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第八冊) · 第四節抗禦蒙古與皇位更迭

(一)瓦剌南侵英宗被俘 一、英宗嗣位與邊境戰事 明宣宗在位不滿十年而病逝,年僅三十八歲。遺詔傳位九歲的太子祁鎮,國家重務奏白皇太后(仁宗後張氏)。祁鎮(英宗)奉詔即位,改明年年號為正統,尊祖母張太后為太皇太后,母孫後為皇太后。群臣請太皇太后垂簾聽政,張後不許,說勿壞我祖宗家法。張後將朝政委付內閣諸臣。召英國公張輔、大學士楊士奇、楊榮、楊溥及禮部(兼掌戶部)尚書、太子詹事胡濙等人至前,對英宗說:此五人是先朝留給皇帝的大臣,有事必須與他們商議,非五人贊成不可行。司禮太監王振侍太子東宮,英宗呼為「先生」。張後恐太監干政,欲除王振,英宗請留。張後赦王振,但明白指出,皇帝年少,不可要他干預國事。張後又致書母家二兄長,彭城伯張昹、左都督張升,說:現在長孫皇帝幼沖,保持輔翼,實繫於我。你們要循禮度,修恭儉、率領子侄家人謹慎守法,不可預聞政事! 張後委信老臣,限制宦官外戚干政,小皇帝嗣位後的政局,得以繼續保持穩定。但南北邊境又相繼發生了戰事。 麓川之戰明太祖平雲南,在元代設置的麓川路與平緬路,設麓川平緬軍民宣慰使司,以當地的百夷(傣族)部長思倫發為宣慰使。英宗即位,思任發繼任宣慰使,自稱為「發」(王),南侵緬甸。一四三八年,進而侵掠雲南騰衝、孟養等地反明。次年正月,雲南總兵官沐晟受命與左都督方政、右都督沐昂,領兵鎮壓。方政不聽節制,渡江深入,沐晟按兵不援。方政遇伏兵,敗死。沐晟驚懼,死於軍中。五月,明廷以沐昂為征南將軍,繼續進討。一四四○年二月,沐昂在麓川戰敗,還師。七月,思任發遣使入貢。英宗交付廷議。閣臣楊士奇、刑部侍郎何文淵等力主寬赦,不再出兵。英國公張輔以為,不誅滅思任發,是向邊境諸族示弱。遂命定西伯蔣貴為征蠻將軍,發南京、湖廣、川、貴兵十五萬征麓川,兵部尚書王驥提督軍務,太監曹吉祥監軍。大軍於一四四一年春分路赴雲南。十一月,思任發率三萬兵來戰,明兵分三路進攻,思任發敗走。十二月,王驥等直進麓川,思任發逃往緬甸。王驥班師。 明軍班師,思任發返回雲南。一四四二年冬,英宗再命蔣貴、王驥等征麓川。次年春,思任發敗走緬甸。一四四四年春,王驥合木邦路諸部兵進攻緬甸,索還思任發。緬人以割邊為條件,不還思任發,王驥搗毀思任發子思機發營寨,奉詔還京。一四四五年冬,雲南千戶王政奉敕書及贈幣往諭緬甸,緬甸將思任發及家屬交付王政帶回雲南。思任發在途中絕食死。 征防之議宣宗末,瓦剌脫歡襲殺韃靼阿魯台後,阿魯台所立王子阿台汗與朵兒只伯等仍在亦集乃路屯駐。英宗即位後,明廷即懸賞擒拿阿台及朵兒只伯。一四三六年,甘肅總兵官陳懋領兵擊敗朵兒只伯,追殺至蘇武山。一四三七年以都督任禮為總兵官,蔣貴、趙安為副,兵部尚書王驥督師征討。次年夏,再次戰敗朵兒只伯及阿台軍。不久之後,阿台與朵兒只伯被脫脫不花殺死。原屬阿魯台的部眾都歸於瓦剌。一四三九年,瓦剌脫歡死,子也先承嗣其位,稱太師淮王中書右丞相。瓦剌軍政大權均由也先執掌,不聽脫脫不花號令。脫脫不花與也先各自遣使來明朝貢。明廷也都予以接納,分別賞賜。 明廷諸臣對待蒙古邊事,歷來存在爭議。英宗即位後,南征麓川與北防蒙古,形成兩種不同的主張。楊士奇、何文淵與翰林侍講劉球等力主寬待麓川,防禦蒙古。張輔、王驥等則主張集中兵力征討麓川。一四四二年,太皇太后張後病死,明廷政局也因之漸有變動。楊榮已於一四四○年告老,死於歸鄉途中。楊士奇此時已年近八十,因子楊稷得罪告老不出。一四四四年病死。胡濙因兩次丟失禮部官印,曾被劾下獄。楊溥年近七十,素性恭謹(死於一四四六年)。只有張輔仍參議軍國重事。英宗成年,仍然禮信東宮太監王振。張後死後,王振日益干預朝政,權勢漸盛,以侄王山為錦衣衛指揮同知,控制衛事。對邊境軍務,王振也力主南征。翰林侍講劉球曾在一四四一年上疏,建言罷征麓川,加強北邊防務。一四四三年,再次上疏陳奏十事,內有:別賢否以清正士,選禮臣以隆祀典,息兵威以重民命,修武備以防外患,並指出「迤北貢使日增,包藏禍心,誠為難測」(《明史?劉球傳》)。王振以為此疏是有意對他詆毀,逮劉球下錦衣衛獄。又命錦衣衛指揮馬順在獄中將劉球秘密處死,肢解。明太祖曾建鐵碑鑄「內臣不得干預政事」,立於宮門。明朝宦官干預朝政,始於王振。宦官操縱錦衣衛,殺害文臣,也始於王振。英宗倚信的重臣張輔,軍將王驥,宦官王振都主南征,明廷北邊的防務,日漸虛弱了。 瓦剌也先在遣使向明朝貢的同時,在逐漸擴張勢力。一四四五年,結集沙州、罕東及赤斤蒙古兵進攻哈密衛,明廷得報不救,敕令修好。瓦剌從而控制了哈密。兵部尚書鄺埜建言增兵大同,巡視西北邊務。明廷不採。一四四六年,也先移兵東向攻入兀良哈三衛。遣使者到大同,請見大同守備太監郭敬乞糧。明廷只令郭敬「勿見,勿予糧」,對也先的東侵,不加防範。瓦剌的勢力自哈密向遼東擴展,日益形成對明朝的威脅。明朝北邊的禍亂已在眼前,英宗君臣仍視而不見,又集合兵力發動了對麓川的南征。 再征麓川麓川思任發死後,明廷敕令其子思機發入朝。