僚必須迴避。一日,脫脫奏事內廷,事關兵權,回頭看到中書左丞韓元善、中書參政韓鏞隨後而來、脫脫立刻命守門人攔阻不得入。於是上奏妥歡貼睦爾:「方今河南漢人反,宜榜示天下,令一概剿捕。諸蒙古色目因遷謫在外者,皆召還京師,勿令詿誤。」(《庚申外史》)有一次,中書省吏員抱文牘,題為「謀反事」,送到脫脫處,脫脫視其牘,改題為「河南漢人謀反事」。這兩件事說明,在關係到蒙古貴族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脫脫仍然要藉助民族壓迫政策來維護其統治的。二是採取血腥鎮壓方式。潁州起義爆發後,脫脫曾派樞密院同知赫廝、禿赤率阿速軍鎮壓,結果大敗而歸;不久又派其弟也先帖木兒等率十餘萬軍進兵河南,結果在沙河不戰而潰。脫脫還利用各地的地主武裝——義兵來鎮壓起義軍,其中以河南沈丘的察罕帖木兒和羅山的李思齊最為兇狠,對中原紅巾軍威脅最大。 至正十二年八月,脫脫親率大軍出征徐州。當芝麻李等占領徐州後,盡有徐州附近州縣,徐州地處黃河與運河交匯處,因此紅巾軍切斷了通過漕運對大都的物資供應。九月,脫脫破徐州,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大屠殺,芝麻李被殺。脫脫班師回朝,妥歡貼睦爾加其為太師,於徐州為脫脫建生祠,立《徐州平寇碑》,以著其功績。 徐州紅巾軍被鎮壓後,元軍聯合各地地主武裝對北、南、西各部紅巾軍進行了瘋狂的鎮壓,使各路紅巾軍被迫轉入低潮。 統治集團的腐敗與脫脫貶死在一派至正中興、天下太平的假相下,元朝以妥歡貼睦爾為首的統治集團進一步腐化墮落了,政治更加黑暗。 脫脫復相後,對哈麻兄弟深為感激,提升哈麻為中書右丞。但脫脫對左司郎中汝中柏十分倚重,引起哈麻不快,脫脫改哈麻為宣政院使,且位居第三,於是哈麻對脫脫懷恨在心。哈麻為取悅於皇后奇氏和皇子愛猷識理達臘,找脫脫商議授皇太子冊寶禮事,脫脫加以推託。哈麻善於媚上,偷偷引進西天僧教妥歡貼睦爾運氣術,哈麻的妹婿、集賢大學士禿魯帖木兒亦薦西天僧伽磷真來教「演揲兒」法(漢語「大喜樂」),使之修成房中之術,誘導妥歡貼睦爾淫樂。禿魯帖木兒與老的沙等十人結為「倚納」,引進公卿貴族家的命婦和街坊良家婦女到宮中,供妥歡貼睦爾和倚納們玩樂,君臣全然不顧羞恥,男女赤身裸體作樂。醜聲穢行,著聞於外,脫脫對哈麻一夥益加痛恨。這時,脫脫利用戰爭停息之時,對農業生產抓得頗為有力。至正十三年三月,脫脫用左丞烏古孫良楨、右丞悟良哈台建議,屯田京師地區,以二人兼大司農卿,自領大司農事,西自西山,南至保定、河間,北至檀、順州,東至遷民鎮,凡系官地及原管各處屯田,皆引水利,立法佃種,合用工價、牛具、農器、谷種、召募農夫諸費,給鈔500萬錠,以供其用。當年收成甚佳。又於江浙、淮東等處立分司農司,召募能種水田及修築圍堰之人各1000名為農師,教民播種,所募農夫,每名給鈔10錠。 正當紅巾軍暫時失敗之時,泰州白駒場(今屬江蘇東台)鹽販張士誠於至正十三年初起兵,攻破泰州、高郵。十四年正月,張士誠據高郵,自稱誠王,國號大周,改元天佑。六月,士誠破揚州,南北運河再次梗塞。九月,妥歡貼睦爾再命脫脫出師,南征高郵。其詔書語句頗為懇切:「朕於丞相共理天下者也,天下多故,朕軫其憂,相任其勞,理所必致汝往。」脫脫總制諸王各愛馬、諸省各翼軍馬,董督總兵、領兵大小官將,號稱百萬,連「西域西蕃皆發兵來助,旌旗累千里,金鼓震野,出師之盛,未有過之者」(《元史·脫脫傳》)。十一月,元軍抵高郵,雙方戰於高郵城外,士誠大敗,退入城中不出。元軍分兵破六合、鹽城、興化等地。 脫脫出師之前,命汝中柏為治書侍御史,以輔助其弟也先帖木兒代理朝政。汝中柏認定哈麻必為後患,勸脫脫除之。脫脫猶豫不決,命與也先帖木兒商議。也先帖木兒向來無能,又認為哈麻曾有功於己,不從。哈麻獲悉後,將脫脫拖延皇太子冊寶禮等事,挑撥奇皇后、皇太子與脫脫兄弟關係。脫脫出師後,妥歡貼睦爾命哈麻為中書平章政事。哈麻大權在握,即唆使監察御史袁賽因不花奏劾脫脫兄弟,奏章稱:「脫脫出師三月,略無寸功,傾國家之財以為己用,半朝廷之官以為自隨。又其弟也先帖木兒庸材鄙器,玷污清台,綱紀之政不修,貪淫之習益著。」妥歡貼睦爾輕信讒言,又害怕脫脫成為伯顏第二,先罷也先帖木兒職,又下詔削脫脫兵權。 詔書到達軍中之時,參議龔伯遂對脫脫說:「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 且丞相出師時,嘗被密旨,今奉密旨一意進討可也。詔書且勿開,開則大事去矣。」脫脫曰:「天子詔我而我不從,是與天下抗也,君臣之義何在?」不從,遂交出兵權,由河南行省左丞相泰不花等代為總兵。客省副使哈剌答曰:「丞相此行,我輩必死於他人之手,今日寧死丞相前。」言畢,拔刀刎頸而死。妥歡貼睦爾臨陣易將,高郵城下百萬元軍亂作一團,「大軍百萬,一時四散。..其散而無所附者,多從紅軍,鐵甲一軍入襄陽,號鐵甲兵者是也」(《庚申外史》)。高郵戰役元軍不戰自潰,是元末農民戰爭的轉折點,從此,各路農民起義軍轉被動為主動,重新掀起規模更大的武裝起義高潮。