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八卷) · 第十二章 哈剌哈孫 李孟 鐵木迭兒 拜住 燕鐵木兒

第一節 哈剌哈孫 家世與經歷 哈剌哈孫(Harqasun,1257—1308),斡剌納兒氏。曾祖啟昔禮,初為乞顏氏那顏也客扯連帳下馬夫。金泰和三年(1203),也客扯連及其堂兄阿勒壇依附於克烈部長王汗脫斡憐勒,共謀以兵襲擊鐵木真,啟昔禮得知消息,遂與另一帳下馬夫巴歹連夜潛往告變。克烈部覆亡時,鐵木真恩賜以金帳和百姓,加號「答剌罕」①。1206年成吉思汗即位後,授為千戶那顏。其後,參加對西夏王國和花剌子模的出征。1232年,卒。祖博里察,曾隨拖雷率軍迂迴攻金。1236年,得授邢州(今河北邢台市)為湯沐邑。父囊加台,以近侍護衛蒙哥入蜀。1258年,在軍中病死。 哈剌哈孫二歲時喪父,自此不妄言笑。稍長,善騎射,習蒙古字,喜愛儒家學說。至元九年(1272),由勛臣裔擢宿衛百戶,襲號「答剌罕」。他供職唯謹慎,世祖曾當面許以日後重用,且叮囑太子真金善遇之。十八年,割欽州、廉州(今廣西欽州市、合浦縣)益其封戶。二十二年,拜大宗正(札魯花赤)。當時郡縣囚犯盜詐者都要報大宗正府裁決,他到任後,要求申移案牘完備,略有疑缺者即勒令再勘。當年奏處死者僅六十人,其餘數百人則因大赦令得減免。西京路(今山西大同市)居民群毆,系籍鷹房者三人被殺,近臣某以事變上告。他受命處置,只將為首肇端者抵罪。京師有造偽鈔者,主審官故使攀附富民百餘家,他為之辯析開釋。保定路5處旱災,當地百姓按規定要納米於大都,有人在畿內糴米輸納,經管官藉此為罪,他為之開脫說:「舍貴就賤,民便事集,又何罪為?」均予釋放。二十四年,諸王乃顏叛亂,他扈從大駕北討,曾以壯士三百敗敵突騎①。不久,桑哥以尚書右丞相秉政,其家僮犯禁殺牛,他不阿權貴,竟置於法。桑哥奏以江淮等南方行省重案復讞事亦隸大宗正府,藉此因擾之。他上疏說,這些地方相去數千里之遙,兼領恐怕難免滋生冤獄。桑哥之議遂不行。 至元二十八年,升榮祿大夫,出任湖廣行省平章政事。湖廣所轄,東接江西、廣東,西包八番、兩江,北涵湖北,南及海南,幅員遼闊,民族眾多,素號難治。哈剌哈孫到職後,審利病、度先後,簡僚佐,撫兵民,理財斷刑,井井有條。其地自宋時就有巨盜出沒山野,剽掠商旅,他挑選士卒,親授方略平滅之。相鄰江西行省所屬江州路(今江西九江市)有豪民勾結官吏,為害地方數年,他遣人擒縛,處以極刑,遠近震驚。二十九年,他因入覲之機,於世祖前力陳南方各行省重設行樞密院,兵民分權,吏員相結成黨,造成不便。當提到有人抱怨「風憲」官員干擾治理時,他指出:朝廷倚重御史台、行御史台等進行糾察,貪官污吏視為眼中釘,故而肆以誹謗。三十年,他返回行省首府鄂州(今湖北武漢市武昌)。值平章政事劉國傑奉命調軍出征安①韓儒林:《蒙古答剌罕考》一文指出:「迨蒙古勃起,答剌罕之號始貴。專用以報私恩,大體對可汗本人或其子孫有救命之恩者,悉封以此號。其所享特殊權利,中國所重視者為月脫、宿衛等禮儀,回教史料所樂者,則免除賦稅等實惠。至於九罪弗罰,則東、西史籍皆有記載」(《穹廬集》,頁18—46)。①劉敏中:《哈剌哈孫碑》,《元文類》卷二五;黃溍:《也速帶兒神道碑》,《黃金華集》卷二四。南國,他戒飭將卒無擾民居,適逢有搶奪魚菜者,即杖其上級千戶。少頃,有旨徵發湖南富民萬家屯田實邊;他度事非便,暗地遣使往奏。屬吏抱牘請署,不答,再請,則囑暫緩。數日後,果然返使回報已經取消成命。迨廣西道宣慰司請募南丹安撫司五千戶屯田,他認為屯田者系土著居民,可以不勞士卒饋餉有餘,便極力贊成,使相地立五屯,供給牛、種及農具①。大德元年,常德、澧州、辰州等路(今湖南常德市、澧縣、沅陵縣)江湖泛濫,飄沒房屋,他即刻下令開倉賑濟。湖南道宣慰使張國紀建議按南宋末年例增征夏稅,致百姓困頓,他與御史台官一齊上奏反對,有旨革罷。 大德二年(1298),朝見成宗於上都,拜江浙行省左丞相。蒞職七十日,而革弊興利七十餘項②。召還朝,拜中書左丞相。到任後,罷斥言利之徒,一以「節用」、「愛民」為務。有大事故,必召引諸儒臣聚議。大都(今北京市)孔子廟未備,國子學寄寓他署,他為申奏建立,挑選名儒施教,以近臣子弟入學。五年,雲南行省左丞劉深倡議遠征八百媳婦,他竭力反對。成宗不聽,仍發兵二萬以往。半途,終因將校勒索黃金、駿馬,逼使亦奚不薛女酋長蛇節等武裝反抗,釁起兵敗。會有赦令,有司議釋罪魁劉深,他力爭,竟置於法。七年,轉中書右丞相。鑒於當時普遍存在所用官吏非人的情況,他主持遴選,並核定貪贓罪罰及丁憂、婚聘、盜賊等制度,禁止進獻戶口、山澤。每歲車駕巡幸上都,他必留守大都。其時,成宗多病,中宮弄權,幸臣黨附;他身居要職,盡力斡旋,頗有匡補之功。十年,加開府儀同三司,監修國史,得以置僚屬;他奏修三朝皇后和宗室、功臣諸傳。入冬,成宗病重,他內侍醫藥、外掌宿衛;為避免發生意外,他拒絕了諸王進宮省問的請求。 擁立武宗大德十一年正月,成宗死;太子德壽前殤,儲嗣未立。中書左丞相阿忽台與安西王阿難答,諸王明里帖木兒等,合謀以成宗後卜魯罕攝政,謀立安西王阿難答。哈剌哈孫認為此非「祖宗法」,屬意於故太子真金第二子答剌麻八剌之子海山、愛育黎拔力八達兄弟。於是,他收藏京城百司符印,封閉府庫,稱疾居闕而不署公文;同時,秘密遣使,北向告迎出鎮漠北西境的海山,南向延請被謫居懷州的愛育黎拔力八達。二月,愛育黎拔力八達先至大都。三月,卜魯罕等決以二日後御殿,他佯為同意,卻連夜差親信與愛育黎拔力八達聯絡。翌日,愛育黎拔力八達與諸王禿剌等率衛士入宮,擒阿忽台、阿難答、明里帖木兒,禁閉卜魯罕後,局勢因而得到基本的控制。下個月,他隨答己、愛育黎拔力八達至上都。五月,海山自北方至,即皇帝位,是為武宗。他以「定難」功加太保、錄軍國重事;未幾,又加太傅,賜宅第一區,而令其子脫歡入侍。七月,因反對封禿剌「一字王」,遭其譖言,改任和林行省左丞相,出撫漠北。既至,殺偷盜來商者一人。值大風雪,居民飢餒垂①又,《元史》卷一六三《烏古孫澤傳》:「歲飢,[烏古孫澤]上言蠲其田租,發象州[路]、賀州官粟三千五百石以賑饑者,既發,乃上其事。時[湖廣]行省平章哈剌哈孫察其心誠愛民,不以專擅罪之。」②《哈剌哈孫傳》、《哈剌哈孫碑》皆作「視政七日」;但是,據碑,任命哈剌哈孫在大德二年九月,而《元史》卷十九《成宗紀》載同年十二月,「江浙行省平章政事答剌罕(咕剌哈孫)升[中書]左丞相」。