一四四七年四月雲南總兵官沐斌奏稱思機發拒不來朝,又在緬甸掠奪牛馬財物,請准出兵征討。十月,沐斌領兵進攻,思機發遣使入貢。明廷仍命沐斌促思機發親自入朝,說是「勿貽後患。」一四四八年二月思機發懼罪,逃入孟養不出。沐斌領兵進逼,並請朝廷增援,明廷再命王驥總督軍務,以都督同知宮聚為平蠻將軍總兵官率領南京、雲南、湖廣、四川、貴州等地調集的官軍與當地各族土軍共十三萬人往討,敕令雲南各地助供兵餉。十月,王驥師至雲南,渡金沙江,進至孟養,殺掠諸寨。思機發不知所在,傳說已死於亂兵之中。王驥與思任發子思祿約定,仍許統率諸部落居孟養如故,立石以金沙江為界,不得渡越。一四四九年二月班師回京。 二、土木堡之戰 明軍南下作戰剛剛結束,迤北的瓦剌發動了對明朝的大舉進攻。 一四四九年二月,瓦剌也先遣使二千餘人向明朝進貢馬,詐稱三千人,向明廷多邀回賜。王振告禮部依實有人數給賞,並減給馬價五分之四。也先大怒,藉口明使曾許嫁公主,貢馬是致送聘禮,明廷無意許親,是失信於瓦剌。七月,脫脫不花與也先統率大軍,分四路侵入明境。東路軍由脫脫不花率領,協合兀良哈部眾攻掠遼東,西路軍進攻甘州。中路軍分兩路南下,一路由知院阿剌率領,進攻宣府,圍赤城。另一路由也先率領,直逼大同。大同明守軍戰敗,參將吳浩戰死。 大同敗報傳到北京,太監王振勸英宗親征。兵部尚書鄺埜和侍郎于謙力言六師不宜輕出,吏部尚書王直率群臣上疏說:士馬之用未充,兵凶戰危。英宗采王振議,下詔親征。命太監金英輔佐皇弟郕王朱祁鈺留守京師,兵部侍郎于謙留京代理部務。太監王振與英國公張輔、兵部尚書鄺埜、戶部尚書王佐及內閣學士曹鼐、張益等文武官員隨軍出征。命在京五軍、神機、三千等營官軍操練者,人賜銀一兩,胖襖褲各一件, 鞋兩雙。行糧一月,作炒麥三斗。兵器八十餘萬。又每三人給驢一頭,為負輜重。把總、都指揮,人加賜鈔五百貫。(《英宗實錄》卷一八○)宣府、大同等地倉儲缺乏,戶部急令山西布政司及順天保定等七府原定口外交納的夏麥秋糧,抵斗收豆,赴大同、宣府等處交納。又令太原府所屬近北州縣各起民五百名采刈秋青草。軍需不及充分準備。詔下兩日後,英宗統率的大軍便匆匆出京了。 七月十六日,英宗率領五十餘萬大軍從北京出發,十九日出居庸關,過懷來,至宣府。二十八日至大同東北的陽和(山西陽高縣)。大軍出京前,大同總督西寧侯宋瑛、總兵官武進伯朱冕及都督石亨,曾於十五日在陽和迎戰也先軍。明軍大敗,全軍覆滅。宋瑛、朱冕戰死,石亨單騎逃回,監軍太監郭敬伏草叢中逃脫。英宗大軍到陽和,仍見伏屍遍野,軍心渙散。 八月初一日,明軍進到大同。兵部尚書鄺埜、戶部尚書王佐見形勢不利,力請回師。王振不聽。也先主動北撤,誘明軍深入。王振堅持北進。初二日,太監郭敬密告王振,如繼續北進,正中虜計,決不可行。次日下令班師。初十日,退至宣府。瓦剌軍追襲而來,恭順伯吳克忠、都督吳克勤率兵斷後拒敵,均戰死。成國公朱勇,永順伯薛綬率三萬騎前去救援。朱勇冒險進軍至鷂兒嶺,陷入瓦剌包圍,朱勇、薛綬戰死,三萬騎兵幾乎全部損失。十三日,英宗軍逃到離懷來城二十里的土木堡,隨從的文武官員主張入保懷來,王振因輜重千餘輛未至,主張留待。鄺埜上章請英宗車駕速入居庸關,被王振遏止不報。鄺埜又到行殿力請,王振怒斥說:「腐儒安知兵事,再妄言,必死!」鄺埜回答說:「我為社稷生靈,何得以死懼我!」王振喝令衛士將鄺埜扶出。第二天英宗想繼續行進,但瓦剌軍已緊逼明軍,無法移動。土木堡之南十五里處有河,被瓦剌軍占據,明軍人馬兩天不得飲水。也先從土木堡旁的麻谷口進攻,明都指揮郭懋拒戰一夜。十五日,也先佯退,派使者到明軍講和,英宗命曹鼐起草詔書,派通事二人隨來使去也先軍營。王振見瓦剌使者來議和,下令兵士移營就水,軍士跳越壕塹,行伍紛亂。瓦剌軍乘勢四面圍攻,明軍爭先逃竄,死傷甚眾。英宗與親兵乘馬突圍,不得出,下馬盤膝而坐,被瓦剌士兵俘送也先之弟賽刊王營,成為瓦剌的俘虜。 兩軍混戰中,明英國公張輔、駙馬都尉井源,兵部尚書鄺埜,戶部尚書王佐,內閣學士曹鼐、張益、侍郎丁銘、王永和等五十餘人戰死。只有大理寺右寺丞蕭維楨、禮部左侍郎楊善等數人僥倖逃出。護衛將軍樊忠用棰捶死王振,說:「吾為天下誅此賊!」明軍騾馬二十餘萬,並衣甲器械輜重,盡為也先所得。明軍五十萬,死傷過半。 土木堡之戰,明軍倉促出師,進退失據,京軍精銳,毀於一旦,勇將重臣多人戰死。英宗皇帝被俘更使朝野震動。明王朝遭遇到建國以來所未曾有的嚴重危機。 (二)守衛京師與英宗復位 一、景帝即位 英宗被俘後由賽刊王押解見也先,也先大喜,說:「我常告天,求大元一統天下,今果有此勝」。將英宗送到伯顏帖木兒營里管押,由被俘的明校尉袁彬伴宿。 英宗命袁彬寫信給明廷,告知被俘情況,要皇室以珍寶金銀去贖他。原在瓦剌軍營的明使者千戶梁貴將信送到懷來,當夜轉送京師。皇太后孫後和皇后錢後立即裝運宮中金寶文綺,於十七日午派太監送到居庸關外瓦剌軍營。這時,明英宗已被也先由宣府押解到大同。 明廷無主,孫太后命英宗異母弟郕王朱祁鈺監國,召集群臣商議戰守之策。翰林侍講徐珵倡言南遷避難。兵部侍郎于謙等人堅決反對,說:「言南遷者可斬也。