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八卷) · 第五章 失吉忽禿忽 忙哥撒兒 耶律楚材 鎮海 牙老瓦赤
第一節 失吉忽禿忽
蒙古國的首任最高斷事官失吉忽禿忽(Shigi-qutuqu),又譯忽都忽、胡土虎、忽都虎、忽睹虎,蒙古建國後第一任最高斷事官,漢人稱為胡丞相。塔塔兒部人。《元朝秘史》記載,金朝皇帝(Altanqan)因塔塔兒人不服,派王京丞相(即完顏襄)領兵剿捕,溯斡里札河(今蒙古東方省烏勒吉河)追襲而來,鐵木真聞知,約同克烈部長脫斡鄰助攻塔塔兒,破其營寨,在搶掠中得一小兒,獻給母親訶額倫,收為養子,取名失吉忽禿忽。據《金史》有關資料,此事發生在承安元年(1196)。但《史集》的記載與此不同,說失吉忽禿忽是鐵木真在路邊拾到的嬰兒,交給其妻孛兒帖撫育長大。他死於忽必烈、阿里不哥爭位期間(1260—1263),享年八十二歲。據此,他應生於1180—1182年間,到1196年已十五六歲,《秘史》關於事件時間的記載顯然不確,他可能是在1180年代初蒙古部與塔塔兒部另一次戰爭中被鐵木真得到的。他自幼生長在鐵木真家中,如同子弟,忠誠勤勞,十五歲時曾隻身冒風雪追殺野羊,深受鐵木真讚賞,成為其最親信的伴當,在統一漠北各部的戰爭中立下卓著功勳。鐵木真——成吉思汗建國後,封授諸功臣,失吉忽禿忽被封為千戶那顏,恩准九次犯罪不罰,並授為最高斷事官(札魯忽赤jarquci),掌管全國刑罰詞訟及民戶分封等政務。成吉思汗降旨道:「當[我]被長生天護佑著,平定了普天下百姓的時候,你給我做耳目,把普天下百姓給母親、我們、弟弟們、兒子們做份子百姓,將有氈帳的、有板門的[百姓]都分別進行分配,任何人不得我違背你的言語。普天下百姓做賊的、說謊的,由失吉忽禿忽懲治,應該處死的處死,應該處罰的處罰。把所有百姓份子的分配和斷案的事都寫成文造為青冊(koko-debter);[凡是]失吉忽禿忽向我商量和議擬而寫在青冊白紙上的,直到子孫萬代不得更改,更改的人要治罪。」①他斷獄公正,總是反覆告誡犯人要講實話,不要因為恐懼而胡亂招認。他斷案的方式,奠定了後來蒙古斷事官判決案件的基礎。
1211年,從成吉思汗攻金。1215年初,率軍略取燕、薊諸州縣,招降金通州守將蒲察七斤。五月,蒙古軍攻取金中都,成吉思汗遣失吉忽禿忽與汪古兒、阿兒孩合撒兒一同點視中都帑藏,原中都留守哈答等取金帛為拜見之禮,汪古兒、阿兒孩合撒兒受之,獨失吉忽禿忽拒不受,謂哈答曰:「城未陷時,寸帛尺縷皆金主之物;今既城陷,悉我君物矣,汝又安得竊我君物為私意乎。」遂將哈答及中都府庫諸物解送成吉思汗大營,並報告了拒受哈答獻物之語,成吉思汗以其知大體,大加讚許①。後從西征,1221年夏,奉命率領三萬軍隊去征服哥疾寧、可不里(今阿富汗加茲尼、喀布爾)等地。時花剌子模算端札蘭丁據哥疾寧,也里(今阿富汗赫拉特)諸侯滅里汗等附之,勢力復振,進屯八魯灣川(在喀布爾東北)。失吉忽禿忽率軍追襲滅里汗,至八魯灣川之北。滅里汗與札蘭丁會合,有六七萬軍隊,與蒙古軍激戰二日。①《元朝秘史》第203節。譯文參考亦鄰真:《成吉思汗與蒙古民族共同體的形成》。①《聖武親征錄》;《元朝秘史》第252節。
失吉忽禿忽指揮失當,又寡不敵眾,大敗,損失慘重,與副將率少數倖免者退回大營。成吉思汗未加深責,只是指出他以前總是打勝仗,沒有受過挫折,應該從這次失利中吸取經驗,就會更謹慎,更有作戰知識(見《世界征服者史》)。
1231年,大汗窩闊台與拖雷分統大軍攻金,失吉忽禿忽隨從拖雷所統右翼軍,假道宋漢中地由南面攻入金境,參加了著名的三峰山戰役,奉命率部誘金軍入於不利之地,得以聚而殲之。1232年,窩闊台與拖雷北還,詔失吉忽禿忽與塔思同統蒙古軍攻取河南諸州縣。
對漢地的治理1234年蒙古滅金後,失吉忽禿忽被任命為「中州斷事官」,「主治漢民」,在燕京設官署,統領中原諸路政刑財賦。蒙金戰爭中,所取漢地州縣多委付歸降的舊官或土豪管領,由木華黎國王「都行省」(軍政府)統轄,至此正式設置了統治漢地的最高行政機構,漢人稱之為燕京行尚書省。他就任後的第一件事是編籍戶口。蒙金戰爭以來,漢地各路人民或死於兵燹,或四散流徙,或被蒙、漢貴族、將校占為驅口,原有的戶籍制度完全破壞。1230年,大汗窩闊台採納耶律楚材的建議,開始對漢民實行「以戶計出賦調」的征賦制度,為保證國賦能如數徵收,大汗政府就需要直接掌握各地民戶數目。1233年。窩闊台遣宣差勘事官阿同葛檢括中原民戶,得戶73萬。但第一次括戶很不完備,各州縣仍有大量戶口被蒙、漢貴族、諸侯和將校占為私屬。於是,窩闊台命失吉忽禿忽重新進行括戶,下令:不論何人在戰爭中擄到的人口,只有在主家住坐者才能算做本家驅口,凡在外住坐,寄留於各州縣者,都是皇帝民戶,一律就地編入民籍,承當國家差發。失吉忽禿忽等大臣主張按蒙古、西域之制「以丁為戶」,耶律楚材不同意,指出中原歷來無此制,若果行之,丁逃,則賦無所出,宜按戶編籍定賦。幾經爭議,終於採納了耶律楚材的意見。僧、道得享有免除部分差發的待遇,失吉忽禿忽奉命對他們進行考試以甄別之,凡通經文者即為僧、道戶,另行立籍,以區別於民戶,不通者則與民一體承當差發。僧海雲被推舉主持此事,他向忽禿忽建議:為皇帝祝壽的人越多越好,應從寬考試。忽禿忽又企圖在括戶時「印識人臂」,竟把漢民視同牲畜,幸被海雲諫止,沒有實行這種荒唐野蠻的做法(見《佛祖歷代通載》卷二一)。1235年(乙未),分遣官員赴各路括戶,籍得燕京、順天等三十餘路共一百一十餘萬戶,稱為「乙未戶籍」。
按照蒙古制度,所得漢地州縣百姓,也要分配給成吉思汗「黃金家族」
成員和賞賜給貴戚、勛臣。1236年,失吉忽禿忽奏上所籍漢地民戶後,窩闊台即命他主持分土分民。他大體按照成吉思汗建國後各人所分得的蒙古民戶數比例來「差次」其應得漢民戶數,奏報大汗,窩闊台再按其功勞大小加以增損。據《元史·食貨志》「歲賜」條記載統計,此次分撥給諸王、貴戚、勛臣的漢民共76萬多戶(稱位下戶或投下戶),其餘民戶統屬大汗朝廷(稱「大數目戶」)。
