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八卷) · 第三章 昔里吉 乃顏 海都
第一節 昔里吉
合謀反叛
昔里吉(Shiregi)為元憲宗蒙哥第四子,其母為蒙哥妃巴牙兀真氏。在忽必烈、阿里不哥爭位之戰中,昔里吉支持阿里不哥。至元四年(1263)秋,因阿里不哥勢衰,與諸王玉龍答失、阿速台等來降,獲忽必烈赦免。次年受封為河間王。阿里不哥之亂平定後,諸王均表示臣服,惟海都不來參加朝會,在西北與察合台汗國展開激烈爭奪,並顯露叛跡。為防患於未然,忽必烈派子北安王那木罕,率領大軍前往西北,昔里吉亦在軍中。那木罕本人和其兄弟闊闊出所統轄的忽必烈家族的屬民組成中軍,蒙哥和阿里不哥的子侄輩諸王等部民組成右翼集團。這些北邊諸王在阿里不哥失敗後被迫投降忽必烈,阿里不哥諸子保留了封地,但怨恨並未消除。至元五年,海都叛亂,舉兵東進,進攻玉龍答失部民,擾亂畏兀兒地區,被那木罕北征大軍擊敗,追至亦列河流域,立帳於阿力麻里。
至元十二年(1275),受命輔佐那木罕的安童突襲貴由之子大名王禾忽的軍隊,引起禾忽叛亂。叛軍控制了河西走廊,占有斡端和可失哈耳。同年,都哇的軍隊兵臨火州城下,圍攻達6個月之久,元軍被河西叛軍阻隔,得不到增援。這些動亂嚴重地動搖了元朝西北鎮戍體系的穩定性,直至至元十三年,忽必烈滅宋後,從南方調集軍隊開赴漠北,進入河西,才擊敗禾忽。此前,那木罕軍中的一些諸王們已露出驕兵難制的態勢,發生拘殺朝廷使臣事件。忽必烈未舉師問罪,採取和解態度,「選使往諭之」。畏兀兒人廉希賢奉使北邊,「布上意,辭旨條暢」,對方「悔謝,為設宴」(《元史·廉希憲傳附廉希賢傳》),並贈禮物。至元十年(1273),北方諸王中已有人背叛,進攻謙州,執五部斷事官劉好禮,因劉好禮善應對,方免一死。至元十三年秋(1276),因安童分配給養不公,那木罕部下的脫脫木兒率部叛逃,尚留在那木罕陣營中的昔里吉往討①。脫脫木兒以阿里不哥失敗後所受恥辱為辭煽動昔里吉叛元,並許諾事成後帝位歸於昔里吉。就在擁兵將領八魯渾、粘闓等率兵叛逃,宗王牙忽都追截的時候,昔里吉起兵發動叛亂,拘系統帥那木罕、忽必烈子闊闊出和丞相安童,擒獲牙忽都,使元朝在阿力麻里鎮戍的這個重兵集團頃刻瓦解。叛亂諸王擁戴昔里吉為王。
元廷屯駐謙州的萬戶晃豁壇氏伯八報知脫脫木兒等人叛變的消息。不久脫脫木兒之軍襲擊謙州,伯八陣亡。至元十六年,劉好禮被叛王召至謙州,次年率部出走,經賄賂叛軍千戶後才得逃歸。
昔里吉、脫脫木兒等人在拘系那木罕等人以後,為增強與忽必烈抗衡的力量,爭取外援,把那木罕、闊闊出送往朮赤後王蒙哥帖木兒處,而安童則被送往海都處①。海都並不急於利用這個機會,而寧願坐山觀虎鬥,讓拖雷家①漢文史料對脫脫木兒、昔里吉等人叛亂的時間有至元十二年(1275)、十三年、十四年等諸種不同記載。據耶律鑄《雙溪醉隱集》卷二《後凱歌詞》自序,以十三年為是。
①《史集》第2卷,漢譯本頁313、317。但據漢文史料記載,那木罕並非被囚禁於欽察汗蒙哥帖木兒處,而是囚禁于海都處,與被海都扣留十餘年的朝廷使臣石天麟在一起。關於此的問題的討論,參見陳得芝:族內部自相殘殺,留下安童授以官職。