大約過了10年後,監察御史們上書說:「奸邪構害大臣,以致臨敵易將,我國家兵機不振從此始,錢糧之耗從此始,盜賊縱橫從此始,生民之塗炭從此始。設使脫脫不死,安得天下有今日之亂哉!」(《元史·順帝紀》)脫脫先被安置於淮安路,不久即命移置亦集乃路(治今內蒙古額濟納旗東南)。十五年三月,詔流於雲南大理宣慰司鎮西路(治今雲南騰衝西),流也先帖木兒於四川碉門。脫脫長子哈剌章肅州安置,次子三寶奴蘭州安置,家產籍沒。十二月,哈麻矯旨遣使鴆死脫脫於雲南貶所,時脫脫年僅四十二。二十二年,平反昭雪,詔復官爵,並給復其家產。哈剌章、三寶奴召還朝封官。 脫脫是元朝後期蒙古貴族集團中少見的有見識、有能力的宰相。《元史》本傳稱他:「功施社稷而不伐,位極人臣而不驕,輕貨財,遠聲色,好賢禮士,皆出於天性。至於事君之際,始終不失臣節,雖古之有道之臣,何以過之。」用封建史家的標準來衡量,脫脫不失為善於治國的忠臣,但從歷史發展的總體看,他雖然推行了一些有利於社會發展的措施,但終究不能挽救垂死沒落的封建王朝,他的主要政治活動是徒勞的。 第三節 察罕帖木兒 察罕帖木兒(Chaqan-temür,?—1362),字廷瑞。漢姓李,又稱李察罕。祖籍北庭(今新疆吉木薩爾北,即元之別失八里)。曾祖闊闊台,元初隨軍取河南,以探馬赤軍戶留居。祖乃蠻台、父阿魯溫,皆居河南,遂為潁州沈丘(今安徽臨泉西北)人。察罕帖木兒自幼攻讀儒書,曾應進士舉,名聞鄉里。 至正十一年(1351)五月,北方紅巾軍發動起義,占領潁州(今安徽阜陽)、亳州(今屬安徽)、羅山(今屬河南)、汝寧(今屬河南)等地。不數月,江淮諸郡皆被紅巾軍占領。元廷派軍鎮壓,多大敗而歸。 十二年,察罕帖木兒率先組織地主武裝,糾集當地數百人,號稱義兵。 並與羅山縣典吏李思齊組織之地主義兵相合,設計襲破羅山。時元廷官軍破敵無方,忽有地主武裝收復城池,因而大加讚賞,授察罕帖木兒中順大夫、汝寧府達魯花赤,李思齊汝寧府知府。自此,元廷頗重視利用地主武裝,於河南、淮南等地立義兵萬戶府、毛胡蘆(鄉人自相團結之意)義兵萬戶府等,「免其差役,令討賊自效」(《元史·百官志》)。察罕帖木兒義兵在朝廷支持下發展很快,得萬人,自成一軍,屯沈丘,與劉福通部紅巾軍屢戰告捷,並迫使北方紅巾軍一度處於低潮。 十五年二月,劉福通等自碭山夾河迎韓林兒至,立為皇帝,號小明王,建都亳州,國號宋,改元龍鳳,起義進入高潮,汴梁(今河南開封)以南鄧、許、嵩、洛諸府州皆為紅巾軍所有。察罕帖木兒駐戍虎牢(今河南滎陽西北),以遏制紅巾軍。十一月,劉福通部紅巾軍北渡孟津,破懷慶(今河南沁陽)。察罕帖木兒率軍進戰,紅巾軍敗退。朝廷以其功,升中書刑部侍郎,階中議大夫。時駐滎陽苗軍叛元,察罕帖木兒夜襲之,盡虜其眾,乃結營於中牟。未幾,淮西紅巾軍30萬來攻中牟營,察罕帖木兒率眾奮力抵抗,紅巾軍不能支,棄旗鼓遁走,察罕帖木兒追殺十餘里,無數紅巾軍慘遭殺戮。 十六年,升為中書兵部尚書,階嘉議大夫。九月,劉福通遣李武、崔德等為西路軍,破潼關,進克陝州(今河南三門峽西)、虢州(今河南靈寶東北),扼崤函。元河南行省平章政事答失八都魯命察罕帖木兒、李思齊往攻,察罕帖木兒率軍西行,乘夜取崤陵(今河南澠池西)。再攻陝州,城堅不可拔,轉靈寶城(虢州),克之。李武、崔德渡河入山西,克平陸,掠安邑,察罕帖木兒追襲不舍。李武、崔德回師下陽津,與元軍相峙數月,終因不敵退走。察罕帖木兒以功加中奉大夫、僉河北行樞密院事。 十七年初,李武、崔德占領商州(今陝西商縣),攻武關。二月,奪七盤,進據藍田,前鋒直抵灞上,進逼陝西行省首府奉元路(今陝西西安),分兵攻同(今陝西大荔)、華(今陝西華縣)。陝西省台連連告急。元廷急令察罕帖木兒、李思齊、劉哈剌不花等由陝州、潼關來援。紅巾軍再次遭到殺戮,餘黨潰散,逾南山,轉攻興元(今陝西漢中)。朝廷對察罕帖木兒大加嘉獎,授資善大夫、陝西行省左丞。閏九月,劉福通增派白不信、大刀敖、李喜喜等由四川北上,克秦(今甘肅天水)、隴(今陝西隴縣),進據鞏昌(今甘肅隴西),攻鳳翔(今屬陝西)。察罕帖木兒先分兵入守鳳翔城,然後誘紅巾軍圍鳳翔。紅巾軍不知是計,發重兵來圍城,察罕帖木兒自率鐵騎,晝夜急馳200里赴鳳翔城外,分左右兩翼包抄,城中元軍開門而出,形成內外合擊。紅中軍大潰,自相踐蹂,被殺者數以萬計,伏屍百餘里。西路紅巾軍從此一蹶不振,李喜喜南下川蜀,李武、崔德轉入寧夏。 十八年二月,山東紅巾軍首領毛貴開始揮師北伐,進逼京師。元廷惶恐不安,急征四方兵入衛,命察罕帖木兒屯兵涿州(今屬河北)。察罕帖木兒留兵戍清湫(今陝西眉縣東南)、義谷(今陝西藍田西南),屯潼關、塞南山口,以防陝西起義軍再起。自率精騎急赴河北。時關先生、破頭潘等所率中路紅巾軍逾太行山,破上黨,攻掠晉寧(今臨汾)、冀寧(今太原),陷雲中(今大同)、代州(今代縣),又遣軍南下。察罕帖木兒遣其將關保、虎林赤守上黨,關先生等克遼州(今左權),旋被虎林赤擊退,關先生等又占領冀寧。為遏制紅中軍南下之勢,察罕帖木兒遣兵埋伏於太行山南山關隘,而自勒重兵屯聞喜、絳陽。紅巾軍果南下走南山,遭伏擊,損失慘重。察罕帖木兒分兵屯澤州(今晉城),塞硫子城(今晉城南),屯上黨,塞吾兒谷(今黎城東);屯冀寧,塞井陘口(今平定東),以杜塞太行山通道。