蒙古統治者從1230年開始按耶律楚材建議在中原漢地徵收地稅糧、課銀和絲帛,但除此之外,「每使臣經從、調遣軍馬,糧食器械及一切公上之用,又逐時計其合用之數,科率民戶」。大汗不時地差官到漢地定差發。1235年宋使徐霆在燕京時,正值失吉忽禿忽來任中州斷事官,主要目的就是搜括漢地財富。徐霆記載說:「見差胡丞相來黷貸,更可畏,下至教學行及乞兒行亦出銀作差發。燕京教學行有詩云:『教學行中要納銀,生徒寥落太清貧。..相將共告胡丞相,免了之時捺殺因。』」(《黑韃事略》)(捺殺因,蒙古語naisayin,意為「很好」)。1236年耶律楚材制定了新稅法,但對漢民的「不時需索」仍未停止。後來(1251)劉秉忠上忽必烈書中說:「天下戶過百萬,自忽都那顏(即失吉忽禿忽)斷事之後,差徭甚大,加以軍馬調發,使臣煩擾,官吏乞取,民不能當,是以逃竄。」(《元史·劉秉忠傳》)可知忽禿忽擔任中州斷事官後,對漢地的剝削有增無減,以致戶口逃亡近半。差徭特重的原因還由於侵宋軍興,軍馬糧草調發頻繁。1235年蒙古開始對宋戰爭,忽禿忽副闊出太子統領東路軍,攻宋荊襄、兩淮地區,河北、山東諸路多困於賦調及軍馬供給。
1241年,窩闊台命花剌子模人牙老瓦赤「主管漢民公事」,即擔任中州斷事官。可能從這一年起忽禿忽不再擔任官職,此後他的活動即不見記載。1248年,忽必烈召張德輝北上,問以漢地政事,「典兵與宰民者為害孰甚?」張德輝答稱:「若宰民者,頭會箕斂以毒天下,使祖宗之民如蹈水火,為害尤甚。」並建議更遣「勛舊如忽都虎者使主民政,若此,則天下均受賜矣。」(《元史·張德輝傳》)可見牙老瓦赤繼任後,搜括漢民更甚於忽禿忽。但他大概因年事已高,沒有再度出任漢地行政長官,直到去世。
第二節 忙哥撒兒
拖雷家臣忙哥撒兒(Monggeser,?—1254),憲宗朝最高斷事官。族出札剌亦兒部的分支察哈部落。其部落大約在遼代後期被蒙古部征服,部人成為蒙古部貴族的世襲奴隸。忙哥撒兒的曾祖赤老溫愷赤,與兄孔溫窟阿(木華黎之父)、弟者卜格均隸屬合不勒罕(成吉思汗曾祖)的長支子孫主兒乞氏;成吉思汗滅主兒乞,兼併其百姓,遂轉屬成吉思汗。祖搠阿①,精騎射,號「默爾傑」(mergen,善射者),從成吉思汗統一漠北有功。某次遇賊將戰,適二鶩飛至,汗命搠阿射其雄者,一發而中,賊驚走。從攻乃蠻部,敵以精銳來襲,搠阿按兵屹然不動,敵不敢近。在與蔑兒乞部作戰中,成吉思汗兵潰,搠阿與弟左右力戰護衛,後援兵至,敵乃退。父那海,事太宗,亦能忠勤盡職,滅金後,因勞績和世勛,賜懷州(今河南沁陽)、洛陽分民175戶。
忙哥撒兒事於拖雷,屢從征戰。1230年,從攻鳳翔,首立戰功。拖雷死後,繼續奉侍其妃唆魯禾帖尼及其諸子。1235年,從拖雷長子蒙哥西征欽察、阿速、斡羅思,造舟濟河,伐山開道,攻城野戰,皆能勤奮效力,立功尤多;當蒙哥以所擄獲寶玉分賜諸將時,則謙退不欲得。又奉命送所俘、降欽察貴族回蒙古獻於太宗。他極為效忠於拖雷家族,辦事勤勞盡責,尤以嚴格執行札撒著稱,雖親友有犯,斷處毫無偏私;唆魯禾帖尼或其他妃子小有過失,也能直言指摘。因此得到蒙哥母子、兄弟的器重,朝廷和藩府老臣、宿衛對他也無不敬畏。於是蒙哥命他治理拖雷家份民,他曾一度出任唆魯禾帖尼份地真定路達魯花赤。定宗時(1246—1248),升任藩府札魯忽赤(斷事官)之長。受命後,他召集僚屬40人共議「當以何道守官」,有西夏人和斡進言,以剮羊為喻,謂「札魯忽赤之道..在持平而已」,當即為之入稟蒙哥,稱讚其言善,和斡由是得以被蒙哥召見。可見他頗能識拔人才。
憲宗朝最高斷事官定宗死後,窩闊台家族與拖雷家族爭奪汗位。次年(1249),拔都以長兄身份召集宗親至其封地境內阿剌脫忽剌兀之地舉行忽里台大會,議立新大汗。忙哥撒兒隨從蒙哥赴會。拔都首先提議推戴蒙哥,但定宗皇后斡兀立海迷失所派使者八剌(定宗朝必闍赤長,畏兀人)提出:太宗曾言皇孫失烈門可以為君主,應立失烈門。忙哥撒兒駁之曰:「汝言誠是,然先皇后立定宗時,汝何不言耶?八都罕固亦遵先帝遺言也。有異議者,吾請斬之。」太宗確有遺命以失烈門(太宗第三子闊出之子)為汗位繼承人,但太宗皇后脫列哥那沒有遵守遺命,卻立長子貴由為大汗(定宗),而且太宗也講過蒙哥「可以君天下」,故忙哥撒兒據此反駁八剌①。此次大會由於拔都兄弟與拖雷諸子聯為一氣,通過了擁戴蒙哥為大汗的決定,並定於明年在怯綠連河舉行全體宗親參加的忽里台大會,共奉蒙哥登基。
①《元史》卷一二四《忙哥撒兒傳》。《元朝秘史》載赤老溫愷赤獻兩子統格、合失予成吉思汗為家奴,無搠阿名。統格於建國後封為千戶(即禿格)。
①此據本傳。《元史·憲宗紀》載駁八剌者為拖雷庶子木哥,言亦微異。由於太宗窩闊台後裔和察合台後裔一部分諸王仍堅持汗位應屬太宗一系,拒絕赴會,登基大典拖延了兩年。1251年夏,多數宗親齊集怯綠連河大斡耳朵,遂不再等待,奉蒙哥登基,是為憲宗。忙哥撒兒被任命為百官之長——最高斷事官(漢文記載稱之為丞相)。失烈門和定宗之子腦忽、哈剌察兒(太宗第四子)之子脫脫、察合台之孫也孫脫等在密議之後,也率領部屬緩緩向大斡耳朵行進。憲宗有鷹夫克薛傑者途遇失烈門和腦忽的隊伍,偶然發現其偽裝運載酒食的所有車輛中都暗藏著兵器,立即馳還報告。於是忙哥撒兒奉命與諸王旭烈兀、木哥等率數千騎前往堵截調查,包圍了到達薩里川(克魯倫河上游之西)的失烈門、腦忽營帳,把他們及其官員們押送到大斡耳朵。失烈門等聲稱系來朝覲,否認有任何陰謀,憲宗遂命忙哥撒兒主持對其官員們進行審訊。經過數天嚴密的調查審問,由於他們的供詞彼此矛盾,被抓住破綻,不得不供認確曾勾結起來圖謀叛亂。按照憲宗旨意,他將按只台等官員共77人處以極刑。隨後到達的也孫脫、不里(察合台之孫)以及先後被拘捕的定宗皇后斡兀立海迷失及其大臣合答、鎮海、八剌、畏兀兒亦都護等,都由以忙哥撒兒為首的斷事官們進行審判;包括斡兀立海迷失、也孫脫之妃及諸大臣在內的幾乎所有叛王的追隨者都被處死,不里被送給拔都處決,失烈門等諸王則被流放到南方軍前服役,最後也難免被害的命運。還派出斷事官到西域和漢地追查叛王之黨,就地處決。據1254年訪問蒙古的法國國王使者盧勃魯克報道,此案被殺的蒙古貴族達300名之多①。忙哥撒兒處斷涉及此案之叛王、后妃及諸大臣毫不留情,將反對派幾乎斬盡殺絕,因而憲宗對他「委任益專」,「有當刑者,輒以法刑之,乃入奏,帝無不報可」。或有事入奏而憲宗寢臥未起,即直趨宮帳前,扣箭房②,所言事皆獲允准。憲宗又以所御大帳、行榻賜之,可見其受寵信之深。憲宗朝初期,蒙古國的政務多取決於他。
憲宗三年(1235)冬。忙哥撒兒飲酒致病而死③。至順四年(1333)追封兗國公。他當政期間,刑法苛嚴,誅殺甚多,雖兄弟姻親亦不獲免,因而眾人無不怨恨。死後,怨家紛紛指責,咒罵他「爾亦有死耶!」為此憲宗特詔諭其子,歷數其功勳,予以慰勉。