至元十四年,昔里吉、脫脫木兒、藥木忽兒、撒里蠻等集結部眾,分道東進,揚言海都、蒙哥帖木兒與之聯兵而來。東部弘吉剌部折兒瓦台起兵響應,並劫掠先朝武帳。嶺北為之震動。撒里蠻等將兵越杭海山,東南深入今河套北,被愛不花率領的汪古部軍和土土哈率領的欽察軍擊敗,昔里吉、脫脫木兒、藥木忽兒等率其主力越杭海山後繼續東進,於和林北渡斡耳寒河,抵土兀剌河流域,欲與弘吉剌叛軍相會。元廷調集大軍很快擒獲了弘吉剌部叛首折兒瓦台。以伯答兒、土土哈為首的元軍於土兀剌河畔打敗了藥木忽兒和脫脫木兒後,與伯顏統帥的大軍相會於斡耳寒河畔。元軍渡河,敗脫脫木兒等,原先被叛軍擒獲的宗王牙忽都從斡耳寒河前線脫歸。由於駐守陝西的安西王忙哥剌部奉調漠北平叛,後方空虛,於是同年冬,駐守陝西行省的六盤(今寧夏固原縣南)的貴由之孫南平王禿魯起兵響應昔里吉,但很快被平定。
漠北失敗之後,脫脫木兒、昔里吉和撒里蠻等分別向也兒的石河方向逃竄,但其勢力仍然不小。吉里吉思處於叛王的控制之下,外剌等部、盤踞按台山以西的窩闊台系宗王脫忽等也支持昔里吉。十五年,嶺北元軍繼續乘勝追擊。正月,土土哈軍越過按台山西,擒獲叛軍集團的將領扎忽台。五月,別乞列迷失將兵由和林向西北,擊敗外剌、寬徹哥思兩部聯軍。同年底從征宋前線調回的大批漢軍,已雲集和林一帶,嶺北地區形勢轉危為安。
叛軍的瓦解與失敗十六年四月,脫脫木兒領兵南下,進襲杭海山東。元軍大將別乞列迷失採納劉國傑建議,趁其「全軍而來,巢穴空虛」,徑率大軍直搗謙州,直至兀速地面(今俄羅斯聯邦克拉斯諾亞爾斯克邊區南部)。待脫脫木兒回軍時元軍以逸待勞,擊敗叛軍,脫脫木兒所部渡河而逃,大批人馬溺死在謙河之中,元軍「俘獲生口畜牧萬計」①。十七年春,脫脫木兒糾合昔里吉、撒里蠻等擁眾東來,元軍別乞列迷失、劉國傑所部擊敗之,並沿唐五路(按即唐麓嶺)追至按台山西。別乞列迷失慮叛軍有伏兵,決定撤回,不久被朝廷處死。劉國傑部迫近也兒的石河,偵知當地的窩闊台系宗王脫忽與昔里吉勾結,元軍偷襲得手,又乘勢進攻昔里吉,再次獲勝。
屢次失敗使昔里吉集團內部諸王之間互相猜忌和怨恨,最終爆發內訌。
脫脫木兒在吉里吉思之戰中失敗,輜重遭元軍劉國傑部洗劫之後,曾向昔里吉求援,未能如願。見昔里吉實力削弱,脫脫木兒便同叛王集團中的撒里蠻結為同盟,共同反對昔里吉,他們相約事成之後帝位歸於撒里蠻。此事被昔里吉的部將亦迪·不花偵知,報信給昔里吉。昔里吉徵集宗王諸將的軍隊迫近脫脫木兒和撒里蠻等,但未能使他們屈服。昔里吉不得已宣布退位,於是諸王們如約奉撒里蠻為帝,遣使布告於朮赤兀魯思和海都處,並派軍追討泄密的亦迪·不花,迫其自殺。
擁立撒里蠻的行為雖然得到阿里不哥幼子明里帖木兒的支持,但並沒有得到叛王集團的一致認可,阿里不哥之長子藥木忽兒為反對集團的重要成員《元嶺北行省建置考》(中),《元史及北方民族史研究集刊》第11輯,1987年。①黃溍:《劉國傑神道碑》,《黃金華集》卷二五;《元史》卷一六五《孔元傳》。之一。脫脫木兒企圖以武力迫使藥木忽兒服從,反被藥木忽兒擊敗擒獲。藥木忽兒與昔里吉議決,殺死脫脫木兒。
脫脫木兒被殺後,撒里蠻自知實力弱於昔里吉,自願去帝號,被昔里吉剝奪兵權,奪去屬民。撒里蠻的部下紛紛往投元軍。昔里吉把撒里蠻送往朮赤系宗王火你赤處,路過忽闡河下游撒里蠻轄區時為撒里蠻部下所救。撒里蠻有意投降忽必烈,襲擊了昔里吉的輜重,向元軍報告。昔里吉聞訊召藥木忽兒共同對付撒里蠻。但諸軍陣前紛紛倒戈,昔里吉和藥木忽兒雙雙被擒。在押送往元廷的途中,因遇叛王集團同黨斡赤斤後裔宗王,藥木忽兒逃脫。撒里蠻受到忽必烈的禮遇,而昔里吉則被放逐到南方。
第二節 乃顏(附脫脫)