以此,疑「七」當作「七十」。政死;他奏請得鈔七千三百萬貫及布帛、牛羊等,分遣使者四出賑濟,遠的地方則置傳車。有以子女易食者,即官為贖回。近水處,散給網罟使捕魚充食。災情過後,他著力於發展生產:疏浚古渠,整治屯田,修建倉庫;一時間,漠北號稱大治。至大元年(1308),賜大帳,待遇如諸藩王。閏十一月,積勞成疾,卒,享年五十二。歸葬昌平縣(今北京昌平西)。二年,追贈推誠履正佐運功臣、太師、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順德王,諡忠獻。 第二節 李孟 仁宗潛邸文學侍臣李孟(1255—1321),字道復,號秋谷,元代中葉政治家。後唐皇室沙陀貴族後裔。先世居潞州上黨(今山西長治)。祖父昌祚,任金潞州稅務同監,歸降蒙古,授潞州招撫使,佩銀符①。父唐(1226—1306),通蒙古語,從軍於秦、隴,1248年,以才能被興元行省夾谷龍古帶闢為掾,自此,長期在漢中擔任幕僚職務,遂遷居漢中,至元八年(1271)退職家居。 李孟自幼力學,博聞強記,通貫經史,善文章,常縱論古今治亂興衰之故,有志用世。當時科舉尚未恢復,讀書人謀求官職的主要途徑是擔任吏員,李孟不願由吏途出仕,於是在家開館教授生徒,來學者甚多,聲名益著,前輩名士大夫如商挺、王博文、劉宣、魏初過漢中,皆與交往。至元十九年,隨父居四川(時李唐當就任四川行省幕職),行省擬闢為掾,闢為晉原縣主簿,皆辭不就。時值權臣阿合馬被殺,主張行漢法的皇太子真金得以真正參決朝政,支持新任中書右丞相和禮霍孫改革阿合馬專權時的弊政,起用儒臣;二十年,刑部尚書崔彧又奏陳時政十八事,中有廣開言路,多選正人,以及博訪耆儒碩望,以重翰林之選等條,被世祖採納,詔命中書省、御史台商議施行。朝政出現了革新氣象。李孟以為施展其學識才能的時機已到,乃赴京師,受到行中書右丞楊吉丁器重,推薦給真金,召見於東宮,未及擢用而真金死(至元二十二年),楊吉丁延請為家塾師①。翰林諸名公嘗識其才,呈請中書省授以館閣之職,但銓曹卻擬為梓潼縣主簿,不受。二十三年,李唐出任夔府路(治今四川奉節)總管府經歷,孟離京赴夔府省親。二十八年,隨父還居漢中。 三十一年,李孟在父親敦促下再次北上求仕,路過關中,時成宗即位,詔命各省採訪世祖朝政事以備修史,陝西行省留孟參與討論編次,送京進呈。皇太后闊闊真(真金妃)為孫子海山、愛育黎拔力八達(已故真金次子答剌麻八剌之子)選聘名儒為師,李孟被推薦當選。大德三年(1299),海山出鎮漠北。愛育黎拔力八達留京中,孟「日侍講讀」,甚得親信和敬重,召畫工為之畫象,命集賢大學士王顒書其號「秋谷」二大字,親自刻匾並署名其上,旁註「大德三年四月吉日為山人李道複製」①。成宗聞孟名,詔授官職,執政者以孟未嘗登門拜謁,沮格不行。成宗晚年疾病纏身,朝政多決於皇后卜魯罕及執政大臣。大德九年六月,立卜魯罕所生皇子德壽為皇太子。十月,出於卜魯罕之謀,遣愛育黎拔力八達與其母答己出居懷州(今河南沁陽)。李孟仍隨侍愛育黎拔力八達,忠勤如故,為他講論古先帝王得失成敗之理及治天下之法,並引薦人才為其用。於是,更加受到信任,成為心腹謀士。出謀畫策,兩定內難①劉敏中:《李唐神道碑》,《中庵集》卷六。黃溍所撰《李孟行狀》(《黃金華集》卷二三)亦作「佩銀符」,《元史》卷一七五《李孟傳》作「授金符、潞州宣撫使」,不取。①《元史·宰相表》無楊吉丁之名,屠寄以為即成宗朝中書右丞相楊炎龍(《蒙兀兒史記》卷一三七《李孟傳》)。 ①姚遂:《李平章畫像序》,《牧庵集》卷四。 大德九年十二月,皇太子德壽死。十一年正月初八,成宗病故,一場爭奪皇位的鬥爭隨即爆發。自世祖依漢制冊立皇儲,就賦與了皇太子真金一系繼承皇位的正統地位。成宗別無其他嫡嗣,真金長子甘麻剌一支已出封漠北,「具有盟書,願守藩服」,「不謀異心,不圖位次」②,因而有資格繼承皇位的只有答剌麻八剌嫡子海山和愛育黎拔力八達。成宗皇后卜魯罕操縱朝政多年,曾謀貶愛育黎拔力八達母子,為了免遭報復並繼續掌權,不願皇位落入海山兄弟手中,遂與其黨左丞相阿忽台、平章八都馬辛、中政使怯列等策劃,先實行皇后臨朝稱制,以安西王阿難答(世祖第三子忙哥剌之子)為輔,掌握主動權,然後擁立阿難答為帝。阿難答與諸王明里鐵木兒已於成宗死前三日至大都,參與謀劃。朝中反對立安西王的一派以右丞相哈剌哈孫為首,他秘密遣使分赴漠北和懷州,向海山、愛育黎拔力八達報告,請他們速回京城。愛育黎拔力八達猶豫未決,李孟進言,先指出安西王圖謀皇位違背了「支子不嗣」的世祖典訓,繼而說以利害,謂形勢危急,而海山遠在萬里,一旦安西王得逞,下詔來召,勢將難以自保。經他啟發,愛育黎拔力八達母子決計回京,二月十六日至大都。哈剌哈孫守宿東掖門,稱病臥床以抵制皇后內旨,愛育黎拔力八達遣李孟前往與他計議,適逢皇后接連派人來探病,孟假裝醫者,從容上前為哈剌哈孫診脈,瞞過了皇后使者耳目。據《元史·李孟傳》記載,孟從哈剌哈孫處得知安西王即位日期已定,即還報,主張先發制人,儘快採取行動。同列意見不一,有人認為,皇后掌有玉璽,可以調動四衛之士(怯薛),安西王侍衛亦多,而殿下(愛育黎拔力八達)侍衛才數十人,恐難成功,不如等兄海山到來再行動。李孟分析說,皇后之黨違棄祖訓,欲立庶子,人心必然疑惑不附,殿下進入內庭,曉以大義(指對宿衛之士),凡明白事理者都將舍彼而聽命於殿下,成功必有把握;如果失去了時機,讓安西王搶先即了位,即使海山來到,他豈肯拱手讓位,必將發生內戰。愛育黎拔力八達命以占卜決之,卜者按照李孟的事先囑咐只言大吉,於是決計舉事。據《武宗紀》、《仁宗紀》及《哈剌哈孫傳》,哈剌哈孫於三月一日夜遣人密報皇后已定於三日臨朝稱制的消息,並提出不能等海山到來,「當先事而發」的主張。應該說,後一種記載更具權威性,哈剌哈孫以右丞相兼掌一部分宿衛並守宿宮內,他的主意無疑起著決定性作用。但根據同時代人對李孟「定難」功勳的讚頌,孟運籌定策,不避艱險與嫌疑,在這次政變中確是起了重大作用。傳記所載事實是可信的,很可能是在他與哈剌哈孫的秘密聯絡中商議了計策,故敢於力主先期舉事。三月二日,愛育黎拔力八達率李孟等侍從、衛士由延春門入宮,哈剌哈孫來迎,立即控制了宮廷,召捕阿忽台等誅之,囚阿難答、明里帖木兒(後送上都由武宗下令賜死),貶卜魯罕皇后出居東安州。 