忙哥撒兒有四子。長子脫歡任萬戶,曾從憲宗南征四川。無後嗣。其餘三子後人皆仕宦,惟幼子帖木兒不花之子伯答沙最貴,武宗朝任宣徽院使,仁宗延祐四年(1317)拜中書右丞相,英宗初(1321)以大宗正府札魯忽赤出鎮北方,泰定四年(1327)拜太保,天曆元年(1328)因擁戴文宗功升太傅,仍兼宗正大札魯忽赤,至順三年(1332)死,追封咸平王。
①道森編《出使蒙古記》,漢譯本頁166。本段主要據《世界征服者史》。②箭房似指宮帳門衛處。據《元朝秘史》所載成吉思汗規定的宮帳宿衛法,夜間不許任何人走近,擅入者宿衛士得格殺勿論;有急事入奏,需先告宿衛士,一同至宮帳後啟奏(第229節)。忙哥撒兒在憲宗寢臥時可徑至帳前扣門奏事,足見甚受寵信。
③此據《元史》本傳。《史集》載憲宗征南宋時,忙哥撒兒從征,並死在那裡(四川)(漢譯本第2卷頁155)。不確。據姚燧《高昌忠惠王神道碑銘》(《牧庵集》卷十三載:「歲辛亥(1251),憲宗立極,..詔忙哥撒兒為丞相,昌國(孛魯合)位其亞,天下庶務,惟決二人。..明年,..後二年,忙哥撒兒卒。」所載雖較本傳晚一年,但亦在憲宗南征之前。
第三節 耶律楚材①(附耶律鑄)
身世和早年經歷耶律楚材(1190—1244),字晉卿,遼太祖阿保機長子東丹王突欲的八世孫。925年阿保機滅渤海國,改渤海為東丹,冊封突欲為人皇王主持東丹國政。阿保機去世後,突欲把帝位讓給弟弟德光,但仍對德光的猜忌感到不安,從東丹投奔後唐皇朝,936年被後唐國主李從珂殺害。耶律突欲是契丹皇族中最早接受漢文化的人之一,他治理東丹時一概採用漢法,他本人能用契丹、漢兩種文字撰寫文章。突欲的次子婁國後來擔任政事令,留守燕京,在西山的玉泉定居。在遼金時代,燕京是北方封建社會的經濟文化中心,有深厚的漢文化的基礎。又是北方各族文化融匯交流的地方。長期定居在燕京的耶律氏世代受到漢文化的薰陶,形成了讀書知禮的家風。楚材的父親耶律履是金朝著名學者,兼精漢、契丹、女真文字,曾譯漢籍為契丹、女真文,又參與編纂遼史,以文章行義見知於金世宗、章宗,官至右丞。耶律履精術數,當耶律楚材出生時,他私下對自己的親人說:「吾年六十而得此子,吾家千里駒也。他日必成偉器,且當為異國用。」《左傳》有言,「楚雖有材,晉實用之。」他就用這句話為這個新生兒取了名字。
楚材三歲時,父親去世,在母親楊氏的養育教誨下長大成人。自幼勤奮好學,十三歲時開始學習詩書,十七歲時已經「書無所不讀」,善文章。他「博極群書,旁通天文、地理、律歷、術數及釋老、醫卜之說」。他很自負,自命為「百尺棟樑」,強烈地追求功名,企圖按照儒家學說來治理天下,後奉特旨應試中甲科,任為省掾。1213年,他出任同知開州(今河南濮陽)事。1214年,蒙古軍在攻掠黃河以北大多數州縣後,圍攻中都,金宣宗屈辱求和,並決定遷都汴梁(今河南開封)。宣宗讓丞相完顏承暉留守中都,設立燕京行尚書省。耶律楚材被任命為左右司員外郎。在燕京守城的日子裡,楚材「絕粒六十日,守職如恆」。但是,衰敗的金兵抵擋不住蒙古的攻勢,次年五月,中都終於陷落。
腐朽的金朝令人絕望,興盛的蒙古又大肆殺戮和掠奪。生靈塗炭,時世艱難。楚材無奈棄功名而皈依佛教。
遼金時期佛教盛行,燕京也是一個佛教的中心,禪宗的曹洞宗在這裡很有勢力。楚材通過一位聖安澄公和尚的介紹,到報恩寺向當時曹洞宗的宗師行秀(1166—1246)學佛。他在這位萬松老人(行秀的號)處參禪三年,懂得了「忘死生外,身世毀譽不能動,哀樂不能入」的道理,萬松印可他為及門世俗弟子,法號湛然居士。萬松主張「以佛治心,以儒治國」,對楚材的影響極大,一方面讓楚材領悟了禪機,認識到佛法最為博大精深,最終一切都以佛為旨歸;另一方面也使楚材保存了入世的念頭,而為了入世,必須踐履儒家的學說。
在楚材的思想中,有一個「大道」的概念。他把這「大道」同佛乘聯繫①本節主要依據耶律楚材:《西遊錄》,《湛然居士文集》卷十四;《元史》的《太宗紀》、《耶律楚材傳》;宋子貞:《中書令耶律公神道碑》,《元文類》卷五七;王國維:《耶律文正公年譜》,《海寧王靜安先生遺書》;羅依果:《耶律楚材:佛教理想家和儒學政治家》,萊特·特維切特編《儒家人物記》,斯坦福大學出版社1962年版。
起來了,它是宇宙的本相,人生的真諦,歷史的鏡子,光明的源泉。他寫偈語,把這「大道」比作海、鏡、鍾、燭,啟發人們去領悟它。他本是信奉儒教的,在把佛乘認作真理之源以後,他仍然重視儒教的價值,認為孔子的說教還是人世間的常道。所以他說:「窮理盡性莫尚佛乘,濟世安民無如孔教。用我則行宣尼之常道,舍我則樂釋氏之真知,何為不可也。」
扈從太祖西征成吉思汗從開始征金的時候起就十分注意利用金國內部的矛盾,尤其是女真統治者與契丹人之間的矛盾。金在亡遼以後,對契丹人採取既箝制又籠絡的政策,但即使對於歸順的契丹貴族也還存有戒心,不能充分信任。同時,契丹人對金也始終存有隔閡,甚至有復仇情緒。成吉思汗了解這一點,竭力爭取金方的契丹人倒向自己一邊。金朝以契丹族為主組成的乣軍的倒戈是他征金取勝的重要原因之一,他麾下的契丹軍成了一支重要的武裝力量。他還重用了一批契丹族軍政人材,他們成了蒙古國上層統治集團中的要員。攻占中都以後,成吉思汗繼續訪求契丹宗室近族。他聽到耶律楚材的名聲,就在1218年三月徵召這個契丹皇族的後裔扈從西征。這時,楚材在遭變參禪後,對人生和功業已有新的考慮。他看清蒙古國方興未艾,勢不可擋,便決心依靠它來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或者說,決心用自己的思想行動來影響它的發展進程。
1218年夏天,楚材抵達怯綠連河(今克魯倫河)畔的大斡耳朵。楚材身材魁偉,美髯垂胸,聲音宏亮,成吉思汗見後十分欣喜。成吉思汗說:「遼與金是世仇,吾與汝已報之矣。」楚材卻說:「臣父祖以來皆嘗北面事之。既為臣子,豈敢復懷二心,仇君父耶?」成吉思汗很賞識楚材的話,讓他常在自己身邊,以便隨時諮詢。後來,成吉思汗甚至不稱呼楚材的名字,而用蒙古語稱作「吾圖撒合里」(urtusahal),意即「長髯人」。
1218年年底,楚材扈從成吉思汗西征,基本上隨同大本營一起行動。他經常擔任的工作有兩件,一是漢文書記,二是星象占卜。此外,他還在塔剌思城管理過河中豪民子弟屯田,但為時不久。他對天象的解釋和對人事的預卜,深得篤信薩滿教的成吉思汗的信任。據漢文史料的記載,西征班師也是因為成吉思汗聽了楚材對異象的解釋。當成吉思汗進至東印度鐵門關,他的侍衛遇見一頭怪獸,鹿形馬尾,綠色獨角。這頭怪獸對侍衛說:「你的君主應當及早回去。」成吉思汗聽到侍衛的報告,感到奇怪,詢問楚材。楚材說:「這獸叫角端,是『惡殺之象』,是上天派來告示陛下的。望陛下聽承天心,寬宥人命,這是陛下『無疆之福』。」成吉思汗聽了這個解釋,第二天就下詔班師了。不過據波斯史料的記載,成吉思汗班師是由於遇到了大山阻隔、氣候不良和疫病流行。同時,楚材實際上執掌天文歷算的事。他從東亞來到中亞,發現地上的距離與天象的出現有直接聯繫。他從而提出「里差」(即現在所說的「經度」)概念,並根據這個概念來「改作」曆法,編訂了一部《西征庚午元歷》。所以他是在中國首先提出和使用「經度」概念的人,幾十年後,蘇天爵在此基礎上又發展出了「地方時」的概念。
