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八卷) · 第四章 蒙古的興起

第一節 蒙古部落的起源及其社會的發展 蒙古部落的名稱最早出現於唐代。那時,在狃越河(今洮兒河)以北,西至俱輪泊(今呼倫湖)周圍,東至那河(今嫩江),北至黑龍江的地域內,分布著許多許多被統稱為「室韋」的大小部落,其中有一個「蒙兀室韋」部。蒙兀就是蒙古(Mongqol)的唐代音譯①。《舊唐書·北狄·室韋傳》記載:大山之北有大室韋部落,其部落傍望建河居。其河源出突厥東北界俱輪泊,屈曲東流,經西室韋界,又東經大室韋界,又東經蒙兀室之北,落俎室韋之南。 大山指今大興安嶺,望建河即今額爾古納河。根據這段史料,蒙兀室韋部的居地應在額爾古納河下游東南的大興安嶺北端地區。十三世紀蒙古人的歷史傳說稱,他們的祖先原來居住在名為「額爾古納昆」(Ergunequn,qun意為山崖)的地方②,應是指額爾古納河附近的山林地帶,和漢文史籍所載唐代蒙兀部的居地正可以相互印證。 大約在唐代後期(九世紀下半葉),蒙古部落從興安嶺山地向西面的草原地帶遷移。隨部落的分衍,所占地盤逐漸擴大,有一部分遷到了鄂嫩河、克魯倫河、土拉河「三河之源」的不兒罕山(今肯特山)地區。成古思汗的先世就屬於這部分蒙古部落。 元代史籍記載下來的蒙古人祖先傳說,反映了古代蒙古部落繁衍和遷徙的歷史過程。《元朝秘史》一開頭就講述蒙古人的起源,說是有一奉天命降生的蒼色的狼(孛兒帖赤那,Borte-chino)和一白色的母鹿(豁埃馬闌勒,qo』ai-maral)相配了,渡過騰汲思海子,來到斡難河(鄂嫩河)源頭的不兒罕山立下營盤,生了個兒子名巴塔赤罕。傳到第十一代,有兄弟二人,兄都蛙鎖豁兒有四子,遷移出去成為朵兒邊部(Dorben,意為四);弟朵奔蔑兒干娶豁里禿馬惕部女子阿闌豁阿為妻,生二子,其後裔各成一部。朵奔死後,阿闌豁阿感天光而孕,又生三子,長不忽合塔吉,後裔為合答斤部(名見《金史》,作合底忻),次不合禿撒勒只,後裔為撒勒只兀惕部(名見《金史》,作山只昆,元代又譯散只兀,珊竹);幼子孛端察兒,後裔為孛兒只斤部,從這一支又分衍出約二十個氏族或部落。孛端察兒就是成吉思汗的十世祖,《元史·宗室世系表》稱為「始祖」。 《史集》記載了另一種起源傳說。據傳遠古時蒙古部落在與他部戰爭中①南宋初洪皓最先指出蒙兀即蒙古。其《松漠記聞》云:「盲骨子,《契丹事跡》謂之朦古國,即唐蒙兀部。」 ②拉施都丁:《史集》第1卷第一冊,頁251。 被屠滅殆盡,只剩捏古思、乞顏兩名男子和兩名女子,逃進額爾古納崑山地中,在那裡長久地生息繁衍。他們的後裔形成為各個氏族(斡孛黑oboq),從這些氏族又分出許多支族,由於人口眾多,山地狹隘不能容納,就遷到了廣闊的草原。後來所有的蒙古部落都源出於最初的捏古思和乞顏兩人的氏族。《史集》記載成吉思汗先世譜系也追述到孛兒帖赤那,但說他是一個部落首領,從他下傳八代到朵奔伯顏(《秘史》作朵奔蔑兒干);因他們出於乞顏氏族,所以這個部落在古代就稱為乞牙惕(Kiyat,kiyan的複數)。他們的牧地在斡難、怯綠連(克魯倫)、土兀剌(土拉)三河之源不兒罕山。朵奔之妻阿闌豁阿在夫死後感註:1.2.3..為氏族部落序號,下接第二表。(1)(2)(3)..為世代序號,第二表同。天光連生三子,「重新開創」了一個氏族:由這三子的後裔繁衍出來的各部落稱為「尼魯溫蒙古」(尼魯溫意為腰,據說指其皆出於阿闌豁阿貞潔的腰所生之子),他們是同一血統的親族。其他部落則通稱為「迭列列斤蒙古」(意謂一般的蒙古人)。 附註:1.《史集》又列29.Doban,30.Barin及其分部31.Suqnut,32.Sukan,33.Qingqiat於尼魯溫蒙古諸部中.2.Qongqotan,Sunit,Qarqas,Iljit,Kekuman,Otonaut,Arulat等部亦列於八魯剌思同源諸部中。 「三河之源」不兒罕山即肯特山地區,原是突厥語民族的居地。蒙古部落遷到這個地區後,十分可能通過征服或其他途徑吸收了不少留在當地的突厥語族人口,從而使本身的民族成分發生變化;在經濟文化方面,更受到突厥族的深刻影響。上述蒙古人的蒼狼白鹿始祖傳說,當是承襲了高車、突厥人的狼祖傳說的一部分發展而來的;感天光生貴人的神話,也和畏兀(回鶻)人天光照樹誕生可汗的傳說有一定關係①。當蒙古部落還居住在大興安嶺山林中時,狩獵是他們的主要生產活動;遷居鄂嫩河流城和肯特山地區後,他們從當地突厥語族居民那裡學習了從事遊牧畜牧業的豐富經驗②,由原來「射獵為務」,「捕貂為業」,「用樺皮蓋屋」(《隋書·北狄·室韋傳》)的森林狩獵部落,轉變為飼養馬、牛、羊,逐水草放牧,居「黑車白帳」的草原遊牧部落。《史集》記載說,成吉思汗的七祖篾年土敦(據《秘史》、《元史》,為八世祖)之妻莫孥倫擁有的牲畜多到不可勝數,聚攏起來時,從山頂到山腳下的河邊都布滿了③。篾年土敦、莫孥倫生活的時代約在十世紀末十一世紀初,相當於遼聖宗時期。《契丹國志》也記載遼時的「蒙古里國」人民過著逐水草、食肉酪的生活,「以牛、羊、馬、駝、皮、毳之物與契丹交易」,足見此時蒙古部落的遊牧經濟已有相當發展,能夠提供遠超過自身消費的大量牧畜和皮、毛等畜牧業產品,用於和鄰人進行交換了。 