致使中路紅巾軍在山西無法活動,逐離開山西北上,轉攻河北,進軍上都。察罕帖木兒進為陝西行省右丞兼陝西行台侍御史,同知河南行樞密院事。順帝妥歡貼睦爾對察罕帖木兒十分倚重,下詔令其守御關陝、晉、冀,撫漢、沔、荊、襄,便宜行閫外事。 是年五月,劉福通破汴梁,宋政權遷都於此。北方紅巾軍雖未攻克大都,但東自山東,西至甘肅,北達遼陽,南方江淮、荊楚、巴蜀,所在兵起,勢相聯結,宋政權勢力出現鼎盛局面。察罕帖木兒不得不收縮兵力,於晉、豫交界一帶,北塞太行,南守鞏、洛,自將中軍守澠池。時福通將周全攻洛陽,察罕帖木兒出宜陽,率精兵自新安來援。周全久攻不下退走。元廷拜察罕帖木兒陝西行省平章政事,仍兼同知行樞密院事。 十九年初,宋政權各路紅巾軍出擊未達預期目的,逐漸由盛轉衰。時關先生等中路軍破上都,轉攻遼陽;山東毛貴為來投奔的淮安趙君用所殺,山東紅巾軍自相屠殺;西路軍李武、崔德一支進寧夏路(今銀川)。於是宋政權都城汴梁處於孤立無援的境地。五月,察罕帖木兒開始調兵遣將進攻汴梁。自率大軍次虎牢,遣兵南道出汴南,略歸、亳、陳、蔡諸州;北道出汴東,發戰船沿黃河,水陸並下,略曹州(今山東菏澤)以南,據黃陵渡(今河南蘭考東)。又調陝西兵,出函關,過虎牢;山西兵出太行,逾黃河,會師汴梁城下,奪取其外城。察罕帖木兒自屯杏花營(在汴梁城西),指揮各路軍環城而壘,把汴梁圍得水泄不通。劉福通起義軍屢次出戰皆敗,外無援軍,內無糧草,形勢十分危急。八月,城中食將盡,察罕帖木兒與閻思孝、李克彝、虎林赤、關保等將商議,分門而攻。入夜,元軍登城,破關而入,劉福通與數百騎護送宋主韓林兒自東門奪圍而遁,元軍俘獲皇后及起義軍家屬數萬,宋政權官員五千餘人。元軍奪取汴梁後,起義軍失去河南,察罕帖木兒勢力大振,朝廷以功拜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兼知河南行樞密院事、陝西行台御史中丞。於是,察罕帖木兒以兵分鎮關陝、荊襄、河洛、江淮,而重兵屯太行,「營壘旌旗相望數千里。乃日修車船,繕兵甲,務農積穀,訓練士卒,謀大舉以復山東」(《元史·察罕帖木兒傳》)。元軍在戰場上取得暫時勝利,各軍閥之間的矛盾也隨之萌生。當時在中原屢與劉福通部紅巾軍爭戰的河南行省左丞相答失八都魯,出身於蒙古珊竹帶氏功臣世家,地位在察罕帖木兒之上,但戰績遠在察罕帖木兒之下,察罕帖木兒自恃有功,頗為不滿。十七年十二月,答失八都魯因戰績不佳,憂憤而死。子孛羅帖木兒任河南行省平章政事,總領其父原管軍馬,在濮州(今山東鄄城北)、曹州有戰功。二十年二月升中書平章政事,又在興和(今河北張北)一帶擊敗中路紅巾軍,朝廷命其總領一應蒙古、漢人諸軍,便宜行事。戰功顯赫的察罕帖木兒對年少氣盛的孛羅帖木兒內心當然不服。朝廷為避免雙方發生磨擦,命孛羅帖木兒守石嶺關(今山東忻縣南)以北,察罕帖木兒守石嶺關以南。九月,孛羅帖木兒遣兵自石嶺關圍攻察罕帖木兒兵所守之冀寧,旋又退屯交城。十月,朝廷又命孛羅帖木兒守冀寧,孛羅派其將保保、殷興祖、高脫因欲進城,冀寧守將不納。察罕帖木兒派其將白瑣住、陳秉直以兵來爭,被孛羅帖木兒部將脫列伯打敗。二十一年正月,順帝命平章答失帖木兒、參政七十前往勸諭,孛羅帖木兒遂罷兵回到原駐地。但雙方結怨已經很深,和解是不可能的。山東紅巾軍原來形勢非常好。毛貴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有勇有謀的農民領袖,加上元鎮守黃河義兵萬戶田豐歸附紅巾軍,勢力大增,山東之地幾為毛貴、田豐所有。毛貴北伐大都雖未成功,退守山東後仍然局勢穩定。但不幸毛貴為趙君用所殺,毛貴部將續繼祖又從遼陽趕回益都殺趙君用,山東紅巾軍各部互相仇殺,處於群龍無首狀態,從此一蹶不振。這時,山東紅巾軍中以田豐、王士誠兩部勢力最大,王士誠原是毛貴的部將,毛貴派他和續繼祖參與中路紅巾軍進攻山西,後來回到山東。田豐稱花馬王,士誠稱掃地王,互相攻伐不已。察罕帖木兒占領汴梁後,得知山東紅巾軍自相攻殺,決定大舉進攻山東。 二十一年六月,察罕帖木兒在洛陽召集各路將領,商定發師進攻山東戰略部署:并州軍出井陘,遼、沁軍出邯鄲,澤、潞軍出磁州,懷、衛軍出白馬,與汴、洛軍水陸分道並進。而自率精銳鐵騎,建大將旗鼓,渡孟津,經懷慶,鼓行而東。七月,占領東昌(今山東聊城)、冠州(今山東冠縣)。八月,察罕帖木兒師至鹽河,遣其子擴廓帖木兒、閻思孝等,會關保、虎林赤等,率精兵5萬人進攻東平。元軍由東河造浮橋渡河,田豐派二萬軍奪橋,關保、虎林赤且戰且渡,元軍兩敗紅巾軍,占領長清,兵臨東平城下。田豐遣其將崔世英等出戰,不勝。察罕帖木兒考慮到「田豐據山東久,軍民服之,乃遣書諭以逆順之理」(《元史·察罕帖木兒傳》)。時田豐提兵穆陵關,使人因答:「總兵如不信我心,且不與總兵相見,當為平沿海諸城,然後相見未晚也。」察罕帖木兒大喜,命田豐為前鋒,從元軍東進,東平王士誠、棣州(今山東惠民)俞定、東昌楊誠等皆降。察罕帖木兒以朝命授田豐為山東行省平章。 當時,山東紅巾軍諸將會聚於濟南,決定出兵齊河、禹城以抗擊元軍。 察罕帖木兒分兵三路:北路攻濟陽、章丘;中路由察罕帖木兒自率主力攻濟南;南路攻泰安、益陽。