自然,楚材本人並不滿足於充當占卜術士,因為他的主要願望是企圖使成吉思汗採納自己的一套以儒治國的方案。可是,成吉思汗熱衷於無休無止的軍事征服,只想維持大蒙古原有的社會政治制度,對楚材的治國方案沒有什麼興趣。因而,楚材在西征途中甚至找不到「陳書自薦」的由頭,鬱郁不得其志。
在河中,楚材感到悠閒和寂寞。他竟然在兵燹後的中亞土地上過著讀書操琴、藝圃耘蔬的生活。他時常懷念中原的友人和家人,尤其是他的母親。他和萬松頻通音訊,以求精神上的寄託。有時與故友相逢,便在殊景異情中暢敘歡飲。這裡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他與長春真人的交往。
與邱處機的交往和《西遊錄》1222年四月,全真教掌教人邱處機奉成吉思汗的召請抵達大汗的行營。
耶律楚材和邱處機同在西域時,往來較密切。他們兩人,一個是正當壯歲的佛教居士,一個是年已垂暮的道教真人,雖然如此,當時在政治意向上卻是共通的,那就是力圖使成吉思汗終止戰爭,建立正常的統治秩序和社會生活。所以,兩人兩域相遇後,一度頗為融洽友好,常常在一起交遊。彼此唱和的詩句不在少數,其中有一部分還保存在楚材的《湛然居士文集》和李志常所撰的《長春真人西遊記》之中。但是兩人的交誼後來竟破裂了。釋道兩家,本不相類,這個宗教信仰的矛盾後來在兩人之間的關係上表現得很清楚。邱處機在1224年春回到燕京後大力發展全真教勢力,這在當時條件下對於撫定亂離中的百姓、恢復中原的殘破局面客觀上起了一定作用。但與此同時,道徒們拆毀佛寺,改佛寺為道觀,排斥和打擊佛教勢力,這就引起了佛、道之間激烈的鬥爭。楚材作為一個佛教信徒,他自然站在佛門一邊對邱處機偏袒全真教的言行進行了嚴厲的抨擊。
當1225年春成吉思汗回到土兀剌河上老營時,楚材還在西域,這年他在高昌過冬。第二年成吉思汗親征西夏時,楚材已在大軍之中。冬十一月,蒙古方面攻下靈武,將軍們爭著掠取子女財帛,唯獨楚材僅僅拿了幾部書以及兩駱駝馱的大黃。接著疫病流行,他以這些大黃治癒了幾萬名軍士。1227年七月成吉思汗去世,第四子拖雷監國。不久,楚材從西夏經雲中(今山西大同)北返。這年冬天,楚材奉拖雷之命,為搜索經籍從漠北來到燕京。不斷有人向他詢問「異域」事情,他煩於應付,並鑒於當時佛道鬥爭的需要,就撰著了《西遊錄》。
《西遊錄》分上下兩部。上部是西征紀程,下部集中闡述自己十件「不許丘公之事」,對邱處機大加抨擊,所以這部分,又是當時佛道鬥爭的重要文獻。
楚材酷愛詩歌,也喜歡寫詩。他有一部《湛然居士文集》傳世,共14卷,文章並不多,大半是詩作。他在詩中經常抒發自己憂國憂民、守窮待變的心情和不安疏懶、勉力功業的志趣。在西域的經歷和感受,也不時在他的詩作中反映出來。西域的景物和民情給了他許多詩意,使他寫下了一些情趣獨具的詩篇,在古代西域詩歌中占有重要地位。此外,他的音樂稟賦也很高,擅長操琴,常常借彈琴來銷憂禁邪,陶冶情操。他喜歡彈名曲,且彈時別具一格。例如,他在冷氣襲來的穹廬彈《離騷》,「個中真味」,確是與一般漢族士大夫不盡相同的。琴阮似是他最深的精神棲息之處。當他感到功業未就,甚至詩書乏意的時候,依舊以音樂伴隨著他的身心。在藝術上,他主張一切出於自然,這自然甚至歸諸「無」。「叩弦聲自無中出,得勾思從天外還。」這兩句詩集中表達了他的藝術觀。
1228年,拖雷派宗王塔察兒為中使,同楚材一起赴燕「窮治」「劇賊」。楚材查明這些強索財物的「劇賊」都是燕京長官石抹鹹得卜的親屬和其他勢家子弟。在楚材堅持下,塔察兒同意處死了首惡十六人。於是「巨盜屏跡」,燕京的社會秩序很快安定下來。第二年春天,楚材才從燕京返回漠北。
1229年秋天,蒙古國的宗王和大臣們在怯綠連河曲雕阿蘭地方舉行忽里台(大會),討論汗位繼承問題。大會進行到第四十一天時,才確定當天由窩闊台即位。這主要是根據成吉思汗的遺言辦事,但看來楚材的支持也有一定的作用。在窩闊台即位時,楚材依照中原王朝的傳統制訂了冊立儀禮,要求皇族尊長都就班列拜,從此蒙古國實行對汗的拜禮。
當窩闊台即位時,蒙古國已是一個地域廣袤、民族眾多、社會形態多樣的大帝國。成吉思汗熱衷於不斷的征服,但他還來不及仔細考慮如何統治那些被他征服的文明程度較高的地區。現在這個問題擺到了窩闊台面前。尤其是為了治理漢地,窩闊台是確實需要像楚材這樣的人才的。
輔佐太宗,治理中原窩闊台即位以後,立即任命耶律楚材主持黃河以北漢民的賦調徵收。楚材成了常在大汗身邊的官員之一。他是一個有抱負、有主見的人,也是一個敢於向大汗直言的人。他的意見對於窩闊台的治國決策產生了重大影響。當時,黃河以北平定不久,老百姓常常「誤觸禁網」,楚材主張予以寬宥,使窩闊台下詔,宣布自庚寅年(1230)正月朔日以前的事,勿予治罪。1230年,他向大汗條陳十八事,主要內容是:「郡宜置長吏牧民,設萬戶總軍,使勢均力敵,以遏驕橫。中原之地,財用所出,宜存恤其民,州縣非奉上命,敢擅行科差者罪之。貿易借貸官物者罪之。蒙古、回鶻、河西諸人,種地不納稅者死。監主自盜官物者死。應犯死罪者,具由申奏待報,然後行刑。貢獻禮物,為害非輕,深宜禁斷。」窩闊台都加以採納,僅僅認為「貢獻禮物」是貢獻者自願的事,不必禁止。實際上,當時所謂的「貢獻」(即頗為風行「掃花」),形同強奪,往往是軍事勢要強行索要的,因而,楚材的主張是深切時弊的。
關於如何治理中原,當時在汗廷中發生了激烈爭論。當時由於戰爭的消耗和官吏的私斂,國庫已十分匱乏。近臣別迭等說:「雖得漢人亦無所用,不若盡去之,使草木茂暢,以為牧地。」但楚材說:「夫以天下之廣,四海之富,何求而不得?但不為耳,何名無用哉!」他提醒大汗,南伐需要充足的軍需給養,而中原的地稅、商稅、酒、醋、鹽、鐵、山澤之稅,每歲可得銀五十萬兩、帛八萬匹、粟四十餘萬石。窩闊台聽從了楚材的建議,讓他去實行。楚材於是奏設十路徵收課稅使,委託儒士擔任正副使掌握各路徵收賦稅的實權。第二年春天,汗廷又頌布勸農詔書,使中原各地農民安於農業生產。這年秋天,窩闊台來到雲中(今大同),十路課稅使把徵收到的賦稅簿冊和金帛放在庭中展示。大汗十分滿意,向楚材賜酒,拜楚材為中書令(主管文書的中央長官)。這次賦稅是怎樣徵收的,史籍缺載。據估計,當時黃河以北漢民可征賦調的至少接近四十萬戶,如果以四十萬戶計算,那末平均每戶承擔銀1.25兩、絹0.20匹、粟1石。這樣的賦稅是比較輕的。