隨著蒙古部落遊牧經濟的發展,氏族共有制被突破了。傳說阿闌豁阿死後,四個大兒子把家私——牲口(adusun)和食物(ide』e)都分了,欺侮幼弟孛端察兒,不給他一份子。這個故事告訴我們,牲畜和其他財產早已為家庭所私有,兒子繼承父母的財產已成為社會通則。私有制刺激了家庭財富的積累,一部分人的財產日益增多,成為富者(伯顏,bayan),而大部分則成了貧窮者(牙當吉古溫yadanggi-gu』un)。掠奪鄰人是強有力者增加財富的重要手段。孛端察兒兄弟共同擄掠了兀良哈部扎兒赤兀惕氏族的一群百姓,「因這般,頭口(adu』un,畜群)也有了,茶飯(ide』e,食物)、使喚的(haran,tutqar,人口、僕人)都有了」①。《契丹國志》說,當時①參見韓儒林:《突厥蒙古之祖先傳說》,《穹廬集》,頁374—388,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②史料記載室韋人「無羊」,蒙古語的綿羊一詞(qonin)就來自突厥語。蒙古畜牧業術語中突厥借詞特別多,說明他們是從突厥語族人民那裡學會畜牧業的,參見亦鄰真:《中國北方民族與蒙古族族源》,《元史論集》,頁418。 ③《史集》第1卷第二冊,頁18。 ①《元朝秘史》第38節總譯。 北方達打(塔塔兒)等部皆「以部族內最富豪者為首領」,蒙古部的情況也是如此。孛端察兒之孫篾年土敦帶有突厥語官號「土敦」(tudun)的頭銜,當是部落首領,他家就擁有多不勝數的牲畜。後來,被遼朝軍隊打敗的札剌亦兒部從克魯倫河潰退,侵入蒙古部牧地,發生了衝突,篾年土敦諸子被殺。其孫海都(成吉思汗六世祖)長大後,率部復仇,滅札剌亦兒部,盡擄其婦幼為奴。札剌亦兒是人數眾多的大部落(《遼史》作「阻卜札剌部」),因此這次戰爭的勝利意義很大,它使海都的威望和勢力大為擴大,「擁有了難以數計的妻妾、部屬、羊群和馬群」②。《元史·太祖本紀》說,海都被立為「君」,自戰勝札剌亦兒後,「形勢寖大..四傍部族歸之者漸眾」。 海都長子拜姓忽兒和次子察剌哈寧昆相繼襲為部落首領,「寧昆」(《秘史》作「領忽」)即遼朝的屬部、屬國官官號「令穩」之音訛。察剌哈長子直拿斯繼任為首領,稱想昆必勒格,「想昆」即遼高級屬部、屬國官官號「詳穩」,地位相當於節度使。當時漠北各部都在遼朝統治之下,遼朝除設置西北路招討司等北面邊防官府進行控制外,又置北面部族、屬國官、「命其酋長與契丹人區別而用」(《遼史·百官志》)。察剌哈父子生活的時代約為十一世紀下半葉,即遼道宗時期。《遼史·道宗本紀》太康十年(1084)兩次記載「萌古國遣使來聘」,可見蒙古部亦通貢使於遼朝,故其首領被命為屬部屬國官。中原王朝的封授無疑大大加強了他們的政治勢力,使他們得以朝廷命官的身份管領本部百姓,成為高踞於普通部落成員之上的「那顏」(noyan,老爺,官人)。察剌哈父子由此身價百倍,子孫世襲官人地位,成為蒙古部最有勢力的一家貴族,稱泰赤烏氏(Tayichi』ut,源於漢語「太子」)。拜姓忽兒之子敦必乃薛禪也管領一部分部民,勢力不下於察剌哈家族。其子葛不律罕(成吉思汗曾祖,《秘史》作合不勒合罕)繼想昆必勒格之後統轄了全蒙古百姓,稱汗號;他的子孫以遠古始祖氏族的名號為標榜,稱乞顏氏。 隨著草原貴族勢力不斷壯大,普通部落成員的地位日益低落,成為貴族的屬民。他們中不僅有迭列列斤蒙古各部落的成員(占屬民的多數),也有同屬孛端察兒後裔的尼魯溫蒙古一些氏族的成員,這些氏族由於勢單力薄,不得不依附強有力的貴族,受其統治。例如,據《秘史》記載為海都幼子抄真斡兒帖該後裔的斡羅納兒、晃豁壇、雪你惕等氏族成員,後來成了泰赤烏和乞顏兩家貴族的部屬,《史集·部族志》竟把他們列入迭列列廳蒙古諸部中,但另一處又說他們也屬於尼魯溫蒙古,這種氏族起源不清的情況正反映了他們地位的跌落。在一次泰赤烏氏貴族推舉首領的會議上,因爭執不下,請一個出身斡羅納兒氏的老人發表意見,他回答說:「我是低賤的哈剌出(qarachu,下民),有什麼權利說話?你們眾主公。請口吐賢明良言,使②《史集》第1卷第二冊,頁22。 我們哈剌出能如駒得乳,得遂得生養足矣。」①可見屬民(哈剌出)不但沒有被推舉為首領的資格,也沒有推舉首領的權利。屬民雖受貴族的統治,但還具有不完全的人身自由,有自己獨立的家庭經濟,可以脫離原來所屬的貴族而別投他部。他們是社會生產的主要承擔者,同時又是戰士的主要來源,所以一家貴族勢力的強弱,主要取決於他所控制的屬民有多少。 遊牧畜牧業的生產者能提供超過自身消費的許多產品,因而使用奴隸勞動成為有利可圖的事。蒙古部進入草原地區後,很快就出現了擄掠別部人口為奴的現象,如上述孛端察兒兄弟擄掠了一群兀良哈百姓,於是家中就有了供驅使的僕役。後來,海都消滅了札剌亦兒部落,這些札剌亦兒人除被屠殺者外,都成了海都及其諸子家庭的奴隸。古代蒙古社會的奴隸(孛斡勒bo』ol)被稱為「門限的奴隸」(bosoqa-yinbo』ol),「家門的梯已奴隸」(e』uden-uemchubo』ol),說明他們是各個主人家庭的私屬人口。