關於乃顏世系乃顏(Nayan,?—1287),成吉思汗幼弟鐵木格斡赤斤後王。關於他的世次,因為東西史料記載的歧異,至今難以確言。伯希和認為:「乃顏世系幾乎可以肯定如下,即斡赤斤——只不干——塔察兒——阿術魯——乃顏。」①《史集》俄譯本第一卷第二分冊和德黑蘭波斯文刊本,則分別將乃顏世次載錄如下:俄譯本:斡赤斤——只不(即只不干)——塔察兒——失兒不海——阿術魯——乃顏——脫黑台;德黑蘭刊本:斡赤斤——只不(即只不干)——塔察兒——?——乃顏——脫黑台②。
除《史集》外,穆斯林史料《貴顯世系》也將乃顏列為塔察兒後裔,這一點應當沒有什麼疑問③。失兒不海後來率部逃往西道諸王海都的兀魯思,時間大概是在乃顏之亂失敗後,此人當拉施都丁撰寫《史集》時仍然在世。《貴顯世系》所載塔察兒後人中也有他。至於阿術魯,按《元史·宗室世系表》,實為只不干兄斡端的長子,與塔察兒是堂兄弟④。他之羼入塔察兒世系,當是由於他繼塔察兒之後擔任過斡赤斤兀魯思的汗。因此,乃顏的世系應當是:塔察兒——失兒不海——乃顏——脫黑台。失兒不海一支或即因乃顏叛亂而不顯,故未見於《元史·宗室世系表》。
舉兵稱亂及其敗亡見於文獻的乃顏最早的活動,是在至元七年(1270)元軍在木華黎後人頭輦哥指揮下進征高麗時。他繼族祖阿術魯擔任斡赤斤兀魯思汗的年代,大約是在至元二十年前後。除了漠北份地以外,斡赤斤諸王與元廷爭奪對遼東地區控制權的鬥爭,在乃顏時期日趨尖銳。隨著乃顏反狀日益明顯,元廷越來越擔心治理遼東政事的宣慰司「望輕」,不足臨鎮一方,因此在至元二十三年(1286)二月罷山北遼東道、開元等路宣慰司,將遼東的地方行政機構升格為「東京等處行中書省」(治今遼寧瀋陽市)。翌月,又北徙東京省治於咸平(今遼寧開原縣)。東京行省雖然不滿半年即撤銷,但仍然引起乃顏的不滿。次年四月,他聯合合撒兒後王勢都兒、合赤溫系諸王哈丹禿魯乾等,在漠北份地舉兵反元。叛軍的活動,西面直達土拉河中游,東面則從大興安嶺東麓洮兒河地區及松嫩流域向水達達居地乃至遼河流域擴展。這時候,元朝與西北諸王海都、都哇的戰爭正在金山一線處於膠著狀態。為防止東、西道諸王夾攻嶺北、連兵南下的危險,鎮守漠北的北安王那木罕所部土土哈從駐地東行,「疾馳七晝夜」,在土拉河挫敗乃顏叛黨西掩的兵鋒,接著又沿①伯希和:《馬可波羅行記注》,頁788。
②《史集》第1卷第二分冊,漢譯本頁60後插頁;德黑蘭刊本頁217。
③韓百詩:《元史宗室世系表譯註》頁39。
④《史集》德黑蘭刊本也將阿術魯列入斡赤斤後裔名單,但未把他排在塔察兒一支的世系中,與漢文史料頗有相合之處。
克魯倫河而下,破其後續部隊萬餘騎。乃顏試圖爭取西道諸王接應,由東向西打通嶺北,占領「國家根本之地」的戰略計劃,在叛亂之初即告失敗。大約與土土哈斷然發兵東進同時,忽必烈決定親征乃顏。二十四年五月,他自率博羅歡所領五部軍及李庭所領諸衛漢軍,由上都經應昌(舊城在今內蒙達來諾爾西南),沿大興安嶺西麓北上。北征蒙古軍主力由玉昔貼木兒率領,與忽必烈分道行進。六月初,忽必烈抵達撒兒都魯之地(當即今呼倫湖東南的沙爾土冷呼都克)。元軍在這裡先後與叛將黃海、塔不台、金家奴等叛軍「眾號十萬」遭遇。元軍在數量上居於劣勢,忽必烈卻貿然乘象輿臨陣,「意其望見車駕,必就降」。但叛軍強弓勁射,悉力攻擊象輿。忽必烈被迫下輿御馬,命元軍固營自守,不復出戰,疑惑叛軍。至夜,李庭持火突襲敵陣。叛軍驚潰,忽必烈轉危為安①。在漠北地區乘象督戰是一件空前絕後的事情,因此這個細節也被穆斯林史籍和歐洲人馬可波羅記錄下來了②。
撒兒都魯之戰後,元軍進至乃顏之地,留下部分軍隊鎮守哈爾哈河,複選精騎扈駕,至失剌斡耳朵(譯言黃帳,即斡赤斤後老營)。據王惲《東征詩》,當忽必烈「長驅抵牙帳」時,「巢穴已自空」。元軍在這裡獲乃顏丟棄的「輜重千餘」。率領蒙古軍主力的玉昔帖木兒在擊敗叛玉哈丹後,也趕到這裡與忽必烈會師。