察罕帖木兒中軍渡大清河,與紅巾軍戰於分齊,元軍勝,進逼濟南城。時北路元軍得齊河、禹城,南路元軍亦報捷。益都紅巾軍見濟南危急,遣兵來援,與察罕帖木兒軍戰於好石橋,敗績。元軍乘勝攻圍濟南,分兵取山東其他由紅巾軍控制的州郡。元軍攻濟南三月,克之。朝廷拜察罕帖木兒中書平章政事、知河南山東行樞密院事,陝西行台中丞仍舊。紅中軍失去濟南後,僅存益都一座孤城。益都為宋政權益都行省治所,原由毛貴任行省平章,毛貴被殺後,眾擁毛貴子為平章,稱小毛平章。小毛年幼,無力駕馭諸部眾,山東各地紅巾軍各自為戰。元軍攻山東後,各地敗退之紅巾軍均會集益都,作拚死抵抗。察罕帖木兒自濟南東進圍益都,田豐於益都城西會見察罕帖木兒。察罕帖木兒命諸軍環城列營,凡數十處,又大治攻具,百道並進。益都守軍全力拒守。元軍又挖掘深溝,築長圍,引南洋河水灌城中。 二十二年,元軍圍攻益都數月,屢攻不下。時田豐紮營益都南門,頻往察罕帖木兒營議事,「見其待朝廷使甚簡傲,又所施多術數,無忠誠心,田豐乃忿曰:『我以山東地降汝,又為汝平海上諸城之不同心者,誠以汝為元朝中興人物也,今若此,是漢室之曹操耳,使汝為曹操,我豈不可為之耶?』」至是年六月,與掃地王「王士誠私謀曰:『十五日察罕必巡圍,我預椎牛釀酒,至日,設席邀其一切幕官、大小部帥,酒行,汝選驍勇帶刀,若供給然,兩人夾一人,以擊鼓為之,自察罕以下皆殺之。』」謀定,察罕帖木兒於十四日日落後與從騎二人來田豐營。行前,諸將以為不可往,察罕帖木兒曰:「吾推心待人,安得人人而防之。」又請以力士從行,不許。察罕帖木兒先至義兵頭目王信營中,再至田豐營。王士誠「其人躁勇,見察罕輕出,意謂得間,帶刀入侍。田豐目之使退,其人誤以為使之行其所謀,轉身自察罕後揮刀,中其肩。田豐知其不可止,遂擊鼓三通,城中聞,即開門納田豐軍,遂擁察罕入城,城中人復推察罕為主以拒朝廷。田豐不允。已而,察罕死。」①察罕帖木兒被刺的消息傳到朝廷,朝野為之震動。據載,善觀天象的妥歡貼睦爾曾預言「山東必失一良將」。即馳詔察罕帖睦爾勿輕舉,使者未到山東而察罕已喪命了。朝廷詔贈推誠定遠宣忠亮節功臣、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河南行省左丞相,追封忠襄王,諡獻武。後改贈宣忠興運弘仁效節功臣,追封潁川王,改諡忠襄,食邑沈丘縣。命其子擴廓帖木兒襲總其父兵,拜銀青榮祿大夫、太尉、中書平章政事、知樞密院事、皇太子詹事。 察罕帖木兒出身探馬赤軍戶,元末農民起義爆發後,作為色目地主階級的一員,深感切身利益受到威脅,因而糾集武裝,組織義兵,對抗起義軍。他以治軍有方,作戰勇敢,使這支地主武裝發展成當時規模最大、對農民軍鎮壓最力的地方武裝力量。察罕帖木兒因此而躋身行省長官,地主義兵改編為官軍,他本人也成為握有重兵的軍閥。他是元末兵起以來支撐元朝統治的柱石,也是血腥屠殺起義農民的劊子手。 ①權衡《庚申外史》將察罕之死記於至正二十一年,不確,當為二十二年;又記察罕死於益都城中,亦與《元史》本傳等不同,但《外史》記田豐、王士誠謀殺察罕過程之詳為他書所不及。 第四節 擴廓帖木兒 鎮壓山東紅巾軍 擴廓帖木兒(ü,?—),本姓王,名保保,潁州沈丘kke-temr1375&&o人。察罕帖木兒之甥,察罕無子,養為己子,遂更名擴廓。 至正十二年(1352),察罕帖木兒組織地主武裝義兵,與北方紅巾軍屢戰屢勝,累官至中書平章政事、知河南山東行樞密院事、陝西行台中丞,兵力控制豫、晉、陝、魯等地。擴廓帖木兒隨父征戰。二十一年四月,奉其父命,以皇太子副詹事身份貢糧至京師,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親與訂約,朝廷對察罕帖木兒不再存疑。八月,察罕帖木兒總兵進攻山東紅巾軍,命擴廓帖木兒與閻思孝、關保、虎林赤諸將率精兵5萬攻東平,迫使山東紅巾軍將領田豐、王士誠投降。後隨其父破洛南、圍益都。 二十二年六月,察罕帖木兒在田豐軍營中被王士誠刺殺,諸將校惶惑不知所從,軍中亦頗有異論。察罕帖木兒舊將、同僉白瑣住遂倡言曰:「總兵奉朝廷命討逆寇,總兵雖死,朝命不可中止,況令總制官王保保曾為總兵養子,朝廷又賜其名擴廓,若立以為主,總兵雖猶不死也。」(《庚申外史》)於是率先下拜,眾亦皆拜,人心始定。元廷起用擴廓帖木兒,拜銀青榮祿大夫、右尉、中書平章政事、知樞密院事、皇太子詹事,仍便宜行事,襲總其父兵。 擴廓帖木兒領兵柄後,率諸路軍急攻益都,但城守益固,於是挖掘地道以入。十一月,破益都,城中紅巾軍首領二百餘人被俘,取田豐、王士誠之心以祭其父,餘眾皆被誅殺。又遣關保取莒州,於是山東紅巾軍全部被鎮壓。當是時,東至於淄、沂、西逾關陝,已無起義農民,北方紅巾軍宋政權失去汴梁後,退守安豐(今安徽壽縣),既無兵力,又失去號召力。擴廓帖木兒乃駐兵於汴、洛,朝廷倚之為安。 與孛羅帖木兒的權力之爭戰爭暫時停息後,擴廓帖木兒與孛羅帖木兒之爭立即激化。這場鬥爭既是擁兵自重的軍閥之間的爭鬥,又是宮廷內部爭權的一種反映。 擴廓與孛羅之爭根源在察罕帖木兒與答失八都魯。至正十七年(1357) 十二月,答失八都魯憂憤而死後,其子孛羅帖木兒曾與察罕帖木兒爭奪冀寧(今山西太原)等地,朝廷調解後雙方各還本鎮。