他們的子孫也世襲奴隸的身份,祖祖輩輩與主人家保持主奴關係。被海都俘虜為奴的札剌亦兒人的子孫,祖祖輩輩就成為海都後裔的奴隸,一直傳到成吉思汗時。著名將領木華黎就是這些札剌亦兒人的後代,幼年時即被送到成吉思汗家服役,「教永遠做奴婢者,若離了你門戶呵,便將腳筋挑了,心肝割了」②。成吉思汗還有一個奴隸,是四世祖敦必乃擄來的奴隸的後裔,因此成吉思汗說他是「我祖宗以來的奴婢」①。奴隸可以成家立業,擁有自己的一些財產,但必須附屬在主人門下,不得擅離;要為主人提供種種無償勞動。為了維護對屬民和奴隸的統治與奴役,為了進行日益經常的戰爭,蒙古貴族建立了隸屬於自己的武裝力量。在貴族身邊集結了一幫效忠於他們個人的侍衛——那可兒(nokor,伴當),他們有的出身於屬民,有的出身於奴隸,還有來自別部的投靠者,都與各自的主人結成特殊的隸屬關係,受其豢養,為之衝鋒陷陣,出生入死。勢力強盛的泰赤烏氏和乞顏氏貴族,還組織了護衛軍——土兒合兀惕(turqa』ut)和怯薛(keshig),它的核心就是由那可兒組成的。這是與貴族具有特殊關係,侍奉他個人的隊伍,而不是氏族內部的人民武裝。那可兒和護衛軍的產生進一步強化了貴族的權力,並促使他們更頻繁地去進行掠奪和兼併戰爭,以獲得更多的財富和奴隸,控制更多的屬民。 古昔的父系血緣氏族——斡孛黑(oboq)早已解體了,代之而起的是另一種性質的氏族,雖然仍稱為「斡孛黑」,但實際上是以人數不多的顯貴家族為主人(額氈,ejen),統治著許多出身於不同氏族的屬民(哈闌,haran)和奴婢(bo』ol)的社會單位。原來氏族長老的地位為貴族家族長所取代,以他們的名字或尊號作為「氏族」之名。貴族戶家長將屬民和奴隸作為家產①《史集》俄譯本第1卷第二冊,頁57。 第二節 蒙古高原諸部的爭戰與成吉思汗的統一 十一、十二世紀的蒙古高原上,還分布著其他幾個強大部落:塔塔兒部(Tatar)分布在呼倫湖、貝爾湖附近地區。《史集》記載說,塔塔兒部在古代就非常著名,由於那時他們十分強大並統治了許多部落,所以其他不同名稱的部落全都被稱為塔塔兒。公元732年建立的突厥文《闕特勤碑》最早記載此名,作「三十姓Tatar」,顯然就是對當時漢文史料所載室韋諸部的統稱。可見Tatar也應是室韋諸部之一,大概因為這個部落最鄰近突厥而且比較強大,所以突厥人用它的名稱來概稱室韋諸部,而漢文文獻中則沿用北魏以來的名稱,把他們總稱為室韋。後來回紇人沿用了突厥人對他們的稱呼。到九世紀中葉這個名稱才傳入中原,譯為「達怛」①。回紇汗國敗亡後,被突厥、回紇人統稱為「達怛」的室韋各部落大批西遷,成為蒙古高原上的主體民族,漢文文獻中也逐漸普遍地使用達怛(又譯達靼、韃靼、達打等)一名泛稱北方各部落了。 塔塔兒人有六個部落,共七萬家。其中最強大、尊貴的是禿禿黑里兀惕部(Tutuqli』ut),Tutuq就是漢語「都督」,大概是唐朝時此部首領曾授都督官號,故其後裔所統部落稱「都督之部」。塔塔兒人的勢力比蒙古部更強大,但各部之間時常互相爭戰,只是在與別部作戰時才暫時聯合起來。他們先後臣屬於遼、金王朝,遼、金常利用他們去攻打其他反叛的屬部。當蒙古部反金時,塔塔兒人就站在金朝方面,先後把蒙古咸補海罕、斡勤巴兒合黑等首領捕送到金朝處死,因此與蒙古部結下極深的仇恨。他們與克烈部也經常處於敵對之中。 克烈部(Kereit)分布在土拉河、鄂爾渾河和杭愛山一帶,是遼、金時期蒙古高原上最強大的一部。據《史集》說,克烈人是蒙古人的一種。《遼史》把他們稱為「北阻卜部」,「阻卜」是遼朝對達怛人的另一稱呼;十一世紀哈拉汗朝學者馬哈木·喀什噶里的《突厥語詞典》也指出,當時於都斤山(今杭愛山)一帶的居民(即克烈人)是達怛人。克烈人可能是最早遷入漠北草原的達怛—室韋部落,吸收了大量突厥族人口,因而突厥化程度最高。他們的社會發展水平也遠比蒙古部為高,在遼時就形成強大部落聯盟,其首領稱汗號,但服屬於遼,封為「大王」(夷離堇)。十一世紀初,克烈汗率其臣民二十萬信奉基督教聶思脫里派。遼大安五年(1089),克烈首領磨古斯(即《秘史》所載馬兒忽思不亦魯黑汗)被任命為「阻卜諸部長」,不久,他聯合漠北各部舉兵反遼,歷時八年才被鎮壓下去。磨古斯子忽兒札胡思繼位,其營帳設在窩魯朵城(回紇汗國故都),分封子弟於轄境東西部。①見李德裕:《賜回鶻溫沒斯特勒等詔書》,《代劉沔與回鶻宰相頡於伽思書》(二書均作於842年),《會昌一品集》卷五、八。 他死後,諸子爭位,長子脫里(即王罕)陰謀殺害了繼承父位的弟弟台帖木兒太子和不花帖木兒,奪取了汗位。 克烈人與東面的塔塔兒部,西面的乃蠻部和北面的蔑里乞都經常相互爭戰,脫里幼年時就先後被蔑兒乞人和塔塔兒人捉去當奴隸。後來乃蠻部可汗又支持脫里之叔古兒罕、弟也力可哈剌與他爭位,占領克烈部許多地方,脫里遂與蒙古部貴族也速該(成吉思汗之父)結成聯盟,打敗敵人,恢復汗位。自此勢力日盛。1196年,他協助金朝鎮壓塔塔兒部叛亂,被封為王,遂稱王罕。 乃蠻部(Naiman)分布在阿勒台山東西,西至額爾齊斯河,東至杭愛山。《遼史》作粘八葛部,《金史》作粘拔恩部。乃蠻人可能是突厥語部落。《元史·地理志》說,相傳乃蠻部最初居住在謙河(今葉尼塞河上游)之地,據此推測,他們可能是唐代後期南下的一支黠戛斯部落發展成的。 