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八卷) · 第九章 元朝統治的衰敗與元末農民大起義
第一節 元朝統治的衰敗
至正新政
至順四年(1333),妥歡貼睦爾即帝位。從此,元朝進入元順帝統治的最後36年衰敗時期。
年僅13歲的妥歡貼睦爾,面臨著年復一年造成的積重難返的政治局面:權臣擅權、吏冶腐敗、財政空虛、社會動盪。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深感社會危機的嚴重,因而力圖推行新政,實現中興,以擺脫危機。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剷除權臣伯顏是當務之急。
文宗圖帖穆爾與權臣燕鐵木兒相勾結,一手製造了旺忽察都事件,把兄長明宗和世剌毒死。文宗臨終前囑咐道:「昔者晃忽叉(即旺忽察都)之事,為朕平生大錯。朕嘗中夜思之,悔之無及」(權衡《庚申外史》)。他決意傳位給明宗長子妥歡貼睦爾。當時權傾天下的燕鐵木兒擔心事情敗露,決定封鎖文宗遺詔,傳位給明宗次子懿磷質班,是為寧宗。年僅7歲的寧宗在位53天後得病而死。燕鐵木兒千方百計阻擾妥歡貼睦爾繼位,直到燕鐵木兒病死,妥歡貼睦爾才登基稱帝。當年翊戴明宗、文宗奪位的伯顏起而代之,拜中書右丞相,進封秦王,在與燕鐵木兒子、左丞相唐其勢爭奪權勢的鬥爭中取勝。此後,伯顏「獨秉國鈞,專權自恣,變亂祖宗成憲,虐害天下,漸有奸謀」(《元史·伯顏傳》)。他的官銜加起來總共達到246字,「勢焰熏灼,天下之人惟知有伯顏而已」(《元史·伯顏傳》)。
伯顏秉政達7年之久。在當時階級矛盾、民族矛盾日益尖銳的形勢下,元朝統治出現了嚴重的動盪不安。為了在這種不穩定的社會條件下求得個人權利的絕對穩定,伯顏推行了一系列「變亂祖宗成憲」的政策。這些政策歸納起來主要有:首先,排斥漢人、南人,加強民族壓迫措施。他下令禁止漢人、南人習蒙古、色目文字,以阻止他們參與政權機關的管理活動,並於至元元年(1335)宣布廢除科舉,以防止漢人、南人通過科舉入仕。在中書省內,漢人、南人遭到前所未有的排斥。至元二年以來,只有王懋德、許有壬、傅岩起分別擔任過左丞和參知政事,其中許有壬為了爭論廢科舉事,丟掉了參知政事的職務。當至元三年先後爆發廣東朱光卿、河南棒胡起義後,伯顏竟提出殺張、王、劉、李、趙五姓漢人的主張,儘管這一荒謬的建議是無法執行的,但是已暴露出伯顏集團對漢人、南人的仇視和歧視心理。與此同時,對漢人、南人還實行了禁軍器、刷馬匹等防範措施。
第二,對蒙古統治集團內部的異己者實行排斥、打擊。伯顏出身蔑兒乞部,該部曾被鐵木真擊敗,部眾大多被俘為奴,故伯顏幼時曾為剡王徹徹禿家奴。剡王徹徹禿為憲宗蒙哥第三子玉龍答失之孫,立有軍功,地位顯赫。伯顏擅權,剡王自然是他的障礙,但伯顏每見到剡王仍呼之為「使長」。「伯顏至是怒曰:『我為太師,位極人臣,豈容猶有使長耶!』遂奏剡王謀為不軌,殺剡王並王子數人。」(《庚申外史》)妥歡貼睦爾不准殺剡王,伯顏強行傳旨行刑。世祖忽必烈第九子脫歡之孫宣讓王帖木兒不花和威順王寬徹普化,也被伯顏矯旨貶斥。
第三,濫發紙幣,大肆斂財。至元三年(1337)發行紙幣75萬錠,比順帝即位前一年的至順三年(1332)增加50%以上。伯顏把大量錢財攫為己有,僅得賜田一項就達1萬多頃。所以,時人說:「天下貢賦多入伯顏家」(《庚申外史》)。後來伯顏被貶,有人題詩於壁云:「百千萬錠猶嫌少,垛積金銀北斗邊,可惜太師無運智,不將些子到黃泉。」①由於伯顏倒行逆施,使整個社會動盪不安,湖廣、四川、江西、江浙等行省農民起義和少數民族起義連綿不斷。至元三年(1337)正月,廣州增城縣民朱光卿發動起義,石崑山、鍾大明率眾響應,稱「大金國」,改元「赤符」;四月,歸善縣民聶秀卿、譚景山私造軍器,以宗教為號召,拜戴甲為定光佛,並與朱光卿聯合,朱光卿雖被鎮壓,但其餘部一直活動了三年之久。與此同時,河南汝寧信陽州爆發棒胡起義。棒胡本名閏兒,因好使棒,人稱「棒胡」,與其徒百餘,「以燒香惑眾,妄造妖言作亂,焚陳州,屯營於杏崗」(《元史·順帝紀二》)。他們顯然是白蓮教徒。以後,又有胡山花、轆軸李、棒張等起兵響應,直到次年四月棒胡等被俘殺,起義才失敗。同年,四川合州大足縣有韓法師起義。至元四年(1338)六月,福建漳州路南勝縣李志甫領導畲民起義;江西袁州(今宜春)爆發彭瑩玉及其徒周子旺起義,子旺稱周王,改國號,旋被鎮壓。至元五年十一月還發生了河南省台掾史范孟等假傳聖旨、殺行省平章月魯帖木兒等人、自稱河南都元帥的事件,受牽連者以千百計。
至元六年二月,伯顏的侄兒脫脫在妥歡貼睦爾支持下發動政變,伯顏被貶至南恩州陽春縣(今屬廣東),病死於龍興路(治今江西南昌)驛舍。清除伯顏是符合當時社會發展要求的。自元朝建立以來,附會「漢法」與抵制「漢法」在蒙古統治集團內部雖然一直存在著尖銳的矛盾,但推行「漢法」已是不可逆轉的社會潮流。伯顏擅權以來,排斥漢人,廢除科舉,採取民族壓迫政策,是元朝後期一場罕見的抵制「漢法」運動,顯然是逆社會潮流而動的不得人心的舉動。脫脫的政變是得人心的,人們稱此舉為「拔去大憝,如剔朽蠹」①。
伯顏被逐後,妥歡貼睦爾命脫脫之父馬札兒台為太師、中書右丞相,脫①陶宗儀:《輟耕錄》卷二七《譏伯顏太師》。
①楊維禎:《楊公神道碑》,《東維子文集》卷二四。
脫為知樞密院事,也先帖木兒為御史大夫。馬札兒台熱衷於經商斂財,半年後下台。至元六年十一月,脫脫出任中書右丞相。當時「天子圖治之意甚切」(《元史·蘇天爵傳》),把大權交給脫脫,脫脫立即大刀闊斧地廢除伯顏「舊政」,推行一系列新政,史稱「更化」②。主要措施有:第一,恢復科舉取士制。脫脫任相後僅一個多月,即恢復科舉制度。這一措施對於籠絡漢族士大夫、消除伯顏排儒帶來的民族隔閡心理有一定作用。脫脫又大興國子監,蒙古、色目、漢人三監生員,達到三千餘人。
第二,置宣文閣,開經筵,遴選儒臣以進講。文宗時置奎章閣,一時精英薈萃,文采煥然。文宗卒後,奎章閣無人顧問,文士四散。脫脫上台後,改奎章閣為宣文閣,主要用作宮廷教育,在翻譯古籍、編撰史書等方面起了不小作用。脫脫又選儒臣歐陽玄、李好文、黃溍、許有壬四人進講。至正九年(1349)冬,宣文閣改為端本堂。
第三,恢復太廟四時祭及其他禮儀制度。
第四,調整蒙古統治集團的內部關係。正式為剡王徹徹禿昭雪;召還宣讓王貼木兒不花、威順王寬徹普化,使返回所屬領地;功臣博爾朮四世孫阿魯圖正廣平王之位。
第五,開馬禁、減鹽額、蠲逋負,減輕對人民的控制與剝削。如減鹽額方面,河間鹽場自至正二年(1342)起,免余鹽3萬引;兩浙鹽場自至正三年起,額鹽量減少10萬引;福建鹽場自至正三年起,免余鹽3萬引。另外,對地方官提出六條標準,制定《守令黜陟之法》,「六事備者減一資,三事備者平遷,六事俱不備者降一等」(《元史·順帝紀四》)。
第六,修撰遼、金、宋三史。自至正三年四月起修,至四年三月完成《遼史》,四年十一月完成《金史》,五年十月完成《宋史》。《金史》、《宋史》成書時脫脫已辭去相位,但脫脫在決定三史「各與正統,各系年號」的編史方針和籌措資金、組織班子方面其功不可沒。
自從脫脫在妥歡貼睦爾支持下推行新政以來,元朝統治集團的主要人物作風大有改變。妥歡貼睦爾用心攻讀聖賢書,裁減宮女、宦官,節省御膳、御裝,關心政治,常在宣文閣與大臣商談國事。廣大漢族和其他少數民族知識分子因受到重用,多「知無不言,言無顧忌」(《元史·蘇天爵傳》),歡呼「至正賓興郡國賢,威儀重見甲寅①前」②,準備在「至正中興」中一顯身手。脫脫因為推行「更化」政策,朝政為之一新,「中外翕然稱為賢相」(《元史·脫脫傳》)。至正四年五月,脫脫辭相。由博爾朮四世孫阿魯圖出任右丞相;七年正月由別兒怯不花任右丞相;當年十二月,朵兒只任右丞相;九年閏七月,脫脫復相。其間共5年多,妥歡貼睦爾仍有勵精圖治之志,②黃溍:《史公神道碑》,《黃金華集》卷二六。
①指延祐元年,是年首次開科。
②歐陽玄:《試院倡唱》,《圭齋集》卷二。
也繼續推行一些新政,但從整體來說,元朝的政治腐敗已不可挽救,加之天災頻仍,人民起義愈益強烈,社會矛盾進一步激化。這段時間內,妥歡貼睦爾起用的三相能力較差,威望遠不如脫脫。故新政大多由妥歡貼睦爾親自過問。這段時期內推行的新政主要有:第一,頒行《至正條格》。自英宗頒布《大元通制》以來,二十餘年間一直未曾修訂過新的法律,「以致諸人罪狀,議擬有輕重之殊。..每罰一辜,或斷一事,有司引用,不能偏舉。..事至於斯,深為不便」③。故妥歡貼睦爾命平章政事阿吉剌監修新律,於至正五年十一月成,賜名《至正條格》。第二,定薦舉守令法。妥歡貼睦爾深知當時官吏素質下降,因而制定新法,凡選轉某人為官,他都親自過問,予以審查,意欲選拔一些無劣跡的清廉之士為地方官。