京師,天下根本,一動則大事去矣!獨不見宋南渡事乎」(《明史?于謙傳》)。太監金英將徐珵叱出。復職的禮部尚書老臣胡濙與吏部尚書王直、內閣學士陳循均附和于謙,堅主戰守,孫太后與郕王委付于謙備戰、抗禦瓦剌。 明京師勁甲精騎多已陷沒,所余兵卒不及十萬,人心震恐。于謙於受命的次日(八月十九日)即奏請調南北兩京河南備操軍、山東及南京沿海備倭軍、江北及北京諸府運糧軍、以及寧陽侯陳懋所率的浙兵亟赴京師守衛。同日又命移通州倉糧入京師。各地軍兵陸續到來,京師人心漸趨安定。八月二十一日于謙升任為兵部尚書。 八月二十三日,郕王登臨午門理政,右都御史陳鎰等奏請族誅王振家屬以安人心。群臣悲憤,哭聲震殿陛。王振黨羽錦衣衛指揮馬順叱罵,喝逐群臣,給事中王竑奮起抓住馬順的頭髮,說:「若曹奸黨,罪當誅」,群臣一哄而上,將馬順打死,又索要王振黨宦官毛貴、王長隨二人。太監金英見事緊急,將毛、王從宮門推出,也被群臣打死。又有人將王振侄王山捆縛,人爭唾罵,朝班大亂。郕王想退避回宮,于謙排眾向前,請郕王宣告:「順等罪當死」,毆擊馬順等的官員皆不論罪,又把王山縛至刑場,凌遲處死。王振家族無少長皆斬,抄沒其家產。于謙當機立斷,處理得宜,使混亂的局面迅速得到平息。吏部尚書王直握著于謙的手說:「國家正賴公耳,」于謙薦陳鎰安撫畿內軍民。王振黨徒宦官郭敬、彭德清從大同逃歸京師,也被抄家下獄。王振一黨干政誤國,早已為群臣所痛恨,于謙清除王黨以穩定政局,激勵群臣同仇敵愾,共赴國難,朝野為之一振。 土木敗後,宣府成為一座孤城,人情洶懼,官吏軍民紛然爭出,巡撫羅亨信仗劍坐城下,下令說:「出城者斬」。又與總兵楊洪等諸將盟誓,為朝廷死守宣府。也先三次率軍進攻宣府,挾持明英宗,要脅開城,都被羅亨信等拒絕。也先只得退去。于謙奏請獎諭羅亨信,晉封楊洪為昌平伯,以伸張抗敵的正氣。 也先自宣府引兵改道南下,進逼京師。保衛京師的大戰,迫在眼前。于謙破格選調將官,加強防禦。升任廣東東莞縣河泊所閘官羅通為兵部郎中,守居庸關。派遣四川按察使曹泰守紫荊關,撫恤軍民。在陽和敗退後被貶降的原都督石亨熟知邊情軍事,智勇善戰,于謙奏請起用總掌京兵五軍大營,進為右都督。郕王受命監國後,孫太后又立英宗子見濬為皇太子,年僅三歲。九月一日,群臣合請皇太后立郕王即帝位以安人心。孫太后准議,郕王卻驚讓再三,避歸王宅。于謙對郕王正色說:「臣等誠憂國家,非為私計」。郕王由群臣擁戴於九月六日即皇帝位(明憲宗成化時追諡景皇帝。南明上廟號代宗),尊英宗為太上皇,改明年年號為景泰。景帝即位,以穩定動盪的明廷政局。于謙等主戰諸臣更得以全力奮戰。 二、守衛京師之戰 景帝即位後,倚信于謙等,積極籌劃抗禦瓦剌。 九月初七日,于謙推薦遼東都指揮范廣為副總兵,協助石亨佐理京營。大同總兵劉安擅離職守,進京求封賞,被群臣彈劾禁錮。 十五日,景帝依于謙薦,任命固守大同的副總兵都督同知郭登佩征西將軍印為總兵官,鎮守大同。隨後,又依于謙議,命監察御史白圭、李賓等十五人,往直隸、山東、山西、河南各府縣招募民壯,就衛所操練,聽調策應。 十月初一日,也先和脫脫不花率領瓦剌軍挾明英宗至大同,被郭登拒絕。也先繞過大同南進。前哨精騎二萬於初三日抵紫荊關北口,另一路瓦剌軍從古北口南進,過洪州堡進攻居庸關,轉攻白羊口(居庸關西南)。初八日攻破白羊口,明守將謝澤戰死。 明廷接到郭登的戰報,京師戒嚴。初五日詔諸王派兵入衛。初八日,命于謙提督各營軍馬,將士皆受節制,劉安協守京師。分遣諸將率軍二十二萬列陣於京師九門外:總兵官石亨副總兵范廣、武興列陣於德勝門,都督陶瑾於安定門,廣寧伯劉安於東直門,武進伯朱瑛於朝陽門,都督劉聚於西直門,副總兵顧興祖於阜成門,都指揮李端於正陽門,都督劉德新於崇文門,都指揮楊節於宣武門,皆受石亨節制。于謙親至德勝門石亨軍營,抵禦瓦剌的主攻部隊。初九日下令「有盔甲軍士但今日不出城者斬」(《英宗實錄》卷一八四)。各軍至城外部署完畢後,即關閉城門,以示背城死戰的決心。又下令「臨陣,將不顧軍先退者,斬其將;軍不顧將先退者,後隊斬前隊」(《明史?于謙傳》)。于謙躬擐甲冑,率先士卒,以忠義諭三軍,人人感奮。 初九日,也先抵紫荊關,督促瓦剌軍攻關。投降瓦剌軍的明宦官喜寧引瓦剌軍由山間小路越過山嶺,腹背夾攻關城,守備都御史孫祥、都指揮韓清戰死,紫荊關被攻破。瓦剌軍由紫荊關和白羊口兩路進逼北京。十月十一日,抵北京城下,列陣西直門外,將明英宗幽禁在德勝門外空房內以為要挾(袁彬《北征事跡》)。都督高禮、毛福壽襲擊瓦剌軍於彰義門北,殺敵數百人,奪還所掠千餘人。喜寧向也先建策,要明臣出迎英宗。明廷以通政使參議王復、中書舍人趙榮到也先營見英宗。也先對王復等說:「爾小官,可令胡濙、于謙、王直、石亨、楊善等來」。 瓦剌軍散騎到德勝門窺探明軍陣勢。于謙知瓦剌軍將攻德勝門,命石亨伏兵於道路兩側空房中。瓦剌軍來攻,明軍佯為敗退,瓦剌萬餘騎追來,明軍神機營的火炮、火銃齊發,石亨伏兵突起夾攻。副總兵范廣,躍馬陷陣,部下奮勇作戰。瓦剌軍大敗,也先弟平章孛羅卯那孩,被火炮擊斃。