十世紀時,乃蠻部被遼朝征服。金朝前期,他們臣屬於西遼,直到金世宗時(1161—1189)才歸附金朝,金封其可汗為大王。在十一、十二世紀的漠北諸部中,乃蠻部最為先進,較早就建立了初具規模的國家機構,設有統兵的將領,掌印的文官,並採用了回紇文字。十一世紀後期,乃蠻貴族為爭奪汗位發生內訌:亦難赤汗死後,長子拜不花繼承汗位,因金封大王,故稱太陽罕(「太陽」為「大王」之音訛)。其弟不亦魯黑汗亦自立。於是乃蠻部分裂為二,勢力受到削弱。 蔑兒乞都(Merkit)分布在色楞格河和鄂爾渾河下游一帶,有三個分支部落,故稱「三姓蔑兒乞」。蔑兒乞人與蒙古部同屬蒙古語族,也是達怛—室韋人的一支。《遼史》中寫作梅里急,又作密兒紀,為遼朝的屬部。「其俗驍勇,善騎射,諸族頗憚之」①。蔑兒乞部與蒙古、克烈為鄰,時常相互爭戰。 斡亦剌部(Oirat)分布在葉尼塞河上游烏魯克姆河和庫蘇古爾泊一帶。 《史集》記載說,斡亦剌人的語言是蒙古語,只是與其他蒙古部落的語言略有不同②。可見他們也是蒙古語族部落之一。斡亦剌部大概有四個分支部落,多數居住在森林地區,社會發展水平要比其他部落低。斡亦剌部首領號「別乞」(beki),為薩滿(巫師)頭目的稱號,說明薩滿教在部民中占有很高地位。 汪古部(Onggut)分布在漠南陰山(大青山)之北,《遼史》及宋人著作中稱之為「白達達」(白韃靼)。汪古部的民族成分很複雜,有突厥人、回紇人、達怛人,可能還有党項人,但突厥族無疑居於多數;其統治家族自稱是沙陀突厥貴族、唐末雁門節度使李克用的後裔。遼時為屬部之一,遼亡後歸附金朝,為金守衛西南路界壕邊牆,蒙古語稱邊牆為unku,故名汪古部①《元史》卷一三四《闊闊傳》。 ②《史集》第1卷第一冊,頁193。 ③。汪古部人共有四千車帳,以遊牧為主,略有農業。他們與中原地區的接觸遠比漠北各部密切,社會發展水平也較高。 在貝加爾湖東西至葉尼塞河上游一帶,還分布著許多森林部落,蒙古人稱之為「林木中百姓」(槐因亦兒堅,Hoi-yinirgen)。他們是八剌忽(Barqut)、豁里(Qori)、禿馬惕(Tumat)、不里牙惕(Buriyat)、憾合納(Qabqanas)等部。葉尼塞河上游的吉利吉思部(即唐代黠戛斯)本來勢力甚強,但到十二世紀時,歷經西遼、乃蠻等多次攻擊,加以內部分裂,已經衰弱了。 與塔塔兒、克烈、乃蠻等部比起來,蒙古部興起較晚,勢力也較小。遼時,他們還是一個分散的部落,「不與契丹爭戰,惟以牛、羊,駝、馬、毛、毳之物與契丹為交易」(《契丹國志》),所以沒有引起遼朝的重視,至稱之為「遠萌古國」。直到遼道宗時(十一世紀後期),其首領察剌哈還只得到小部族官「令穩」的官職;到他兒子想昆必勒格(《元史》宗室世系表作直孥斯)襲任,才升為「詳穩」。不過從這時起,蒙古貴族得以藉助遼王朝的聲威號令部眾,把各個分支部落納入管轄之下,勢力日益強大起來。 葛不律罕繼任首領,「管轄了全蒙古百姓」。其時正值遼亡金興,金朝把主要兵力用於經略中原,攻打宋朝,這對蒙古部勢力的發展非常有利。金帝聞葛不律罕強盛,遣使招其來朝,葛不律罕在金帝面前頗不恭敬。金帝因他擁有眾多部眾,不欲為此引起敵對,未予加罪,且贈金、玉、衣服,遣歸部,但因臣僚建言此人不宜縱還,又遣急使將他捕獲。葛不律罕脫身後,設計殺金使臣,從此蒙古部與金朝為敵,屢屢攻擾邊境地區①。金朝史料記載,天會十三年(1135)「萌古斯擾邊」,遣太師領三省事宗盤、尚書左丞相完顏希尹統兵破之,大獲其牲畜②。南宋史料亦載此事①,當即指葛不律罕反金事件。葛不律罕死後,由想昆必勒格之子咸補海(《秘史》作俺巴孩)繼承汗位。咸補海罕被塔塔兒人捉去,送到金朝處死,臨刑前傳命其子哈丹太子等和葛不律罕之子忽圖剌等統領部眾,為他復仇。結果,忽圖剌罕被推舉為全蒙古大首領,他驍勇無比,統率全蒙古部眾,連年與金朝和塔塔兒部作戰。據當時南宋方面的記載,自紹興五年(金天會十三年)至十六年(金皇統六年),即1135至1146年間,蒙古部與金朝有多次戰爭,最後金朝不得不遣使議和,將西平河(疑即克魯倫河)以北二十七團寨割與蒙古,冊封其酋長為國王。到紹興三十一年(金正隆六年,1161),金帝完顏亮在給宋朝的公文中說,近來蒙古等部「又復作過,比之以前保聚尤甚,眾至數十萬」②,③《史集》第1卷第一冊,頁230。 ①《史集》第1卷第二冊,頁42—44,48,53—54。 ②《完顏希尹神道碑》,《滿洲金石志》卷三。 ①《建炎江以來系年要錄》卷九六,紹興五年。 ②《三朝北盟會編》卷二二九。王國維疑此系完顏亮拒絕南宋使臣入境的藉口,非真有其事。但據《元朝這和忽圖剌罕興兵復仇的時間大體符合。忽圖剌罕兄八里丹(把兒壇)之子也速該在與塔塔兒人作戰中,俘獲塔塔兒首領帖木真兀格等,適其妻月倫兀真(兀真即漢語「夫人」)生下長子,遂取名鐵木真(1162)。 咸補海罕死後,泰赤烏氏貴族為推舉首領發生內訌,爭議不決,最後由咸補海的侄子塔兒忽台當了首領。他們仍與乞顏氏結成聯盟,擁戴忽圖剌罕為全蒙古大首領,共同對付金朝和塔塔兒部。但在忽圖剌罕死後,聯盟即趨於瓦解,未能產生出一個共同的大首領。