政變一舉成功,愛育黎拔力八達監國,李孟被任為中書參知政事。孟久在民間,備知民情,其處理政務興利除害,悉皆得當;因抑絕僥倖之風引起群小人不滿,仍毫不退縮。然而,隨著政變成功而來的海山兄弟之間的皇位風波,卻使他陷入因窘恐懼。海山居長,又因統軍漠北,手握重兵,論名分和實力,皇位自當優先屬他。但在他還沒有南還之前,愛育黎拔力八達便在②見元文宗即位詔與泰定帝即位詔。甘麻剌是否真金元妃闊闊真所生嫡長子,仍有疑問(參見周良霄:《蒙古選汗儀制與元朝皇位繼承問題》,《元史論叢》第3輯)。 朝中諸王、大臣和宿衛軍支持下撲滅政敵,先掌握了皇權,當下就有諸王闊闊出、牙忽都等請愛育黎拔力八達早登帝位,據《元史·仁宗紀》載,他當即推辭,表示無意「覬望神器」,皇位應屬其兄海山。但令人疑惑的是,其母答己卻請陰陽家推算兩子星命以「問所宜立」,「推算」結果兄凶弟吉,即遣內侍以此傳諭海山,意在要他主動退讓而擁立其弟①。可是海山野心勃勃,一聞成宗死訊,其部下大將就提出以武力為後盾來取皇位;三月至和林,迫不及待地召集諸王勛戚大會商議推戴,並向他們頒發賞賜。對母親的勸諭,他極為惱怒,竟指責為「近日任事之臣」的奸謀,並表示皇位志在必得,隨即親率大軍南下。在這種情況下,答己只得慌忙遣使迎請海山南來即位。李孟在這場皇位風波中的態度不明,只是他作為愛育黎拔力八達的心腹謀士參與策劃政變,事成後又立即被任命為執政大臣,不能不招致嫌疑。海山對「任事之臣」的指責充滿殺機,無疑使他深感震懼,於是就在海山南來之際提出辭職說:「執政大臣宜出於嗣天子親擢,今鑾輿在道,臣未見顏色,誠不敢冒當重寄。」愛育黎拔力八達不准,他竟不告而別,逃到許昌陘山中隱居。五月,海山(武宗)即位,果然就有人告發說:「內難之初定也,李孟嘗勸皇弟以自取。」武宗察其誣,不予追究,愛育黎拔力八達也不敢再推薦李孟。避難隱居中,他作有《寄東宮二首》詩(東宮指愛育黎拔力八達,武宗即位後立為皇太子,兄弟達成妥協)①,表達了對朝廷政爭險惡的認識:艱危勤扈從,俯仰盡周旋。小試屠龍技,翻成抱虎眠。 脫鉤魚縱壑,漏網鳥沖天。萬事眾今始,灰心未死前。 十年陪顧問,一旦決安危。自合成功去,應慚識事遲。 長城何自壞,孤注莫相疑,辟穀求仙者,高明百世師。 時隔兩年多,愛育黎拔力八達才在一次內宴上向武宗提起李孟定難之功,遂命尋訪之,遣使召至京,至大三年(1310)正月入見,特授平章政事、集賢大學士、同知徽政院事,只是虛銜清職。 就在這一年,發生了企圖廢儲另立的風波。武宗濫行賞賜,奢侈無度,以致庫藏空竭,寵信脫虎脫、三寶奴、樂實等斂財之臣,立尚書省,任為宰執,授以重權,通過發行至大銀鈔、增加稅課等手段進行搜括。尚書左丞相三寶奴等恃寵專權,懼皇太子愛育黎拔力八達,通過宦官李邦寧勸武宗另立皇子為皇太子,並以「建儲議急」,亟召右丞相康里脫脫來議,因脫脫反對而作罷①。三寶奴所說:「今日兄已授弟,後日叔當授侄,能保之乎?」可能就是武宗本人的憂慮,此事背後必有武宗與其弟皇太子愛育黎拔力八達之間複雜、微妙的權力鬥爭和政治路線鬥爭。至大四年正月,武宗死,愛育黎拔力八達立刻罷尚書省,並以「變亂舊章,流毒百姓」的罪名將丞相脫虎脫、三寶奴、平章樂實等處死,隨即任命李孟和太子詹事完澤為中書平章政事以掌政務;三月,以儲君身份,無須通過忽里台推舉形式直接宣布即位(是為仁宗)。在這段雖隱秘卻十分激烈的鬥爭期間,李孟一直居於京中,與愛育黎拔力八達當有接觸,可是關於他的活動竟毫無記載。唯同時人姚燧(武宗時任太子賓客、翰林承旨)稱頌他說,當成宗死後和武宗末年,「洪濟於艱,①《元史》卷一一六《后妃傳》;卷一三八《康里脫脫傳》。 ①《元詩選》二集乙《秋谷集》。 ①《元史》卷一三八《康里脫脫傳》;卷二○四《宦者傳》。 嘉猷是賴,兩扶青天之紅日」②;張養浩(武宗時任太子文學、中台監察御史)也明白說他「兩定內難」③。看來,他在保儲和仁宗即位過程中,也曾出謀畫策,起了很大作用。 入主中書,施行新政李孟當政後,針對當時的弊政之尤甚者進行改革,主要有四項:一、節賞賜,辦法是「復其舊」④,即按原行定例頒給,削其額外增賜和停止濫賜。二、重名爵。大德以來,名爵大濫,封授三公者無數;又僧、道皆另署官府管理,擾亂政事。孟奏請削奪濫冒名爵,罷僧道官。三、核太官之濫費。宣徽院掌宮廷飲膳、宴饗及宿衛廩給等事,太府監領左、右藏等內庫,掌其錢物出納,這些內廷機構收支不受政府核查,欺冒、濫支情況十分嚴重。李孟提出應予核查。至大四年三月仁宗令太府監:「自今雖一繒之微,不言於朕,毋輒與人。」(《元史·仁宗紀一》)當是施行新政的一環。四、汰宿衛之冗員。元代四宿衛(怯薛)人數累朝增加,同時,由於充當宿衛士(怯薛歹)是做官的捷徑,諸色非蒙古人冒入者甚多,成為財政的沉重負擔。仁宗詔命分汰宿衛士,漢人、高麗、南人冒入者還其原籍,當出於李孟之議。這四項改革都觸犯到貴族、近臣的利益,雖蒙古大臣亦不敢議及,李孟乃能挺身任之,明知將有危險而不顧。他還奉命兼領國子監學,親詣國子學課督諸生,整飭學政。建議:「四方儒士成才者,請擢任國學、翰林、秘書、太常或儒學提舉等職,俾學者有所激勸。」仁宗採納其議,詔「自今勿限資級,果才而賢,雖白身亦用之」(《元史·仁宗紀一》)。並命李孟博選南北才學之士任職翰林。仁宗即位一年就頗多善政,如選用儒臣,重視教育(增國子生額及其廩膳等),整頓機構(至元三十年後新設、升級諸衙門及冗員分別裁、並、降、罷),撙節經費等等。這和李孟多年教學的影響和當政後的輔佐有很大關係。他曾說:「道復以道德相朕,致天下蒙澤。」 當政才數月,李孟便請辭平章職,仁宗不允,謂「朕在位,必卿在中書,朕與卿相與終始。」至大四年閏七月,加封秦國公,命裝潢其畫像,填金刻匾,摹前賜號及親署,令文臣作序、贊於其下。對一個布衣出身的漢族儒臣來說,可謂備極榮寵。然而,半年後,皇慶元年(1312)正月,李孟即告假歸葬其父母於上黨,雖仁宗囑其事畢速還,卻延宕至十二月(三月葬事已畢)方回京,並堅請辭政務,終於獲准解除平章政事實職,保留原職銜、爵位,留任翰林學士承旨。皇慶二年夏,又繳還秦國公印綬。為什麼李孟正當君臣相得之際卻一再請求辭去相職?時人張養浩說是「公自以布衣致此,懼弗克任。」①實際上應有更深一層原因。對李孟的改革,「貴戚近臣惡其不利於已」,只是礙於有仁宗支持,不敢公然反對,但朝中還存在著以皇太后答己及其寵臣、中書右丞相鐵木迭兒為首的另一強大守舊勢力。