這時候,乃顏已東撤到大興安嶺西側哈爾哈河與諾木爾金河交匯處以東三角地帶的不里古都伯塔哈山地(蒙語borgutuboldagha,譯言「有鷹山」)③。該山位於聯結大興安嶺東、西兩側的交通樞紐地帶。元軍在玉昔帖木兒指揮下追蹤乃顏,尋求與之決戰。玉昔帖木兒以欽察將領玉哇失為前鋒,突騎先登,陷陣力戰,以後軍繼之。叛軍潰散。乃顏倉皇出逃,至失列門林之地為元軍追擒。忽必烈很快處死了乃顏。據馬可波羅說,乃顏是按照蒙古人傳統的「教殺時血不教出」的方式來受刑的,即經捆綁後裹進氈毯,然後被反覆拖曳拋甩,受簸震至死。據《東征詩》,乃顏被殺後,「死棄木臠河,其妻內一泓」。此處「木臠」是蒙語muren音譯,意為「河」。這個木臠河,與失列門林所指,當即一地。一般認為,失列門林是蒙語siramuren音譯,意謂「黃河」,即今西拉木倫河。
擒獲乃顏後,玉昔帖木兒領軍又折回哈爾哈河,掃蕩呼倫貝爾草原。元軍逆亦迷河(今伊敏河)而上,北至海剌兒河(即海拉爾河)「溯河而上,戰於札剌馬禿(今海拉兒市西面的扎羅木得)。之後,元軍又東逾大興安嶺北端蒙可山,追乃顏殘眾至嫩江。九月,玉昔帖木兒師還。忽必烈本人在元軍擒殺乃顏時,則應已從哈爾哈河逾大興安嶺緩緩東行,此後即經由遼東班師。
元軍在至元二十四年的軍事行動雖然取得很大的成功,但未能完全鎮壓東道叛王。逃竄到嫩江、黑龍江地區的合赤溫系諸王哈丹禿魯干,索性以該地為其新地盤,率餘部繼續與元廷相對抗。至元二十五年,忽必烈命皇孫鐵①鄭元祐:《岳鉉行狀》,《僑吳集》卷十二;《元史》卷一六二《李庭傳》。王惲《秋澗集》卷五《東征詩》有「夜半機石發,萬火隨雷轟。少須短兵接,天地為震驚,前徒即倒戈,潰敗如山崩」等句,當即描寫此段。
②波義耳英譯:《成吉思汗的繼承者》,頁298;《馬可波羅行記》,伯希和、穆勒英譯本,頁197。③這個地各,在清代用滿語譯為「額爾占布爾古特圖阿林」,即kaljanburgu-dtualin,譯言脫鷹山。見乾隆《內府輿圖》七排東一;康熙《皇輿全覽圖》二排二號。
穆耳(即後來的元成宗)、大將玉昔帖木兒再度出征。戰火從大興安嶺東西兩側一直延燒到高麗境內。直到至元二十八年末,元軍方始最終撲滅乃顏之亂的餘燼。
乃顏死後,參加叛亂而為元軍俘虜的斡赤斤後王部眾,多被沒入國家版籍,有些還被強行徙置江南。元廷並在「乃顏故地」立肇州城(在今黑龍江肇州西南、松花江畔),遷西北吉里吉思等部東居,又組織當地各族部眾在該地區開墾。但是,未直接參與叛亂的斡赤斤系諸王所部,並未被元廷全部褫奪。塔察兒長子乃蠻帶(乃麻歹),還率部參加了至元二十四年之後元軍討伐哈丹禿魯乾的戰爭。他在至大元年(1308)受封為壽王①。這時斡赤斤後王的大帳,可能就從大興安嶺之西的呼倫貝爾草原遷到了遼東。乃蠻帶之後的斡赤斤後王,則是他的孫子脫脫。根據馬可波羅的記載,乃顏舉兵反元時,曾將十字架徽記標上自己的戰旗,在他的軍隊中有大量基督教信徒。元趙世延《應昌路曼施山新建龍興寺記》述及忽必烈出征乃顏之事時,謂乃顏「離佛正法」①。另一則漢文史料也提到「叛始由惑於妖言,遂謀不軌」②。元代蒙古人中間信奉聶思脫里教的人數相當多。因此,所謂「離佛正法」的「妖言」,在這裡很可能就是指的被乃顏利用來進行反元動員的聶思脫里教。脫脫脫脫(Toqto?—1328),塔察兒長子乃蠻帶孫。乃蠻帶所繼承的斡赤斤系份地,似乎位於遼東。他不但沒有參與他的兄弟失兒不海及其子乃顏發起的反元叛亂,並且率部加入了元朝平定哈丹禿魯乾的戰爭。因此乃蠻帶一支的勢力並未由於乃顏之亂的牽連而受到削弱,反而取代乃顏而成為塔察兒後裔中最有影響的宗王。祖父乃蠻帶掌管斡赤斤家支的時期,脫脫已經成為相當活躍的人物。元廷徙至東北的西北林木中百姓,有一部分即歸脫脫所有。大德末,他還遣人拘括被忽必烈劃歸元廷版籍的乃顏叛眾。