第三,遣奉使巡行天下。至正五年十月下詔曰:「遣官分道奉使宣撫,布朕德意,詢民疾苦,疏滌冤滯,蠲除煩苛。體察官吏賢否,明加黜陟,有罪者,四品以上停職申請,五品以下就便處決。民間一切興利除害之事,悉聽舉行」(《元史·順帝紀四》)。於是調遣大批高級官員分巡全國各道,意圖改變貪官污吏狀況,開創廉政建設新局面,「然奉使者,類皆脂韋貪濁,多非其人。惟四川一道,得王士熙(即王守誠)、武子春(即武琪),稍振紀綱,余皆鼓吹而已」(《庚申外史》)。
第四,舉逸隱士,沙汰僧尼。推行新政以來,朝廷頗感人才缺乏。在修撰三史和奉使巡行天下時,注意採訪山林遺逸,推薦到京任職。「隱士無求於朝廷,而朝廷有求於隱士」(《庚申外史》),成為當時的名言。
自後至元末到至正九年脫脫復相的近9年時間內,妥歡貼睦爾勵精圖治,大有中興之意。其中前4年由脫脫主持更化政策,主要是廢除伯顏舊政,調整與漢族地主階級的關係,鞏固蒙古統治集團內部的團結,加強文治,這一目的基本上達到了;後5年主要由妥歡貼睦爾親政,新政的內容主要是完善法制、加強廉政、選拔人才,這一目的基本上沒有達到。綜觀至正新政的內容,基本上沒有觸及遏制土地兼併、解決財政危機等更尖銳的問題。即使至正新政全部成功地推行了,也改變不了元朝整個政治肌體敗壞、大廈將傾的局面,更不可能出現一個「中興」的奇蹟。
開河與變鈔至正新政沒有解決社會危機。妥歡貼睦爾不得不於至正九年(1349)閏九月召回脫脫,命他復為中書右丞相。脫脫重新執政後,面臨著一大堆極其棘手的問題。
至正四年五月,大雨二十餘日,黃河暴溢,北決白茅堤(今河南蘭考東北)、金堤。沿河郡邑,如濟寧路(治今山東巨野)的單州(今山東單縣)、③蘇天爵:《乞續編通制》,《滋溪文稿》卷二六。
虞城(今河南虞城北)、碭山(今屬安徽)、金鄉(今屬山東)、魚台(今山東魚台西)、豐(今江蘇豐縣)、沛(今江蘇沛縣)、任城(今山東濟寧)、嘉祥(今屬山東),曹州(今山東菏澤)的定陶(今屬山東)、楚丘(今山東曹縣東南)、成武(今屬山東),大名路(治今河北大名南)的東明(今山東東明東南),東平路(治今山東東平)的汶上(今屬山東)等州縣均遭水患。黃河泛濫如此嚴重,受害地區如此之廣闊,是河患史上所罕見的。更由於政府沒有採取果斷治河措施,水勢不斷北侵。到至正八年正月,河水又決,先是淹沒濟寧路,繼而北侵安山(今山東東平西),匯入運河,延袤濟南、河間,不僅運河有中斷之勢,而且河間、山東兩鹽運司所屬幾十個鹽場也有淹沒的危險。大都賴以生存的糧食和生活用品,元朝財政收入的重要來源鹽稅,將會急遽減少。
更為嚴重的是,河患加劇了社會的動盪不安。河南、山東等河泛區「所在盜起,蓋由歲饑民貧」,大批流民湧入長江下游,「沿河盜起,剽掠無忌,有司莫能禁」。全國其他地區的農民起義和少數民族起義也是此起彼伏,其中山東私鹽販郭火你赤起義,福建汀州連城縣羅天麟、陳積萬起義,湖南吳天保領導的瑤民起義,台州黃岩鹽販方國珍起義,遼東女真人鎖火奴和兀顏撥魯歡反元,雲南死可伐起義等影響最大。監察御史張禎驚呼:「災異迭見,盜賊蜂起..若不振舉,恐有唐末藩鎮噬臍之禍」(《元史·順帝紀四》)。妥歡貼睦爾曾制定《守令黜陟之法》和《薦舉守令法》,又遣奉使巡行天下,意欲改變官貪吏污的狀況。結果收效甚微,貪污、賄賂之風隨著社會矛盾的尖銳更加嚴重。朝廷像哈麻這類奸臣,「自藩王戚里,皆遺賂之」(《元史·哈麻傳》)。地方官更是天高皇帝遠,其向民征錢,各有名目,有所謂拜見錢、撒花錢、追節錢、生日錢、常例錢、人情錢、齎發錢、公事錢等等①。就是號稱清廉的廉訪司官員,也是聲名狼藉。至元八年十月,御史台承認:「近年以來,江南各道廉訪司書史奏差,間有不務守慎,恣尚貪饕,..滋長奸惡,廢壞紀綱。若不嚴為立法,無以效勸將來。」②民間甚至作詩嘲笑廉訪司官員:「解賊一金並一鼓,迎官兩鼓一聲鑼。金鼓看來都一樣,官扔穗賊不爭多。」時人葉子奇說:「及元之將亂,上下諸司,其濫愈甚。」③賦役沉重且不均,這是造成廣大人民不滿的重要原因。此類情況,江南尤其嚴重。福州崇安共有50都,納官糧6000石,「其大家以五十餘家而兼五千石,細民以四百餘家而合一千石。大家之田,連跨數郡,而細民之糧僅升合。有司常以四百之細民配五十大家之役,故貧者受役旬日而家已破」(《元史·鄒伯顏傳》)。福州也是役法不均,官府常常「聚數百人於庭,鞭笞拷①葉子奇:《草木子》卷四下《雜俎篇》。
②《南台備要》,《永樂大典》卷二六一○。
③《草木子》卷四上《談藪篇》。
掠,責成於一二日之間,吏巧法與豪猾表里,貧民受抑無訴」①。浙西則以賦稅重而聞名。至正間,平江路長洲縣(今江蘇蘇州)「地下水悍,歲賦五十萬碩,民避其役,不啻如猛虎」②。廣大農民的極度貧困,是促使元末農民起義爆發的根本原因。
面對這瘡痍滿目的社會,其實是沒有任何靈丹妙方可以把它治理好的。
黃河聽其泛濫,鈔法任其混亂,社會危機勢必加深,人民起義遲早會如同烈火一般燃起;立即開河變鈔,解決財政危機,使災民重返家園,在脫脫看來這是擺脫危機的唯一良策。但脫脫對人民群眾對元朝統治的極度不滿估計不足,更不會估計到開河變鈔成為農民起義的導火線。
變更鈔法的原因,一是國庫嚴重空虛,入不敷出。世祖至元後期以來,財政漸見拮据,因而紙幣發行量猛增。大德以來,開始動用紙幣準備金;武宗至大時,動用鈔本更為嚴重,又發行至大銀鈔,使之五倍於至元鈔,同時恢復使用銅錢;仁宗即位,加以整頓鈔法,罷至大銀鈔與銅錢,但又大量印鈔,曾連續四年每年印數在200萬錠以上,官定鈔銀比值只及中統初的1/20。日積月累印發的紙幣到至正年間形成了巨大的壓力。二是偽鈔橫行。元代鈔法對造偽鈔者一律處死,但冒險者仍為數不少,「坐罪雖曰匪輕,獲利自是甚重」③。歷年印造的偽鈔幾乎流通於全國,愈積愈多,對鈔法具有很大的破壞性。
至正十年(1350)四月,左司都事武琪向脫脫建議變更鈔法,吏部尚書契哲篤對他的建議表示支持。他們提出以楮幣一貫文省權銅錢一千文為母,而錢為子。脫脫原則上同意這一方案。為慎重起見,脫脫會集中書省、樞密院、御史台及集賢、翰林兩院官進一步商議。經過激烈爭論,壓制了不同意見,決定變更鈔法。
變鈔的具體辦法,一是印造「至正文鈔」(實際上是用舊日的中統交鈔加蓋「至正交鈔」字樣,故又稱「至正中統交鈔」),新鈔一貫合銅錢一千文或至元寶鈔兩貫,兩種鈔並行通用,而中統交鈔的價值比至元寶鈔提高一倍。專置寶泉提舉司,「每日印造,不可計數。舟車裝運,軸轤相接,交料之散滿人間者,無處無之。昏軟者不復行用」(《元史·食貨志五》)。二是發行「至正通寶錢」,與歷代舊幣通行,形成錢鈔通行局面,並以錢來實鈔法。
至正十一年(1351)新鈔與通寶同時發行,「行之未久,物價騰踴,價逾十倍」,「京師料鈔十錠(每錠50貫)易斗粟不可得」,「所在郡縣,皆以物貨相易,公私所積之鈔,遂俱不行」(《元史·食貨志五》)。到至正十六年時,紙幣「絕不用,交易惟用銅錢耳。錢之弊亦甚..且錢之小者,①吳海:《故王將軍夫人孫氏墓志銘》,《聞過齋集》卷三。
②楊維楨:《長州縣重修學宮記》,碑存蘇州孔廟。
③蘇天爵:《災異建白十事》,《滋溪文稿》卷六六。
薄者,易失壞,愈久愈減耳」①。變鈔本是以「鈔買鈔」的辦法,即用新鈔來壓低民間的至元寶鈔,達到增加國庫收入,擺脫財政危機的目的。結果由於新幣發行額過大,廣大人民群眾加以抵制,因而出現了惡性通貨膨脹,變鈔的目的不僅沒有達到,政府的信譽卻一落千丈。
黃河決溢後,元廷在治河問題上一直猶疑不決,因而延誤了五六年之久。運河受阻,鹽場被毀,饑民相食,反抗不止,形勢十分嚴峻。脫脫復相後,都漕運使賈魯再次申述了自己的主張:「必疏南河,塞北河,使復故道。役不大興,害不能已」(《元史·成遵傳》)。脫脫決定採取賈魯的治河方案。但工部尚書成遵等出面抗爭,認為黃河故道不可得復,並說:「濟寧、曹、鄆,連歲饑饉,民不聊生,若聚二十萬人於此,恐日後之憂,又有重於河患者」(《元史·成遵傳》)。雙方爭論十分激烈。脫脫治河決心始終沒有動搖。
至正十一年四月初四日,妥歡貼睦爾正式批准治河,下詔中外,命賈魯為工部尚書兼總治河防使,發汴梁、大名13路民15萬人,廬州(今安徽合肥)等地戍軍18翼2萬人供役。四月二日開土,七月完成疏浚黃河故道工程,開始堵塞黃河故道下游上段各決口、豁口,修筑北岸堤防。八月二十九日放水入故道。九月七日,賈魯用船堤障水法開始堵水工程,至十一月十一日終於使龍口堵合,「決河絕流,故道復通」①。賈魯在治河工程上取得了成功。
然而,農民領袖韓山童、劉福通等果然用開河機會發動了農民起義。時人作詩云:「丞相造假鈔,舍人做強盜。賈魯要開河,攪得天下鬧。」②又有《醉太平小令》稱:「堂堂大元,奸佞專權,開河變鈔禍根源,惹紅巾萬千。」③時人把開河變鈔看作是農民起義爆發的根源。其實元朝社會矛盾的激化由來已久,非一朝一夕之故,開河變鈔只是元朝社會矛盾總爆發的導火線而已。
第二節 元末農民大起義
起義的爆發和暫時挫折
賈魯開河後,農民領袖韓山童等決定抓住這一時機,發動武裝起義。