瓦剌軍轉至西直門進攻,明守將都督孫鏜率軍迎戰,斬瓦剌軍前鋒數人,瓦剌軍北退,孫鏜率軍追擊,瓦剌軍增兵合圍,孫鏜退到城邊。給事中程信在城上發炮轟擊瓦剌軍,高禮、毛福壽率兵來助戰,石亨也派兵來援,瓦剌軍三面受敵,被迫退去。 瓦剌軍自德勝門和西直門退走後,又在彰義門進攻。于謙命副總兵武興、都督王敬、都指揮王勇率軍迎戰。以神銃列於前,弓矢短兵次之,挫敗了瓦剌軍的前鋒。明後軍陣亂,瓦剌軍乘勢反擊,武興中流矢死。瓦剌軍追到土城,當地居民登屋號呼,投磚石阻遏瓦剌軍。王竑、毛福壽軍趕來支援,瓦剌軍撤退。 明軍抗禦瓦剌,屢獲勝利,士氣旺盛。進攻居庸關的五萬瓦剌軍,也被守將羅通擊退,羅通三次出關追擊,斬獲甚眾。也先得知各地援軍將集,於十五日夜拔營北撤。于謙命石亨等舉火發火炮轟其營,瓦剌軍死者萬餘人。也先自良鄉西退,沿途大掠,在昌平焚毀皇陵寢殿。十七日,也先擁明英宗由紫荊關北退。昌平伯楊洪自宣府率兵二萬入援京師,受命與孫鏜、范廣軍追擊瓦剌。二十四日楊洪追至霸州,敗瓦剌軍,俘擄敵軍四十八人,奪還被擄人口萬餘。二十五日,孫鏜、范廣追敗瓦剌軍於固安。到十一月初八日,瓦剌軍全部退至塞外,京師解嚴。景帝、于謙領導的守御京師之戰取得了勝利。 三、瓦剌議和 瓦剌兵退後,景帝封賞諸臣,加于謙少保,總督軍務,石亨為武清侯,楊洪為昌平侯。依翰林學士陳循議,留楊洪守京師。于謙上言,宣府居庸宜加防守,命左都督朱謙鎮守宣府,令都御史王竑守居庸關。 瓦剌汗脫脫不花在遼東,聞也先兵敗,即遣使向明朝貢馬。也先仍圖再舉。宦官喜寧向也先建策,西攻寧夏,進取江南,立英宗於南京,以與北京對峙。一四五○年春,也先率軍三萬攻掠寧夏,繼而轉攻大同。大同總兵官郭登率軍士八百人奮勇迎擊,破也先軍數千,斬首二百餘,俘獲甚眾,追擊四十餘里。郭登以功進封定襄伯。也先敗後,命喜寧充使者,偽稱奉明英宗命,入野狐嶺探聽明廷內情,被明軍擒獲,押解北京。群臣上章,斥喜寧投敵,罪不容誅。景帝將喜寧凌遲處死。 一四五○年六月,也先派遣使臣來京師議和,聲言願送明英宗還京。景帝命群臣聚議,王直、于謙都主張遣使回報。景帝升任禮科都給事中李實為禮部右侍郎,持敕書出使瓦剌,見英宗。也先見敕書中只說議和,不說迎駕。要李實回告明廷,遣太監一、二人,老臣三、五人前來迎接英宗。又另派使臣到京師陳述此意。景帝依群臣議,遣右都御史楊善等於七月間到也先營地議和,敕書仍未明言迎駕。也先要楊善迎回英宗,派頭目七十人護送,取道宣府進京。八月十五日,英宗到達北京。景帝即位詔中原有「上大兄皇帝尊號為太上皇帝,徐圖迎復」等語。英宗回京,以太上皇居處南宮,不見群臣。也先送還英宗後,恢復與明朝的互市貿易,依舊例派遣貢使。 四、英宗復位 景帝迎回英宗後,無意讓位,對南宮嚴加防範,不准與廷臣交往,英宗也以喪師辱國,身為敵虜,無顏復辟。景帝即位前,英宗子見濬已立為太子。一四五二年景帝將太子廢為沂王,另立王子見濟為太子,以圖鞏固景帝一系的皇權。次年,太子見濟病死。無兄弟。再建皇儲,又成為朝臣關注的大事。一四五四年五月,御史鍾同、禮部郎中章綸先後上疏,請復立沂王見濬。景帝將鍾、章二人交錦衣衛,嚴刑榜掠,逼問是否與南宮交通。鍾同被打死。章綸下錦衣衛獄。此後,景帝對身居南宮的太上皇,更為防範,嚴加監視。 景帝倚信于謙等重臣,擊退也先軍,挽救了危難中的明朝。在位八年,整飭軍政,大體上保持著穩定的政局,但始終為皇位的承襲所困擾,不能做出妥善的處置。景泰八年(一四五七年)正月,景帝病危,群臣上章請擇立繼承人。景帝仍一味拖延,苦無良策。 統領京營兵權的武清侯石亨見景帝垂危,與都督張軏、太監曹吉祥等密議,與其復立十歲的見濬為太子,不如請太上皇英宗復位,可得功賞。乃與左副都御史徐有貞(徐珵改名有貞)共謀廢立,向英宗密陳。正月十六日夜,石、徐策劃,由張軏率領兵士千人在四更時進入皇城,直抵南宮。扶擁英宗入東華門,至奉天殿升座。十七日黎明,鐘鼓齊鳴,宣告太上皇復位。二十一日改景泰八年為天順元年。病中的景帝,於二月朔日被廢為郕王,遷居西宮,十餘日後病死。 明英宗由臣僚太監倉促擁出,奪取皇位,時稱「奪門」。復位後,擁立諸臣誅殺景帝近臣,又相互爭奪權利,相繼被誅除。明王朝再陷於動盪之中。 殺于謙--英宗復位,隨即逮捕于謙、陳循等下獄治罪。徐有貞以本官兼翰林學士,入值內閣,掌機務,又晉職為兵部尚書。晉封石亨為忠國公、張軏為太平侯,楊善為興濟伯,袁彬為錦衣衛指揮僉事。于謙被誣陷以謀立藩王罪立即處斬。定獄時,英宗說「于謙曾有功」,徐有貞即向前說:「不殺于謙,今日之事無名」。于謙處死後,又進而誅除「于謙黨」。都督范廣得于謙倚任,石亨奏斬范廣。大同總兵郭登被奪去伯爵,遣為南京都僉事。石亨從子石彪因參與擁立,封定遠伯,為大同副總兵。于謙有功無罪,只是因為皇室奪門而被誣處死,天下人都知為冤枉。死後,由其婿朱驥收遺骸,葬於于氏故鄉杭州。于氏墓與西湖相望,受到歷代志士仁人的憑弔。 除徐有貞--徐有貞原名徐珵,在瓦剌來侵時曾力主南遷,為朝野所不齒。擁英宗復位,得掌朝政,殺于謙後,又於三月間晉為武功伯,華蓋殿大學士,掌文淵閣,勢傾朝野。