二十二年六月,察罕帖木兒在山東被刺後,擴廓帖木兒總其兵。時孛羅帖木兒戍兵大同,屢次派兵爭奪晉、冀地盤,並與陝西軍閥張思道(又名良弼)相聯結。張思道與李思齊在關陝為爭奪地盤互相攻伐,思道在孛羅支持下,設伏兵於武功(今陝西武功),大敗思齊。二十三年六月,孛羅乘擴廓戰事方休,移兵汴、洛之機,南侵擴廓守地,遣其將竹貞襲據陝西。當時陝西行省右丞答失鐵木兒與行台有矛盾。恐陝西為擴廓所有,遂與孛羅相結,引竹貞入奉元(今陝西西安),劫御史大夫完者帖木兒印,並予拘留。擴廓亦不示弱,遣部將貊高合李思齊兵攻之,竹貞戰敗投降。 擴廓帖木兒為集中力量對付孛羅帖木兒,採取縱橫捭闔手段,與據有江淮、勢力不斷壯大的宋江南行省左丞相朱元璋主動修好。早在至正二十一年八月時,元璋就曾以都事汪河、錢禎去察罕帖木兒軍中通好,察罕帖木兒亦以書報聘,元璋以前所遣使不返,未予回聘。擴廓帖木兒總領其兵後,於二十二年十二月派尹煥章送還使者,自海道南下獻馬。朱元璋東有平江(今江蘇蘇州)張士誠。西有武昌陳友諒的嚴重威脅,乃採取同樣手段,於次年正月,遣汪河送尹煥章歸汴,致書擴廓曰:「不意先王捐館,閣下意氣相期,遣送使者涉海而來,深有推結之意,加之厚貺,何慰如之。薄以文綺若干,用酬雅意。自今以往,信使繼踵,商賈不絕,無有彼此,是所願也。」(《明太祖實錄》卷一二)這種相互利用的關係,於雙方有利。一旦各自目的達到後,這種關係就會破裂,代之以兵戎相見。 宮廷內爭與此同時,元廷內部的鬥爭也日益尖銳。御史大夫老的沙,哈剌魯人,順帝母舅,與宦官、順帝後奇氏高麗同鄉朴不花素不和,為奇皇后和皇太子所惡。順帝將老的沙遣回。老的沙途經大同,留於孛羅帖木兒軍中。而右丞相搠思監、朴不花與皇太子結成一幫,依靠擴廓帖木兒為外援。皇太子屢次向孛羅索要老的沙,孛羅不遣。二十四年三月,搠思監、朴不花誣稱孛羅與老的沙圖謀不軌,順帝下詔削孛羅兵權、官職,令其歸四川。孛羅拒不從命。朝廷下令命擴廓出兵討孛羅。這時宗王不顏帖木兒等出面上書替孛羅說情,並與孛羅會師。順帝怕事情鬧大,急忙下詔,貶斥搠思監、朴不花,孛羅官復原職。 詔書雖下,搠思監、朴不花依然留居大都。這年四月,孛羅帖木兒以此為由,遣前知樞密事禿堅帖木兒率軍進攻大都。禿堅帖木兒兵入居庸關,朝廷命知院也先、詹事不蘭奚迎戰,敗歸。皇太子見勢不妙,率侍衛軍出光熙門,東走古北口,趨興(今河北承德西)、松(今遼寧赤峰西)。禿堅帖木兒兵至清河。當時京師空虛,城中大震,諸官吏士卒奉命分守各城門。順帝命達達國師、蠻子院使去禿堅帖木兒軍營問明原委。禿堅帖木兒聲稱必得搠思監、朴不花。二使反覆勸解,不聽。順帝被迫交出搠、朴二人,孛羅殺之。禿堅帖木兒浩浩蕩蕩率軍自健德門進入京師,順帝賜宴慰勉,仍以孛羅帖木兒為太保、中書平章政事,兼知樞密院事,守御大同;命禿堅帖木兒為中書平章政事,退出京師。 是年五月,皇太子出奔至路兒嶺,知孛羅、禿堅復職,憤怒不已。遂命擴廓帖木兒調動軍隊,分道進攻孛羅。擴廓乃命白瑣住領兵3萬守御京師,以貊高、竹貞為中道領兵4萬,以關保為西道領兵5萬,合擊孛羅於大同,擴廓則至太原,調督諸軍。七月,孛羅與禿堅、老的沙以「清君側」名義再次攻京師。前鋒抵居庸關,皇太子統軍迎於清河,丞相也速、詹事不蘭奚屯軍昌平,鎖住軍亦抵京師,然也速軍士無鬥志,瑣住部將楊同僉在居庸關被孛羅軍殺,不蘭奚戰敗逃走。皇太子見勢不妙,回到京師,脅迫東宮官僚隨他出走,白瑣住扈送皇太子由雄、霸、河間,直奔太原。孛羅軍抵健德門外,本擬追襲皇太子,因老的沙阻止未去。孛羅等3人進大都,順帝於宣文閣接見,分別命孛羅為太保、中書左丞相,未幾進右丞相,節制天下軍馬;老的沙為平章政事;禿堅帖木兒為御史大夫。八月,順帝加封孛羅帖木兒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錄軍國重事、太保、中書右丞相,節制天下軍馬。孛羅主政後,殺倚納(與順帝共習「演揲兒」進行淫亂活動的人)禿魯帖木兒、波迪、哇兒禡等,罷三宮不急造作,沙汰宦官,減省錢糧,禁西番僧人佛事,並多次遣使請皇太子還朝,使者被皇太子拘留於太原,拒不還朝。 二十五年三月,皇太子在擴廓帖木兒軍中下令曰:「孛羅帖木兒襲據京師,余既受命總督天下諸軍,恭行顯罰,少保、中書平章政事擴廓帖木兒,躬勒將士,分道進兵,諸王、駙馬及陝西平章政事李思齊等,各統軍馬,尚其奮義戮力,剋期恢復。」(《元史·順帝紀》)於是調嶺北、甘肅、遼陽、陝西各地軍隊,共討孛羅。孛羅聞之,乃將奇皇后幽禁於厚載門外諸色總管府中,遣禿堅帖木兒率軍進攻上都附皇太子者,調也速南御擴廓。也先駐兵永平,舉師倒戈,遣人西聯擴廓,東聯遼陽,軍聲大振。也先襲孛羅將姚伯顏不花於通州虹橋,斬姚伯顏不花。孛羅大怒,自領大軍出通州,遇大雨三日而還。 孛羅在京鬱鬱不樂,終日與老的沙飲宴,荒淫無度,酗酒殺人,喜怒無常。順帝極為不滿,密令威順王寬徹普化子和尚尋找機會刺殺孛羅。和尚募得殺手6人,於七月二十九日乘孛羅入宮時,殺死於延春閣李樹下,老的沙逃奔孛羅家中,攜其母、妻及子天寶奴北遁,與禿堅帖木兒會合。兩人謀與趙王起兵,被趙王灌醉,縛送朝廷處死。 