韓山童是河北欒城人,出身於北方白蓮教世家。其祖父韓學究為白蓮教主。武宗時禁白蓮教,韓學究被謫徙廣平永年縣。白蓮教淵源於佛教淨土宗①孔齊:《楮幣之患》,《至正直記》卷一。
①歐陽玄:《至正河防》。
②《草木子》卷四上《談藪編》。
③陶宗儀:《輟耕錄》卷二三《醉太平小令》。
的彌勒淨土法門,得名於五世紀初東晉廬山慧遠之白蓮社。南宋初崑山(今屬江蘇)人茅子元創立白蓮宗,即白蓮教。該教信奉阿彌陀佛,認為死後可「往生」西方極樂世界。該教要求徒眾做到三皈(皈佛、皈法、皈僧)、五戒(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主張素食。元朝建立以後,白蓮教進一步得到發展。「南北混一,盛益加焉。歷都過邑,無不有所謂白蓮堂者,聚徒多至千百,少不下百人,更少猶數十」①。至元十七年(1280)江西都昌杜萬一利用白蓮教「妖言惑眾」,發動武裝起義,之後白蓮教徒起義屢有發生。武宗時白蓮教被禁。仁宗時恢復。韓山童成為北方白蓮教主後,即以「彌勒佛下生」和「明王出世」為號召,「河南及江淮愚民,皆翕然信之」(《元史·順帝紀五》)。在韓山童的周圍擁有劉福通、杜遵道、羅文素、盛文郁、王顯忠、韓咬兒等一批骨幹,他們積極「倡言天下大亂」,煽動起義反元。治河開工前,韓山童等鑿好石人一個,只開一眼,在其背上鐫刻「莫道石人一隻眼,此物一出天下反」14個字,預先埋於黃陵崗,同時散布民謠:「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元史·河渠志三》)。至正十一年(1351)四月下旬,開河民工挖出獨眼石人,消息傳出,人人驚詫,以為天下真要大亂了。
五月初,韓山童與劉福通等聚眾3000人於潁州潁上縣(今屬安徽),殺黑牛白馬,誓告天地,宣布起義。韓山童發布文告稱:「蘊玉璽于海東,取精兵於日本。貧極江南,富稱塞北。」①假託南宋衛王趙昰走崖山、丞相陳宜中走日本,來達到「復宋」的目的。劉福通又鼓吹山童系宋徽宗八世孫,當為中國主;劉福通自稱是南宋將劉光世的後代,當輔之②。起義軍打出了「虎賁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龍飛九五,重開大宋之天」的旗聯③。很明顯,起義爆發後,韓山童等用鮮明的政治口號來代替宗教迷信作為號名。所謂「貧極江南,富稱塞北」,揭露了廣大漢族勞動人民的貧困和蒙古、色目貴族搜刮掠奪財富的社會現實,把階級鬥爭與民族鬥爭結合在一起。至於「復宋」的口號,則迎合廣大漢族人民心理,是達到階級鬥爭的一種手段和策略。正當起義軍匯集在一起,誓告天地之時,地方官聞訊突然襲擊,韓山童被捕犧牲,妻楊氏、子林兒逃奔武安(今江蘇徐州武安山)。劉福通衝出重圍,率起義軍於五月初三占領潁州(今安徽阜陽),大起義正式爆發。起義軍頭裹紅巾作標誌,稱紅巾軍;起義軍多為白蓮教徒,燒香拜佛,故又稱香軍。
紅巾軍占領潁州後,妥歡貼睦爾十分驚慌,立即遣樞密院同知赫廝、禿赤率「素號精悍,善騎射」的6000名阿速軍及各路漢軍,又令河南行省徐①劉壎:《蓮社萬緣堂記》,《水雲村泯稿》卷三。
①《草木子》卷三上《克謹篇》。
②何喬遠:《名山藏》卷四三《天因記》。
③《輟耕錄》卷二七《旗聯》。
丞相派兵協同鎮壓。這三個元將「但以酒色為務,軍士但以剽掠為務」,無心戀戰。雙方對陣後,赫廝見紅巾勢大,揚鞭高呼:「阿卜!阿卜!」(快跑!快跑!)迅速逃跑了。劉福通據朱皋(今河南淮濱東南),攻破羅山、真陽(今河南正陽)、確山等地,進兵舞陽、葉縣。九月,劉福通占領汝寧府及息州(今河南息縣)、光州(今河南潢川)等地,眾至10萬。
潁州起義成功後,對全國各地人民群眾鼓舞很大。北方地區響應起義的主要有徐州李二和濠州郭子興。
邳縣(今江蘇邳縣北)人李二,又稱芝麻李,於至正十一年(1351)八月,與社長趙均用(一作趙君用)、彭大及其子早住等起兵占領徐州,從之者十餘萬人,也以「燒香聚眾」,稱紅巾軍。未幾,占領徐州近縣宿州、五河、睢縣、虹縣、豐、沛、靈璧、安豐(今安徽壽縣)、泗縣等地。十二年二月,定遠(今屬安徽)富豪郭子興與農民出身的孫崖、俞某、魯某、潘某等起兵,攻占濠州(今安徽鳳陽東北),郭子興稱元帥,亦以紅巾為號。閏三月,貧苦農民出身的朱元璋投奔郭子興,為親兵。
南方白蓮教首領們也立即抓緊這個時機,發動起義。彭瑩玉是南方白蓮教主,至元四年發動袁州起義失敗後,逃匿於淮西民家。「淮民聞其風,以故爭庇之,雖有司嚴捕,卒不能獲」(《庚申外史》)。
他奔波於江淮、江西、湖南、湖北一帶,化名彭翼、彭國玉,又稱彭和尚,教徒稱之為「彭祖」,敵人誣之為「妖彭」,其徒遍及南方各地。至正十一年夏,彭瑩玉起兵於淮西①。八月,麻城(今屬湖北)鐵工鄒普勝、羅田(今屬湖北)布販徐壽輝等起兵於蘄州(今湖北蘄春南),他們宣傳「彌勒下生,當為世主」,燒香拜佛,也頭裹紅巾,故亦為紅巾軍。十月,攻克蘄水(今湖北浠水)。並以此為都,建立政權,國號「天完」(壓倒「大元」之意),改元治平,推徐壽輝為帝,鄒普勝為太師。
天完政權是元末農民起義中建立最早的農民政權,行政和軍事機構均仿元制。中央設中書省(又稱蓮台省),下設六部;地方有行省;軍制有百戶、千戶、萬戶、總管、統軍元帥等及其相應管軍機構。自至正十二年(1352)正月開始,天完軍隊分兵四出:丁普郎、徐明達攻克漢陽、興國(今湖北陽新),鄒普勝克武昌、龍興(今江西南昌),曾法興克安陸(今湖北鍾祥)、沔陽(今湖北沔陽西南)、中興(今湖北江陵),歐普祥克吉安,陶九克瑞州(今江西高安),陳普文克吉安,周伯顏入江西、湖南、廣西,王善攻福建。彭瑩玉這時也與天完軍會合,與項普略(又名項甲、項奴兒)東去九江,入安徽,激戰於徽州(今安徽歙縣),過昱嶺關,破杭州,在杭州「不殺不淫,招民投附者,署姓名於簿籍」①。旋因元軍反撲,棄城去蘇南,又轉戰於徽州等地,最後退至瑞州。紅巾軍所過之處,所在農民紛紛響應,「不旬①陶安:《繁昌縣監邑鐵仲賓功績紀》,《陶學士文集》卷十七。
①《輟耕錄》卷二八《刑賞失宜》。
日,眾輒數萬,皆短衣草屨,齒木為杷,削竹為槍,截緋帛為巾襦,彌野皆赤」(《元史·魏中立傳》)。
南方紅巾軍的重大勝利是與他們的政治口號分不開的。據記載,至正十二年(1352)四月,江西宜黃的紅巾軍首領塗一、塗佑,新城紅巾軍首領童遠攻占建寧(今屬江西)、泰寧(今屬福建),不久,入邵武(今屬福建),「揚言『摧富益貧』,以誘村氓從逆。凡窶者之欲財,賤者之欲位,與凡子弟之素無賴者,皆群起趨之。旬日間,聚至數萬,掠富民家,散入山谷搜劫,無獲免者」①。「摧富益貧」這一針對當時社會上貧富不均而提出的戰鬥口號,具有極大的吸引力,所以南方起義隊伍的發展異常迅猛。
與此同時,江淮起義軍在趙普勝(雙刀趙)、李普勝(李扒頭)領導下,於至正十二年春,渡江南下,克無為,入繁昌,占領銅陵、池州,進圍安慶,再下湖口、彭澤,勢如破竹,號稱百萬水師。
在北南紅巾軍起兵後不久,河南、湖北一帶則有「南鎖紅軍」和「北鎖紅軍」。至正十一年十二月,王權(又名布王三)、張椿等攻占鄧州(今河南鄧縣)、南陽(今屬河南),稱「北鎖紅軍」,又攻占唐(今河南唐河)、嵩(今河南嵩縣)、汝(今河南臨汝)、河南府(今河南洛陽),進逼滑(今河南滑縣東)、浚(今河南濬縣)。明年正月,孟海馬等攻占襄陽(今屬湖北),稱「南鎖紅軍」,旋克房(今湖北房縣)、歸(今湖北秭歸南)、均(今湖北均縣西北)、峽(今湖北宜昌)、荊門等州。
面對紅巾軍起義的浪潮,元朝廷加緊了對漢人、南人的防範。規定凡議軍事,漢人、南人官吏必須迴避。脫脫上奏妥歡貼睦爾:「方今河南漢人反,宜榜示天下,今一概剿捕。諸蒙古色目因遷謫在外者,皆召還京師,勿令詿誤。」②同時,元廷又用賣官、募捐等辦法來求助於富豪巨商,組織和支持地主武裝——義兵。河南沈丘畏兀兒人察罕帖木兒和羅山人李思齊糾集地主武裝至萬人,元廷授察罕帖木兒汝寧府達魯花赤,李思齊汝寧府知府;淮東豪民王宣,募得丁壯達三萬人之多,號稱「黃軍」。此類地主武裝,農民起義地區處處皆有,他們配合元軍,使紅巾軍遭受很大損失。後來元廷在許多地方設置義兵萬戶府,「募土人為軍,免其差役,令討賊自效。因其鄉人自相團結,號『毛胡蘆』,故以名之」(《元史·順帝紀六》)。
元廷將中原紅巾軍視為心腹之患,不斷派出重兵血腥鎮壓。赫廝、禿赤率阿速軍鎮壓失敗後,又於至正十一年九月派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兒以知樞密院事與衛王寬徹哥率諸衛兵十餘萬前往河南;十月,又增派知樞密院事老章至河南。十二月,元軍破上蔡,俘殺紅巾軍將領韓咬兒。十二年三月,元軍陷汝寧。紅巾軍偷襲駐守沙河岸邊的知行樞密院事鞏卜班軍,殺鞏卜班,元軍退數百里。不久,也先帖木兒再駐沙河,某夜,軍中夜驚,也先帖木兒盡①嘉靖《邵武府志》卷二,黃鎮成撰碑。