他們處處掣肘新政,反其道而行之。至大四年十一月,李孟奏報了嚴重的財政狀況:「今每歲支鈔六百餘萬錠,又土木營繕百餘處,計用數百萬錠,內降旨賞賜復用三百餘萬②姚燧:《[李孟]考贈韓國忠獻公制》,《牧庵集》卷二。 ③張養浩:《李平章還山亭記》,《歸田類稿》卷五。 ④許有壬:《秋谷文集序》,《至正集》卷三五。 ①張養浩:《李平章還山亭記》,《歸田類稿》卷五。 錠,北邊軍需又六七百萬錠。今帑藏見貯止十一萬錠,若此安能周給!自今不急浮費,宜悉停罷。」指出營繕、賞賜仍為巨大支出。十二月,中書省臣奏:「今官未及考,或無故更代,或躐等進階,僭受國公、丞相等職,諸司已裁而復置者有之。今春以內降旨除官千餘人,其中欺偽,豈能悉知!壞亂選法,莫此為甚。」可見財政和官制方面的改革受到干擾(尤以「內降旨」為甚),並不順利;反對新政的貴戚近臣有太后為之奧援,不能不使無「根腳」漢人李孟深感處境艱危。這從他的《偶成》詩(疑作于歸鄉葬親期間)中可以看出:日午山中道,停驂進步難,鹼侵苔徑滑,風吹毳袍寒。 匡國終無補,全身尚未安。一尊茅店酒,強飲不成歡。 皇慶二年十月,仁宗命中書省集議實行科舉,李孟亦預議。十一月,頒《行科舉詔》,定於明年八月鄉試,又明年二月會試。當時科舉停辦已久,恢復科舉一事,從世祖初年以來屢次議而不行,直到仁宗時阻力仍然很大,「大臣且笑且怒,下而素以士名,恥不出此,亦復騰鼓謗議。贊其成者數人耳」①。在這些贊成者中,李孟起了主要作用。他長期執教於潛邸,使仁宗深受中原文化的薰陶,形成「修身治國,儒道為切」(仁宗語)的思想和重用儒者的施政方針;在與仁宗論用人之道時,他提出了實行科舉的主張:「自古人才所出固非一途,而科目得人為盛。今欲取天下人才而用之,舍科目何以哉。然必先德行經術,而後文辭,乃可得其真才以為用。」促使仁宗果斷作出決策。延祐元年(1314)十二月,他被重新任命為中書平章政事;二年春,受命知貢舉,主持了元建國以來的第一次科舉考試,並擔任廷試監試官。在《初科知貢舉》詩中,他得意地寫道:百年場屋事初行,一夕文星聚帝京。豹管敢窺天下士,鰲頭誰占日邊名。寬容極口論時事,衣被終身荷聖情。願得真儒佐明主,白頭應不負平生。七月,進階金紫光祿大夫(正一品,原為從一品光祿大夫),勛上柱國,改封韓國公。 權奸的掣肘與迫害然而,李孟第三次進入中書後,在政務上似未能有所作為。右丞相鐵木迭兒專權,奏以孟分領錢帛、錢法、刑名。鐵木迭兒怙勢貪虐,孟不附權奸,但亦無力匡正。其《在朝思鄉》詩有「中書三入成何事,畫裡相看亦厚顏」句,看來並非謙辭。延祐二年初,御史台因水旱上奏,議及「宰臣燮理有所未至」,孟即請辭職以「避賢路」①。其後又屢次以衰病不能任事乞解政務。四年七月,仁宗允其請,免去平章政事,復授翰林承旨。孟退居閒職後,日以文史自娛。 延祐七年正月,仁宗死,已被仁宗罷去相位的鐵木迭兒立即又被太后答己任命為右丞相,重掌大權,大肆迫害曾彈劾過他的大臣;以李孟前在中書共事時不肯附己,乃讒構誣謗,奪其所受封爵,仆其先世墓碑,並降職為集賢侍講學士,度其必不肯附就,即可藉以中傷之。孟竟欣然就職,使權奸無從藉口。從鐵木迭兒一上台就把李孟作為迫害的對象來看,他對鐵木迭兒專①許有壬:《送馮照磨序》,《至正集》卷三二。 ①《元史》卷一七六《劉正傳》,卷二五《仁宗紀》二;《蒙兀兒史記》卷一三七《李孟傳》將此事繫於至大四年,誤。 權也有過抗爭,並非緘默容忍。至治元年(1321)四月,孟病死於大都。時人蒲道原的輓詩中有「事有難為可若何」,「磊落勛庸無復紀,令人憤懣寄哀歌」句②。反映了他晚年的處境和對他遭受迫害的不平。 李孟才氣跌宕,落筆縱橫,所作詩傳播甚廣,所進論議、奏章,常自毀其稿。有《秋谷文集》,今佚,唯《元詩選》存其詩若干首,《山右金石錄》有其文一篇而已。 ②蒲道源:《挽秋谷平章》,《閒居叢稿》卷六。 第三節 鐵木迭兒 太后寵信 鐵木迭兒(Temuder?—1320),蒙古人,曾事世祖。成宗大德年間,授同知宣徽院事,兼通政院使。宣徽院掌宮廷飲膳等事,鐵木迭兒久任此職,有親近內宮之便,得到武宗母答己太后的寵信。武宗即位後,拜宣徽使,至大元年(1308)夏四月,加右丞相①。後任江西平章政事;同年,又遷雲南行省左丞相。 三年十月,鐵木迭兒自雲南擅離職守逃回大都,遂為尚書省奏劾,奉旨詰問。但不久,從宮中傳出皇太后答己的旨意,鐵木迭兒乃得以「貸罪還職」。四年一月,在武宗海山剛死,仁宗受育黎拔力八達尚未即位之時,答己便急急從興聖宮下旨召鐵木迭兒回朝,拜中書右丞相,使其成為自己控制朝政的最得力助手。 三月十八日,仁宗即位於大都,欲改革弊政,以儒術治國,任命太子詹事完澤和李孟並為中書平章政事。然而母后答己卻從後宮傳旨命鐵木迭兒為中書右丞相,仁宗為不逆母意,遂以鐵木迭兒為相,主持中書省事務。 皇慶元年(1312),鐵木迭兒以病去職。仁宗於次年正月以太府卿禿忽魯為中書右丞相。 延祐元年(1314),禿忽魯以災變乞罷相。仁宗以回回人哈散繼相位,哈散不敢當國,自謂「非世勛族姓」,請仁宗再任鐵木迭兒。仁宗令哈散「啟諸皇太后。與之印,大事必使預聞」。顯然,這是太后答己的安排。夏四月,復拜鐵木迭兒為開府儀同三司、監修國史、錄軍國重事。九月,即復以鐵木迭兒為中書右丞相。 延祐經理仁宗新政在經濟上的一個重要問題就是如何增加國家的賦稅。鐵木迭兒入主中書省後,除了竭力控制任用僚屬的權力,也集中朝中諸老臣共議補救國家賦稅欠缺的辦法,而且主張以斂財的手段謀之。他說:「往者富民,往諸蕃商販,率獲厚利,商者益眾,中國物輕,蕃貨反重。今以江浙右丞曹立領其事,發舟十綱,給牒以往,歸則徵稅如制:私往者,設其貨。又經用不給..動鈔本,則鈔法愈虛;加賦稅,則毒流黎庶;增課額,則比國初己倍五十矣。惟預買山東河間運使來歲鹽引,及各冶鐵貨,庶可以足令歲之用。」又說「江南田糧、往年雖嘗經理,但多未核實,可始自江浙,以及江東、西,宜先事嚴限格、信罪賞,今田主手實頃畝狀入官,諸王、駙馬、學校、寺觀亦令如之;仍禁私匿民田,貴戚勢家,毋得阻撓..則國用足矣。」鐵木迭兒的奏本符合解決財用不足的需要,仁宗從之,並於是年冬實行江南經理。十月,鐵木迭兒遣江浙平章張驢等人分道經理江浙、江西、河南三省田糧,「制江南東西道及浙西道民先自實土田」①,他們括田增稅,敲榨勒索,①《元史》卷二二《武宗紀》一。至大元年四月鐵木迭兒加右丞相事,《元史》卷一一二《宰相年表》一不載。 ①李存:《送李總管序》,《俟庵集》卷一六。 無所不用其極。被派往江西的使臣昵匝馬丁,酷暴尤甚。僅信豐一個縣,就被他拆毀民房一千九百多間,還到處亂挖墳墓,充作新增田畝,百姓們恨之入骨。當時各地吏治也十分腐敗,「郡縣並緣以厲民」,因此「經理考核多失其實」②。 江南經理的慘烈,「贛為甚,寧都又甚」,民不堪命,延祐二年四月,贛州人蔡五九遂在寧都舉兵反抗,進圍州城,燒四關,殺貪官,除污吏,號令四方。鐵木迭兒乃又遣張驢率兵往剿。蔡五九率眾抵抗,終因勢窮力蹙,被殺。 因延祐經理失敗,鐵木迭兒「得罪斥罷」,但他「更自結徽政近臣。復再入相,恃勢貪虐,凶穢愈甚。中外切齒」(《元史·楊朵兒只傳》)。延祐二年七月,太后降旨,鐵木迭兒又被任命總宣政院事。十月,又晉封為太師。中書平章政事張珪提出反對,認為太師論道經邦,須有才德兼備之相,方足以擔當此重任,而「鐵木迭兒非其人」。太后怒其言,趁仁宗巡幸上都之隙,令徽政院使失列門召張珪入見,以杖擊致重傷。張珪即繳還印信,挈家眷離開大都。 跋扈朝中仁宗對答己母后處處袒護鐵木迭兒,在朝中肆行威福,心中早已不滿,然而他卻不斷向太后曲意妥協,一個重要的因素就是他有了改變叔侄相繼的先約,要把皇位傳給自己的兒子碩德八剌的私心。為了實現這一目的,且不使武宗之後將來起而爭奪帝位,與太后、鐵木迭兒勢力相結盟達成暫時利益的一致是十分必要的。 延祐三年(1316)春,朝中議建東宮,鐵木迭兒上奏議立仁宗之子碩德八剌為皇太子。實際上,這也正是仁宗、皇后弘吉剌氏和太后答己的意思。是以這年冬十二月,年僅十三歲的碩德八剌被立為皇太子,「兼中書令、樞密使,授以金寶」(《元史·仁宗紀二》)。 有太后的庇護、仁宗的放縱,鐵木迭兒在朝中更加肆無忌憚。他與失列門及嬖倖也里失班之徒相結納,凡宗戚、大臣忤己者,「巧飾危間,陰中以法,忠直被誅竄者甚眾」(《元史·張珪傳》)。時參議中書省事韓若愚不阿附鐵木迭兒,遂為其所恨,羅織若愚之罪。後因仁宗知其枉,才未成冤案。延祐四年六月,上都富人張弼殺人,被下入獄中。他重賄鐵木迭兒六萬貫。鐵木迭兒乃派心腹家奴潛至上都,威脅上都留守賀勝,令其釋放張弼。賀勝不肯,據實上奏。時侍御史楊朵兒只升任御史中丞,對鐵木迭兒在中書怙勢貪虐,常「慨然以糾正其罪為己任」,聞張弼賄賂案,遂邀集平章政事蕭拜住及內外監察御史四十餘人聯合彈劾鐵木迭兒,極言鐵木迭兒「桀黠奸貪,陰賊險狠,蒙上罔下,蠹政害民,布置爪牙,威懾朝野,凡可以誣陷善人,要功利己者,靡所不至」。並列舉其六大罪惡,即:取晉王田千餘畝、興教寺後壖園地三十畝、衛兵牧地二十餘畝;竊食郊廟供祀馬;受諸王哈兒班答使人鈔十四萬貫、寶珠玉帶氍毹幣帛又計鈔十餘萬貫;受杭州永聖寺僧章自福賂金一百五十兩;取殺人囚張弼鈔五萬貫;其子無功於國,盡居貴顯,為害百端,以致陰陽不和,災異數見,百姓流亡。奏本證據確鑿,義正辭嚴,②危素:《餘姚州經界圖記》,《危太朴文續集》卷三二;黃溍:《倪淵墓志銘》,《黃金華集》卷三二。結尾厲言鐵木迭兒至今「恬然略無省悔。私家之富,又在阿合馬、桑哥之上。四海疾怨已久,咸願車裂斬首,以快其心。如蒙早加顯戮,以示天下,庶使後之為臣者,知所警戒」(《元史·鐵木迭兒傳》)。」 仁宗素惡鐵木迭兒所為,聞奏震怒,「擊碎太師印,散諸左右」①,下詔逮問。鐵木迭兒懼,「走匿太后近侍家中」,有司不得捕之,不久,答己為其說情,仁宗「恐誠出皇太后意,不盡重傷咈之」,僅罷免了鐵木迭兒的相位。 此後,鐵木迭兒家居。延祐六年四月,他被重起為太子太師,又引起了以趙世延為首的內外監察御史四十餘人的聯合彈劾,認為他「逞私蠹政,難居師保之任」,但結果仍「以太后故,終不能明正其罪」(《元史·鐵木迭兒傳》)。 延祐七年(1320)正月二十一日,仁宗死,英宗未及即位,答己、鐵木迭兒乘機奪取權力。二十五日,答己從內宮宣旨,命鐵木迭兒「復入中書為右丞相」。幾日後,又超擢舊日爪牙黑驢、木八剌、趙世榮等人,從外省調入中書任職,對仁宗時常與他們相對抗的御史台臣實施報復。二月十四日,鐵木迭兒派人逮捕了曾奏劾他十三條罪狀的四川行省平章政事趙世延。二十七日,奪前中書平章政事李孟所受秦國公印,「仍仆其先墓碑」。二十八日,又夥同其黨羽徽政使失列門、御史大夫禿忒哈,以違太后旨之罪,枉殺曾彈劾過他的楊朵兒只、蕭拜住二人。 答己、鐵木迭兒及其黨羽在朝中,「日誅大臣不附己者」,一時朝廷大臣在他們的淫威懾逼之下箝口搖手,不敢再發任何議論。鐵木迭兒意欲進一步排除異己,為中書左丞張思明勸止:「如今山陵甫畢,新君未立,丞相恣行殺戮,國人皆謂陰有不臣之心,萬一諸王、駙馬疑而不至,將奈之何,不可不熟慮也」(《元史·張思明傳》)。鐵木迭兒從其言。然而答己卻未罷休,幾日後,又通過徽政院使失列門傳命英宗「請更朝官」,以便進一步在朝中大樹己黨,控制朝政。 英宗碩德八剌自小在父親仁宗身邊長大,曾受過相當程度的儒家思想的影響,頗思大有為於天下,對答己對自己的束縛十分不滿。所以當答己傳命到來的時候,英宗乃言:「此豈除官時耶?且先帝舊臣,豈宜輕動。俟予即位,議於宗親、元老,賢者任之,邪者黜之,可也。」(《元史·英宗紀一》)英宗不滿答己、鐵木迭兒的肆行威福,但因為自己缺乏像忽必烈和仁宗那樣的既有聲望又有足可以信賴的潛邸侍臣班底,基本上處於孤立無援,「孑然宮中」①的境地,所以未立即與答己正面衝突。延祐七年三月十一日,他即位於上都,尊皇太后答己為太皇太后,進鐵木迭兒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太師。二十五日,又詔「中外毋沮議鐵木迭兒」。但在有關朝廷中樞機構的人事安排問題上,英宗與答己、鐵木迭兒之間卻開始了越來越明顯的鬥爭。鐵本迭兒有答己太后依仗,愈加無所顧忌,以為英宗小兒不足畏,繼續對以前彈劾過他的人打擊報復。二十三日,他奏請盡收李孟所受制命,降為集賢侍講學士,欲以李孟推辭不往而治其罪,後因李孟受到英宗的保護而未得逞。五月二日,他設計陷害最早揭發張弼賄鈔案的上都留守賀勝,加以「便服迎詔為不敬」之罪殺之。 ①危素:《月魯帖木兒行狀》,《危太僕文續集》卷七。 ①許有壬:《糾鎖南疏》,《至正集》卷七六。 鐵木迭兒對仁宗舊臣的擅殺,更加劇了英宗與其祖母答己之間的矛盾。 五月十一日,英宗以拜住(名相安童之孫)為中書左丞相,遂開始對答己的黨羽進行大規模的誅殺。