楚材輔政的一大目標是企圖削弱地方權貴的勢力,加強皇權。在蒙興金衰的過程中,地方豪強主要是漢人,也有契丹、女真人。蒙古利用和依靠他們來建立在中原的統治,他們從十三世紀二十年代起逐漸成為專制一方的新權貴。例如契丹將領石抹明安為燕京行省長官,1216年病死後,其子石抹鹹得卜襲職,長期把持燕京一帶軍政大權。由漢族地主武裝勢力的頭目形成的漢人世侯在成吉思汗1227年去世時大大小小有四十幾個。他們往往軍政兼管,官職世襲,自辟衙署,自委屬官,自征賦役,自專生殺,並且占有一批依附人口。他們對蒙古統治者承擔兩項基本義務:出兵從征和繳納貢賦。他們的獻納是蒙古國重要財政來源,他們的軍隊後在蒙古滅金亡宋的戰鬥中立下了汗馬功勞。可是這些權貴獨霸一方的狀態從根本上說是不利於蒙古統治的鞏固的。針對這個問題楚材一再建議實行地方上軍民財分權,「州郡宜令長吏專理民事,萬戶總軍政,課稅所掌錢穀,各不相統攝」。窩闊台允准了他的建議。但是權貴們進行抵制和反對。石抹鹹得卜甚至激怒皇叔斡辰大王上奏攻擊楚材親屬在金方,不宜重用。窩闊台未聽讒言,楚材更不為所動。但是由於當時迫切需要這些權貴們在攻金前線出力,軍民分職一事延緩實施,楚材只是做到了「課稅所掌錢穀」。軍民分職這件加強皇權的大事直到忽必烈手中才得到解決。
耶律楚材採取的勸農性的賦稅徵收政策,使中原地區的農業生產很快得到恢復,使蒙古的軍需供應得到了切實保證,從而使蒙古成功地進行了最後滅金的戰爭。而在滅金戰爭中,楚材的兩個特殊功績則是保障生命和收容人材。面對戰爭中的殘酷殺戮,他總是力圖保全更多的生命。當1233年正月蒙古軍隊行將攻占汴梁時,大將速不台主張按蒙古慣例,對這個進行過抵抗的全國都城實行屠城。由於楚材在窩闊台面前力爭不能得了土地而失了人民,屠城之舉才得以免行,這一次就使在汴避兵的一百七十四萬戶免遭慘禍。蒙古對待汴京的這種寬大措施,以後成為定例,在攻取淮河、漢水流域諸城時也得到遵循。楚材還說服大汗解除了「居停逃民及給資者,滅其家,鄉社亦連坐」的禁令。
在收容人材方面,楚材奏准在汴梁挑選其中的「工匠儒釋道醫卜之流」,使他們散居河北各地,由官方給予贍養。在聚集汴梁的儒士中不乏賢能卓越的人物。當時一代名士元好問曾寫信建議他對亡金士大夫能聚養任用,因為他們都是「民之秀而有用於世者」。元好問還特別向楚材提供了一份五十四人的名單。楚材與元好問在思想上息息相通,自然接受元好問的建議,因而使一批人才得以保存下來。
以儒治國,定法立制1234年蒙古滅金以後,耶律楚材認為「以儒治國」的時候到了。他的「以儒治國」的方案,在《西遊錄》中已有簡要的記述,那就是「定製度、議禮樂、立宗廟、建宮室、創學校、設科舉、拔隱逸、訪遺老、舉賢良、求方正、勸農桑、抑游惰、省刑罰、薄賦斂、尚名節、斥縱橫、去冗員、黜酷吏、崇孝悌、賑困窮」。由於他得到大汗窩闊台的器重,他的方案的若干項目有了實施的機會。1235年,窩闊台決定在和林建城,修萬安宮;部署伐南宋、征高麗和再次西征;下令括編中原戶籍,由中州斷事官失吉忽禿忽主持。關於西征南伐,楚材主張「各從其便」,勸阻以回鶻人征南、以漢人征西的計劃。關於括編戶籍,楚材反對依照蒙古和西域成法,以丁為戶,按丁定賦,而堅持遵循中原傳統,以戶為戶,按戶定賦。這些都得到窩闊台的支持和允准。1236年春,萬安宮落成,窩闊台在這裡對楚材大加褒賞。這年秋天,失吉忽禿忽完成戶口的括編,主張按蒙古國俗實行分封,得到窩闊台的准許。楚材向大汗陳述這樣「裂土分民」的弊害,使大汗同意封地設置官吏須出自朝命,諸王勛臣除常定賦役外不得擅自征斂,以限制諸王勛臣的分封特權。在這次括編戶口的基礎上,楚材制訂了如下的中原賦稅制度:每兩戶出絲一斤,以供官用,五戶出絲一斤,以與所賜之家;上田每畝稅三升半,中田三升,下田二升,水田五升;商稅三十分之一;鹽每銀一兩四十斤。這個賦稅制度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五戶絲,蒙古語稱為阿合答木兒。凡是分封給貴族的人戶,每五戶出絲一斤,由政府徵收,然後給予該受封貴族,此外,貴族不得擅加征斂。這樣,蒙古原來的「裂土分民」的分封制在中原延伸時受到了相當大的限制,也就削奪了蒙古遊牧貴族在中原地區的許多社會經濟特權。總的說來,楚材擬訂的這個賦稅制度為有元一代的賦稅制度提供了雛形。賦稅的定額也是比較輕的,有利於當時已遭破壞的中原地區休養生息。在遇到大的災情時,楚材還採取免徵的措施。當然,由於在徵收時逃亡浮客的賦稅要由留下的主戶負擔,所以賦稅的實征比定額要重。此外,有雜泛差役,更是隨意性很大的。
同年,楚材還制訂了兩項重要的政策。其一,廢止蒙古國原來的凡商賈失盜不獲由當地民戶代償的規定。其二,制止西域商人的高利貸盤剝活動。這種高利貸十分嚴重,一年以本加倍算利,以後每年連息加倍計算,叫「羊羔利」或「羊羔息」。楚材奏准以官銀貸還七萬六千錠,並且規定,從今以後,不論歲月遠近,利息達到債本一倍以後,不再生息。這兩項政策都是有利於減輕人民負擔的。此外,這年侍臣脫歡奏選天下室女,大汗已下詔施行,楚材阻止,說這樣做要騷擾百姓。大汗又要在中原收括牝馬,楚材也阻止,說中原不產馬,這樣做以後會為害百姓。他說服了大汗,使百姓可以過比較安定的日子。
據史文記載,1236年蒙古已印造和施行交鈔,但具體情況如何,現在已不清楚。在這件事上,楚材的主張是要以金章宗時「出鈔為利,收鈔為諱」,「至以萬貫唯易一餅,民力困竭,國用匱乏」的教訓為鑑戒。他建議「今印造交鈔,宜不過萬錠」,得到了窩闊台的支持。
在1237年上,楚材又革除了貴族濫用驛站,強索物品的弊病。楚材奏准,給諸王貴戚發給牌札,憑牌札才能使用驛站;並制定「飲食分例」,不許乘驛使者超出規定取要供給。這年他陳時務十策:信賞罰、正名分、給俸祿、官功臣、考殿最、均科差、選工匠、務農桑、定土貢、制漕運,「均切於時務,悉施行之」。