石亨與曹吉祥等擅權納賄,強占民田,被御史彈劾。徐有貞贊和彈章。石、曹等遂密謀除徐。錦衣衛宦官門達構陷徐有貞排陷石亨,圖擅威權,六月間逮徐下錦衣衛獄審訊,不得罪證。乃指斥徐有貞在草擬誥詞中,自詡「纘禹神功」,無人臣禮,罪當死。七月,赦為平民,謫戍雲南金齒。 除石亨--石亨、曹吉祥除徐有貞後,恃功要賞,權勢日盛。曹吉祥養子曹欽以隨從奪門之功,封昭武伯。門下冒功得官者近千人。石亨弟侄家人親故冒功得功者多至數千人。曹、石公然納賄賣官,在朝專權跋扈。英宗也漸感難制,對入值內閣的吏部尚書李賢說:此輩干政,四方奏事者先至其門,為之奈何?李賢對答說:陛下惟獨斷,則趨附自息(《明史?李賢傳》、李賢《天順實錄》)。石亨自掌京營兵權,侄石彪鎮守大同,內外呼應,對京師是很大的威脅。一四五九年七月,英宗召石彪還京,石彪拒不從命。千戶楊斌等入京保奏。英宗拷問楊斌,得知是石彪指使,更加疑慮。八月,敕令石彪疾馳入京,下錦衣衛獄。朝臣紛紛劾奏石亨「招權納賄,肆行無忌」。原來依附石亨、曹吉祥的錦衣衛指揮逯杲,見石、曹將失勢,密奏石亨與從孫石俊造妖言,專伺朝廷動靜,謀反行跡顯著。英宗逮石亨下獄,次年二月死於獄中。石彪、石俊均被處死。石亨門下冒功得官者被罷黜四千餘人。 誅曹吉祥--石亨敗後,太監曹吉祥自知難以保全,侄曹欽也遭彈劾,乃結納俘降的蒙古士兵,策劃再次起兵奪門。密約天順五年(一四六一年)七月初二日黎明前舉事,曹欽領兵入宮廢英宗,立太子,曹吉祥領禁兵內應。起事前與士卒五百餘人夜飲待旦。都指揮馬亮(完者禿亮)離席去朝房向值所的恭順侯吳瑾告密。是夜,懷寧伯孫鏜奉命領京兵出征甘州、涼州瓦剌孛來部,兵部尚書馬昂監軍。孫鏜夜宿於朝房待黎明陛辭。聞報即上書告曹欽反,自宮門門隙投入。英宗隨即逮捕曹吉祥,緊閉皇城及京師九門。曹欽與弟曹鉉、曹■、曹鐸等領兵至長安門,不得入,即令兵士去逯杲家殺死逯杲,又殺死彈劾曹欽的都御史寇深,在朝房砍傷李賢。孫鏜聚集征西京軍二千人,工部尚書趙榮在街市上收集從者數百人,合擊曹軍。兵部尚書馬昂領兵殿後。曹欽兵敗,逃至家中,投井自殺,曹鉉、曹鐸、曹■等敗死。英宗親登午門,詔下曹吉祥獄,次日,以磔刑處死。吳瑾在與曹軍作戰中戰死,追封涼國公。孫鏜進封懷寧侯。馬昂、李賢加太子少保。 門達構陷--英宗誅曹、石後,曾問李賢奪門之事。李賢回答說;迎駕則可,奪門豈可示後?當時幸而成功,萬一事機泄露,不知置陛下於何地?又說:如果郕王死後,由群臣表請陛下復位,何用擾攘?這些人又何得升賞,擅權納賄?老成耆舊,依然在職,何至有殺戮降黜之事?英宗開始察覺徐有貞、石、曹等擁他復位,乃是邀功攬權的陰謀。奪門不可提倡。詔令此後不准再用「奪門」一詞,只稱復位。英宗復位後,老成耆舊于謙等被殺,王直、胡濙等也隨即告老致仕。依信的朝臣首推李賢,倚信的內官則是告發徐有貞的門達。門達任鎮撫司都指揮僉事,令官校四出偵察官員的隱事,脅迫索賄。內官迫害文臣之風再起,朝野側目。門達得勢,又謀構陷錦衣衛指揮僉事袁彬。一四六三年冬,袁彬被逼誣伏。髹工楊塤為袁彬訟冤。門達拘捕楊塤,又逼令誣告李賢。楊塤假意允諾,在廷上揭露門達指使他誣陷,李賢得以免禍。英宗釋袁彬,調任南京錦衣衛,帶俸閒住。但對門達並未治罪。 天順八年(一四六四年)正月,英宗病死,年三十八歲。 五、憲宗嗣立 英宗復位後,復立子見濬為皇太子,改名見深。英宗死前,召李賢及太子見深至,面諭傳位。見深(憲宗)奉詔即皇帝位,年十八歲。 英宗晚年,已自悔「奪門」之不當。憲宗即位後,閣臣李賢等受命輔政,於奪門以來的諸政,重加釐正,以爭取朝野的支持。(一)誅門達。英宗倚用門達,朝野側目。英宗病危之際,門達結納太子東宮內侍王綸。王綸與翰林侍讀學士錢溥密謀,太子即位後,錢溥代李賢輔政。臣下揭發其事,憲宗怒斬王綸,貶謫錢溥去廣東順德,門達貶謫貴州。言官劾奏門達,罪不止此,交付都察院會同九卿廷訊。二月,右都御史李賓等奏上門達罪狀,「素恃恩寵,不畏法度」。「忤其意者,過求細故,必加陷害。屢興大獄,巧於鍛練。別置獄舍,以鞠罪囚」,「又縱令子弟為奸利事,交通外人,多納賄賂」。(《憲宗實錄》卷二)憲宗命將門達處斬(後遇赦,遣戍廣西南丹衛)。錦衣衛指揮張山也以同謀殺人罪處斬。其餘黨羽多被謫戍或降調。(二)復任官員。憲宗即位,對在「奪門」事件中獲罪或遭石亨、門達等人構陷貶謫的官員,相繼復官,任以要職。李賢進為少保、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原錦衣衛都指揮僉事袁彬被召回京復職,仍掌錦衣衛事。英宗復位後,以翰林院修撰入值內閣的岳正,曾遭曹、石構陷下獄,遠戍肅州。憲宗復岳正原官,入值經筵,纂修《英宗實錄》(次年得罪,出為興化知府)。原御史楊瑄、張鵬等因劾奏曹吉祥、石亨而被誣得罪,免官謫戍。憲宗恢復楊瑄、張鵬等原官,又任楊瑄為浙江按察副史,張鵬為福建按察使。憲宗在復任前朝遭陷官員的同時,又對因「奪門」得功的官員及襲爵的子嗣,予以革罷。孫太后(宣宗後)兄孫繼宗原襲父孫忠會昌伯爵,以奪門功進封會昌侯,掌後軍都督府。