二十日,英宗將當時嶺北行省平章政事阿散、中書平章政事黑驢及御史大夫脫忒哈、徽政使失列門、要束謀妻亦列失八等以「謀廢立」罪而盡加誅戮,並籍其家。答己之黨「勢焰頓息焉」(《元史·后妃傳二》)。鐵木迭兒也有所收斂。然而英宗與祖母之間的矛盾更加表面化。八月十日,鐵木迭兒攝太尉。時四川行省平章政事趙世延已被鐵木迭兒下在獄中,趙世延在仁宗時曾彈劾於他,他復相後拘捕世延,誘使誣告當年一同在御史台共事參劾他的人,許以高官,被世延嚴詞拒絕,遂蓄意致之死地。英宗每有旨赦免趙世延,而鐵木迭兒卻「更以它事白帝」,暗中指令刑部黨羽,威逼趙世延自裁。十二日,鐵木迭兒乃誣趙世延不敬,「請殺之,並究省台諸臣」。英宗自知此為鐵木迭兒對趙的構害,不允,並私下對近臣說:「頃鐵木迭兒必欲置趙世延於死地,朕素聞其忠良,故每奏不納。」十一月,鐵木迭兒又因惡平章王毅、右丞高昉不附於己,以在京諸倉儲糧虧耗,奏請誅殺二人。拜住乃進奏英宗,言平章、右丞皆宰臣的副手,宰相的職責是論道經邦,不應當以金谷瑣事來責怪他們。英宗免二人死罪。鐵木迭兒遂恨拜住,欲「謀中害之」。 劣跡敗露不久,鐵木迭兒稱病不朝。時拜住奉旨往范陽為其祖安童立忠憲王碑。 鐵木迭兒聞言,又趁機入朝,臨出,才至內門,便有人報之英宗。英宗乃遣人候門前,向鐵木迭兒賜酒,傳旨說:「卿年老宜自愛,待新年入朝未晚。」(《元史·拜住傳》)鐵木迭兒遂怏怏而還。從此抱病不出,但仍然操縱其朝中黨羽為其通風報信。 至治二年(1322)拜住又參鐵木迭兒二本,一是司徒劉夔私買累代失業之田,賄賂宣政使八里吉思,託詞田是賣給僧寺,矯詔出庫鈔六百五十萬貫,償付買田錢款。鐵木迭兒父子及御史大夫鐵失等「上下蒙蔽,分受之。為贓巨萬」。二是道士蔡道秦以姦殺人,下至獄中,私下打通關節,賄賂鐵木迭兒,減免了死罪。英宗得拜住奏本命御史台鞫之,盡得其情,判劉夔、蔡道秦和八里吉思皆坐罪死刑,未治鐵木迭兒父子之罪。但八月十五日,鐵木迭兒終以老病驚恐死於家中。 鐵木迭兒生前,在朝中「恃其權寵,乘間肆毒,睚眥之私,無有不報」 (《元史·鐵木迭兒傳》),以至於「中外切齒」恨之。死後,乃為御史蓋繼元、宋翼所參,言其上負國恩,下失民望,生逃顯戮,死有餘辜。英宗乃命毀所立碑,追奪其官爵及封贈制書,籍沒其家。 鐵木迭兒有子二人:班丹,知樞密院事。子鎖南,嘗為治書侍御史,至治三年(1323)八月,與鐵失弒殺英宗,十月,被泰定帝以逆黨誅殺。 第四節 拜住 英宗心腹 拜住(Baiju,1298—1323),蒙古札剌兒氏。成吉思汗開國功臣木華黎之後,名臣安童之孫。五歲而孤,太夫人教養之,令知文學者為之講陳儒家孝悌忠信之說,拜住「聞輒領解」①。「稍長,宏遠端亮有祖風」(《元史·拜住傳》)。武宗至大二年(1309),襲怯薛長。仁宗延祐二年(1315),拜資善大夫、太常禮儀院使。四年,進榮祿大夫、大司徒。五年,進金紫光祿大夫。六年,加開府儀同三司,每參議大政,輒問是否合於典故。常延儒士咨訪古今典章制度和治亂得失。余並如故。七年春三月,英宗即位,拜中書平章政事;五月,升中書左丞相。時中書右丞相鐵木迭兒「布置爪牙,威懾朝野」,與「威臨三朝」的太皇太后答己相勾結,「恃其權寵,乘間肆毒,睚眥之私,無有不報」。英宗不悅其所為,乃任拜住是職,「委以心腹」(《元史·鐵木迭兒傳》),以牽制之。由於英宗對拜住的信任,鐵木迭兒一直到死,「以拜住故不得大肆其奸,雖百計傾之,終不能遂」(《元史·拜住傳》)。不久,嶺北行省平章政事阿散、中書平章政事黑驢及御史大夫脫忒哈、徽政使失列門等與要束謀妻亦列失八謀廢立,英宗召拜住謀,命率衛士擒斬之,其黨悉平。 至治新政及其失敗至治二年(1322)二月,元廷置左、右欽察衛親軍都指揮使司,命拜住總之。五月,又以拜住領宗仁蒙古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司事,佩三珠虎符。秋七月,敕賜拜住平江田萬畝。凡此種種,表明英宗對拜住恩寵有加。是年八、九兩月,鐵木迭兒與答己相繼病死,這兩個政治反對勢力代表人物的消失,為英宗和拜住實行政治革新提供了機會和條件。促使英宗實行改革的根本原因是當時面臨的日益嚴重的社會矛盾,至治二年一至九月,全國各地水旱頻仍,加之霜、雹、蝗災,遍及山東、河北、四川、湖北及江南廣大地區,人民反抗鬥爭時有發生。英宗為維護其統治,乃決心進行改革。從至治二年十月起,任拜住為中書右丞相①,且不設左丞相,以示信任與權力之專。拜住為英宗新政參與決策的主要人物和具體執行者。此後數月,進行了一系列改革,其主要內容如下:(一)大規模起用漢族地主官僚及儒臣。拜住「首薦張珪,復平章政事,召用致仕老臣,優其祿秩,議事中書。不次用才,唯恐稍後,日以進賢退不肖為重務」(《元史·拜住傳》)。接著吳元珪、王約、韓從益、趙居信、吳澄、王結等人,都在短短數月內被擢任為集賢、翰林院及中書官職。英宗對拜住所推薦的趙居信、吳澄等「有德老儒」,不僅深表贊同,且進一步令拜住「更當搜訪山林隱逸之士」(《元史·英宗紀二》)。 ①黃溍:《中書右丞相拜住神道碑》,《黃金華集》卷二四。 ①英宗任拜住為中書右丞相的具體年月,《元史·英宗紀》及同書《宰相年表》均載系至治二年(1322)冬十月;然《元史·拜住傳》謂系「至治二年冬十二月,進中書右丞相,監修國史」。時人黃溍所撰《中書右丞相拜住神道碑》則系此事於至治二年「冬十一月」。茲從《元史·英宗紀》及《宰相年表》。(二)罷汰冗員。英宗從至治二年十一月起,罷世祖以後所置官,「銳然減罷崇祥、福壽院之屬十有三署,徽政院斷事官、江淮財賦之屬六十餘署」(《元史·英宗紀二》)。後因被剌於南坡而未能完成這一改革。 (三)行助役法。元代農民勞役繁多,負擔沉重。至治三年四月,英宗下詔「行助役法,遣使考視稅籍高下,出田若干畝,使應役之人更掌之,收其歲入以助役費,官不得與」(《元史·英宗紀二》)。《元史·干文傳傳》對此法的記載較具體:「會創行助役法,凡民田百畝,令以三畝入官,為受役者之助」,「文傳諭豪家大姓,以腴田來歸,而中人之家,自是不病於役。」時人余卓在其所撰《松江府助役田糧記》一文中對當時上海縣的田、糧、納稅及實米助役諸數額均有明確記載,其文云:「上海計田七百一十六頃有奇,糧二萬九千有奇,納稅二千七百有奇,實米助役二萬六千三百有奇。」①由此可證助役法對廣大農民確實是有利的。 (四)歲減江南海運糧二十萬石。至治三年夏六月,拜住以海運糧比世祖時頓增數倍,「今江南民力困極,而京倉充滿,奏請歲減二十萬石」(《元史·拜住傳》)。英宗遂並鐵木迭兒所增江淮糧免之。 (五)審定頒行《大元通制》。至治二年正月,英宗命將仁宗時未最後審定完畢的法令編纂工作繼續進行,令樞密副使完顏納丹、侍御史曹伯啟、判宗正府普顏、集賢學士欽察、翰林直學士曹元用,以二月朔會集中書平章政事張珪及議政元老率其屬眾共同審定,並加以補充;書成,「堂議題其書曰《大元通制》」②。凡二五三九條,內斷例七一七,條格一一五一,詔赦九四,全類五七七,頒行天下。全書共八八卷。此書是元朝「政製法程」的匯編。 英宗新政的各項措施,特別是大規模任用儒臣和罷汰冗員,勢必引起元廷內既得利益集團的反對。元代儒臣袁桷曾稱拜住「選賢與能,奸黨滋懼」。英宗又曾對其大臣說:「今山林之下,遺逸良多,卿等不能盡心求訪,惟以親戚故舊更相引用耶?」(《元史·英宗紀二》)這些言論和行動,使元廷內既得利益集團中的一些人感到是對他們既得特權的莫大威脅。尤其是英宗拜住的對立面原中書右丞相鐵木迭兒死後,英宗說他「貪蠹無厭」,下令「宜籍其家,以懲後也」(《元史·鐵失傳》)。「時鐵木迭兒過惡日彰,拜住悉以奏聞」,英宗乃命「奪其官,仆其碑」(《元史·拜住傳》)。至治二年十二月,鐵木迭兒子宣政院使八里吉思,又坐劉夔冒獻田地伏誅,仍籍其家。次年二月,劉夔及參與此冒獻田地案的同僉宣政院事囊加台也被誅殺。鐵木迭兒的黨羽,其義子鐵失等甚為恐懼。至治三年六月,他們陰誘群僧說:「國當有厄,非作佛事而大赦無以禳之。」遭到拜住嚴厲斥責,他說:「爾輩不過圖得金帛而已,又欲庇有罪耶?」鐵木迭兒的黨羽聞之更加恐懼。一場謀殺英宗和拜住的宮廷流血政變就迫在眉睫了。 鐵失等為發動宮廷政變,需要物色新的靠山,乃與晉王也孫鐵木兒的心腹、王府內史倒剌沙「深相要結」。至治三年(1323)八月二日,鐵失等遣使至也孫鐵木兒處,告以準備發動政變之謀,並說事成之後,推立也孫鐵木兒為帝。五日,鐵失等乘英宗自上都南返到離上都三十里的南坡之時,與知樞密院事也先帖木兒、大司農失禿兒、前平章政事赤斤鐵木兒、前雲南行省①余卓:《松江府助役田糧記》,嘉靖《上海縣誌》卷八。 ②孛術魯翀:《大元通制序》,《元文類》卷三六。 平章政事完者、鐵木迭兒子前治書侍御史鎖南、鐵失弟宣徽使鎖南等以及按梯不花等五個蒙古諸王,共十六人,利用鐵失自己所統轄的阿速衛兵為外應,發動政變,先殺右丞相拜住,然後殺英宗於臥所。 史稱「拜住入相,振立紀綱,修舉廢墜,裁不急之務,杜僥倖之門,加惠兵民,輕徭薄斂。英宗倚之,相與勵精圖治。時天下晏然,國富民足」,「而奸臣畏之,卒構禍難雲」。泰定初,制贈清忠一德佐運功臣、太師、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追封東平王,諡忠獻。至正初,改至仁孚道一德佐運功臣,余如故。 第五節 燕鐵木兒 密謀政變,擁立文宗燕鐵木兒(El-Temur?—1333),欽察氏,床兀兒第三子。自少年為宗王海山宿衛,從鎮漠北。大德十一年(1307),從海山南還,海山(武宗)即位,授同知宣徽院事。皇慶元年(1312),襲父職左衛親軍都指揮使。泰定二年(1325),加太僕卿;三年,遷同僉樞密院事。致和元年(1328),進金樞密院事。 致和元年春,泰定帝在柳林圍獵對得病還宮,燕鐵木兒即與諸王滿禿等密謀待帝死後發動政變,擁立武宗子①。三月,泰定帝北幸上都,燕鐵木兒留大都掌宿衛軍。七月,泰定帝死於上都,燕鐵木兒憑藉掌握的大都兵權,與居守大都的西安王阿剌忒納失里等策劃舉事。八月四日,率族黨阿剌帖木兒及心腹17人持兵刃入興聖宮,召百官至,宣布「祖宗正統屬在武皇帝之子,有不順者斬」,當即縛平章政事烏伯都剌、伯顏察兒、左丞朵朵、參知政事王士熙等有異議者下之獄;與阿剌忒納失里共守內廷,封府庫,收百司印,召百官聽命。隨即,遣前河南行省參政明里董阿等馳驛南迎被貶居江陵的武宗次子圖帖睦爾入都,密諭河南行省平章伯顏(武宗舊臣)擁立之意,令他領兵護送,並宣稱已遣使奉迎流亡金山之西的武宗長子和世㻋。時朝省大臣多在上都,燕鐵木兒遂推前湖廣行省左丞相別不花為中書左丞相,太子詹事塔失海涯為平章政事,前湖廣行省右丞速速為左丞,與原右丞趙世延等共掌政務,另立政府,同時調宿衛諸軍嚴守宮廷及京畿諸要隘,完全控制了大都局勢。不久,又令人詐稱為和世㻋派來的使臣,揚言和世㻋已率諸王兵南來,「旦夕且至」,以穩定人心①。與此同時,在上都的中書左丞相倒剌沙與梁王王禪、遼王脫脫等宗室、右丞相塔失帖木兒、知樞密院事鐵木兒脫、御史大夫紐澤等大臣結成擁護泰定帝太子的一派,處死企圖在上都起事響應大都的諸王滿禿等,出兵分道討伐大都,於是兩都之戰爆發。 兩都之戰圖帖睦爾在伯顏護送下,急趨大都,先遣使升燕鐵木兒為知樞密院事;八月二十六日至京,燕鐵木兒奉天子車駕郊迎,遂入居皇宮。燕鐵木兒雖然聲稱同時奉迎武宗的太子,但和世㻋多年僻居西北,底細不明,故實際上是打算擁立圖帖睦爾,當他任命諸宿衛軍官時,就命他們向南拜謝,可見其意所在。九月初八,不待和世㻋至,他就率領諸王、大臣勸請圖帖睦爾即位。十三日,圖帖木爾即位,封他為太平王,以太平路(令安徽當塗)為食邑,賜金、銀、鈔及平江路(今江蘇蘇州)官田500頃,又加授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錄軍國重事、中書右丞相,仍前知樞密院事。同月,倒剌沙等也在上都奉泰定帝子阿剌吉八即帝位。 ①《元史》卷三二《文宗紀》一。又據卷一八四《任速哥傳》,泰定四年速哥與平章政事速速(按:速速於英宗時任中書左丞,泰定帝即位後改御史中丞,尋被免職。其任平章政事在文宗即位後)曾密議擁立武宗子,並以其謀告燕鐵木兒,得到了他的同意。可見早在泰定帝得病前他就與親信密謀政變。①《元史》卷一三八《燕鐵木兒傳》。以下凡據本傳者不注。 上都軍由梁王王禪、諸王失剌、也先帖木兒等分別率領,進向居庸關、古北口和遷民鎮(今山海關),湘寧王八剌失里、諸王忽剌台等率另一路軍繞道山西進向紫荊口,對大都地區形成四面進攻的態勢。九月初,燕鐵木兒親率主力擊退逼近榆林(居庸關外)的王禪軍。不久,因上都諸王也先帖木兒、平章禿滿迭兒所部遼東軍突破遷民鎮關口西進,復奉旨前往薊州堵截,十六日軍至三河縣,得報王禪軍已破居庸關,乃留一部軍守薊州,自率主力迅速回師西向。