這幾年中,楚材在文化教育的選拔人才方面也有一系列重要的措施。1236年,他在燕京建立編修所,在平陽建立經籍所,主持書籍的編纂和刊行。1237年,他奏准對儒士進行考試,由劉中主持,考經義、詞賦、策論,緒果有4030人中試。其中有千人原已淪為驅口,中試後作為儒士獲得自由。對中試者中間的幹才,更予以任用。這次考試有力地推動了教育活動的恢復。1238年,他又支持楊惟中和姚樞在燕京建立太極書院,請趙復等人為師教授儒家的經典。南宋名士趙復的講學,使程朱理學在北方傳播開來。
耶律楚材在擔任中書令以後的幾年時間內,一步一步地實施自己「以儒治國」的方案,在政治、經濟、文化等各個方面做了許多事情。他的目的是要使新興的蒙古遊牧貴族採用漢族以儒教為中心的傳統思想和制度來治理中原,使戰爭不斷的亂世轉為和平的盛世,使當時先進的中原封建農業文明得以保存並繼續發展。但是他這樣做自然要觸犯蒙古國某些統治階層的權力和利益。他企圖削弱地方權貴的勢力,就受到權貴的抵制和反對。不過,大多數漢人世侯同他的矛盾還不尖銳,因為他們大體上願意支持他的「以儒治國」的方案。另一方面,楚材同蒙古貴族中守舊勢力以及西域商人勢力的矛盾就顯得更加尖銳激烈。這就是所謂「漢法」與「國俗」的矛盾。蒙古貴族守舊勢力與西域商人勢力竭力主張用「國俗」,也就是用蒙古國原有的習俗和制度來治理中原,他們與堅持漢法的耶律楚材展開了激烈的鬥爭。
卓越的政治家「國俗」派勢力不斷在政治上中傷和攻擊耶律楚材。除了前面已提及的由皇叔斡辰大王出面提出的責難外,1237年阿散迷阿失告楚材私占官銀一千錠,其實這些銀子是用於修繕宮殿的,說「私占」完全是誣陷。接著有「中貴」(汗廷侍從)與人勾結殺人,楚材拘留一個當事者,「中貴」控告楚材「違制」。窩闊台一怒之下捆了楚材,又後悔而把他釋放。楚材抗辯:「陛下初令系臣,以有罪也,當明示百官,罪在不赦。今釋臣,是無罪也,豈宜輕易反覆,如戲小兒。國有大事,何以行焉!」在楚材的正身直言面前,「國俗」派的政治陰謀活動都未能得逞。
當時西域商人多半代為蒙古貴族經營商業高利貸,所以他們之間有密切的利害關係。楚材限制高利貸的措施引起西域商人的強烈不滿,他們在一些蒙古貴族的支持下以撲買來破壞楚材制訂的賦稅制度。撲買就是以相等或超出原稅賦的銀兩,買得某種稅的徵收專利權。到1238年時,大商人的撲買已十分活躍。燕京劉忽篤馬以銀五十萬兩撲買天下差發,涉獵發丁以二十五萬兩撲買天下系官郎房地基水利豬雞,劉庭玉以銀五萬兩撲買燕京酒課,一個回鶻商人以銀一百萬兩撲買天下鹽課,甚至有人撲買天下河泊橋樑渡口。窩闊台只看到撲買可以立刻收到大宗銀兩,竟也同意。但是撲買的人在得到徵稅專利權後自然要增加稅額以牟私利。楚材抗爭說:「此皆奸人欺上罔下,為害甚大。」奏請罷除撲買。窩闊台不聽,中原課稅原額為二萬二千錠,1239年商人奧都剌合蠻進一步以四萬四千錠撲買。楚材立即指出,這樣做的話,只能是「嚴役法禁,陰奪民利」,最後「民窮為盜,非國之福」。他焦急萬端,反覆爭論,聲色俱厲。大汗不讓他說下去。楚材嘆息說:「民之困窮,將自此始矣!」到了1240年,大汗進一步任命奧都剌合蠻為提領諸路課稅所官。
窩闊台晚年飲酒無度,怠於政事。在這種情況下,國俗派勢力在汗廷中抬頭,耶律楚材逐漸不能真正主持朝政。1241年十月,花剌子模人牙老瓦赤被任命主管漢民公事,楚材的實權更見削奪。1241年十一月,窩闊台去世,皇后脫列哥那攝政。脫列哥那是站在國俗派一邊的,楚材雖然繼續任職,但已難以有所施展。不過,只要力能所及,他還是提出自己的主張。譬如脫列哥那藉口天象有變企圖使汗廷西遷,楚材說這要動搖根本,造成天下大亂,阻止了這個行動。當時朝政實際上已掌握在奧都剌合蠻手裡,他向楚材賄賂五萬兩銀子進行籠絡,遭到拒絕。奧都剌合蠻的行事,楚材認為是不利於國家的,一概予以制止。即使脫列哥那出來干涉,楚材也不稍加讓步。
楚材與攝政皇后直接發生衝突,他的心情自然極不痛快。正在這時候,他的夫人蘇氏亡故,對他又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他的晚境很淒涼。1244年五月十四日,終於與世長辭。
可是,耶律楚材的對手們企圖乘機對他進行清算。他死後不久,有人譖言他在久居相位時貪污嚴重。脫列哥那命近臣到他的府第進行搜查,但結果只發現琴阮十餘張以及書畫、金石、遺文數千卷,沒有其他財物。事實證明他是一位既有重大事功,又有嚴謹操守的大政治家。
忽必烈即位以後,1261年十月二十日,耶律楚材的遺體才遵照他本人的遺願下葬於故鄉玉泉以東的雍山,即今北京西郊萬壽山。
耶律楚材是十三世紀中國的一位大政治家和大學者。就他的政治活動而言,在窩闊台時期,他主持大蒙古國對中原地區的治理,使蒙古遊牧貴族在適應中原封建文明的道路上大大前進了一步。他以自己積極的活動促使大蒙古國居庸關內外的地方很有特色的聯繫在一起了。他的事業在他的晚年遭到挫折,但後來又在忽必烈時期得到了恢復和發展。耶律楚材的活動是適應著當時的歷史趨勢的,因而他在歷史上是一位值得肯定的人物。
耶律鑄耶律鑄(1221—1285),字成仲,耶律楚材次子。他自幼聰敏,秉承家教,崇尚儒學,善於賦詩屬文,更擅長騎射。但在宗教信仰方面,他不似乃父篤信佛教,而是周旋於釋道之間,甚至慕道者。好求仙,信扶乩,自號「獨醉道者」,「獨醉痴仙」。
楚材卒後,耶律鑄嗣領中書省事,時年二十三歲。他上言宜疏禁網,採集歷代德政合於時宜者八十一章進呈。1258年,憲宗征蜀,他奉詔率領侍衛從征,屢出奇計,攻克城邑。1259年,憲宗死於合州,阿里不哥據漠北與忽必烈爭奪汗位,他不顧妻、子在漠北,毅然歸向忽必烈。中統二年(1261)六月,忽必烈拜他為中書左丞相。這年冬天,扈從忽必烈自上都北征,敗阿里不哥於昔木土腦兒(在今蒙古蘇赫巴托省南部)。其詩《雪嶺》記此役:「折揚霆雷決雌雄,霆激狂峰電埽空,如席片飛何處雪,撲林聲振海天風。」①至元元年(1264),他「奏定法令三十七章,吏民便之」(《元史·耶律鑄傳》)。這年八月,「乙巳,立山東諸路行中書省,以中書左丞相耶律鑄、參知政事張惠等行省事。詔新立條格:省并州縣,定官吏員數,分品從官職,給俸祿,頒公田,計月日以考殿最;均賦役,招流移;禁勿擅用官物,勿以官物進獻,勿借易官錢;勿擅科差役;凡軍馬不得停泊村坊,詞訟不得隔越陳訴;恤鰥寡,勸農桑,驗雨澤,平物價;具盜賊、囚徒起數,月申省部。」(《元史·世祖紀二》)這個新立條格必有他參與其事。
他在山東歷時不久。至元二年八月,罷中書左丞相。至元四年三月,復為中書左丞相;奉詔製成宮懸八佾之舞,賜名「大成」。六月,改任平章政事。五年,又復為中書左丞相。七年,再罷職。十年,起任為平章軍國重事。十三年,受命監修國史。「朝廷有大事,必咨訪焉」。十九年(1282),在阿合馬被殺以後,再復為中書左丞相。