乃蠻帶大約死於武、仁兩朝交替前後。他死後繼任斡赤斤兀魯思汗的,當即脫脫。延祐三年(1316),脫脫受封為遼王。乃蠻帶的壽王之印,則由其後裔中其他人襲受①。
脫脫在仁、英兩朝,以「位冠宗室」的地位,肆行威福。至治末年,他矯旨擅殺宗親百餘人,分其羊馬畜產。泰定帝即位後,不顧廷臣反對,對他實行寬宥,予以厚賜,放還遼東。泰定五年(1328),泰定帝死於上都。圖帖睦爾(即後來的文宗)據大都稱帝;泰定帝親信大臣及東藩諸王中大多數人則擁立皇太子阿剌吉八於上都。脫脫是以梁王王禪、權臣倒剌沙為首的上都集團中的骨幹成員。
①《元史》卷一○八《諸王表》;卷一○七《宗室世系表》。《史集》也提到過塔察兒有一個兒子叫乃蠻台。
①見《口北三廳志》卷十三《藝文》二。
②《元史》卷二○三《靳德進傳》。趙孟頫《靳德進墓志銘》則記作:「叛王惑妖言,致謀不軌」,見《松雪齋集》卷九。
①《元史》卷三五《文宗紀》四,至順二年(1331)三月壽王脫里出等七部之民居遼陽境者告飢。這個脫里出,應為乃蠻帶後人。卷一○七《宗室世系表》將「壽王脫里出」記為斡赤斤之子,即乃蠻帶從祖,恐誤。
在上都集團傾巢而出進攻大都時,脫脫與倒剌沙留守上都。這時駐守遼東的東路蒙古軍元帥不花帖木兒倒向大部,領兵襲攻上都。脫脫在上都失守時,被齊王月魯帖木兒(合撒兒系諸王)斬殺於軍中。
脫脫有子名八都。他在父親敗死的翌月,曾聚黨剽掠,活動在宣德(今河北宣化)一帶。文宗第二次即位以後,命牙納失里襲封遼王,以遼王脫脫印賜之。元代最後一位遼王,就是元亡後投降明朝,並被明廷就用為泰寧衛指揮同知的阿札失里。牙納失里與阿札失里兩人的世系俱不詳。
自脫脫以後,遼王的營幕地,應當就在遼陽行省的元泰寧路境內。該路在《元史·地理志》中被載錄於中書省直轄的地區內。但據《經世大典·站赤》,在遼陽行省遼東道宣慰司所轄驛站中,有泰州站②,其所在地正是日後建置泰寧路時的路治。《元史》卷二五《仁宗紀》二更明確地稱該地為「遼陽省泰州」。可見從至元年間直到延祐時期,這裡始終隸屬遼陽行省。明初此地的蒙古部眾降附後,被就地改編為泰寧衛。不僅統率該衛的指揮同知阿札失里被當時文獻稱為「故元遼王」,泰寧衛的蒙古名稱「往流」、「罔留」,也表明這一部分蒙古人眾原來是「屬於王的人民」,亦即遼王部民①。這就是說,到元代中期以後,斡赤斤兀魯思汗的大帳,一直是在大興安嶺東麓的洮兒河流域。
②《永樂大典》卷一九四二二引《經世大典·站赤》。
①往流、罔留為蒙語ongli』ut的音譯,譯言「屬於ong(王)的人民」。參見韓儒林:《元代的吉利吉思及其鄰近諸部》,《穹廬集》。
第三節 海都
聚集兵力,稱雄西北
海都(Qaidu,1234—1301)②是窩闊台乃馬真後第五子合失之子。成吉思汗死後,其斡耳朵仍舊維持,海都自幼生長在那裡。在元憲宗蒙哥即位風波中,他沒有參與謀叛活動。憲宗即位後,於次年得海押立以為份地。海都對窩闊台家族汗位被奪十分不滿。1256年,蒙哥遣石天麟出使海都,為其長期扣留于海押立。海都於其地逐漸聚集兵力達二三千人。