憲宗即位,因是外戚親臣,封侯如故,並命提督十二團營兼督五軍營,與李賢同知經筵事,監修英宗實錄,參預朝議。憲宗鑒於營軍奪門之變,故任外戚獨掌兵權,為前朝所未有。(三)昭雪于謙。成化元年(一四六五年)二月,監察御史趙敔(音語yǔ)上疏,請為于謙一家雪冤,「死者贈官遣祭,存者復官」。憲宗說,朕在青宮,就聽說于謙冤枉。于謙實有社稷之功,而濫受無辜之慘。准依御史言施行。于謙子冕原被遣戍龍門,赦免還家。次年,恢復官職為府軍前衛副千戶。憲宗又遣使臣馬璇諭祭于謙墓,翰林院代撰祭文,說:「卿以俊偉之器,經濟之才,歷事先朝,茂著勞績。當國家之多難,保社稷以無虞。惟公道而自恃,為權奸之所害。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實憐其忠。復卿子官,遣人諭祭。嗚呼,哀其死而表其生,一順乎天理,厄於前而伸於後,允愜乎人心。(下略)」(《憲宗實錄》卷三三)憲宗的祭文,在民間廣泛傳誦,民怨稍平。 憲宗倚靠李賢等顧命舊臣,為奪門之變厘定是非,扶正驅邪,順乎人心,穩定了新朝的統治。但年輕的憲宗依然倚重宦官,處理政務。即位後二月,即由中官傳旨封授文思院副使,由此形成皇帝內批授官、中官傳旨的先例,稱為傳奉官。中官既參預授官,求官者遂向中官請託,以冀升擢。宦官權勢更大了。 憲宗即位後,朝政多依李賢。成化二年(一四六六年),李賢病死,年五十九。李賢死後,憲宗倚靠的親信,是宮中的萬貴妃。萬氏,山東諸城人。父為縣吏得罪遣謫,萬氏四歲時即被獻入宮廷服役。及長,為孫皇后(宣宗後)宮女。憲宗為太子時,孫太后賜萬氏侍太子東宮,深得寵幸。憲宗時年十六歲,萬氏已三十五歲。憲宗十八歲即位,納為才人(較低等級的嬪妃)。成化二年,生皇長子,進為貴妃。憲宗出遊,萬貴妃戎裝男服,佩劍侍從。宮中諸事,亦多由萬貴妃操持。(一)控馭宦官。憲宗倚用宦官,甚於前朝。《明史?萬貴妃傳》說:「中官用事者,一忤(萬妃)意,立見斥逐」。萬貴妃主宮內事,控馭宦官,時加斥逐,宦官的權勢因而受到限制。(二)操縱錦衣衛。萬貴妃晉封后,父萬貴、兄萬喜均為錦衣衛指揮使。數年後,萬貴病死。萬喜進為都指揮同知。弟萬通任指揮使、萬達為指揮僉事。錦衣衛偵察百官、統領詔獄。萬貴妃命父兄任職錦衣衛,從而控制了朝官。(三)結納閣臣。李賢死後,原在內閣的陳文,素以緘默自恃。大學士彭時,被譽為「端謹和介」(《國榷》語)。曾遭石亨陷害的舊臣商輅在李賢死後,再入內閣,為人「平粹簡重,寬厚有容」(《明史?商輅傳》語)。翰林學士四川眉州人萬安,於成化五年(一四六九年)入內閣,參機務。萬安經由內侍宦官與萬貴妃敘族譜,自稱侄。萬貴妃樂為結納。萬安妾王氏為萬貴妃弟萬通之妻妹。萬通妻出入宮掖與萬安家,宮內與內閣得以時通聲氣。萬貴妃也因而得知閣臣行止。憲宗即位數年,即怠於政事、耽於享樂。萬貴妃內控中宦,外結閣臣,又有父兄操掌錦衣衛,從而助憲宗控制了朝廷政局。 (三)南方各族人民的起義與北邊韃靼的復興 早在英宗正統年間,浙江、福建、廣東等地即先後爆發了農民群眾的武裝起義。景泰七年以來廣西大藤峽地區瑤族、僮(壯)族人民的起義,連年不斷,憲宗初即位,即面對著廣西的大規模起義,進行了鎮壓。荊襄地區的各地流民也在憲宗即位不久,舉行武裝起義,打擊著明朝的統治。 明朝北界的勁敵瓦剌蒙古由於內部的紛爭而漸趨衰落。被瓦剌擊潰的韃靼蒙古又在明憲宗時得到復興。韃靼的達延汗雄據大漠,成為明朝北邊新興的強鄰。 一、南方各族人民起義 浙江礦工起義--明初貨幣,行用錢鈔,禁止用銀。英宗時始解除用銀之禁。大宗交換,均用銀計值。銀礦的開採,為官府所壟斷。一四三八年,英宗詔令:「福建、浙江等處軍民私煎銀礦者,正犯處以極刑,家口遷化外,如有逃遁不服追問者,量調附近官軍剿捕」(《明會典》卷三七)。兩年後,又重申前令,嚴禁私采,並劃定封禁山區,駐兵防守。浙江、福建、江西三省交界地區的仙霞嶺,是當時封禁的礦區。官礦的礦工,遭受官府的殘酷剝削,須按時提交定額的「礦課」,即使礦脈微竭也仍需照原額交納,礦工被逼,往往典賣妻子來賠補。被迫逃亡的礦工就進入封禁山區進行「盜採」。農村的破產農民,也常聚集五六百人,執兵器冒禁盜礦。官府派兵剿捕,嚴厲鎮壓,終於激起礦工的武裝反抗。 一四四二年,礦工葉宗留(浙江慶元人)與王能、鄭祥四、蒼大頭等聚眾千人,進入仙霞嶺山區開採銀礦,遭到官府的禁止,遂於一四四五年舉行起義,進攻江西永豐。明廷調南昌前衛,廣、鉛二所官軍及六縣民壯前去鎮壓,被起義礦工打得大敗。永豐知縣鄧容入山招撫,王能等三十五人投降,充作「快手」,助官軍鎮壓起義者,誘殺了鄭祥四、蒼大頭等三百餘人。葉宗留率餘眾逃出,轉移到浙江處州、雲和、福建政和等地,繼續開採銀礦,聚眾至數百人。一四四七年再次起義,攻政和縣城,還慶元,召得千餘人,復入福建浦城、建陽、建寧。又分兵進占江西鉛山的車盤嶺,控制了閩、浙、贛三省交界地區的交通。 一四四八年四月明廷命都御史張楷監軍,以都督劉得新、陳榮任總兵、副總兵分別率兵經江西、浙江去福建鎮壓福建農民起義(詳見下文),十一月,張楷、陳榮軍至廣信,與葉宗留起義軍相遇,展開激戰。