作為先朝舊臣,耶律鑄在忽必烈即位後屢罷屢起,是當時政局多變在他①耶律鑄:《雙溪醉隱集》卷五。
身上的一種反映。他繼承其父「以儒治國」的家教,無疑是傾向推行漢法的。但是他與漢法派主流人物似乎只有同盟的關係。即使在台上,他也位高而權不重,這又與他不在意於積極用世有關,他後來寧可醉酒賦詩以自娛自得。然而對於阿合馬之流,他是執意反對的。其《雜詠》一詩表示:「我雖不解事,知時莫如我,須為扇仁風,吹滅權門火。」①至元二十年(1283)十月,「坐不納職印、妄奏東平人民聚謀為逆、間諜幕僚、及黨罪囚阿里沙,遂罷免,仍沒其家資之半,徙居山後」。二十二年卒,有子11人。至順元年,封懿寧王,諡文忠。
耶律鑄的詩集名《雙溪醉隱集》,今已不全。乾隆年間修《四庫全書》時,從《永樂大典》輯編出6卷。他留世的詩及其注釋是研究他的思想志趣的主要資料,對於了解當時的名物史地也頗有參考價值。
①耶律鑄:《雙溪醉隱集》卷五。
第四節 鎮海
追隨太祖建國有功
鎮海(1169—1252)一作稱海,又作田鎮海,時人稱田相公。畏吾兒人,又一說為克烈部人。殆本族出畏兀兒,又曾為田姓,至漠北服屬克烈部,始氏克烈①。
鎮海在蒙古建國之前就投屬蒙古部首領鐵木真。1203年春,克烈部王罕出兵進攻鐵木真,戰於合蘭真沙陀之地(當在今內蒙東烏珠穆沁旗北境)。鐵木真當時還處於劣勢,雖經苦戰,稍卻王罕軍,終不免部眾潰散,只得帶領少數人撤退;後潰軍漸集,點視軍馬,僅二千六百騎。當他駐軍於班朱尼河時,「餱糧俱盡,荒遠無所得食」。只好射野馬為食,汲渾水以飲。鐵木真與追隨他的伴當們盟誓:「使我克定大業,當與諸人同甘苦,苟渝此言,有如河水。」(《元史·札八兒火者傳》)鎮海亦與此盟,是「同飲渾河水」的開國功臣之一。
1206年,鎮海參加了蒙古開國大典,「從宗王百官恭上太祖成吉思皇帝尊號」。成吉思汗分授諸功臣為千戶、百戶那顏,鎮海被授為百戶。接著又隨成吉思汗征乃蠻,立有戰功,賜珍珠旗,佩金虎符,為闍里必(cherbi,官名,漢譯「宰相」)。復從征西夏和金國,在攻打金撫州(今河北張北)時,與金軍戰,矢中臆間,裹瘡復出戰,軍聲為之大振。1215年蒙古攻取金中都,成吉思汗命他於城中環射四箭,箭所及之處的園地邸舍,盡以賜之。在戰爭中他先後俘掠人口以萬計,悉數上獻。成吉思汗賜他「御用服器白金等物」。
1216—1218年,鎮海奉命辟兀里羊歡(《元史》作「阿魯歡」)地為屯田,立鎮海城(又曰稱海)戍守之,即以所俘人民從事農耕和手工業生產①。後以其半不能耐寒者,移弘州(今河北陽原),設局領之。在西征中俘得西域織金綺紋工三百餘戶,滅金時又得汴京(今河南開封)織毛褐工三百戶,皆分隸弘州,命鎮海世襲管領。
成吉思汗西征花剌子模,他留戍於鎮海城,掌管前後方轉輸、聯絡。1221年,長春真人邱處機奉成吉思汗之召開始西行,是年七月二十五日,途經鎮海城,由鎮海率百騎護送西行,至大雪山(今興都庫什山)行在所,成吉思汗問道於長春真人,命鎮海入金帳,掌錄奏對之言。由於他通畏兀兒文字,這時他的職務大概已是大必闍赤。
1230年,窩闊台親自統兵攻金,鎮海扈從。1231年秋,窩闊台至雲中(今山西大同),仿中原官制將必闍赤機構稱為「中書省」,執事官耶律楚材、粘合重山和鎮海也分別用中原官稱,鎮海為「中書右丞相」(《元史·太宗紀》)。他主管畏兀文字書寫的文書,漢字文書則由耶律楚材掌管,但正文之後、年月之前要由鎮海親寫畏兀兒字雲「付某人」,以此為驗,否則無效②。1233年,攻蔡州,得金公主,即以賜之。1236年分封中原民戶,賜恩州①參見丁國范:《鎮海族源辨》,《元史及北方民族史研究集刊》第10輯。①稱海城當今蒙古科布多省東部宗海爾罕山北,參見陳得芝:《元稱海城考》,《元史及北方民族史研究集刊》第4輯。
②參見《黑韃事略》「其相」條下之徐霆疏。
民一千戶,為實封,世食其賦,為置官守,是當時所稱「十七投下」之一①。太宗朝的西域事務大臣窩闊台在位期間,鎮海是蒙古汗廷分掌西域事務的大臣。起兒漫算端歸附蒙古後,遣子魯克那丁入朝蒙古汗廷,受到窩闊台的寵幸。時算端已死,窩闊台頒發一道札兒里黑(聖旨),讓他承襲其父之位和忽都魯算端稱號,並命鎮海當他的師傅。由於鎮海的支持,魯克那丁得以統治起兒漫至貴由朝結束②。
畏兀兒人闊兒吉思擔任玉龍傑赤蒙古長官(八思哈,鎮守者)成帖木兒的副手和侍從長,成帖木兒派他入朝報告政務,到達汗廷後,他馬上就找鎮海作靠山,鎮海因闊兒吉思是畏兀人,並在抵達汗廷就投靠自己,遂給予支持和庇護,使他得到合罕的恩寵,載譽而歸。
成帖木兒死,諾撒耳繼職,闊里吉思仍任副手,窩闊台遣使傳旨命他入朝報告呼羅珊的政事。此次入朝,由於鎮海的支持,闊兒吉思被任命為呼羅珊等地的長官,合罕授予他一道札兒里黑,派他查實當地多年來的產量,及每人逋欠的賦稅、差發的數字,還讓他清查戶籍,不許他人干預其事。1239年,闊兒吉思和成帖木兒子額■古帖木兒兩派之間發生爭權糾紛上訴汗廷,有旨命雙方所有人赴朝。窩闊台命鎮海等人鞫問,歷時數月,在鎮海的偏袒下,窩闊台判定額■古帖木兒一方有罪,闊兒吉思一方勝訴,並授予他一道聖旨:阿姆河以西的所有州邑,都委付他掌管。他又與鎮海秘密議定,不讓與他同赴宮廷的任何一個人得到合罕的聖旨或牌子,以便保持其凌駕於他人之上的權力①。
汗位爭奪中的犧牲者1241年,太宗窩闊台死,皇后脫列哥那臨朝稱制,鎮海與皇后的親信法蒂瑪有怨,於是皇后欲捕鎮海治其罪,鎮海察覺,急逃往皇子闊端處,在闊端保護下幸免於難。
定宗貴由即位,「以鎮海為先朝舊臣,仍拜中書右丞相」(即大必闍赤)。遂治法蒂瑪蠱惑進讒之罪,投於河。貴由「天性疏懶」,政事盡委諸合答和鎮海。羅馬教皇使節普蘭諾·卡爾平尼至蒙古汗廷,就由鎮海負責接待和傳達旨意。
1248年三月,貴由死,皇后斡兀立海迷失攝政。諸王公遣使向皇后建議:「因鎮海始終是個忠實的人,曾總握要務,他可繼續指導政事和頒發札兒里黑,迄至新汗被推立。」但此時的鎮海在辦事中既軟弱又為難,他的勸告,不為斡兀立海迷失及其諸子所採納。
憲宗蒙哥即位後,鎮海被視為叛王之黨,於1252年被處死。時年八十四歲。鎮海信奉基督教聶思脫里派,由於他是成吉思汗建國功臣,雖然因為蒙古皇室的內訌被牽連處死,但原封邑仍保留,子孫繼續在元朝做官。有子12①「以功賜恩州一千戶」系據《元史·鎮海傳》,許有壬的《鎮海神道碑》載為「三百戶」。②志費尼:《世界征服者史》卷下,漢譯本頁573。