蒙哥死後拖雷家族內爆發忽必烈、阿里不哥爭位之戰時,執掌窩闊台兀魯思的為乃馬真後少娣及貴由之子大名王禾忽,他們與背叛阿里不哥的察合台兀魯思汗阿魯忽一起同忽必烈結盟。海都力量尚小,加入了阿里不哥的陣營。中統年中,阿里不哥率兵入西域,討伐阿魯忽。禾忽與阿魯忽聯兵抵禦,為阿里不哥所敗,窩闊台汗國大斡耳朵撤出葉迷立-火孛地區,汗國內部親阿里不哥的勢力占了上風,海都成為窩闊台汗國之主。阿里不哥失敗後,海都利用忽必烈傾全力滅宋,無力西顧之際,拒不參加諸王朝會,繼續與忽必烈為敵,他逐漸把窩闊台系宗王的力量聚集在自己周圍。
原先受阿魯忽壓迫的朮赤家族的勢力捲土重來,與察合台汗國在訛打剌發生衝突。海都利用這個機會來壯大自己,採取與欽察汗國結盟的方針,集中力量對付阿魯忽。這樣,在阿里不哥之亂剛結束時,在忽闡河以東草原就出現了以察合台汗國為一方,以欽察汗國和窩闊台汗國為另一方相爭的局面。海都與阿魯忽對壘,雙方發生了衝突,海都戰敗,向別兒哥求助。別兒哥要薩滿為他卜測凶吉,薩滿告以大吉。於是別兒哥允諾以人力和財力援助海都。海都得援助後,復與阿魯忽作戰,殺其大將。阿魯忽再以宗王率大軍應戰,擊敗了海都。此戰發生的時間,據宏達迷兒記載,在阿魯忽去世前一年①。
塔剌思忽里台盟會阿魯忽死後不久,海都利用木八剌沙初立之際,奪取了察合台汗國大斡耳朵駐地亦列河流域阿力麻里一帶及整個忽闡河以東塔剌思河、垂河流域的肥美草原,勢力開始強盛。1268年,他開始與察合台兀魯思汗八剌在忽闡河中游展開激烈爭奪。八剌設置伏兵,擊敗了海都。消息傳到欽察汗蒙哥帖木兒處後,他立即派出其叔別兒哥察兒率5萬騎卒增援海都,使海都得以收集潰軍,舉兵再戰,終於獲勝。八剌被迫向西退入阿姆河以北地區。為挽救敗局,阻擊海都和別兒哥察兒的追擊,八剌在撒麻耳乾和不花剌兩城大肆搜括,籌集軍資。海都為保存阿姆河以北地區免遭戰禍,建議八剌和談,為八剌所接受。1269年春,海都、八剌和代表欽察汗蒙哥帖木兒的別兒哥察兒聚議於②據扎馬剌·哈兒昔記載,海都卒於回曆701年(1301年9月6日—1302年8月26日),時68歲。參見華濤漢譯本,載《元史及北方民族史研究集刊》第11輯。由此推算其生年應為1234年。①宏達迷爾稱,阿魯忽逝於回曆662年(1263—1264),誤。據《史集》記載,在玉龍答失投降忽必烈,阿魯忽乘機攻阿里不哥的次年,即中統二年(1265),阿魯忽死去。支持拉施都丁這一說法的還有《木陰歷史選》:「在回曆664年(1265—1266),他由於生病自然地死去,他的墓地在阿力麻里。」塔剌思附近的草原。到會諸王結成按答,決定共同反對占據蒙古國東西兩端的拖雷家族,由三方分享阿姆河以北地區的賦稅收入:阿姆河以北地區的三分之二屬於八剌,海都和蒙哥帖木兒分享其餘。三方約定採取措施保護阿姆河以北地區的經濟:蒙古諸王的軍隊不得毀壞城市農田,必須駐在遠離農耕城郭地區的山區或草原,窩闊台汗國的軍隊駐守在察合台汗國的牧場與阿姆河以北中心城市之間,防止察合台汗國的軍隊違約進入上述地區;三方均不得在固定的份額以外再濫收捐稅①。
塔剌思忽里台大會決定,察合台汗國可越阿姆河南侵,向伊利汗國掠奪土地人口,海都則提供兵員支持。1270年八剌發動入侵伊利汗國之戰,海都派出宗王察八惕和欽察率軍支援,並授意他們相機撤回。西征軍攻入呼羅珊後,察八惕和欽察先後退回,使八剌孤軍深入,最後被阿八哈戰敗。