不久,乞顏氏首領也速該被塔塔兒人毒死(1170或1174年),各家貴族分崩離析,也速該部眾多投奔泰赤烏氏,乞顏氏勢力中衰。鐵木真母子兄弟陷入了困境,而泰赤烏氏貴族又乘機來襲,抓走鐵木真。貴族間為了奪權奪利,親族相殘,這種事在克烈、乃蠻、塔塔兒等部早已發生,現在在蒙古部內也出現了。 鐵木真得到泰赤烏氏一家屬民的救助,脫出羅網。他知道要抵抗泰赤烏氏的壓迫,必須尋求更強大勢力的庇護,於是立即投靠父親也速該的「安答」(anda,意為契交,義兄弟)、克烈部首領脫里,尊之為父,表示臣屬。從此他開始積聚力量,收集舊部眾。 三姓蔑兒乞人來襲,搶去他的妻子、家人,他請求脫里和蒙古札只剌部貴族札木合幫助,共同起兵攻打蔑兒乞,大獲全勝,不僅奪回妻子、家人,還擄掠了大批財物和奴隸。這次戰爭大約發生在1180至1184年之間①。由於戰爭的勝利,鐵木真的力量逐漸壯大起來,遂脫離札木合,遷到克魯倫河上游的桑沽兒河旁獨立建營。原來的部屬和一些尼魯溫部落紛紛來歸;各家乞顏氏貴族如葛不律後裔長支主兒乞氏的薛徹別乞太醜,忽圖剌罕之子拙赤和按彈,也速該兄聶坤太子之子火察兒、弟答里台斡赤斤等,也都向鐵木真靠攏,重新結合成乞顏氏貴族聯盟,共同推舉鐵木真為首領(據《蒙古源流》,此事發生在1189年)。鐵木真經乞顏氏貴族會議推舉為汗後,立即建立了自己的護衛組織,命親信那可兒博爾朮、弟合撒兒、別里古台等為長,分設了帶弓箭的、帶刀的、掌馭馬的、掌飲膳的、管放牧羊群、馬群的、掌修造車輛的守衛宮帳的等十種職務,都命其親信那可兒擔任,組成了一支隸屬於自己的精悍隊伍。 當時蒙古部中,泰赤烏氏貴族「地廣民眾,號為最強」(《元史·太祖本紀》),他們自然不能容忍乞顏氏重興,於是聯合札木合,起兵三萬進攻鐵木真。鐵木真方面組成十三翼軍隊抵抗,其中第一、二翼為母親月倫兀真和他自己率領的族人和部屬,第三至十一翼為乞顏氏各家貴族率領的族人和部屬,十二、十三翼為與他聯合的旁支尼魯溫部落。從十三翼的組成,可以秘史》及《史集》,其時確有蒙古忽圖剌罕興兵復仇之事。 ①據《史集》記載,鐵木真妻孛兒帖被擄時已懷孕,後獲救回來的路上生下朮赤(第1卷第二冊,頁68—69)。《蒙古源流》說,鐵木真與孛兒帖成婚是在1178年。孛兒帖生朮赤、察合台、窩闊台、拖雷四子和五個女兒。窩闊台生於1186年,知朮赤生年至遲不得晚於1184年。 看出當時鐵木真領導下的乞顏氏貴族聯盟的結構。兩軍大戰於桑沽兒河附近答蘭版朱思(Dalanbaljus)之野,鐵木真羽翼初長,難以抵敵,率部退到斡難河的一個狹地中①。這就是著名的「十三翼之戰」。泰赤烏氏雖勝,但「內無統紀」,那顏們互爭權力,對部眾十分殘暴,「攘其車馬,奪其飲食」,而鐵木真則極力籠絡人心,厚待部民,因此照烈、兀魯、忙兀等尼魯溫蒙古部落都脫離泰赤烏氏,歸附鐵木真。 1196年,塔塔兒部叛金,金章宗命丞相完顏襄統兵討伐,塔塔兒潰敗,向斡里札河(今蒙古東方省烏勒吉河)逃奔。鐵木真聞訊,即向脫里汗報告,於是脫里率領克烈軍,鐵木真以「為父祖復仇」的名義徵集蒙古部軍相從,進至斡里札河,攻破塔塔兒堡寨,獲其首領,「盡擄其車馬糧餉」。完顏襄以他們助征叛部有功,承制授與脫里王號,自此稱王罕;授鐵木真「札兀惕忽里」(ja』ut-quri,諸乣統領)官號。斡里札之戰和金朝的封賞,大大提高了鐵木真的威望和權力。從此他可以用中原王朝任命的部族長官身份統轄部眾,號令諸家貴族了。回軍後,他就以違背結盟誓約,不肯出兵為父祖復仇,還乘機偷襲他的老營等理由,擊滅乞顏氏長支貴族主兒乞氏,奪取其部民,從而消除了聯盟內最有資格與他爭奪權位的一家勢力。 1200年,鐵木真會同王罕進攻泰赤烏,敗之於斡難河北,殺塔兒忽台。 接著又隨從王罕進兵呼倫貝爾草原,攻打合答斤、散只兀、朵兒邊、塔塔兒、弘吉剌等部,大掠其部民、牲畜。1201年,札木合糾集泰赤烏氏殘部和上述呼倫貝爾地區諸部貴族。結成一個鬆散的聯盟,共推札木合為「古兒罕」(gur-qan,眾汗之汗),謀攻鐵木真。鐵木真得到報告,起兵迎敵,戰於海剌兒河(海拉爾河)支流帖尼火魯罕之地,擊潰札木合聯盟。1202年春,進攻答蘭涅木兒格思之地(在今貝爾湖南)的塔塔兒部落,滅之。秋,他與王罕又共同擊敗了乃蠻不欲魯罕的進攻。在攻打塔塔兒之前,鐵木真發布了兩條命令(札撒,Jasaq),一是戰勝時不許貪財,事定後均分所得財物;二是戰鬥中兵馬退動至原排陣處要返回力戰(防止沖亂本軍陣腳),違者斬。這實際上就是規定了任何人都要服從他統一軍令,戰利品應當由他統一分配,論功行賞。這是鐵木真就任聯盟首領後的第一次立法,其意義在於提高汗權,限制各家貴族。果然,按彈、火察兒、答里台斡赤斤等乞顏貴族不遵命令,按老規矩隨意搶掠,被他派那可兒責罰,沒收其所得財物分配給眾軍。長期以來,鐵木真一直臣事王罕,追隨他東征西討,巧妙地依託著克烈的勢力來壯大自己,一一清除了蒙古部內的敵對貴族,消滅了東部地區各強大部落。鐵木真的勢力日益壯大,引起王罕及其子亦剌合鮮昆的疑忌,札木合、按彈等蒙古部貴族也力勸王罕除掉他。以前鐵木真曾為長子朮赤向亦剌合之女求婚遭到拒絕,1203年春,王罕父子計議偽許婚約,邀鐵木真來飲「布①關於十三翼之戰的結局,《史集》和《聖武親征錄》都說鐵木真獲勝,但《元朝秘史》卻記載他被迫退入斡難河的哲列涅狹地。