與各路軍閥混戰當順帝在京密謀殺孛羅帖木兒之時,擴廓帖木兒派其將關保取太原。皇太子聯絡也先及魏、遼、齊、吳、豫、幽諸王準備進兵京師。孛羅被殺後,順帝詔皇太子還京。原先皇太子投奔太原時,就想用唐肅宗在靈武稱帝的故事自立,擴廓與不蘭奚等不從。現在還京師,奇皇后傳令擴廓以重兵擁皇太子入城,以脅迫順帝讓位。擴廓知其用意,兵至京師30里處,即下令分散,不入京師。皇太子怨恨在心。 既入京,順帝命老臣伯撒里為右丞相,擴廓為左丞相。居兩月,擴廓請南還視師。閏十月,順帝詔封擴廓為河南王,代皇太子親征,總制關陝、晉冀、山東等處並迤南一應軍馬,諸王各愛馬應該總兵、統兵、領兵等官,凡軍民一切機務、錢糧、名爵、黜陟、予奪,悉聽便宜行事。擴廓置分省官屬,隨之南下,其氣派之盛大,幾與朝廷相等。 二十六年二月,擴廓抵河南,欲守父墓以終喪,心腹幕僚孫翥、趙恆獻策曰:「丞相受天子命,總天下兵,肅清江淮。兵法欲治人者先自治。今李思齊、脫列伯、孔興、張思道四軍,坐食關中,累年不調。丞相合調四軍,南出武關,與大軍併力渡淮,彼若前頑不受調,則移軍征之。據有關中四軍,惟丞相所使,不亦善乎!」(《庚申外史》)但各路軍閥根本不服擴廓調遣:李思齊與察罕帖木兒同起義兵,為擴廓前輩,得調兵札後大怒曰:「乳臭兒,黃髮猶未退,而反調我耶!我與爾父同鄉里,爾父進酒,猶三拜我然後飲,汝於我前,無立地處,而今日公然稱總兵調我耶!」張思道曾與孛羅結盟,也拒不受命;孔興、脫列伯等皆以功自恃,各懷異見,要求別為一軍,也不受調遣。四將各令本部曰:「一戈一甲,不可出武關,王保保來,則整兵殺之!」(《庚申外史》)他們共推李思齊為盟主。擴廓遣關保、虎林赤西攻張思道於鹿台,而思齊與思道合兵抗之。雙方相持一年,前後百戰,勝負未決。 北方軍閥混戰之際,正是朱元璋削平群雄、統一南方之時。至正二十四年元璋滅武昌陳理漢政權後,稱吳王,建百官,拓地江北、淮東,並準備大舉東滅張士誠。二十六年五月,擴廓軍與諸軍閥相持於關中,自率中軍由懷慶(今河南沁陽)屯彰德(今河南安陽),彰德積糧草達10萬,順帝頗疑擴廓有異志,因屢催擴廓發兵攻江淮。擴廓遣將攻徐州,元璋將徐達分兵擊退之。時元璋正發兵征張士誠,必須避免與北方交兵,因而於七月又遣使致書擴廓,分析形勢,陳述利害關係。擴廓面對關中諸軍閥,不敢尋釁江淮,因而於十月遣其弟脫因帖木兒及貊高、完仲宜駐兵濟寧、鄒縣等地,名為保障山東,實為防南師北上。雙方均有避免兩面作戰的心態,因而均十分謹慎,雖在徐州發生過磨擦,但均未形成較大規模的交戰。 二十七年,擴廓繼續增兵關中,誓必決一雌雄,李思齊、張思道等漸感不支,使人求助於朝廷。朝廷因命左丞袁煥、知院安定臣、中丞明安帖木兒傳旨,令兩家罷兵。孫翥進密計於擴廓曰:「我西事垂成,不可誤聽息兵之旨。且袁煥貪人也,此非其本意。可令在京藏吏,私賄其家,則袁必助我。」袁煥受賄後,果對擴廓曰:「不除張、李,終為丞相後患。」於是擴廓攻張、李益急。七月,孫翥、趙恆又進計曰:「關中四軍,李思齊最強,思齊破,則三軍自下矣。今關中兵將,彼此相持不決,所畏者,惟貊高耳。宜急抽貊高一軍,疾趨河中,自河中渡河馳鳳翔,覆思齊巢穴,則渭北之軍可降,此唐莊宗破汴梁之策也。」擴廓從之。(《庚申外史》) 八月,順帝命皇太子總天下兵馬,動員所有兵力,南下剿殺各地反元武裝。詔書命擴廓帖木兒總領本部軍馬,自潼關以東,肅清江淮;李思齊總領本部軍馬,自鳳翔以西,與侯伯顏達世進取川蜀;以少保禿魯為陝西行中書省左丞相,駐紮本省,總本部及張良弼、孔興、脫列伯各支軍馬,進取襄樊;王信本部軍馬,固守駐地,別聽調遣。「詔書到日,汝等悉宜洗心滌慮,同濟時艱」(《元史·順帝紀》)。這道詔書顯然是脫離實際的。自至正二十二年元軍先後占領汴梁、平定山東後,立即代之以軍閥混戰,可謂國無寧日。元朝的軍事力量用於內耗。當時沒有任何人有力量把各支軍閥加以統一指揮。 詔書下後,首先在擴廓軍內發生兵變。貊高的部將多為孛羅帖本兒舊部將,對擴廓本來就心懷不滿。當部隊行至衛輝,部將夜聚商議道:「我為官軍,擴廓為總兵,用我敵南軍猶雲可也。今者卻聞檄我們糧,星馳往河中,渡河西趨鳳翔,李思齊乃官軍也,以官軍殺官軍如何?」於是發動兵變,脅貊高叛擴廓。貊高軍攻破衛輝,殺守御官余仁輔;奪彰德,殺守御官范國英;引軍至清化,聞懷慶有備,遂還彰德。貊高上奏曰:「人臣以尊君為本,以盡忠為心,以親民為務。今總兵官擴廓帖木兒,歲與官軍仇殺,臣等乃朝廷培養之人,素知忠義,焉能俛首聽命。乞降明詔,別選重臣,以總大兵。」(《元史·順帝紀》) 與此同時,關保也宣布脫離擴廓,上書朝廷,列擴廓罪狀。關保、貊高皆察罕帖木兒老部將,關保勇冠諸軍,功最高;貊高善論兵,為察罕所信任。元廷對擴廓拒不南攻江淮,而西攻關陝,又跋扈不從命,正欲削其兵權而找不到藉口。貊高、關保上奏其罪狀,正好是個機會。這時,皇太子用沙藍答兒、帖林沙、伯顏帖木兒、李國鳳計,立撫軍院,總制天下軍馬,專備擴廓帖木兒。順帝以貊高等能倡大義,賜號「忠義功臣」。 十月,順帝以擴廓帖木兒不受調遣、構兵仇殺,免其太傅、中書左丞相職,以河南王食邑汝州(今河南汝南),與其弟脫因帖木兒同居河南府(今河南洛陽),所有從行官屬悉令還朝。