葉宗留身先士卒,中流矢死。部眾由葉希八率領,繼續與明軍作戰,起義軍伏兵玉山(江西今縣)十二都,大敗明軍,明都督陳榮、指揮戴禮敗死,起義軍聲勢大振。張楷得知劉得新已率江西兵到福建建寧,遂領兵趨福建。浙江起義軍發展到數萬人。一四四九年由陳鑒胡領導的一支起義軍,曾攻破浙江的松陽、龍泉,自號太平國王。但不久之後,陳鑒胡受官府誘降,被押解到京師處死。葉希八所率的起義軍入據云和山中,出兵圍攻處州。分兵攻江西廣信、永豐等地,殺永豐知縣鄧顒。明張楷軍鎮壓福建起義後,由閩入浙,張楷以老母家屬為誓招降起義軍,葉希八與陶得二等首領降明,張楷納降,令歸鄉復業。陶得二回山後於一四五○年再次聚眾進攻武義。張楷再遣使招降。陶得二出降,起義軍眾解散復業。張楷班師。 福建農民起義--一四四八年四月,福建爆發了鄧茂七領導的農民起義。鄧茂七原為江西建昌人,佃農出身,初名鄧雲,後至福建寧化,依豪民陳正景,改名茂七。一四四七年,明廷命御史柳華到福建捕「礦盜」,鄉村各置望高樓,將各鄉編組,設置總甲、小甲統領。茂七與弟茂八被任為總甲。鄧茂七號召農民拒不交納地主勒索的雞鴨等「冬牲」,又不向地主運送租谷,要地主自來收受。地主向知縣告狀,巡檢來捕,鄧茂七殺弓兵數人拒捕。知縣率三百名軍兵前來鎮壓,鄧茂七聚眾殺了知縣及官軍,與陳正景等盟誓起義。附近農民持金鼓器械前來參加起義,幾天之內,即聚眾至數萬人。起義者進攻上杭、汀州、光澤,順流下邵武、順昌,攻占了二十餘縣。陳正景在汀州被擒處死。尤溪爐主蔣福成號召「爐丁」及村落貧民起義,有眾萬餘人,攻占了尤溪縣城,來與鄧茂七起義軍會合,占領沙縣。鄧茂七自號「剷平王」。 明廷命御史丁瑄前去招討。丁瑄遣使者到起義軍中去勸降,被鄧茂七殺死。御史張海至延平,命都指揮張某率軍四千進剿,起義軍士二十餘人埋伏於延平雙溪隘口兩旁,待明軍過後,用木柵塞道,伏兵突起,殺都指揮張某及其從兵數十人。明軍潰逃。鄧茂七乘勝進攻延平,在延平城外大敗明軍,殺都指揮范真、指揮彭璽。明廷遣都御史張楷領大兵來閩,被浙江起義軍堵截受阻。鄧茂七乘機分遣別將由德化、永春、安溪進攻泉州,自己率部進攻建寧。 正統十四年(一四四九年)正月,明廷增派寧陽侯陳懋為征南將軍,保定伯梁瑤、平陽伯陳豫為左右副總兵,刑部尚書金濂總督軍務,太監曹吉祥監軍,率京營及江西、浙江諸處大軍前來鎮壓。張楷由浙入閩,招降了起義軍首領羅汝先、張繇孫及黃琴等人。二月,張繇孫、羅汝先誘農民軍進攻延平,張楷先於四面布置重兵,而以福建軍出城誘戰。農民軍中計,乘浮橋競進。明軍突起合擊,農民軍遭到挫敗,鄧茂七中箭戰死。餘部在鄧茂七的侄兒鄧伯孫及其妻廖氏帶領下繼續堅持戰鬥。陳懋所率明軍抵達福建,農民軍退守山砦。三月,鄧伯孫和廖氏戰敗被殺,起義失敗。 廣東各族人民起義--在葉宗留、鄧茂七起義的同時,廣東發生了黃蕭養領導的各族人民起義。廣東沿海和山區人民不時起來反抗地主的壓榨,官府把他們概稱為「山海盜」。廣州府南海縣沖鶴堡農民黃蕭養與數百名「山海盜」一起被官府以「盜賊」的罪名關押在廣州獄中。黃蕭養等賄賂獄吏得與獄外的同伴相聯絡,把刀斧等武器偷偷運進監獄。一四四八年九月,黃蕭養持械越獄,攻入兵械局奪得兵器,舉行起義。當地各族人民紛紛前來參加,一月之間起義群眾就發展到一萬多人。次年六月,起義軍分水陸兩路進攻廣州城:水路,在珠江上列舟數百艘進攻廣州的南門;陸路則從城西方向進攻廣州,制雲梯、呂公車沖城。明朝鎮守廣東的安鄉伯張安率領水軍前來鎮壓,起義軍迎擊於瑄船澳,官軍敗退至沙角尾,起義軍緊追不放,大敗明軍,安鄉伯張安落水死。都指揮王清自高州率舟師赴援,至廣州沙角尾,水淺膠舟。起義軍裝扮成逃難的平民,乘著小舟,載著柴薪及魚鹽等物,迎面划去。王清問他們蕭養所在,伏兵出薪中,跳上王清的坐船,盡殺明軍,活捉王清。廣州城裡明軍不敢出戰,據說登城見起義軍「刃矢森發」,「相顧涕泣而已」(《羊城古鈔》卷四)。起義軍迅速發展至十餘萬人。黃蕭養自稱東陽王,據五羊驛為行宮,起義軍中授官百餘人。 起義軍發展如此迅速,不是偶然的。廣東富饒,而地處邊遠,地方官員多貪污勒索,人民不堪其擾。沿海的地主豪民敲剝農民,也無所不用其極。失去土地的農民往往被迫去開墾濱海地區沖積而成的浮生土地沙田,以規避租稅。豪強地主雇用「巨猾」(大流氓)為「沙頭」,去強占農民已經墾熟的沙田,稱為「占沙」(屈大均《廣東新語》卷二)。順德、香山、新會等地的豪強,還在沙田的農民收割時,統率打手,執兵器,駕大船前往搶奪,稱為「搶割」。廣大沿海農民遭受欺壓,走投無路,黃蕭養發動起義後,便紛紛前來參加起義。 廣東水鄉的疍(但)族居民也紛紛參加了起義。被明人稱為疍家或疍民的疍族是一個古老的水上民族。居民終年住在船上以捕魚採珠為生。明朝視他們為「賤民」。課以重稅,多方壓迫。黃蕭養起義後,疍族漁民駕船參加起義,進攻廣州城。在黃蕭養起義軍中形成一支強勁的水軍。 居住在山區的苗、瑤等族人民也參加了黃蕭養發動的起義。一四四八年十二月,瑤族人趙音旺自稱「天賢將軍」率領民眾張旗鳴鼓,進攻瀧水、電白等縣。