後者較近真實。 渾察兒」(buquljar,定婚宴),乘機謀害,鐵木真得到按彈弟也客扯連的家奴巴歹和啟昔禮的密報,慌忙整軍備戰。王罕謀泄,發兵來攻,雙方戰於合蘭真沙陀之地(當在今內蒙古東烏珠穆沁旗北境),鐵木真雖經反覆苦戰,終因寡不敵眾,退到哈拉哈河旁的建忒該山整頓敗散軍馬,僅得四千六百騎,然後轉移到班朱泥河(當在克魯倫河下游之南)休整。當時他處境極為艱難,至射野馬為食,汲渾水以飲。遂與追隨他的忠實那可兒們宣誓:「使我克定大業,當與諸人同甘苦。苟渝此言,有如河水。」(《元史·扎八兒火者傳》)後來,「同飲班朱泥河水」作為成吉思汗艱苦創業的佳話載入史冊。 王罕獲勝後,愈益驕傲輕敵。其部下蒙古貴族札木合等密謀殺他,被發覺,即逃奔乃蠻。鐵木真元氣漸復,探知王罕在折折運都山正搭起金帳,宴飲歡娛,毫無防備,於是率軍偷襲,圍攻王罕營帳,經過三天三夜激戰,擊潰其主力,王罕狼狽西逃入乃蠻部境,被乃蠻邊將所殺。亦剌合逃到西夏,被逐,又輾轉至曲先(今新疆庫車)之地,亦被當地人所殺。克烈部眾盡被鐵木真所並。至此他完全征服了東起大興安嶺、西至杭愛山的所有部落,「帝業」基本上奠定了。 克烈的滅亡震驚了乃蠻部統治者,1204年,自恃強大的太陽罕決定出兵攻打蒙古,並遣使連結漠南的汪古部,但汪古部首領阿剌兀思剔吉忽里卻將乃蠻使者縛送鐵木真。鐵木真得到汪古部的報告,立即議定對策,將軍馬集中在哈拉哈河旁進行了整頓,按千戶、百戶、十戶統一編組,委派了各級那顏,並建立了一支護衛軍。然後率軍逆克魯倫河西進,布陣於薩里川(在克魯倫河與土拉河兩河上游之間)。太陽罕除率領乃蠻本部軍外,又收羅了札木合等一批蒙古、克烈敗散的貴族,蔑兒乞部首領脫脫,斡亦剌部首領忽都合別乞亦領兵來助,兵力甚多,但軍紀渙散,內部矛盾重重,太陽罕又懦弱無能。當乃蠻軍進至鄂爾渾河之東的納忽崑山時,蒙古軍亦至,札木合等見鐵木真軍容甚盛,麾下「四駿」(博爾忽、博爾朮、木華黎、赤老溫)、「四狗」(速不台、哲別、者勒篾、忽必來)驍勇無比,知難以取勝,即離太陽罕散去。乃蠻軍大敗,太陽罕受傷被擒,不久死;其子屈出律率殘部西逃,投奔其叔不欲魯罕。鐵木真乘勝進兵至阿勒台山,征服了乃蠻部。札木合逃亡到倘魯山(今唐努山),被跟隨他的五個那可兒捕送鐵木真處死。 滅乃蠻太陽罕後,鐵木真立即發兵北攻三姓蔑兒乞,其首領脫脫逃奔乃蠻不欲魯罕,蔑兒乞部亦被征服。 ②《元朝秘史》第137節總譯。 ①《元朝秘史》第180節總譯。原文為:「你是我高祖家門的梯已奴婢,我曾祖的門限奴婢。」分配給成年的兒子們,諸子各繼承一「份子」(忽必,qubi),再擴展形成新「氏族」。為了共同對付外敵的侵略或進行掠奪戰爭,出於同一父或祖「氏族」貴族的許多子或孫「氏族」貴族,往往結成聯盟,推舉最有勢力的一家貴族為長。久之,有些弱小的「氏族」貴族,不僅屬民被強大貴族所兼併,就連他們本身也成了強大貴族的附庸,甚至淪為屬民。成吉思汗十世祖孛端察兒後裔(尼魯溫蒙古的一支)諸「氏族」的分衍和泰赤烏、乞顏兩大貴族勢力的形成,就是這一歷史發展過程的證明。 草原貴族擁有各種尊號,如「土敦」、「太子」、「薛禪」(sechen,賢者)、「蔑兒干」(mergen,善射者)、「巴阿禿兒」(勇士,ba』atur)等等,他們被屬民稱為「那顏」。他們已脫離了遊牧生產勞動,而以統領部眾從事戰爭和掠奪為職。草原貴族制的發展,必然導致各部貴族之間爭奪蒙古高原霸權的激烈鬥爭。正是各部貴族的爭霸戰爭,把蒙古高原推向統一,從而結束了草原貴族制時代。 第三節 大蒙古國的建立 鐵木真統一蒙古高原各部落,1206年春,於斡難河源頭舉行大聚會(忽里台,quriltai),建九斿白旗,即帝位。出身晃豁壇氏族的巫師闊闊出(號「帖卜騰吉里」,意為上天代言人)上言:「如今地上稱為古兒罕的各國君主都被你征服,其領土都歸你治下,因此你也應該有普天下之汗的尊號。上天旨意,你的稱號應為成吉思汗。」「成吉思」的意思,南宋人趙珙說是「乃譯語天賜二字也」(《蒙韃備錄》),拉施都丁《史集》說是蒙古語「堅強有力」。近人多采伯希和之說:此字源於突厥語tengiz,意為「海」,成吉思汗意即像海一樣廣大的皇帝①。最近的研究證明,此字當來源於古突厥語Chingis,意為「可怕的」、「強健的」①。成吉思汗以本部落名稱為國號,稱「大蒙古國」。從此,統一在大蒙古國治下的漠北各部百姓,儘管各有自己原來的部落氏族名稱,都以「蒙古」為總名,逐漸融合為統一的蒙古民族共同體。 大蒙古國的統治制度在成吉思汗滅克烈之後就開始建立,建國後進一步完善。主要有以下幾項:一是千戶制。全國百姓(遊牧民)統一按十進制編組,分千戶、百戶、十戶三級,共劃分為九十五個千戶,並劃定各千戶的牧地範圍,分別授予建國有功的貴族和那可兒們世襲管領,封他們為千戶那顏。千戶的編組原則,一種是那些始終忠誠地聯合或附庸於成吉思汗的部落首領(如弘吉剌、亦乞列思等姻族,兀魯、忙兀、八鄰等尼魯溫蒙古部落),或主動歸附者(如汪古部的阿剌兀思惕吉忽里、斡亦剌部的忽都合別乞),均獲准仍「統其國族」(即本部人民),但需按統一編制組成若干千戶;少數功勳卓著的那可兒(如木華黎)也被允許收集業已分散的本部落人民組成千戶。