②《庚申外史》;《元史》卷一八四《韓元善傳》。
棄軍資器械、糧草、車輛,率殘兵退至朱仙鎮。當時官軍之腐敗,由此可見一斑。
至正十二年(1352)八月,脫脫親率大軍出征徐州芝麻李。九月,破城,元軍進行大屠殺,芝麻李被俘殺,趙均用、彭大、彭早住等率餘眾奔濠州郭子興。脫脫命賈魯圍濠州,賈魯不久病卒。次年五月,元軍撤圍。彭早住稱魯淮王,趙均用稱永義王,勢力在郭子興之上。十四年,彭、趙東去盱眙、泗州等地。
南鎖紅軍和北鎖紅軍活躍於南陽、襄陽及漢水流域一帶,擁眾達十餘萬。元廷遣四川行省參知政事答失八都魯等分路「圍剿」。至正十二年五月,答失八都魯陷襄陽,布王三被俘殺,北鎖紅軍先被鎮壓。十四年正月,答失八都魯再陷峽州(今湖北宜昌),南鎖紅軍也被鎮壓。
南方紅巾軍雖分兵四出,奪取許多城池,但所得多不能守。北方紅巾軍受察罕帖木兒、李思齊「義兵」牽制脫脫又蕩平了徐州芝麻李,北鎖紅軍被答失八都魯鎮壓,使南方紅巾軍失去屏障。於是,南方各省元軍從四面八方前來「圍剿」。趙普勝、李普勝率領的江淮水師因孤立無援,退守巢湖自保。至正十三年(1353)十一月,元江西行省右丞火你赤破瑞州,彭瑩玉等慘遭殺害。十二月,江浙行省平章卜顏帖木兒、南台御史中丞蠻子海牙、四川行省參知政事哈臨禿、左丞禿失里、西寧王牙罕沙等聯合進攻天完政權都城蘄水,城破,天完政權四百多名官員被屠殺,徐壽輝等遁入黃梅山和沔陽湖中。至此,南北紅巾軍經過最初兩年的戰鬥,雖然摧毀了許多元朝地方政權,對元朝統治和各地地主富豪打擊十分沉重,但敵人的勢力仍然十分強大,紅巾軍又犧牲了韓山童、彭瑩玉這樣的傑出領袖,因而遇到了暫時的挫折。
起義再起和最後失敗正當紅巾軍處於劣勢之時,至正十三年正月,泰州白駒場(今屬江蘇東台)鹽販張士誠與其弟士義、士德、士信及李伯升等18人,殺多次窘辱過士誠的弓兵丘義及諸富戶,募集鹽丁起兵。四月,攻破泰州,擁眾萬餘。五月,克興化。未幾,又克高郵。十四年正月,士誠自稱誠王,國號大周,改元天佑。九月,妥歡貼睦爾命脫脫出師高郵。脫脫總諸王各愛馬、諸省各翼軍馬,董督總兵、領兵大小官將,號稱百萬,「旌旗累千里,金鼓震野,出師之盛,未有過之者」(《元史·脫脫傳》)。十一月,元軍抵高郵,士誠大敗,退入城中不出。元軍分兵破六合、鹽城、興化等地。高郵被圍,城中不可支,日議投降事,但又恐罪不能赦,不敢投降。十二月,妥歡貼睦爾突然下詔削去脫脫兵權,頓時引起一場混亂,百萬元軍不戰自潰,形勢發生急遽變化。
元廷自己製造的這場動亂是元朝政治腐敗、妥歡貼睦爾走向墮落的必然結果。先是脫脫復相之前,康里人哈麻、雪雪兄弟屢次在帝面前為其美言,脫脫復相後深為感激,升哈麻為中書右丞。不久,哈麻與脫脫髮生矛盾,降為宣政院使,於是對脫脫懷恨在心。他偷偷引進西天僧教妥歡貼睦爾運氣術,哈麻妹婿集賢大學士禿魯帖木兒亦薦西蕃僧伽磷真,所教者名「演揲兒」,漢語「大喜樂」。大喜樂是一種宗教舞蹈,又是一種氣功。禿魯帖木兒利用這種運氣及房中之術,誘導妥歡貼睦爾進行淫樂。禿魯帖木兒又薦老的沙等10人,號稱「倚納」。這些「倚納」用高麗宮女為耳目,專門刺探公卿貴人家的命婦,市井街坊的良家婦女,引入宮中,供妥歡貼睦爾和這些「倚納」淫樂。妥歡貼睦爾與推行至正新政時判若兩人,全然不顧皇帝尊嚴,與這些男女相與褻狎,甚至男女赤身裸體,尋歡作樂。其淫樂的秘室即築於宣文閣之旁,稱之為「皆即兀該」,漢語「事事無礙」的意思。又在上都修穆清閣,有房數百間,亦為大喜樂的場所。當時,「君臣宣淫,而群僧出入禁中,無所禁止,醜聲穢行,雖市井之人,亦惡聞之」(《庚申外史》)。脫脫對此亦深惡痛絕,欲將哈麻除之。哈麻獲悉後,百般挑撥皇后、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與脫脫兄弟的關係。脫脫出征高郵後,妥歡貼睦爾任命哈麻為中書平章政事,哈麻唆使監察御史奏劾脫脫和也先帖木兒罪行,故妥歡貼睦爾下詔削脫脫兵權,命謫遷雲南鎮西路(今騰衝西),家產籍沒。十五年十二月,哈麻矯旨遣使鴆死脫脫於雲南貶所。
高郵戰役是元末農民戰爭的一個轉折點。「大軍百萬,一時四散。..其散而無所附者,多從紅軍,鐵甲一軍入襄陽,號鐵甲兵者是也」(《庚申外史》)。從此,元廷再也沒有力量糾集如此眾多的兵力來鎮壓起義軍,只能主要依靠地主武裝來維護其搖搖欲墜的統治。農民起義軍則以此為轉折,重新積聚力量,組織隊伍,掀起規模更大的武裝鬥爭高潮。
至正十五年(1350)二月,劉福通迎韓山童子林兒於碭山夾河,在亳州(今安徽亳縣)正式建立宋政權,改元龍鳳,立林兒為帝,號「小明王」。以杜遵道、盛文郁為丞相,羅文素、劉福通為平章,福通弟劉六為知樞密院事。不久,因杜遵道專權,被福通殺死,福通自任丞相,加封太保。宋政權的機構建設逐步完善,中央有中書省、樞密院、御史台,中書省下設六部;地方設行中書省,先後曾建立過淮安行省(平章趙均用)、江南行省(平章朱元璋)、益都行省(平章毛貴)、曹州行省(平章武某)、遼陽行省(平章毛居敬、潘誠、關鐸、沙劉二等),行省下置府、縣;管軍機構與天完政權同。
宋政權建立後,元廷命答失八都魯為河南行省平章政事,代替太不花為中原地區元軍總指揮。答失八都魯率軍進駐許州長葛(今河南長葛東北),為劉福通軍所敗,士卒奔潰。十五年九月,答失八都魯至中牟,收集潰散士卒,劉福通突然劫營,大獲輜重,並俘其子孛羅貼木兒。但紅巾軍又遭元將劉哈剌不花襲擊,孛羅帖木兒又被救回。劉福通命其將趙明達取嵩(今河南嵩縣)、汝(今臨汝)、洛陽,北渡孟津至懷慶路(今河南沁陽),河之北大為震動。元廷不得不自豫南調察罕帖木兒來應戰,趙明達戰敗。十二月,答失八都魯進攻太康,進圍亳州,劉福通使小明王避兵於安豐,自領兵與答失八都魯戰於太康、亳州,擊退元軍,亳州得安。
至正十六年(1356)九月,劉福通分兵出擊,發動了著名的三路北伐,意欲一舉包圍大都,推翻元朝。
西路軍由李武、崔德率領。他們出潼關,克陝、虢(今河南靈寶),扼崤函,轉攻晉南。十七年初,李武、崔德轉攻陝西,下商州(今陝西商縣),攻武關。二月,奪七盤,進據藍田,前鋒直抵灞上,進逼奉元路(治今陝西西安),分兵攻占同(今大荔)、華(今華縣)諸州。陝西省台連連告急,元廷不得不命察罕帖木兒、李思齊、劉哈剌不花等前去救援,西路軍敗走興元(今陝西關中)。閏九月,劉福通增派白不信、大刀敖、李喜喜等入陝,與李武、崔德匯合,自興元轉攻秦(今甘肅天水)、隴(今陝西隴縣),據鞏昌(今屬陝西),敗於察罕貼木兒,西路軍潰退。次年,一部分西路軍在李喜喜率領下南下四川,改稱「青巾」,被徐壽輝部將明玉珍逐走。至正二十年(1360)五月,李武、崔德向李思齊投降。
東路軍的統帥是毛貴。他原是趙均用的部將。至正十四年,趙均用與彭早住等高濠州東去盱眙、泗州後,進據安東州(今江蘇漣水),與元將董摶霄激戰於北沙、廟灣、沙浦等地,大敗元軍於泗州。十六年三月,揚州地主武裝「青軍」頭目張明鑑逐走鎮南王孛羅普化,孛羅普化奔淮安。不久,王宣所部「黃軍」反。十月,趙均用聯絡青軍、黃軍圍攻淮安,殺鎮南王孛羅普化而據之。宋政權命趙均用為淮安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毛貴奉趙均用命,轉戰於安東、海寧、沭陽、贛榆一帶。十七年初,元將也速攻海寧,毛貴奪其戰船,由海道入山東。二月,毛貴取膠州(今山東膠縣),擊斃元山東宣慰使釋嘉訥。又下海,轉攻益都,益王買奴逃遁,遂下濱州(今濱縣北)。四月,克莒州(今莒縣)。短短二三個月內,盡有山東州縣。元廷急命湖廣行省左丞相太不花,知樞密院事孛蘭奚及董摶霄等出兵鎮壓毛貴;又命答失八都魯攻曹州盛文郁部,防止盛部與毛部勢相聯結。為防止毛貴北上,急從太不花、答失八都魯等三處軍馬內,擇其精銳守河北。七月,元鎮守黃河義兵萬戶田豐響應毛貴起義,克濟寧路(治今山東巨野)。是年冬,駐棣州(今山東惠民)的義兵千戶余寶殺知樞密院事寶童起義。負責鎮壓山東農民軍的總指揮紐的該一直龜縮於東昌(今山東聊城),不敢出戰。次年正月,田豐取東平。二月,毛貴克濟南。至此,山東幾乎盡為紅巾軍所有。宋政權在山東設益都等處行中書省,命毛貴為平章。毛貴立賓興院,選用官吏,又於萊州大規模屯田,官民田十止收二分,生產大有發展(《元史·順帝紀八》)。毛貴把山東建成後方穩固的基地,然後揮師北上。