①《世界征服者史》卷下,漢譯本頁588—595;《史集》第2卷,漢譯本頁83。人。要柬木,為札魯花赤,佩金符;勃古思,繼承封邑,從世祖征大理有功,中統初,為益都等路宣撫使,後歷任東平路副達魯花赤,濟南等路宣慰使,南京路達魯花赤等職;闊里吉思,其後裔脫烈、赫斯等都擔任官職,子孫繁衍頗多。
世祖即位後,又以鎮海舊部及降虜千人為貴赤(跑步者),以其孫一家為千戶,曾孫也里卜花為百戶。
第五節 牙老瓦赤
主持西域政務
牙老瓦赤(Yalavachi?—1254),突厥語,意為「使臣」①,花剌子模人②。又音譯作牙剌窪赤(《元朝秘史》)、牙魯瓦赤(《聖武親征錄》)、雅老瓦實(馬祖常《薩法禮氏碑銘》)、麻合沒的滑剌西迷(《元史·太宗紀》)、牙剌瓦赤(《元史·憲宗紀》)。在成吉思汗西征前,他已與蒙古建立聯繫,曾率領成吉思汗商使前往花剌子模。
滅亡花剌子模後,牙老瓦赤及其子麻速忽向成吉思汗進言管理城鎮事,受到蒙古貴族的重用,受命與蒙古達魯花赤一起治理不花剌、撒麻耳干、玉龍傑赤、斡端、可失哈耳、鴨兒看、曲先塔林諸地。牙老瓦赤父子廢除了抽丁、強制兵役及額外捐稅,盡全力恢復被戰爭破壞的經濟。太宗即位後,命西域人以丁計出賦調,由牙老瓦赤主持,駐費爾干那地區東部重鎮忽氈,為蒙古國駐西域最高長官。1238年,不花剌城郊的制篩匠塔剌必發動起義失敗後,蒙古軍準備依例屠城,牙老瓦赤屢次向太宗奏報,請求赦免,使全城得以保全。牙老瓦赤採取各種措施,吸引流散人口重歸不花剌,以加速經濟恢復的速度。其子麻速忽在城中設立經學院,收羅回回學者在其中進行學術研究,使不花剌重新成為西域回回文化的中心。
主持西域政務期間,鎮守回回之地宗王察合台為擴大自己的勢力,曾擅自做主,把牙老瓦赤管下的阿姆河以北地區的一個州劃為他人所有。牙老瓦赤得知後,上報朝廷,太宗為之震怒,下詔要察合台陳明原委。察合台被迫認錯,太宗為緩和矛盾,以把該州賜給察合台了結此案。但察合台不肯善罷甘休,遷怒於牙老瓦赤,召見並怒斥之。牙老瓦赤試圖通過察合台的王傅漢人伐闍羅調解關係,但不得要領。
中州斷事官1241年牙老瓦赤調離西域,其職守由麻速忽繼之,管轄東至畏兀兒,南至斡端、可失哈耳,北至阿諒里、海押立,西及撒麻耳乾和不花剌的廣大地區。牙老瓦赤至燕京與劉敏主管漢民公事。劉敏曾受太宗詔,行事有司不得與聞。牙老瓦赤初自西域來,素剛尚氣,習於專權,不欲與劉敏共事,唆使其屬忙哥兒誣劉敏以流言。劉敏出太宗手詔示之,牙老瓦赤的氣焰才有所收斂。太宗聞此事後,下令追查,核定事實後,牙老瓦赤被罷免職務。但不久復授以職,執掌財貨。與牙老瓦赤在一起的尚有西遼貴族忽都不丁。
西域商賈奧都剌合蠻以言利得幸於太宗,撲買中原銀課,牙老瓦赤不滿於此。太宗死,乃馬真後稱制,奧都剌合蠻益得寵,牙老瓦赤平素與乃馬真後及其女侍法蒂瑪不和,乃馬真後下令拘捕之。牙老瓦赤被迫託庇於駐於河①危素《古速魯公墓志銘》提到畏兀兒人達兒床(按,成為「麻」字之誤)吉而的之祖父耶兒·脫忽鄰(YarToghril)曾仕於成吉思汗為雅剌風(按,應為「瓦」字之訛)赤。換句話說,為成吉思汗使臣。屠寄不解雅剌瓦赤的詞義,把這個畏兀兒家族視為牙剌瓦赤的後裔。見《蒙兀兒史記》卷四六。②馬祖常《薩法禮氏碑銘》稱牙老瓦赤為于闐人,可能是因為元中期以後,牙老瓦赤之子麻速忽的後裔居於可失哈耳的緣故。
西的太宗之子闊端處,其職務被奧都剌合蠻取代。乃馬真後向闊端索要牙老瓦赤,被拒絕。麻速忽避禍於拔都處。定宗貴由即位後,奧都剌合蠻奸利事發,被處死。1247年,牙老瓦赤被重新起用,掌燕京行省董理中原財賦,為也可扎魯火赤,治事於燕。麻速忽亦重掌西域政務。
1251年蒙哥奪得帝位,牙老瓦赤參與組織大忽里台大會,制蒙哥大宴殿帳。在會商處置窩闊台系宗王謀反事時,牙老瓦赤以亦西刊達兒(Iskandar)國王①東征時,諸將不聽調遣,亦西刊達兒國王之師阿黎西他塔黎西(Aristatlis)②勸國王誅殺心懷貳念諸將,代以順從鷹犬之事,要憲宗從嚴處置,此議被採納。憲宗調整蒙古國行政機構時,牙老瓦赤請憲宗降旨是否仍允許使用先朝斷事官舊印,漢官趙璧乘機奪牙老瓦赤印信。憲宗決定留用牙老瓦赤,與不只兒、斡魯不、覩答兒等充燕京等處行尚書省事,賽典赤、匿咎馬丁佐之;以麻速忽與訥懷、塔剌海充任別失八里等處行尚書省事。其父子職位權勢均得保留。在憲宗召集的討論改革西域賦稅的會議上,阿姆河等處行尚書省事阿兒渾提出,向百姓徵收的各種稅太多,百姓因此流散躲避,減免賦稅,宜按原牙老瓦赤所定忽卜出兒稅辦法徵收,不得額外攤派。此議為憲宗採納,下詔實行。1252年牙老瓦赤與不只兒「總天下財賦於燕」時,「視事一日,殺二十八人」,刑法無常,受忽必烈斥責。回曆陰曆652年3月(1254年4月21日—5月20日),牙老瓦赤逝於燕京。
後裔事跡中統年戰亂中,麻速忽依附於阿里不哥。阿里不哥勢窮後,轉附阿魯忽。至元初年,阿姆河以北地區及忽闡河以東草原形成察合台、窩闊台、欽察三汗國分立的局面,麻速忽所屬原別失八里等處行尚書省作為管理當地成吉思汗家族公產的統治機構被保留下來。1269年塔剌思忽里台大會後,三汗國諸王一致確認,阿姆河以北地區的賦稅仍由麻速忽負責,諸王不得干預。1270年察合台兀魯思汗八剌計劃入侵伊利汗國呼羅珊地區,命麻速忽以清查伊利汗國帳冊為由至波斯探查伊利汗國道路、軍隊情況。麻速忽為防止意外,沿途以金錢收買驛站人員。事畢後迅速東歸,逃脫伊利汗國的追捕。至元初年,察合台、窩闊台、伊利三汗國在阿姆河以北地區的反覆爭奪使當地遭到嚴重破壞,此地最終為海都控制。麻速忽竭力發展貿易,促使銀幣流通,使經濟逐漸恢復。麻速忽回曆陰曆688年10月(1289年10月18日—11月15日)逝於不花剌,葬於他所設立之經學院內。其子阿布·別克兒奉海都命承任父職,稱麻速忽第二。1298年中去世後,海都命其弟撒的迷失繼位,稱麻速忽第三。撒的迷失逝於1303年,海都子察八兒命麻速忽另一子法合魯·木勒克速溫於可失哈耳繼立,稱麻速忽第四。
牙老瓦赤另一子名阿里別,隨父入漢地。至元元年至至元三年為中書右丞,次年為參知政事隨同忽必烈南征,為副都元帥進兵淮東。至元十二年(1275)破淮安、揚州諸地。江南平定後為江淮行省平章,因不附權臣阿合馬,以擅命官八百員,置左右司官,鑄銀銅印,違命不散防守軍,擅支官糧等罪名被誅殺。阿里別之子牙忽伯與哈剌魯人也罕的斤同仕於雲南。
①即希臘馬其頓亞歷山大,名見《回回藥方》。
②即希臘著名學者亞里斯多德,名見《回回藥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