八剌在也里城下戰敗後,察合台、窩闊台兩汗國之間的力量對比發生了變化,雙方名義上還互稱安答,但實際上八剌的軍隊給養,一切仰賴海都,海都也如主子對待附庸一樣,對八剌下達指令,為他劃定駐冬區域。八剌得到海都的給養後,重新聚集力量,於次年出動人馬進至察赤之地,追討企圖投奔忽必烈的諸王,並派其弟牙撒兀兒出使海都要求援助。海都下令囚系牙撒兀兒,召集諸王大將歷數八剌的「罪惡」,擬定乘機以武力解決八剌的計劃,暗中調集軍隊,藉口前來增援向八剌駐地開進,很快包圍八剌的營帳。回曆670年初(1271),八剌因心悸發作在海都到來的當夜死去。八剌死後,察合台汗國迅速衰落,察合台後裔諸宗王向海都表示臣服。海都利用這個有利時機,變察合台汗國為附庸,擇定撒班之子聶古伯立為汗。阿魯忽諸子、術伯、合班與八剌諸子對海都所為不滿,在不花剌到忽氈之間的地區進行反抗活動,被海都擊敗。術伯和合班反抗海都失敗後投向元朝,受命駐防西疆,一直受到信用。
舉兵反叛在向西爭霸的同時,即至元五年(1268),海都舉兵反忽必烈,從阿力麻里東進至按台山,進攻依附於玉龍答失的納鄰部民。受到那木罕的迎擊。那木罕獲勝後,即向西發展,占據阿力麻里,海都繼續向西潰逃二千餘里。至元八年(1271),那木罕建幕廷於阿力麻里。忽必烈為控制這一地區不斷增強那木罕的力量,除了補給裝備之外,還於至元十二年春詔丞相安童「以行中書省樞密院事從皇子北平王出鎮北圍」①。大軍出動之前,忽必烈派昔班出使海都,誘使海都同意罷兵置驛,但丞相安童違約對窩闊台後裔宗王禾忽發動突襲,盡獲其輜重,迫使禾忽舉兵叛亂,切斷河西通達西域的道路,占領今天山以南地區。同年(1275),都哇率大軍圍攻火州城,因河西交通為禾忽叛軍阻斷,斡端和可失哈耳等地也陷於禾忽之手,元廷無法增援。火赤①哈兒亦都護只得納女求和。
《史集》第3卷俄譯本,頁107—111;《瓦薩甫史》第1卷德譯本,頁130—132。塔剌思大會是一次沒有大汗或朝廷代表參加的、西北諸王為調停他們之間的紛爭及劃分勢力範圍而舉行的忽里台大會。會上西北諸王的發言中所表達的成吉思汗的四個兒子同樣尊榮,應該各有兀魯思的想法,清楚地表現出阿里不哥之亂結束後,立足於西域的朮赤、窩闊台、察合台三系宗王對蒙吉國前途的看法,這是標誌著蒙古國最終分裂的一次重要事件。
①元明善:《丞相東平忠憲王碑》,《元文類》卷二四。
次年,駐守在阿力麻里的元軍中的以昔里吉為首的一些諸王,因丞相安童分配給養不均,發動叛亂,械繫忽必烈之子那木罕和丞相安童,把安童送赴海都處、那木罕送赴蒙哥帖木兒處囚禁起來,企圖與海都結盟。但海都按兵不動,打算坐收漁利。這一年,昔班再次出使海都,召海都入朝,並威脅「苟不從」,將出動「諸王蕃衛之兵」征討。海都「辭以畏死不敢」。時忽必烈正忙於滅宋,沒有足夠的力量用兵於西北,派出鐵連出使海都。鐵連歸來後報告:「海都兵繁而銳,不宜速戰,來則堅壘待之,去則勿追,自守既固,則無虞矣」(《元史·鐵連傳》)。此議得到了忽必烈的批准。這就定下了元朝承認海都在擴張過程中獲得的權益,不主動對海都採取重大軍事行動,而在西北地區取守勢的基本國策。在昔里吉侵入漠北時,海都坐觀其變,至元二十一年(1284),海都還主動放回被扣押於其處的皇子那木罕和丞相安童,以表示和平的誠意。
禾忽叛亂以後,海都已把天山以南諸綠洲視為自己的勢力範圍,與元朝展開了反覆爭奪,元廷也無意輕易言退。至元十三年(1276)朝廷又開始向斡端一帶派出駐軍。元滅宋後,朝廷騰出手來對付西北叛王,至元十五年(1278)元戍軍在阿老瓦丁的統領下再度回到斡端。至元中,元廷不斷對斡端一帶戍軍補給軍事裝備,增派援軍。因為沿天山南麓的道路為海都切斷,為了保證與內地的交通,除了原有的水路驛站外,元廷於至元十九年(1282)九月設羅卜等驛站,使河西西行至羅卜,沿今車爾臣河行,順今塔里木盆地南沿至斡端的道路暢通。