至正十八年(1358)二月,毛貴兵至河北南皮魏家莊,殺河南行省右丞董摶霄。又連克清(今河北青縣)、滄(今河北滄州東南)二州,據長蘆鎮。三月,克薊州(今天津薊縣),至郭州棗林、柳林(均在今北京市境內),元樞密副使達國珍戰死。毛貴兵進逼大都,「京師人心大駭,在廷之臣,或勸乘輿北巡以避之,或勸遷都關陝,眾議紛紛」(《元史·劉哈剌不花傳》)。當時形勢對紅巾軍非常有利,答失八都魯已病死,其子孛魯帖木兒與察罕帖木兒互相攻伐,京師十分空虛。但由於中路軍作戰失利,未能突破山西、河北元軍防線,從而與東路軍匯合攻大都,致使毛貴孤軍深入,在柳林敗於元將劉哈剌不花,不得不退師濟南。十九年四月,從淮安來山東投奔毛貴的趙均用,殺害毛貴。七月,毛貴部將續繼祖自遼陽回益都,又殺趙均用。山東各地紅巾軍雖奉毛貴子小毛平章為帥,但實力大受影響。而田豐自稱花馬王,王士誠稱掃地王,田豐與王士誠為爭奪地盤互相攻伐。至正二十一年(1361)夏,察罕帖木兒開始進攻山東紅巾軍,發并州軍出井陘,遼、沁軍出邯鄲,澤、潞軍出磁州,懷、衛軍出白馬,以及汴梁、洛陽諸軍,水陸俱下,分道並進。自率主力軍渡孟津,逾懷慶,直抵山東,相繼占領冠州(今山東冠縣)、東昌。八月,察罕帖木兒遣其子擴廓帖木兒及其將閻思李、關保、虎林赤由東阿造浮橋渡河,田豐率2萬人奪橋未成,元軍占領長清。田豐屢敗,不得已降元,察罕帖木兒報請元廷授以山東行省平章職。田豐招降棣州余寶、東平王士誠、東昌楊誠。八月,元軍下濟南,南取泰安,北攻濟陽、章丘,東略沿海諸州縣,紅巾軍節節敗退。察罕帖木兒因鎮壓紅巾軍有功,升中書平章政事、知河南山東行樞密院事。十月,元軍進圍益都。二十二年六月,田豐、王士誠設計殺察罕帖木兒,重返紅巾軍隊伍,回到益都。擴廓帖木兒襲父職,繼續圍攻益都。是年十一月,元軍破城,田豐、王士誠被俘殺,守將陳猱頭以下二百餘人被俘後送京師處死。山東紅巾軍全部被鎮壓。
中路軍是曹州盛文郁的部隊。至正十七年(1357)九月,由關先生(關鐸)、破頭潘(潘誠)、馮長舅、沙劉二等率領,逾太行山入山西,取澤州之陵川、高平。閏九月,克潞州(今山西長治),在冀寧路(治今山西太原)遇阻。十八年春,毛貴率東路軍北上,直趨大都。為加強側翼力量,阻止元軍來援,命其將王士誠、續繼祖自益都出兵攻懷慶,克晉寧,與中路軍配合,勢力大增。於是,中路軍決定分兵兩路:一路攻絳州(今山西新絳);一路由沁州(今山西沁縣)攻冀寧、大同等地。時毛貴進逼大都失利,察罕帖木兒在晉南伏擊中路紅巾軍取勝。六月,關先生、破頭潘由遼州(今山西左權)轉攻冀寧,意欲從保定、定州(今河北定縣)突破元軍防線,失利,改向晉北。十月,關先生等從定州轉攻大同、興和(今河北張北)等地。十二月,關先生等克上都。紅巾軍在上都燒毀元帝駐夏的宮闕後,再克全寧路(治今內蒙古翁牛特旗),焚魯王府。進而攻取遼陽行省首府遼陽路(治今遼寧遼陽)。宋政權遂於此處置遼陽行省,命毛居敬、關先生、破頭潘、馮長舅、沙劉二等為平章。紅巾軍進入東北後,元守軍一觸即潰,而關內元軍則仍有一定實力,為此,他們決定進攻高麗。高麗王與元廷有特殊關係,而且派軍進入中原鎮壓紅巾軍。至正十九年(1359)二月,中路軍致書高麗王,準備進攻高麗。十一月,中路軍前鋒渡鴨綠江。十二月,毛居敬率紅巾軍攻占義州、靜州、麟州、西京(今朝鮮平壤)。以後轉戰於西北沿海諸州。二十一年九月,關先生、破頭潘、沙劉二等再入高麗,一度攻占開京(今朝鮮開城),迫使高麗恭愍王逃奔福州(今朝鮮安東)。次年初,關先生、沙劉二等戰死,餘眾在破頭潘率領下退回遼陽,四月,破頭潘在遼陽被俘。中路軍至此全遭失敗。
宋政權分兵三路後,元廷不得不分散兵力對付各路紅巾軍,因而為劉福通親率的中央紅巾軍解除了元軍的壓力。至正十七年六月,劉福通攻汴梁(今河南開封),不克。八月,轉攻大名、衛輝等路,很快占領豫北、冀南廣大地區,屢敗元將答失八都魯,元廷對答失八都魯十分不滿,「頗疑其玩寇失機,使者促戰相踵」,紅巾軍偽造與答失八都魯通和書,「遺諸道路,使者果得之以進」(《元史·答失八都魯傳》)。答失八都魯得知,憂憤而死,子孛羅帖木兒繼之。十八年五月,劉福通克汴梁,並定為國都,實現了使「宋」政權名副其實的宿願。這時,宋政權出現了鼎盛的局面。《元史》稱:「造宮闕,易正朔,號召群盜,巴蜀、荊楚、江淮、齊魯、遼海,西至甘肅,所在兵起,勢相聯結」(《元史·察罕帖木兒傳》)。紅巾軍也自稱:「慨念生民久陷於胡,倡義舉兵,恢復中原,東逾齊魯,西北函秦,南過閩廣,北抵幽燕,悉皆款附。如飢者之得膏粱,病者之遇藥石。」①當時元朝主要兵力仍然集中在北方地區,尤其是靠鎮壓紅巾軍起家的察罕帖木兒、孛羅帖木兒、李思齊等軍閥勢力,全力以赴圍剿北方紅巾等各路軍隊,所以,北方紅巾軍在摧毀元朝統治的鬥爭中,作出的貢獻和犧牲是不可估量的。
由於三路北伐沒有達到預期的目標,或先後遭致失敗,或遠離宋都汴梁,宋政權很快從鼎盛開始逆轉。至正十八年七月,察罕帖木兒移軍洛陽,孛羅帖木兒進攻曹州。十一月,曹州失陷,曹州行省武宰相、仇知院犧牲。十九年初,孛羅帖木兒北上代州(今山西代縣)、豐州(今內蒙古呼和浩特東)、雲內(今內蒙古土默特左旗東南),駐軍大同,切斷中路軍與汴梁的聯繫。二十年五月,察罕帖木兒移軍虎牢,分兵南路出汴南,攻陷歸、亳、陳、蔡,北路出汴東,置戰船於黃河內,略曹州南,據黃陵渡,又發陝西、山西各路元軍,把汴梁包圍得水泄不通。八月,汴梁失陷,劉福通護韓林兒衝出重圍,逃奔安豐。至正二十三年(1363)二月,張士誠遣將呂珍攻安豐,小明王急向朱元璋求救,朱元璋不顧張士誠、陳友諒東西夾擊的危險,親率大軍北上,救出小明王、劉福通,安置於滁州。至此,宋政權已經名存實亡。至正二十六年(1366)十二月,朱元璋稱吳王前夕,其將廖永安迎小明王、劉福通至應天,途經瓜步,將他們溺死①。
①鄭麟趾:《高麗史》卷四一《恭愍王》四。
①《國初群雄事略》卷一《宋小明王》引《通鑑博論》,《明太祖實錄》卷十二稱:「呂珍攻劉福通於安豐,入其城,殺福通等。」
高郵戰役後,南方紅巾軍也利用這一機會,重振旗鼓。黃陂漁民出身的倪文俊在重建天完政權中起了重要作用。至正十五年(1355)正月,倪文俊克沔陽,在漢川雞鳴儀大敗元軍,威順王寬徹普化之子報恩奴、接待奴、佛家奴戰死。不久,倪文俊又連克襄陽、中興(今湖北江陵)、武昌、漢陽,俘威順王子歹帖木兒及王妃等。元廷見其勢大,下詔招撫,因談判不成,倪文俊殺威順王子。元廷命答失八都魯等守蘄黃,命太不花為湖廣行省左丞相,總兵湖南,全力剿捕紅巾軍。十六年正月,天完建都漢陽,徐壽輝仍以鄒普勝為太師,命倪文俊為丞相,改元太平。是年,天完軍東入浙江,西取襄陽,南克湖南常德、澧、辰、衡、岳諸州。趙普勝率巢湖水師克樅陽、池州、青陽等地,並兩度圍攻安慶。十七年九月,倪文俊企圖謀殺徐壽輝篡奪帝位,失敗後自漢陽奔黃州(今湖北黃岡),被其部將陳友諒所殺。倪文俊的部隊全歸陳友諒所有。
陳友諒出身沔陽謝姓漁家,因贅於陳氏,故改姓陳,曾在縣衙任貼書之職。元末兵起,與弟友仁、友貴聚眾起義,投奔天完政權,充任倪文俊部下簿掾,累官至統軍元帥。殺倪文俊後,奪得天完政權軍權,率軍重點進攻東南。至正十七年底,沿江而下,在小孤山大敗元軍。十八年正月,與趙普勝等聯軍攻破安慶,殺元淮南行省左丞余闕等。此後,連克龍興、瑞州、邵武、吉安、撫州、建昌、贛州、汀州、信州、衢州等路。使天完政權成為南方各支起義軍中拓地最廣、實力最強的武裝力量。但陳友諒與倪文俊一樣,篡權野心強烈。為此,他於至正十九年九月,殺害唯一可與之匹敵的趙普勝。是年底,又逼迫徐壽輝徙都江州,乘機伏殺徐壽輝部屬,自稱漢王,改元天定。二十年五月,陳友諒挾徐壽輝攻占太平。閏五月,殺徐壽輝於採石,自稱皇帝,改國號為大漢,年號大義,仍以鄒普勝為太師,以張必先為丞相,張定邊為太尉兼知樞密院事。
陳友諒篡位後,「其將士皆離心,且政令不一」(《明太祖實錄》卷九)。趙普勝、徐壽輝舊部紛紛離去。而陳友諒則把矛頭指向應天(今江蘇南京)的朱元璋,企圖聯合已經降元的平江張士誠對朱元璋東西夾擊。張士誠未敢出兵。陳友諒稱帝後不久,即沿江而下直奔應天,結果在龍灣中計大敗,逃回江州。朱元璋乘勝連克太平、安慶等地,趙普勝舊部張志雄,徐壽輝舊部、駐守袁州多年的歐普祥,浮梁(今江西景德鎮北)守將於光等投奔朱元璋。二十一年,陳友諒多次反撲失敗,朱元璋占領江州,陳友諒逃奔武昌。陳友諒饒州守將吳宏、建昌守將王溥、龍興守將胡廷瑞等均以城降朱元璋。二十二年,吉安孫本立、曾萬中,龍泉彭昌中等降朱元璋。這時,陳友諒已面臨眾叛親離、「疆土日蹙」的局面。二十三年,陳友諒不顧一切發動了鄱陽湖大戰,終於自取滅亡。