二十日,與敵前軍遇於榆河,激戰卻之,追至紅橋北,於是兩軍隔江橋立營。後數日中,與王禪軍兩次會戰於榆河北白浮之野,設計命將卒乘夜鼓躁,鉦鼓號角齊鳴,敵營驚擾,自相踏踐、射擊,敗走。二十五日,追襲王禪軍於昌平北,殺敵數千,降者萬餘;次日,敵軍潰散,王禪逃入北山,遂收復居庸關,命將守之。 二十七日,獲悉上都軍攻破古北口,進掠石槽(懷柔西南),即遣弟撒敦領兵急往迎擊,自率大軍繼至,轉戰至牛頭山(懷柔南),俘其駙馬孛羅帖木兒等,上都軍萬餘人降,殘部潰散,被逐出古北口。二十八日,上都也先帖木兒、禿滿迭兒軍攻占通州,逼近大都,燕鐵木兒又麾師馳救,十月一日黃昏趕至,立即乘敵休息直搗其營,敵不及應戰,退到潞河東,二日後宵遁,乃渡河追擊,進駐棗林(通州東南);五日,上都軍復集來攻,激戰破之,斬其陽翟王太平,敵死傷慘重,北遁。上都諸王忽剌台軍於九月末攻入紫荊關,十月初進犯涿州,於良鄉南打敗大都軍,據盧溝橋而陣。七日,燕鐵木兒率軍兼程西進,人馬皆且行且食,急趨良鄉,在盧溝橋作戰的大都軍遂聲言燕鐵木兒軍將至,上都軍懼,退走;後此路軍曾攻下冀寧(太原),而上都已敗,退至馬邑,湘寧王八剌失里、諸王忽剌台等皆被擒。十一日,上都禿滿迭兒軍復入古北口,燕鐵木兒率軍御之,大戰檀州(密雲)南,敵敗,其萬戶以所部軍降,禿滿迭兒遁走遼東。十三日,齊王月魯帖木兒與東路蒙古元帥不花帖木兒(燕鐵木兒叔)率軍包圍兵力空虛的上都,倒剌沙等出降,兩都之戰至此以上都的失敗告一段落。此次內戰,上都方面擁有較多諸王、大臣的支持,兵力頗強,其四路軍均曾先後攻入京畿,但缺乏統一指揮,未能配合,而燕鐵木兒則集中精兵由自己直接統率,又富於謀略,勇決善戰,雖往來奔馳救援,均能以優勢兵力各個擊潰敵人,保衛了大都的安全。贏得兩都之戰的勝利使燕鐵木兒權勢更盛。文宗下詔:「今後朝廷政務及籍沒田宅賜人者,非與燕鐵木兒議,諸人不許奏陳。」加號「答剌罕」,使子孫世襲其號;許兼三職署事。十二月,置龍翊衛,分領欽察衛士,以燕鐵木兒兼都指揮使。天曆三年(1329)正月,立都督府(六月升為大都督府),統左、右欽察衛、龍翊衛及哈剌魯、東路蒙古二萬戶府和東路蒙古元帥府,亦命他兼統,並授御史大夫。於是軍、政、監察大權盡掌握在他手中。 參與謀害明宗文宗即位時曾宣布等長兄來到立即讓位,打敗上都集團後就派官員北迎和世㻋。天曆二年正月,和世㻋從西北來到和寧地區,嶺北諸王、舊臣爭先迎謁擁戴,於是不等與文宗及其大臣見面就在和寧北即帝位,是為明宗。三月,文宗命燕鐵木兒奉皇帝璽往見明宗;四月,到達明宗駐地潔堅察罕(在和寧北,本太宗春季行宮),獻上帝璽,明宗命他仍為中書左丞相,封爵如故,並宣布「凡京師百官,朕弟所用者,並仍其舊」。燕鐵木兒奏請任命中書、樞密、御史台大臣,於是明宗任命追隨他的舊臣哈八兒禿等為中書平章政事、知樞密院事、御史大夫,並向燕鐵木兒及新任大臣諭示了一系列政令;同時,立文宗為皇太子。燕鐵木兒從明宗南行,八月一日,至旺兀察都(即中都,今河北張北之北),次日,文宗從上都來迎,兄弟相見,宴諸王、大臣於行宮。六日,明宗「暴崩」,燕鐵木兒聲稱奉明宗皇后之命,以皇帝寶授予文宗,立即擁文宗「疾驅」還上都,途中「晝則率宿衛士以扈從,夜則躬擐甲冑繞幄殿巡護」,八日,抵上都。十五日,文宗再即帝位。明宗之死,事有蹊蹺,皇后八不沙、子妥歡貼睦爾(即元順帝,時已十歲)當時都在行宮,必知其情,朝野當亦有疑者,但八不沙於次年即被謀殺,妥歡貼睦爾被貶於高麗。直到後至元六年(1340),順帝才公開頒詔揭露文宗「當躬迓之際,乃與其臣月魯不花、也里牙、明里董阿謀為不軌,使我皇考飲恨上賓」(《元史·順帝紀三》)。詔中沒有提燕鐵木兒,但《元史·燕鐵木兒傳》則謂其「明宗之崩,實與逆謀」(此系據權衡《庚申外史》)。胡粹中《元史續編》卷十載:「聞故老言:燕帖木兒奉上璽綬時,明宗從官有不為之禮者,燕帖木兒且怒且懼。既而帝暴崩,燕帖木兒聞哭聲,即奔入帳中,取寶璽,扶文宗上馬南馳。」可見他參與謀害明宗之事在元末廣為流傳,且合乎情理,當是事實。 權傾朝野文宗再次即位後,更加倚重燕鐵木兒。詔追封其父祖王號;以燕鐵木兒既為右丞相,乃不置左丞相,使獨掌政務,詔告天下,謂其功勳卓著,「宜專獨運,以重秉鈞」,「凡號令、刑名、選法、錢糧、造作,一切中書政務,悉聽總裁」,諸王、公主、駙馬、近侍和所有官員都不得越過他奏事;命藝文監刊行其《世家》;命禮部尚書馬祖常撰碑文紀其功,賜題《太師太平王定策元勛之碑》,詔於紅橋南為其建生祠,樹紀功碑,並親祀其生祠;命於興聖宮西南側為其建居弟;詔以其子塔剌海為養子;此外還多次賞賜田地、鷹坊、金銀、宮女等。其弟撒敦授知樞密院事,子唐其勢宣徽使,並賜號「答剌罕」,一門權勢盛極,以致唐其勢揚言「天下本我家之天下」(《元史·唐其勢傳》)。燕鐵木兒掌握大權後,「挾震主之威,肆意無忌」,讓中書省臣奏請賜給自己安豐等路封戶,龍慶州之園池、水磑、土田,嘉興、平江等處田地,占有了大量財富;取泰定帝後為夫人,先後娶宗室女達40人,「後房充斥,至不能盡識」,「一宴或宰十三馬」,荒淫、奢侈至極。 至順三年(1332)八日,文宗死,遺詔立明宗之子。為了便於控制朝政,燕鐵木兒乃立明宗次子,年僅七歲的懿璘質班,十月四日扶之即位,是為寧宗。 寧宗僅做了四十三天皇帝就死了。於是文宗後臨朝,燕鐵木兒又與群臣議立文宗子燕帖古思。文宗後不同意,主立明宗長子妥歡貼睦爾。妥歡貼睦爾時年十三歲,至順元年(1330)被文宗流放於高麗一海島中,第二年又被遷居廣西靜江(今桂林)。燕鐵木兒派人迎他入都,並親至良鄉迎接,陳述迎立之意,妥歡貼睦爾因年幼且畏懼,「一無所答」,燕鐵木兒疑忌,深恐妥歡貼睦爾即位之後追究明宗被害之事,所以遷延不立達六個月。在皇位空缺期間,一切軍國重事均決於燕鐵木兒,實際上擁有皇帝之權①。後燕鐵木兒以荒淫過度身死,妥歡貼睦爾才得於至順四年六月即皇帝位於上都,是為順帝。 燕鐵木兒雖死,但其家族勢力仍舊把持朝政。順帝以其弟撒敦為左丞相、子唐其勢為御史大夫。後至元元年(1335)三月,又立其女伯牙吾氏為皇后。同年六月,均為右丞相伯顏所殺,至此,燕鐵木兒家族在元朝政治舞台上消失。 ①公哥朵兒只:《紅史》,漢譯本頁28—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