另一種是由不同部落的人民混合組成的,如泰赤烏、蔑兒乞、塔塔兒、克烈、乃蠻等人數眾多的大部,在被征服後,其部民都被「分與了眾伴當」,加上這些伴當(那可兒)們在戰爭中各自「收集」(擄掠)來的人口,編組為千戶。前一類只占少數,後一類是多數、千戶體制既是大蒙古國的軍事單位,同時也是地方行政單位,完全取代了舊時代的氏族部落組織。千戶百戶那顏是大汗任命的軍事和行政長官,如有過失或不忠誠,大汗可將他們治罪,剝奪其職務,另授予他人。全國百姓都是成吉思汗皇家的臣民,他們被劃歸各千戶「著籍應役」,在指定的牧地範圍內遊牧,不得擅離所部。在千戶之上設左右翼兩個萬戶,為最高統兵官,所有千戶(除分給諸子弟者外)部分屬這兩個萬戶。二是怯薛機構。1204年與乃蠻作戰之前,成吉思汗著手「整頓軍馬」,①伯希和:《馬可波羅行記注》,頁298—301。 ①羅依果:《成吉思、合罕稱號再探》,海西希、薩加斯特編:《鮑貝教授九十壽辰論文集》,頁281—288,1989年。 在原有怯薛組織的基礎上建立了一支護衛軍,包括八十名宿衛(客卜帖兀勒,Kebte』ul),七十名散班(土兒合兀惕,又譯禿魯花,Turqa』ut),四百名箭筒士(火兒赤,qorchi)。建國後,將護衛軍擴充為一萬名,包括箭筒士一千名,宿衛一千名,散班八千名,散班從千戶、百戶、十戶官員和白身人(都里因古溫,duri-yingu』un)的兒子中挑選有技能、身體健壯者充當;千戶之子可帶伴當(隨從)十人,百戶之子伴當五人,十戶及白身人之子伴當三人。各級那顏必須遵令將自己的兒子送到成吉思汗身邊服役,不得躲避或以他人代充。這顯然含有徵調掌管兵民的那顏子弟入質,以便更有效地控制他們的意義,所以元人又將禿魯花譯為「質子軍」。護衛軍的職責是守衛大汗金帳和分管汗廷的各種事務。規定宿衛值夜班,箭筒士和散班值日班,各分四隊,輪番入值,每番三晝夜,故總稱為「四怯薛」。護衛軍還是由大汗直接掌握的最精銳的部隊,憑此足以「制輕重之勢」(《元史·兵志》),故又稱為大中軍。成吉思汗任命最親信的那可兒博爾忽、博爾朮、木華黎、赤老溫(四駿、四傑)四家子弟世襲擔任四怯薛之長。怯薛職務的分工有火兒赤(qorchi,佩弓矢者)、雲都赤(ulduchi,帶刀者)、札里赤(jarliqchi,書寫聖旨者)、必闍赤(bichigchi,書記)、博爾赤(ba』urchi,廚子)、速古兒赤(sugurchi,尚供衣服者)、昔寶赤(siba』uchi,掌鷹者)等十多種。諸怯薛執事官作為大汗的侍從近臣,地位在外任千戶那顏之上。怯薛不僅是大汗的親衛軍和宮廷(王室)事務機構,而且具有政府的職能,在大蒙古國的軍政事務中發揮了很大作用。 三是設置大斷事官。成吉思汗建國前,曾命異母弟別里古台擔任斷事官(札魯忽赤,jarquci),「整治外頭的事」,審斷鬥毆、偷盜、詐偽等事件。1206年建國時,任命養弟失吉忽禿忽為最高斷事官(大斷事官),主持分封民戶和懲治盜賊、詐偽等事,把分配給宗室諸王和劃歸各千戶的民戶數、判決的案件,都記在青冊(kokodebter)上,任何人不許更改。大斷事官就是大蒙古國中央的司法行政長官,所以被稱為「國相」,後來漢人就把失吉忽禿忽(又譯胡土虎)稱為胡丞相。直到元世祖初年,大斷事官一直保持著中央最高行政官(丞相)的地位。在他之下設有許多僚屬,組成斷事官機構。諸王也各置斷事官管理本部百姓。 四是制定札撒。札撒(jasaq)就是「命令」、「法令」的意思。古代蒙古人中有許多「古來的約孫」(yosun,意為道理、規矩、緣故,元代通常譯為「體例」),它包含了長期歷史過程中形成的種種社會習慣和行為規範。當貴族(那顏)成了統治者,他們就可以對部人發號施令,於是就有了札撒。在各部貴族激烈地相互攻戰、兼併,爭奪蒙古高原霸權的時代,舊的社會秩序日益崩壞,「子不從父教,弟不聽兄言,夫不信其妻,妻不順其夫,長不護其幼,幼不奉其老..慢視約孫,不遵札撒,以致犯上作亂,欺竊風行,盜賊不寧」,因此,成吉思汗深知要綏服囂囂眾民,必須「用極嚴厲的札撒來建立秩序,智者勇者使為統將,捷者巧者使掌後營(奧魯,a』uruq),愚者賤者亦授以執鞭之役,遣就畜牧」①,使人們各得其所,各安其位。建國前後,他頒布了一系列法令和訓言(必里克,bilik)。在1219年西征前舉行的大聚會上,又「重新確定了訓言、法令和古來的體制」,下令全部寫在紙卷上,編定為《大札撒》①。後來每當新大汗即位,或諸王朝會共議國家大事,都要先捧出《大札撒》誦讀,遵照其中的有關條文行事。元人說:「凡大宴,世臣掌金匱之書,必陳祖宗《大札撒》以為訓。」②《大札撒》是大蒙古國的法典,原書雖已失傳,但中外史籍保留了它的許多條款,如那顏們除君主外不得投靠他人,不得擅離職守,違者死;構亂皇室,挑撥是非,助此反彼者處死;收留逃奴不歸還其主者死;盜人牲畜者九倍償還,不能償還者以子女作抵。此外還有許多保護草揚、水源、馬匹以及宰殺牲畜方法的規定等等。 五是分封子弟。成吉思汗統一蒙古高原後,原來分別隸屬各部貴族的所有「有氈帳的百姓」,都成了他的「黃金家族」的臣民和產業,在編組為九十五千戶之後,他按照蒙古社會家產分配的體例,給諸子、諸弟和母親月倫太后各分配一「份子」(忽必)百姓。