陳友諒殺害徐壽輝篡奪政權後,天完舊將明玉珍宣布與陳友諒「不與相通」,在四川形成割據。明玉珍是隨州(今湖北隨縣)梅丘里平林聚農民。元末兵起後,被當地富豪推為屯長,組織武裝結寨自保。至正十三年冬,投奔徐壽輝,授為統軍元帥,守沔陽。十七年秋,占領重慶,徐壽輝授為隴蜀行省參政。十八年,敗李喜喜「青軍」於普安(今四川劍閣)、廣元,天完升玉珍為隴蜀行省左丞。十九年四月,克嘉定(今四川樂山),敗元四川行省平章朗革歹等,殺右丞完者都,進克成都、隆慶、潼川。從此,元朝在四川的統治宣告結束。二十年閏五月,陳友諒弒徐壽輝稱帝,「友諒使來,宋主(即徐壽輝)崩弒外聞,乃斬使焚書,三軍縞素,為宋主發喪,附膺哀悼,殆不堪忍。..自是議討友諒,移檄四方,會兵三峽。..諡宋主曰:『應天啟運獻武皇帝』,廟號世宗,猶舜之宗堯也」①,明玉珍又「立壽輝廟於城南,春秋奉祀」②,對壽輝表示十分忠誠。二十一年七月,明玉珍稱隴蜀王。二十三年正月,明玉珍稱帝,國號大夏,改元天統,仿周制,設六卿,以戴春為冢宰,萬勝為司馬,張文炳為司空,尚大亨、莫仁壽為司寇,吳文仁、周興為司徒,劉禎為宗伯,廢釋老二教,上奉彌勒,賦稅十取其一,「農家無力役之徵」③。明玉珍曾出兵陝西、雲南、貴州等地,但多不能守,以後很少出兵,重於防守。二十五年,明玉珍更六卿為中書省、樞密院,以戴春為左丞相,萬勝為右丞相,尚大亨、張文炳為知院,鄒興等為平章。二十六年春,明玉珍病死,遺言:「汝等同心協力,但可自守,慎勿妄窺中原,亦不可與各鄰國構隙。」又說:「元虜未逐,余志不能遂也。」④子明升即位,年僅10歲。
高郵之戰使張士誠轉危為安。脫脫在前線罷兵權後,元軍大亂,張士誠乘機出擊,擴大地盤,並且拒絕元廷的多次招安。至正十五年(1355)底,淮東大飢,士誠遣其弟士德占領通州(今江蘇南通),渡江克常熟。次年二月,攻占平江路(治今江蘇蘇州)。士誠改平江路為隆平府,將政權機構從高郵遷來。又分兵連克無錫、常州、松江、湖州、杭州,占有富庶的長江三角洲。這時淮西朱元璋已攻占集慶(今江蘇南京),勢力向東擴展,朱、張雙方在鎮江形成對峙。至正十七年,朱元璋軍連克長興、常州、泰興、江陰、常熟等地,張士德在常熟被朱元璋軍擒獲。「於是,士誠北有淮海,南有浙西,江陰、長興二邑皆其要害。長興據太湖口,陸走廣德諸郡;江陰枕大江,扼姑蘇、通州濟渡之處。得長興,則士誠步騎不敢出廣德、宣、歙;得江陰,則士誠舟師不敢泝大江,上金、焦。至是並為我(指朱元璋軍)有,士誠侵軼路絕」(《明太祖實錄》卷五)。張士誠戰場上屢戰屢敗。割據台、溫、慶元地區的方國珍奉元朝之命進攻張士誠。在內外交困、腹背受敵的情況下,張士誠接受元朝招安,妥歡貼睦爾降旨授士誠為太尉。
張士誠降元後,繼續與朱元璋爭奪地盤,雙方在江南地區大體上維持原①劉楨:《玄宮之碑》,1982年明玉珍墓出土。
②楊學可:《明氏實錄》。
③楊學可:《明氏實錄》。
④楊學可:《明氏實錄》。
來態勢,但在蘇北、魯南、皖北一帶,張士誠利用宋政權衰敗之機,把勢力一直擴張到濟寧、濠州一線。元廷為解決京師饑荒,於至正十九年九月,不惜以御酒龍衣賜張士誠,以換取海運糧。從至正二十年到二十三年(1360—1363),張士誠和方國珍,一個出糧,一個出船,每年海運糧11萬石至13萬石不等,解往大都,從而延長了元朝的反動統治。張士誠集團也是一夥新生的地主分子,他們割據平江後,「無不志在良田美宅」①,「諸公經國為務,畜聲伎,購圖畫,唯酒色耽樂為從,民間奇石名木,必見豪奪。..諸公宴集,輒費米千石」②。張士誠「經歲不出門,不理政事」③,其弟張士信,有「後房百餘人,習天魔舞隊,珠金玉翠,極其麗飾」(《明太祖實錄》卷二十)。至正二十三年(1363)二月,士誠遣呂珍進攻宋政權最後據點安豐,朱元璋救出小明王、劉福通,才使他們幸免於難。九月,士誠自稱吳王,遣使赴京請命,妥歡貼睦爾不允。元廷又遣戶部侍郎博羅帖木兒、監丞賽因不花到平江催海運糧,士誠不允,雙方關係斷絕。江浙行省的元朝官員也被士誠排擠。此後,張士誠集團更加腐朽墮落,滅亡之時也指日可待了。
自從至正十四年(1354)高郵戰役後,北南紅巾軍都從起義的低谷走了出來,展開了規模更大的反元武裝鬥爭。北方紅巾軍分兵三路北伐,對元朝在北方的統治予以沉重打擊,並為南方紅巾軍的發展和朱元璋隊伍的壯大創造了條件。南方紅巾軍戰績輝煌,按實力本可擔負起推翻元朝的歷史重任,但陳友諒篡權後急遽蛻變,最後眾叛親離,自取滅亡。非紅巾軍系統的張士誠、方國珍,乘天下大亂之機,割據一方,叛服無常,早已失去農民起義的性質。朱元璋穩紮穩打,逐步壯大,最後擔負起推翻元朝、統一全國的歷史使命。
①乾隆《蘇州府志》卷十《田賦》三。
②長谷真逸:《農田余話》卷上。
③長谷真逸:《農田余話》卷上。
第三節 朱元璋削平群雄
朱元璋是濠州鍾離太平鄉孤莊村人,出身於十分貧苦的農民家庭。至正四年(1344)春,淮河上游瘟疫流行,他的父、母、長兄相繼病故,他掩埋了他們的屍體後,入寺為僧,後來遊方化緣,飽受社會黑暗之苦,深知人世艱辛。至正十一年(1351)紅巾軍起義爆發,「初起汝潁,次及鳳陽之南廂。未幾陷城,深高城隍,拒守不去,號令彰彰」(《御製皇陵碑》)。元璋目睹「元將至,略民為俘,鄰境騷動」(《天潢玉牒》),遂決意投奔郭子興部紅巾軍。他作戰勇敢,足智多謀,被郭子興視為親信。
至正十三年(1353),元軍解圍後,郭子興與徐州帥趙均用、彭大父子失和。朱元璋意識到掌握軍隊的重要性。至正十三年六月,朱元璋到家鄉鍾離,「倡農夫以入伍。..不逾月而眾集」(《御製皇陵碑》),共達七百餘人,其中有幼時相好徐達、邵榮、周德興等人。加上後來入伍的鄧愈、常遇春、胡大海等,至正十五年兼併的巢湖水師俞廷玉、俞通海父子,廖永忠、廖永安兄弟,桑世傑、張德勝等,都是朱元璋隊伍的骨幹。他們出身貧苦,勇敢善戰,反元堅決。朱元璋隊伍中雖然兼併過不少地主武裝,但並不影響它的紅巾軍本色。
郭子興提拔朱元璋為鎮撫、總管。十五年三月,郭子興死。四月,宋政權任命郭子興子天敘為都元帥,子興妻弟張天佑為右副元帥,朱元璋為左副元帥。從此,這支部隊正式歸宋政權統轄。五月,朱元璋兼併部分巢湖水師後,開始南渡。六月,取採石、太平。定遠人馮國用曾向朱元璋建議:「金陵龍盤虎踞,帝王之都,先拔之以為根本,然後四出征伐,倡仁義,收人心,勿貪子女玉帛,天下不足定也。」(《明史·馮國用傳》)太平知府陶安也說:「金陵古帝王都,取而有之,撫形勝以臨四方,何向不克。」(《明史·陶安傳》)朱元璋決定東取集慶(今江蘇南京)。是年七月、九月,兩攻集慶失利,郭天敘、張天佑被叛將出賣,俘送元軍殺害。十六年三月,朱元璋親率大軍三攻集慶,一舉攻克,殺元江南行台御史大夫福壽,改集慶路為應天府。遂分兵取鎮江、金壇。七月,宋政權升朱元璋為樞密院同僉。不久,宋政權在應天設江南等處行中書省,命朱元璋為平章。
朱元璋占據應天后,東有張士誠倚江南之富庶,爭奪江浙地盤;西有陳友諒憑長江中游地利,時時發兵來犯。陳、張沆瀣一氣,以消滅朱元璋為己任。朱元璋要坐穩應天,在兩強夾縫中立足,是相當困難的。
朱元璋的成功,在於他採取了正確的戰略方針,這是當時其他武裝所不可企及的。
朱元璋注意延攬人才,制定正確的戰略方針。入據金陵,採納了馮國用、陶安之獻策;克徽州,問計於老儒朱升,有「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之對;征浙東,胡大海引薦青田劉基、浦江宋濂、龍泉章溢、麗水葉琛等「四先生」。至正二十年(1360)五月,陳友諒進攻應天,朱元璋左右意見分歧,「獻計者或謀以城降,或以鐘山有王氣,欲棄據之,或欲決死一戰,不勝而走未晚也」。劉基奮然曰:「先斬主降議及奔鐘山者,乃可破賊爾。」①然後提出戰略方針:「士誠自守虜,不足慮。友諒劫主脅下,名號不正,地據上游,其心無日不忘我,宜先圖之。陳氏滅,張氏勢孤,一舉可定,然後北向中原,王業可成也。」(《明史·劉基傳》)朱元璋非常注意採納這些有識之士的精闢見解,使自己的隊伍穩步發展。
在軍事上,採取了先陳後張的方針。徐壽輝為天完皇帝時,雙方並無矛盾,只是至正十五年(1355)時,巢湖水師將領李普勝企圖兼併朱元璋軍失敗被殺,促使水師分裂,俞廷玉等歸朱元璋,趙普勝等歸天完,在皖南青陽、石埭、潛山一帶小有磨擦。朱元璋重點進攻應天周圍的徽、婺、湖、信等州,以穩住南方陣地,迫使張士誠不敢來犯。至正二十年(1360)後,他把主要精力用於對付西線陳友諒,戰線逐漸推向皖西、江西,利用陳友諒篡位引起的內部矛盾,大量納降徐壽輝、趙普勝的舊部,進一步孤立陳友諒。
在政治上,朱元璋始終利用宋政權作屏障,保持與宋政權在政治上的一致,朱無璋軍克婺州(今浙江金華),開設浙東行省,於省門立兩大黃旗,兩旁立兩牌。旗上書云:「山河奄有中華地,日月重開大宋天」;牌上書云:「九天日月開黃道,宋國江山復寶圖」①。這與韓山童、劉福通「直抵幽燕之地,重開大宋之天」的口號是一脈相承的。儘管朱元璋早已獨自發展,但始終寄名於宋政權之下。至正十九年五月,小明王升元璋為江南行省左丞相。二十一年正月,小明王封元璋為吳國公。二十三年二月,元璋親去安豐救出小明王、劉福通,安置在滁州,二十四年,朱元璋稱吳王,其紀年仍用龍鳳,榜文命令仍稱「皇帝聖旨,吳王令旨」。朱元璋非常善於用縱橫捭闔的手段來緩衝敵人的壓力或調整自己的部署。至正二十一年八月,察罕帖木兒用兵山東,招降田豐、王士誠等,勢不可擋。朱元璋遣使北上與察罕通好,並說:「吾今遣人往與通好,觀其所處何如,然後議焉。」(《明太祖實錄》卷九)用盡了韜晦之計。
在經濟上,朱元璋初期採用抄掠地主財物、強令百姓歲納寨糧的政策。