凡擴廓所總諸軍,其主帳由白瑣住、虎林赤領之;在河南者由李克彝領之;在山東者由也速領之;在山西者由沙藍答兒領之;在河北者由貊高領之。又命禿魯、李思齊、張良弼、孔興、脫列伯率兵東來,準備南討。擴廓帖木兒被迫交出兵權,退軍屯澤州(今山西晉城)。 正當元廷內部傾軋之時,朱元璋在消失滅了勁敵張士誠割據勢力後,南征北戰同時開始了。十月二十一日,元璋正式下令,命中書右丞相徐達為征虜大將軍、中書平章常遇春為副將軍,率軍25萬,由淮入河,北取中原。十一月,徐達陸續占領山東州郡。十二月,徐達軍至濟南,元平章忽林台等遁去。守將以城降。所俘元將官送至應天(今江蘇南京),元璋對楊左丞等曰:「王保保本一孺子,承李察罕餘烈驟得重權,恢復山東、河南、北諸郡,遽襲王爵,遂萌驕縱之心,豈有豪傑之見。..今王保保..自除官職,其麾下稱左右丞、參政、院官,不可勝數。而各處錢糧皆收入軍中,不供國用,此與叛亂何異?名雖尊元,實則跋扈。」(《明太祖實錄》卷二八)這時的朱元璋已把擴廓帖木兒視為與「叛亂」無異的、專權跋扈的軍閥。 至正二十八年(1368)正月,朱元璋即皇帝位,定國號為明,建元洪武。明軍北伐正按既定方針向大都逼近,而元朝統治集團內部依然無止境地你爭我斗。 正月,元命左丞孫景益分省太原,關保領兵守城。擴廓帖木兒立即遣兵進據太原,盡殺朝廷所置官。二月,皇太子命魏賽因不花及關保與李思齊、張良弼諸軍夾攻澤州,順帝下詔削奪擴廓爵邑,令諸軍共誅之。擴廓自澤州退守晉寧(今山西臨汾),關保據澤、潞二州,與貊高合。三月,明兵已至河南,汴梁守將李克彝遁走洛陽。至五月,明兵盡取河南,察罕帖木兒之父阿魯溫,以梁王金印出降。閏七月,貊高、關保以兵攻擴廓於晉寧,大敗被俘。這時順帝態度又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下詔稱:「關保、貊高,間諜構兵,可依軍法處治。」於是兩人皆被殺。是月十九日,順帝詔罷大撫軍院,殺提議成立大撫軍院的知大撫軍院事伯顏帖木兒、李國鳳等。順帝還不自量力地作了一番軍事部署:「命擴廓帖木兒仍前河南王、太傅、中書左丞相,統領見部軍馬,由中道直抵彰德、衛輝;太保、中書右丞相也速統率大軍,經由東道,水陸並進;少保、陝西行省左丞相禿魯統率關陝諸軍,東出潼關,攻取河洛;太尉、平章政事李思齊統率軍馬,南出七盤、金、商,克服汴洛。四道進兵,掎角剿捕,毋分彼此。秦國公、平章、知院俺普,平章(白)瑣住等軍,東西布列,乘機掃殄。太尉、遼陽左丞相也先不花,郡王、知院厚孫等軍,捍禦海口,藩屏畿輔。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悉總天下兵馬,裁決庶務。」(《元史·順帝紀》)接著順帝即差哈完太子來督擴廓,命其出援京師、勤王禦敵,擴廓得詔,提軍由晉寧向大同。有人勸阻曰:「丞相率師勤王宜出井陘口,向真定(今河北正定),與河間也速軍合,勢可以遮截南軍。若入雲中(今山西大同),至燕京(即大都)沿途千里,無乃不可乎!」擴廓曰:「我潛師由紫荊口,出其不意,豈不可以圖勝?」其幕僚趙恆、曩元輝則曰:「朝廷開撫軍院,步步要殺丞相。乃要勤王,我駐雲中,觀其成敗,徐為計耳。」(《庚申外史》)當時元都已危在旦夕,擴廓依然抱著觀望態度,拒不勤王。至二十八日,明軍勢如破竹,兵臨大都城下,當日夜半,順帝率三宮后妃、皇太子、皇太子妃及扈從官員,開健德門北奔上都。八月初二,明軍入大都,元亡。 擁兵抗明,退據漠北順帝逃奔上都後,元朝殘餘勢力仍不可忽視。擴廓帖木兒擁兵數十萬屯駐山西,李思齊、張思道等盤踞陝西,遼陽有兵10餘萬,梁王把匝剌瓦爾密守雲南。實力最強的當然是山西擴廓帖木兒,明廷亦視其為頭號勁敵。 明軍占領大都後,並沒有立即出關追擊殘元,因為山西擴廓帖木兒威脅不除,將後患無窮。八月,朱元璋命徐達、常遇春率師取山西。未幾,又派偏將軍湯和、右副將軍馮宗異(即馮國勝)增援。明軍分兵兩路:南路由馮宗異等率領,擴廓部將平章韓札兒、毛義來攻,與明將楊景戰於韓店,明軍失利;馮宗異、湯和率師下潞州(今山西長治)。北路由徐達、常遇春率領,九月下保定,十月克真定,元平章孫克義降。這時明軍已形成對太原夾擊的態勢。在上都的元順帝,謀復大都心切,命皇太子出屯紅羅山(今遼寧興城北),覬覦關內;為拉攏擴廓,改封其為梁王,仍為中書左丞相,命其速出兵攻大都。擴廓率軍至保安,擬經居庸關,乘虛收復京城。徐達得知,與諸將曰:「王保保率師遠出,太原必虛,北平孫都督總六衛之師,足以鎮御。我與汝等乘其不備,直抵太原,傾其巢穴。則彼進不得戰,退無所依,此兵法所謂批抗虛也。若彼還軍求太原,則已為我牽制,進退失利,必成擒矣。」常遇春又提出用精兵夜襲其營。明兵至太原,擴廓自保安還軍,雙方對壘,列營二十餘里,相持3日,徐達果然夜襲,以擴廓部將豁鼻馬為內應。擴廓倉猝不知所出,匹馬只鞋夜遁,從者僅18騎。豁鼻馬以城降。擴廓直奔大同。①明師乘勝追至大同,於是猗氏、平陽、榆次、平遙、介休等地次第而下。山西盡為明軍所有。時大同已為明軍占領,擴廓遂奔甘肅。 順帝仍不死心,繼續謀復大都。至正二十九年(洪武二年,1369)正月,順帝命也速屯全寧(今年蒙古翁牛特旗西),拜擴廓為中書右丞相。