至元二十三年(1286)元廷又在這條驛路沿線設立了怯台、闍纏等站,進一步改善交通條件。元廷的這些措施未能阻止海都對斡端一帶頻繁襲擾。《元史》記載,至元十八年(1281),劉恩奉命進駐斡端,次年又有諸王合班、元帥忙兀帶、不花帖木兒等至其地,這幾支軍隊曾在當地與海都集團中以兀廬、玉論亦撒、八巴等人為首的軍隊反覆作戰,並得到元廷的援兵,終因不敵,於至元二十年(1283)冬左右被迫撤回內地。至元二十六年(1289),朝廷決定放棄斡端。海都在西北地區的勢力日益增長,而元朝又難以在今塔里木盆地西南緣綠洲地區維持一支大軍防其入侵,這是元廷從斡端撤出的主要原因。
在元朝大力向西發展的時代,漢文史料上經常出現斡端、可失哈耳等地名,而這一時期這些地名在穆斯林史料中則很少出現。元朝退出斡端後,這一帶的地名又重新在穆斯林史料中出現。據札馬剌·哈兒昔記載十四世紀初,海都曾命麻速忽後裔治理可失哈耳。漢文史料和穆斯林史料對這一地區記載的時間上的互相銜接,正反映了元朝與西北諸王對這一地區統治權交替的歷史事實。
爭奪漠北的失敗至元二十四年(1287)的東道諸王之亂,是海都徹底改變坐觀漠北形勢變化的契機。這年乃顏起兵叛亂,海都允以10萬騎兵相助,但未能實現。次年乃顏同黨哈丹再叛,海都大將暗伯率兵越按台山,進犯葉里干腦兒(今蒙古西部艾里克湖),遭到元軍將領阿里帶的堅決抵抗。同年12月,海都軍再次進攻,仍被元朝守軍擊退。至元二十六年(1289),昔里吉餘黨藥木忽兒與明里鐵木兒和海都聯合,大舉入侵漠北,攻占吉里吉思和漠北大片土地,迫近和林。元朝和林守臣陷於驚恐之中,北安王那木罕下令棄城,至忽必烈親征後方才收復和林。二十七年(1290),藥木忽兒等進攻那木罕駐地,元將朵兒朵懷敗績叛變。次年,元朝將欽察親軍投入漠北西部戰場,兵鋒直達吉里吉思之地。此後,海都軍在杭海嶺、按台山屢為伯顏所破。至元三十年(1293)伯顏離任前誘敵深入,再次取勝。次年元欽察親軍控制了吉里吉思之地,元軍再西行進入撒剌思河、阿雷河流域,並沿此兩河而下直至亦必兒、失必兒之地。成宗即位之初,海都營壘中的藥木忽兒與朵兒朵懷降元。
海都向漠北擴張之時,為其勢力極盛期。在南方,海都之子撒班統轄的5萬大軍鎮守今阿富汗之地,與印度相望。在呼羅珊方向,1289年伊利汗國大臣阿兒渾之子那兀魯思背叛伊利汗國,失敗後投奔海都。在北方,當時欽察汗國東部的白帳汗國發生分裂,其國宗王古亦魯克(Kuiluk)為爭奪汗位投靠海都、都哇。白帳汗伯顏(Bayan)受到海都、都哇的軍事壓迫,於成宗登基之初,向元廷遣使求援。海都為避免兩面受敵,派己子不顏察兒和沙等人駐守在伯顏與元朝控制地區之間,以切斷雙方的聯繫。
大德三年(1299)元成宗下詔改組漠北元軍指揮系統,命海山出鎮漠北。大德四年(1300),元出動大軍西擊海都。8月,海山「與海都軍戰於闊別列之地,敗之」,元軍乘勝西進。12月,「軍至按台山」①。大德五年(1301),海都約都哇會攻駐營於按台山的元軍,雙方於帖堅古山一帶發生激戰。帖堅古山會戰是元朝對海都、都哇進行的一場決定性大戰。元朝出動了幾乎所有駐在漠北的精銳之師,未能擊敗海都、都哇。元軍從帖堅古山戰場撤退時,海都尾追而來,元軍驚慌失措,棄守和林。戰後海都從前線返回,不久於也兒的石河上游之泰寒泊因病死去。
①《元史》卷二二《武宗紀》,並見姚燧;《乞台普濟先德碑》,《牧庵集》卷二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