後期為長久計,他放棄抄掠、強納寨糧的辦法,採用承認農民奪田或占田,鼓勵開荒為己業,「給民戶田」(劉辰《國初事跡》),收取田租的政策;同時,大力開展軍屯、民屯,在應天近郊、江陰、衢州等地屯田,收效十分明顯。在賦稅方面採取輕徭薄賦,至正二十四年(1364)稱吳王時,「賦稅十取一,役法計田出夫」(《明史·食貨志二》);商稅也低,由十五取一,降至三十取一;鹽稅從十取二,降至二十取一。為發展貿易,至正二十一年(1361)於應天府設寶源局,鑄大中通寶錢流通。
朱元璋的統一戰爭是從至正二十三年(1363)開始的。屢敗於朱元璋的①黃伯生:《誠意伯劉公行狀》,《誠意伯文集》卷首。
①《國初群雄事略》卷一《宋小明王》引俞本《皇明紀事錄》。
陳友諒並不甘心於自己的失敗,這年四月,陳友諒特製數百艘大艦,「艦高數丈,外飾丹漆,上下三級,級置走馬棚,下設板房為蔽,置舫數十其中,上下人不聞相語,舫箱皆裹以鐵」。他選擇了朱元璋率軍北上救援小明王尚未回師之機,兵號稱60萬,「載其家屬百官,空國而來」(《明太祖實錄》卷十二)。陳友諒軍首攻洪都(今江西南昌)。洪都城原先緊靠贛江,朱元璋考慮在先,已將城牆改建為離江岸30步。友諒軍來攻,大艦無法靠近城牆,只得登岸圍城。洪都守將是朱元璋的侄子朱文正,他率軍死守85天,為朱元璋準備水軍迎戰陳友諒於鄱陽湖贏得了時間。七月,朱元璋親率20萬大軍來援,陳友諒退至鄱陽湖。
鄱陽湖之戰是中國古代軍事史上規模空前的一次水軍大會戰。陳友諒人眾、艦大,朱元璋人少、艦小,雙方差距懸殊。但朱元璋深知他的部隊士氣高漲,上下一心;而陳友諒弒主篡權,「唯知巨艦,未知軍心哐怯」(《明太祖實錄》卷十二)。朱元璋看準了陳友諒的弱點,一開始就採用火攻。七月二十一日,雙方激戰於鄱陽湖,開始朱元璋軍無法靠近巨艦,朱元璋也險遭不測。後來他採用火攻,利用風勢發火槍,焚毀陳友諒戰艦20餘艘。二十二日,朱元璋組織敢死勇士,駕駛滿載火藥等易燃物的小舟,沖向敵陣,乘風縱火,焚其艦船數百。友諒弟友仁、友貴及平章陳普略等許多重要將領被焚死。「煙焰漲天,湖水盡赤,死者大半」(《明太祖實錄》卷十二)。據統計,是日陳友諒將士被焚溺致死者達6萬人,朱元璋軍溺死者7000餘人。經二十三、二十四兩天激戰,陳友諒不得不退入草鞋山。八月,陳友諒「糧絕勢困」,「進退失據」,準備逃奔武昌。二十七日,在向湖口突圍時中矢死。張定邊等乘夜用小舟載其屍及子陳理逃回武昌,陳理繼位。
至正二十四年(1364)二月,朱元璋率水陸大軍征武昌,陳理降,大漢割據政權滅亡。
朱元璋的下一個目標是平江張士誠。滅張戰爭經過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占領蘇北、淮河流域諸城鎮;第二階段占領江南地區諸城鎮;第三階段圍攻平江。即所謂「先取通泰諸郡縣,翦其羽翼,後轉取浙西」①的戰略部署。至正二十五年(1365)十月,朱元璋發布文告,指責張士誠「假元之令,叛服不常..啟釁多端,襲我安豐,寇我諸全,連兵構禍,罪不可逭」(《明太祖實錄》卷十五)。令徐達、常遇春等於次年四月前全部攻占士誠在蘇北和淮河流域的地盤。
至正二十六年(1366)五月,朱元璋發布著名的《平周檄》。這篇檄文雖仍用「皇帝聖旨」和「龍鳳」年號,卻完全站在地主階級立場上,污衊紅巾軍「根蟠汝、潁,蔓延河、洛。妖言既行,凶謀遂逞,焚盪城郭,殺戮士夫,荼毒生靈,無端萬狀」(祝允明《野記》)。又羅列張士誠八大罪狀,但口氣也是站在地主階級立場上的。這年八月,朱元璋命徐達、常遇春率師①《國初群雄事略》卷四《漢陳友諒》。
20萬攻張士誠。至十一月,朱元璋軍已占領湖州、杭州、紹興、嘉興等地,形成對平江的包圍。士誠的重要將領呂珍、李伯升、張天琪、潘元明等紛紛投降朱元璋。十一月,朱元璋用葉兌「鎖城法」攻平江,分兵把守平江各門、各方,四周築長圍困之,又架木塔(名曰敵樓)三層,監視城中動靜,每層施弓弩火銃,又用襄陽炮日夜攻擊。張士誠死命堅守。二十七年六月,張士信在閭門督戰時挾妓尋歡,被炮火擊中身亡。九月,城破,周仁(隆平府太守)、潘元紹(士誠婿)等降,張士誠率軍巷戰,最後自經未遂,俘送應天,自縊死。張士誠割據政權被消滅。
朱元璋軍在攻克平江、滅張士誠後,即遣軍分兩路進攻方國珍。方國珍於至正八年(1348)與其兄國璋、弟國瑛、國珉起兵反元,不久受元招安。十一年,紅巾軍起義爆發後,又反。其後據有慶元(今浙江寧波)、溫、台等地,屢受元朝封官,官至江浙行省參政。至正十八年(1358)底,朱元璋克婺州(今浙江金華),招降方國珍,朱元璋授其為福建行省平章。但方國珍又同時接受元江浙行省平章職,後又升為丞相,封衢國公。至正二十七年(1367),方國珍北通元將擴廓帖木兒、南交福建陳友定,以對抗朱元璋。九月,朱元璋將朱亮祖、湯和、廖永忠來攻,方國珍日夜運珍寶,準備下海逃跑。元璋軍連克台、溫、餘姚、上虞、慶元,方國珍逃入海中。十一月,方國珍被迫投降。
與此同時,朱元璋命胡廷瑞為征南將軍,何文輝為副將軍,率軍南下福建征陳友定。陳友定本為驛卒,因鎮壓紅巾軍有功,累升至福建行省參知政事。至正二十五年(1365),元置福建行省分省於延平,以友定為平章,「於是閩中八郡皆其所守」(《明太祖實錄》卷二五)。元璋軍勢如破竹,於洪武元年(1368)正月進圍延平,友定自殺未遂,俘送應天處死。
此後,朱元璋南征北伐同時進行。至洪武元年六月,湖南、廣東、廣西全為明朝所有。南方之地僅剩四川明升、雲南梁王把匝剌瓦爾密。明朝滅元後,四川、雲南才陸續歸明。
第四節 元朝的滅亡
擴廓與孛羅之爭
自至正十五年脫脫被害至二十八年元政權退出大都,十餘年間,妥歡貼睦爾為聲色所好,更加厭於朝政。起用右、左丞相凡十餘人,或為奸佞小人,或為軍閥武夫,或為無能之輩,結果都禍國殃民,加速了元朝的滅亡。統治集團內部爭權奪利的鬥爭曠日持久,而擴廓帖木兒與孛羅帖木兒之間的鬥爭,既是一場擁兵自重的軍閥之間的爭鬥,又是宮廷內部爭權白熱化的表現。
脫脫死後,哈麻拜中書左丞相,其弟雪雪為御史大夫。「國家事盡歸其兄弟二人矣」(《元史·哈麻傳》)。哈麻謀立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事泄遭貶,途中被杖死。妥歡貼睦爾起用搠思監主政,搠思監賄賂公行,貪聲著聞,甚至印造偽鈔,政治更加黑暗。而妥歡貼睦爾與禿魯帖木兒等十「倚納」益加放肆,行大喜樂,演天魔舞,又熱衷於自行設計、自行建造房屋和龍舟,對政事益加厭惡。皇太子與其母奇皇后一直謀求內禪,使宦官朴不花喻左丞相太平,太平不允,終於被皇太子和搠思監逼令自殺。搠思監與朴不花「構相表里,四方警報及將臣功狀,皆壅不上聞」(《元史·搠思監傳》)。他們根株盤固,氣焰熏灼,內外百官趨附之者十九。又宣政院使脫歡,與之同惡相濟,為國大蠹。朝內大臣恨之入骨,紛紛上疏彈劾。御史大夫老的沙是妥歡貼睦爾的母舅,意圖利用群臣彈劾朴不花來達到排擠政敵的目的,引起皇太子和奇皇后的不滿,便唆使妥歡貼睦爾將他封為雍王,逐回高麗。老的沙行至大同,跑到孛羅帖木兒軍中躲避。於是一場以孛羅帖木兒和擴廓帖木兒為主角的新的內訌即將爆發。
元末軍閥爭權爭勢始自察罕帖木兒和答失八都魯。答失八都魯出身於蒙古珊竹帶氏的功臣世家,自以為是正宗蒙古貴族;察罕帖木兒出身內遷的畏兀兒家庭,以布衣集義兵,憑戰功成為統帥,很不甘願位於答失八都魯之下。答失八都魯總制河南軍馬,但在冀、魯一帶屢戰屢敗;察罕帖木兒奉命由關陝入河南,再入冀、魯,侵占了他的勢力範圍。答失八都魯憂憤而死後,其子孛羅帖木兒總領其軍,退守河北井陘口,後進駐大同,與察罕帖木兒爭奪冀、魯之地,雙方之間屢有爭戰。至正二十年(1360)九月,朝廷命以冀寧(今山東大同)交孛羅帖木兒,察罕帖木兒不從,雙方又展開交戰,元廷命各還本鎮。
至正二十年(1360),察罕帖木兒在山東被起義軍田豐、王士誠刺殺,其養子擴廓帖木兒襲父職。這時,孛羅與陝西軍閥張思道(又名良弼)相聯結。至正二十三年(1363)六月,孛羅乘擴廓忙于山東戰事,南侵擴廓守地,並遣將竹貞襲據陝西。擴廓亦不示弱,遣部將貊高合李思齊兵攻竹貞,竹貞戰敗投降擴廓。
自從老的沙留在孛羅帖木兒軍中後,軍閥之間的交戰與宮廷內部的矛盾開始結合起來。右丞相搠思監、宦官朴不花與皇太子結成一夥,以擴廓帖木兒為外援,強令孛羅交出老的沙,孛羅不遣。二十四年三月,搠思監、朴不花遂誣稱孛羅與老的沙圖謀不軌,由妥歡貼睦爾下詔,削孛羅官職,令其解兵權歸四川。孛羅知道此詔非皇帝本意,遂拒不奉詔。朝廷下令命擴廓帖木兒出兵討伐孛羅。這時,宗王不顏帖木兒等出面上書,替孛羅辯解,且很快出兵與孛羅會師。妥歡貼睦爾怕局面不可收拾,降下聖旨,「以搠思監屏諸嶺北,朴不花竄之甘肅,以快眾憤。孛羅帖木兒等,悉與改正,復其官職」(《元史·搠思監傳》)。然而,詔書雖下,而搠思監、朴不花仍留居京城。這樣,孛羅進兵京師就找到了藉口。四月,孛羅派禿堅帖木兒率軍進攻京師。禿堅本為知樞密院事,因得罪皇太子,逃奔孛羅軍中避禍。禿堅兵入居庸關,敗京師軍,至清河,皇太子逃奔興(今河北承德西)、松(今遼寧赤峰西),京師空虛。妥歡貼睦爾命達達國師、蠻子院使去禿堅軍營勸解,禿堅聲稱必得搠思堅、朴不花,妥歡貼睦爾被迫交出二人,孛羅殺之。禿堅帖木兒浩浩蕩蕩率軍入京師,妥歡貼睦爾以孛羅帖木兒為太保、中書平章政事,兼知樞密院事,守御大同;禿堅帖木兒為中書平章政事,退出京師。