《元朝秘史》和《史集》記載的子弟分民(分軍)數差別較大,如下表所示(見第360頁):兩書記載何以歧異,還難於求得確當的解釋。《元史·博羅歡傳》載:「昔太祖分封東諸侯,其地與戶..以二十為率,乃顏得其九,忙兀、兀魯、札剌兒、弘吉剌、亦乞烈思五諸侯得其十一。」按五諸侯所部蒙古民共13000戶,如斡赤斤(乃顏先祖)分民為10000戶,則適成十一比九(56%比44%),可見《秘史》所載①《史集》第1卷第二冊,頁354。 ①《史集》第1卷第二冊,頁272。 ②《元詩選》三集戊集,柯九思《官詞》注。 《元朝秘史》《史集》備註子弟名分民數千戶長名(部族)分軍數千夫長名(部族)長子朮赤9000忽難(格尼格思)、蒙古兀兒(失主兀)、客帖(許慎?)4000蒙古兀兒、忽難、旭失台(許慎)、拜忽(許慎)次子察合台8000合剌察兒(把魯剌)、木格、亦都合歹、闊客搠思(巴鄰)4000合剌察兒、木格(弘吉剌)及另二千戶(佚名)三子窩闊台5000亦魯該(札剌兒)、迭該(別速惕)4000亦魯該、亦剌黑禿阿(遜都思)、答亦兒(晃豁壇)幼子拖雷5000者台(忙兀)巴刺(斡羅納兒)繼承成吉思汗自領左右翼軍及中軍共101000庶子闊列堅4000忽必來(把魯剌)、脫斡鄰(捏古思)弟合撒兒4000(後被奪,僅留1400)者卜格(朴剌亦兒)(後逃離合撒兒)1000又增100弟合赤溫之子按赤台2000察兀兒孩(兀良哈)3000兀只合失?(乃蠻)、某人(兀良合)..續表《元朝秘史》《史集》備註子弟名分民數千戶長名(部族)分軍數千夫長名(部族)幼弟斡赤斤母月倫太后10000曲出(蔑兒乞)、闊闊出(別速惕)、冢率(那牙勤)、豁兒50003000(斡羅納兒二千)、(別速惕一千)、(札只剌等部人二)庶弟別里古台1500自為一千戶長(左翼)《元史》本傳,賜蒙古百姓3000戶分民數應是可信的。但《史集》的記載系根據「經過研究後的可靠材料」以及《金冊》(Altandebter)的記錄,其準確性也無可懷疑。《秘史》記載了一個故事:分民之後,薩滿闊闊出(帖卜騰格理)向成吉思汗進讒說:「長生天的聖旨,神來告說:『一次教帖木真管百姓(兀魯思),一次教合撒兒管百姓。』若不將合撒兒去了,事未可知。」於是成吉思汗當夜將合撒兒抓起來,月倫太后得到報告,連夜趕來怒責他殘害親弟,這才救了合撒兒一命。但過後成吉思汗還是瞞著母親,將合撒兒的百姓奪走,只留給1400。這個數目與《史集》記載的合撒兒分軍數相近,不過合撒兒分民被奪是由於特殊原因,不能說明兩種主要史料所載其他子弟分民數的不符。可能成吉思汗後期對初次分民作了普遍調整,《秘史》記載是前者,而《史集》則反映了後期的情況。 成吉思汗給諸子、諸弟劃定了封地範圍。諸弟封在蒙古東部,稱為「東道諸王」。合撒兒——闊連海子(呼倫湖)和海剌兒河之北,也里古納河流域;與斡赤斤封地相近。合赤溫子按赤台——金邊牆附近,合蘭真沙陀與兀魯灰河(今東烏珠穆沁旗烏里勒吉河)地區。斡赤斤——蒙古最東部,捕魚兒海(貝爾湖)哈剌哈河流域至海刺兒河之地。別里古台——斡難河與怯綠連河中游一帶。朮赤、察合台、窩闊台三家封地都在阿勒台山之西,稱為「西道諸王」。拖雷「幼子守產」,繼承成吉思汗四大斡耳朵和國之中心蒙古本土之地。朮赤於1218年領兵征服吉利吉思至亦必兒,失必兒等部,即以其地授之,後來復授以也兒的石河以西,包括花剌子模至不里阿耳,以及這個方面馬蹄所至之地,而吉利吉思地區則授予拖雷家。察合台封地為畏兀兒以西、伊犁河、楚河、塔剌思河流域、原哈刺魯與西遼之地,以阿力麻里為其統治中心。窩闊台所封為阿勒台山原乃蠻之地及葉迷立、霍博等處,以葉迷立為其統治中心。諸宗王封地系遊牧地區,所征服的定居地區則作為黃金家族的共有財產,由大汗政府管轄。 子弟分封與千戶那顏的封授性質不同,後者只是國家的地方軍政長官,成吉思汗「黃金家族」才是真正的主子。各支宗王所得的分民(忽必亦兒豎)即為各自的家產,管領這些百姓的千戶那顏也成為他們的家臣。擁有分民和封地的各支宗王,即建立了各自的「兀魯思」——大蒙古國之內的「宗藩之國」。諸藩王(汗)奉大汗為宗主,其後王繼立需得到大汗的認可,同時他們也擁有共同推舉大汗、參與大兀魯思重大事務的議決及享受共有財產一份子的權利。 六是創製文字。蒙古人起初沒有文字,「凡發命令,遣使往來,止是刻指以記之」(《蒙韃備錄》)。成吉思汗建國前後,逐漸採用了畏兀兒字母來書寫蒙古語,創製了畏兀兒字蒙古文。《元史·塔塔統阿傳》記載,成吉思汗滅乃蠻時,俘虜乃蠻的掌印官塔塔統阿,見他懷抱金印,問此何用,回答說:「出納錢穀,委任人材,一切事皆用之,以為信驗耳。」成吉思汗知他深通文字,就命他教子弟學習。除乃蠻人外,克烈人可能也有懂得和使用畏兀兒文的,他們在蒙古文字創製中也起了作用。後來更有許多畏兀兒人成了蒙古諸王貴族的書記官和教師。有了文字,才可能記錄表冊,編定《大札撒》,發布命令,製作印璽,編纂史書(《元朝秘史》)。蒙古族的文化從此有了劃時代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