四月,明軍主力攻陝甘,順帝以為有機可乘,命也速等南下攻大都。朱元璋急命常遇春從鳳翔返北平(明改大都為北平),與副將軍李文忠大敗殘元軍隊。六月,順帝見大勢已去,決定逃奔應昌(今年蒙古克什克騰旗西達來諾爾附近。)與此同時,西線的明軍也取得節節勝利。是年三月,明軍攻陝西。時元將李思齊據鳳翔,副將許國英、穆薛英等守關中,張思道、孔興、脫列伯、金牌張、龍濟民、李景春等駐鹿台,以保衛奉元(今西安)。明軍入關後,張思道、金牌張等逃至寧夏,被擴廓帖木兒所執。明軍輕取奉元,常遇春、馮宗異下鳳翔,李思齊率所部十餘萬人西奔臨洮(今屬甘肅)。明軍分兵攻臨洮、蘭州等地,李思齊以臨洮降,甘肅大部分州縣為明所有。五月,徐達揮師蕭關,下平涼,張思道弟良臣以慶陽詐降,旋乘夜劫營,傷明將薛顯。徐達命諸將會師攻慶陽。七月,擴廓命部將韓札兒破原州(今甘肅鎮原)、涇州,援慶陽。八月,殘元將賀宗哲攻鳳翔,脫列伯、孔興攻大同,以牽制明軍,脫列伯被擒,孔興逃綏德。慶陽被明軍攻破,良臣父子被殺。 慶陽之役後,順帝在應昌勢孤力薄,遂征擴廓帖木兒來援。十一月,擴廓帖木兒上奏,請順帝速移至和林(今蒙古烏蘭巴托西南哈剌和林),勿以應昌為可恃之地。以後又多次催促,但順帝仍寄託希望於擴廓,故遲疑不定。①《國初群雄事略》卷十一《河南擴廓帖木兒》引俞本《皇明紀事錄》。擴廓則繼續屯兵甘肅,為恢復計作殊死鬥爭。十二月,擴廓攻蘭州,俘明鞏昌守將於光,命於光至蘭州城下呼降,於光大呼「堅守」,被擴廓殺死。至正三十年(洪武三年,1370)正月,擴廓久圍蘭州不下。朱元璋命徐達為征虜大將軍,李文忠為左副將軍再征西北。他說:「王保保方以兵臨邊,今舍彼而取元主,失緩急之宜。吾欲分兵二道:大將軍自潼關出西安,攻定西,以取王保保;左副將軍出居庸,入沙漠,以追元主。使其彼此自救,不暇應援。元主遠居沙漠,不意我師之至,如孤豚之遇猛虎,取之必矣。」(《明太祖實錄》卷四八) 時擴廓已撤離蘭州,縱兵四掠。三月,徐達兵至定西,擴廓退屯本道峪(在定西西北),徐達進兵沈兒峪,與擴廓隔深溝而壘,立柵以逼之。明軍糧儲充足,擴廓軍糧乏。四月,徐達命各衛士兵晝夜輪番掠擾殘元軍,使之無法休息。初七夜,令軍士停止騷擾,俟其軍熟睡之際,襲其中軍,擒獲元郯王、文濟王及國公閻思孝、平章韓札兒、虎林赤、嚴奉先、李景昌、察罕不花等官1865人,將校士卒84500餘人,獲馬15280餘匹,駝騾驢雜畜無算。擴廓與其妻、子數人從古城北遁走,至黃河得流木而渡,入寧夏奔和林。至此,殘元勢力基本上退至漠北。 同年四月二十八日,順帝卒於應昌,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繼位。五月,明軍兼程攻應昌,愛猷識理達臘匆匆北奔和林。 洪武五年(1372)正月,因擴廓帖木兒軍常南下騷擾,朱元璋決定出師北擊。命徐達為征虜大將軍,由中路出雁門,趨和林;李文忠為左副將軍,由東路自居庸出應昌;馮宗異為征西將軍,由西路出金、蘭,取甘肅。三道並發,共15萬人。二月,徐達命都督藍玉先出雁門,深入至漠北土拉河,與擴廓帖木兒軍相遇,擊敗其眾,擴廓遁去。五月,徐達大敗,死傷數萬人。是役為明軍與殘元軍戰爭中明第一次重大失利。六月,馮宗異等西路軍平甘肅,掃除殘元軍事勢力。左副將軍李文忠等出居庸後,進次臚朐河(今克魯倫河),兼程至土拉河,與殘元太師蠻子哈剌章交戰,元軍稍卻。再至鄂爾渾河,雙方激戰,明軍追至稱海,元軍退去。是役,兩軍勝負相當,明軍曹良臣、周顯、常榮、張耀等戰死。 六年六月,擴廓遣兵寇雁門,明指揮吳均拒之。十一月,擴廓犯大同,徐達擊之,擒其武平章、康同僉,獲馬八千餘匹。 朱元璋遣軍深入漠北不能取勝,擴廓又屢屢犯邊,因而轉為和平攻勢,爭取北元歸降。洪武七年夏,特遣李思齊至漠北勸諭擴廓帖木兒。擴廓待之以禮,留數日,遣歸,令騎士送至界上,騎士辭思齊曰:「總兵有旨,請留物以作遺念。」思齊曰:「我為公差遠來,無以留贈。」騎士曰:「請留一臂。」思齊知不可免,斷一臂與之,還京而死①。九月,元璋釋放在應昌俘獲的元順帝孫買的里八剌;又贈愛猷識理達臘織金、文綺錦衣各一襲。但擴廓帖木兒始終不降。 洪武八年八月,擴廓帖木兒病死於漠北。 擴廓帖木兒少年即隨其養父察罕帖木兒征戰,父死,以青年總領其父軍、剿滅山東紅巾軍。此後即成為軍閥互斗的主角,且捲入元宮廷內部紛爭,耗時達五六年之久,元之速亡與其不無關係。然元亡後,其臣擁兵不降者,惟擴廓帖木兒。明軍所向披靡,徐達智勇雙全,獨兵敗漠北。朱元璋從不輕視①《國初群雄事略》卷十《汝寧李思齊》引俞本《皇明紀事錄》。 擴廓,「嘗獲其家庭,厚恩以招徠之」(姚福《清溪漫筆》)。察罕帖木兒父阿魯溫死則厚葬之,擴廓之妹以「名家賢女」收為第二子秦王妃。不可謂不優待有加。然擴廓終不降。故高岱論曰:擴廓「勇略善用兵,以逋播垂盡之勢,猶能轉鬥千里,屢挫不衰。徐達自入中原,未嘗少衄,獨隴右之克甚艱,至多斬殺其部曲,則擴廓之故也。暨其祚終運迄,卒遁沙漠,而不為亡國之俘,此亦難能哉!我聖祖激勵諸將,嘗曰:『王保保,天下奇男子也!』豈非深羨之耶。」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