是年五月,皇太子回宮後,忿怒不已,命擴廓帖木兒調動軍隊,分道進攻孛羅。擴廓命白鎖住守京師,命貊高、竹貞為中道、關保為西道,合擊孛羅於大同,擴廓親駐太原,調督諸軍。七月,孛羅與禿堅、老的沙等以「清君側」名義再次進攻京師,皇太子逃到太原。孛羅等入京師,妥歡貼睦爾命孛羅為太保、中書右丞相,節制天下兵馬;老的沙為平章政事;禿堅帖木兒為御史大夫。孛羅主政後,殺「倚納」禿魯帖木兒、波迪兒等,罷三宮不急造作,沙汰宦官,減省錢糧,禁西蕃僧人佛事,並多次遣使請皇太子還朝,使者至太原均被拘留。
至正二十五年(1365)三月,皇太子在擴廓帖木兒軍中下令,調遣嶺北、甘肅、遼陽、陝西各地軍隊,共討孛羅帖木兒。孛羅調兵抵禦,敗績,於是鬱鬱不樂,終日與老的沙飲宴,荒淫無度,酗酒殺人,喜怒無常,人皆畏之。妥歡貼睦爾對孛羅的行為也極為不滿,密令威順王寬徹普化子和尚刺殺孛羅。和尚雇殺手於七月二十九日刺殺孛羅帖木兒,老的沙攜孛羅家眷逃遁至禿堅軍中,與禿堅共奔趙王王傅府(今內蒙古達茂聯合旗阿倫斯木),鼓動趙王起兵,趙王縛老的沙、禿堅二人送至朝廷。孛羅帖木兒黨至此被徹底清除。
當妥歡貼睦爾密謀殺害孛羅之時,擴廓乘機進攻大同,取之。皇太子聯絡也先及魏、遼、齊、吳、豫、豳諸王準備進京。皇太子在太原時,想用唐肅宗在靈武稱帝的故事自立,擴廓等不從。現在進京,奇皇后傳令擴廓以重兵擁皇太子入城,企圖威脅妥歡貼睦爾讓位。擴廓知其用意,兵至京城30里處即下令分散,不入京師,皇太子怨恨在心。既入京,妥歡貼睦爾命老臣伯撒里為右丞相,擴廓為左丞相。居兩月,擴廓請南還視師。二十五年閏十月,封擴廓為河南王,總天下兵。十二年六月,抵河南,駐軍彰德(今河南安陽),調遣諸將準備南下江淮。但關中李思齊、張思道、孔興、脫列伯四將各懷異見,要求別立一軍,不受調遣。他們共推李思齊為盟主,各令本部曰:「一戈一甲,不可出武關,王保保(擴廓別名)來,則整兵殺之。」(《庚申外史》)擴廓遣其將關保、虎林赤西攻張思道於鹿台,而思齊與思道合兵抗之,雙方相持一年,前後百戰,勝負未決。
至正二十七年(1367)八月,妥歡貼睦爾見諸軍互伐,不得不下詔命皇太子親出總天下兵馬。又命擴廓以其兵自潼關以東,肅清江淮;李思齊以其兵自鳳翔以西,進取川蜀;禿魯以其兵與張思道、孔興、脫列伯等取襄樊;王信以其兵固守山東。詔書雖下,皇太子竟止之不行,擴廓等也拒不受命。擴廓自恃兵強,日益跋扈,又殺皇帝派來調解的詔使天下奴,其部將貂高、關保十分不滿,宣布脫離擴廓。兩人又羅列擴廓罪狀上奏朝廷,並發兵攻擴廓。當時,皇太子用侍御史李國鳳等計,立大撫軍院,總制天下兵馬,專防擴廓。是年十月,擴廓被免職,以河南王食邑汝州(今河南汝南),其所總諸軍分由各將統領。
至正二十八年(1368),朝廷命左丞孫景益分省太原,關保駐兵防守。
擴廓遣兵攻占太原,盡殺朝廷所置官。妥歡貼睦爾下令削奪爵邑,令諸軍共誅之。於是,一場新的軍閥混戰又重新開始,擴廓退守平陽(今山西臨汾),雙方相持良久。這時明兵已到達河南,思齊、思道率兵西歸,而貊高、關保進攻平陽甚急。擴廓夜襲其兵營,俘貊、關二將。妥歡貼睦爾見擴廓勢大,立即罷大撫軍院,下詔復擴廓原職,領兵準備南討。
自擴廓、孛羅構兵以來,元廷整整花費8年時間用於內耗之中。這8年中,朱元璋從容備戰,次第削平群雄,最後揮師北伐。元廷的腐敗統治,為它自己挖掘了墳墓。
明師北伐和元朝滅亡至正二十七年(朱元璋吳元年,1367)十月,朱元璋在消滅了張士誠割據勢力後,即著手揮師北伐。他對徐達等說:「自元失其政,君昏臣悖,兵戈四起,民墜塗炭。予與諸公仗義而起,初為保身之謀,冀有奠安生民者出。豈意大難不解,為眾所附,乃率眾渡江,與群雄相角逐,遂平陳友諒,滅張士誠,閩、廣之地,將以次而定。尚念中原擾攘,人民離散,山東則有王宣父子,狗偷鼠竊,反側不常。河南則有王保保,名雖尊元,實則跋扈,擅爵專賦,上疑下叛。關隴則有李思齊、張思道,彼此猜忌,勢不兩立,且與王保保互相嫌隙。元之將亡,其機在此。」又提出北伐的戰略部署:「先取山東,撤其屏蔽;旋師河南,斷其羽翼;拔潼關而守之,據其戶檻。天下形勢,入我掌握,然後進兵元都,則彼勢孤援絕,不戰可克。既克其都,鼓行而西,雲中、太原,以及關隴,可席捲而下。」(《明太祖實錄》卷二五)朱元璋的這一席話,充分說明他對全國形勢和戰局了如指掌,以後形勢的發展果然不出他所料。在長期的戰爭環境裡和激烈的戰鬥中,朱元璋已經鍛煉成為一名傑出的軍事指揮家。
是月二十一日,朱元璋命中書右丞相徐達為征虜大將軍,中書平章政事常遇春為副將軍,率25萬大軍由淮入河,北取中原。臨行,又召見諸將士,叮囑他們「所經之處及城下之日,勿妄殺人,勿奪民財,勿毀民居,勿廢農具,勿殺耕牛,勿掠人子女」(《明太祖實錄》卷二五)。二十三日,發布北伐檄文,提出「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明太祖實錄》卷二五)的口號,這一口號對當時的漢族地主階級有很大的號召力,對分化瓦解蒙漢各族上層貴族聯合統治的元政權起了很大作用。
北伐的第一步是「先取山東,撤其屏蔽」。十月二十四日,徐達率軍抵淮安,遣人往沂州招諭王宣、王信父子。察罕帖木兒死後,王宣父子利用擴廓帖木兒打內戰的機會,攻掠山東全境。徐達派人招降後,王宣父子投降,王信被授予江淮行省平章政事。未幾,王宣父子復叛,王宣被徐達鎮壓,王信逃遁。徐達率軍先後克復營州、滕州、益都、東平、兗州、濟南、濟寧、密州、登州、萊州、東昌等地。由鄧愈率領的偏師也由襄陽北略南陽,進展順利。
至正二十八年(1368)正月,朱元璋即皇帝位,定國號為明,建元洪武。北伐的第二步是「旋師河南,斷其羽翼」。洪武元年二月,徐達等率師進入河南後,首先進攻汴梁。當時元汴梁守將李克彝、陳州(今河南淮陽)守將左君弼、安豐守將竹昌均屯兵汴梁。左君弼原是天完政權汴梁行省首腦,長期占領廬州(今安徽合肥),至正二十四年(1364)降元。明軍抵達陳橋時,左君弼率先投降,李克彝奔河南(今洛陽)。明軍占領汴梁,次第攻克河南各州縣。同時,由馮宗異率領的偏師攻克陝州(今河南三門峽西),扼潼關,西略華州(今陝西華縣),以防李思齊軍。五月,朱元璋抵汴梁,召集諸將確定北進大都方略。
七月二十九日,山東諸將自益都、徐州、濟寧會師東昌,前鋒分兵渡河。閏七月初二日,徐達等自汴梁發兵,自中灤渡河,進取彰德、磁州、邯鄲。十一日,徐達會諸將於臨清。十四日,常遇春克德州。北伐的第三步「進兵元都」正在順利進行中。
這時,妥歡貼睦爾如夢初醒。閏七月十九日,罷大撫軍院,復擴廓帖木兒官職,命其出援京師,勤王禦敵。擴廓故意自平陽繞道大同,儘管元都危在旦夕,他依然觀望不進。
閏七月二十日,明軍下長蘆,趨清州。二十三日,徐達兵抵直沽,水陸兩路向大都進發。元中書右丞相也速望風逃遁,元都大震。二十七日,妥歡貼睦爾命淮王帖木兒不花監國,命慶童為中書左丞相,同守京城。二十八日夜半,妥歡貼睦爾率三宮后妃、皇太子、皇太子妃等,開健德門北奔上都,左丞相失列門等扈從。八月初二日,徐達等率至大都,攻齊化門,命將士填濠破城而入,執淮王帖木兒不花、左丞相慶童等,殺之。至此,統治了百餘年的元皇朝終於被推翻。明朝改大都為北平府。
妥歡貼睦爾於八月十五日至上都。當時元朝殘餘勢力仍不可忽視。擴廓帖木兒擁數十萬軍屯駐山西,李思齊、張思道等盤踞陝西,遼陽有兵10萬,梁王把匝剌瓦爾密守雲南。明廷視擴廓帖木兒為頭號勁敵,陝西李、張已有「貳志」(劉佶《北巡私記》),故克大都後不久,明軍即兵分兩路進攻山西,迫使擴廓撤至甘肅、寧夏。洪武二年(1369)正月,妥歡貼睦爾命擴廓為中書右丞相。四月,元軍見明軍主力西攻陝西,遣將分道攻北平,被常遇春擊敗。六月,妥歡貼睦爾逃奔應昌(今內蒙古克什克騰旗西)。常遇春克上都,徐達在陝西也勢如破竹,李思齊投降。至明年四月,擴廓帖木兒由寧夏北奔和林,殘元勢力基本上退至漠北。四月二十八日,妥歡貼睦爾因患痢疾,病死於應昌。朱元璋「以帝知順天命,退避而去,特加號曰順帝」(《元史·順帝紀十》)。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繼位,為其父諡號惠宗。五月,明將李文忠來襲應昌,愛猷識理達臘退居和林,改年號宣光。和林的殘元政權史稱「北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