與漢民吳大甑等在高要聚眾萬餘人,響應黃蕭養。一四五○年初,明廷任命右僉都御史楊信民巡撫廣東。楊信民到廣州後,打開城門,收納逃亡地主,又開倉賑濟貧民,派人到農民軍中去招降。又在各地散發押印公據數萬張,「有此據者悉免罪,願入城者聽」(《羊城古鈔》卷四)。起義軍被分化,不少人散歸家鄉。連黃蕭養自己也已動搖了,準備接受招撫。與此同時,明朝政府又派都督同知董興率江西、兩廣軍至廣州鎮壓起義。大洲一戰,黃蕭養中箭死,起義軍被屠殺萬餘人。起義軍餘部屯聚三山及大良堡等處,三山尚有戰船六百餘艘,大良還有起義軍萬餘人,船八百餘艘,依山瀕海,立柵拒守,也先後被董興所率的明軍鎮壓。明軍鎮壓起義後,在南海及新會起義發動地區設置順德縣,以加強統治。 廣西大藤峽瑤僮族人民起義--廣西桂平縣西北六十里,峽中大藤如斗,延亘兩岸,稱為大藤峽。明代泛稱的大藤峽地區包括潯州、柳州兩府之間及武宣、象州、平南、桂平、貴縣、藤縣等周圍幾百里的山區。潯江流經其間,夾江諸山,懸崖絕壁,形勢十分險要。瑤族和僮(壯)族人民聚居山嶺中,官府向他們加倍徵收錢糧,官吏也時來勒索,遭受著沉重的壓迫。明朝初年以來,即不斷起而反抗。英宗至憲宗時期,又舉行了大規模的武裝起義。 早在明成祖永樂三年(一四○五年),潯州、桂州、柳州三府瑤民曾舉行起義,被明徵南將軍韓觀率軍鎮壓。宣宗宣德時,潯、柳、平樂、桂林、宜山、思恩等地瑤、僮人民不斷起義,明總兵官山雲前往鎮壓,先後屠殺瑤、僮族人民一萬二千二百六十人,在大藤峽地區築城堡十三,鋪舍五百,加強統治。 明廷又在廣西增設衛所和土司衙門,並派軍隊包圍瑤族、壯族人民的聚居地區。還利用田州土兵於近山屯種,分界耕守,把瑤族、壯族人民分割圍困在荒山之中。 一四五六年,大藤峽瑤人首領侯大苟率領瑤、僮族人民萬餘人起義,修仁、荔浦、力山、平樂等地的各族貧民紛起響應。攻打郡縣,出沒山谷。到英宗天順年間,起義勢力發展到廣東高、廉、雷諸州。一四六三年,大藤峽起義軍七百餘人,乘夜攻入梧州城,明總兵官泰寧侯陳涇率兵數千人駐城中,不敢出兵。起義軍劫庫放囚,活捉巡按副使周é,殺死致仕布政使宋欽。次日黎明,起義軍聲言,官軍若動,則殺周副使。英宗得報,大怒,命兵部將總兵官議處。 憲宗初即位,即面對著大藤峽各族人民的起義。成化元年(一四六五年)急派右僉都御史韓雍率軍十六萬,前往廣西鎮壓。明軍至修仁、力山,殘殺起義人民七千餘人。繼而又分兩路進軍,一路從北面象州、武宣方向分五道進攻,另一路從南面桂平、平南分八道進攻。明軍對瑤、僮族人民進行血腥的屠殺,抓到起義群眾,立即全部處死。十二月,韓雍率軍斷諸山口,圍攻大藤峽起義軍山寨,起義軍三千二百餘人戰死,侯大苟等七百八十餘人被俘。韓雍斬斷峽藤,改名大藤峽為「斷藤峽」,刻石記功還軍。明廷設武靖州,屬潯州府。 韓雍還軍,大藤峽瑤、僮人民再次起義。一四六六年,大藤峽起義軍七百餘人,在侯鄭昂率領下乘夜攻入潯州府城及洛容、北流兩縣。明廷又命韓雍繼續鎮壓。思恩、潯州、柳州、賓州等地人民起而響應,四處襲擊明軍,並發展到廣東的欽州和化州。起義一直延續到一四七二年,才遭到鎮壓而失敗。 荊襄地區流民起義--湖廣行省荊州府、襄陽府地區,聚集著眾多的流民。憲宗成化元年(一四六五年)荊襄地區的流民舉行了大規模的農民起義。 明初對戶口的管理,極為嚴格。無路引私渡關津,要從嚴治罪。但隨著土地兼併的發展和賦稅的繁重,無地少食的農民被迫逃流外鄉,尋求生路,被稱為「流民」或「逃戶」。英宗時,流民已成為日益嚴重的社會問題。正統時,「山東、陝西流民就食河南者二十餘萬」(《明史?于謙傳》)。據《明英宗實錄》記載,正統八年(一四四三年)監察御史彭勗在鳳陽、潁川一帶,見逃民,「動以萬計,扶老攜幼,風棲露宿,詢其所自,皆真定、保定、山東諸處之民」。山西代州繁峙縣編民二千一百六十六戶,正統三年逃亡者二分之一。南直隸池州府所屬六縣,「自宣德以來,戶口止存三之一」。浙江金華府七縣,台州四縣,「自宣德迄今(正統)戶口,金華已耗五之二,台州止存三之一」。正統十年(一四四五年)陝西高陵,渭南、富平等縣居民俱閉門塞戶,逃竄趁食。 為了加強對流民的管理,英宗正統元年(一四三六年)曾令各地編造「逃戶周知冊」,登記逃民鄉里、姓名、男婦口數,以及逃民遺下稅糧有無著落等項,送報巡撫,督令流民回籍復業,或在當地耕種土地納稅服役。次年又發布「挨勘流民令」,登記流民男婦大小丁口,門牆刷上標記,十家編為一甲,互相識保,由所在里長帶管。如果不服招撫者,正犯處死,戶下編髮邊衛充軍。正統四年(一四三九年),在山東、山西、河南、陝西、湖廣布政司所屬並順天等府州,添設撫治流民之官。景泰二年(一四五一年)又申「隱丁換戶之禁」,令原來隱瞞丁口及改換戶籍者自首改正入籍。這些管理和限制流民的法令,都並不能阻止各地流民的繼續繁衍。 荊襄一帶是流民聚集最多的地區。成化時,這裡的流民已達一百五十萬人以上。鄖陽地區,在湖廣、河南、陝西、四川四省交界處,延蔓數千里,山深地廣,有大量空閒荒地,外地流民多來這裡屯聚開墾,官府難以禁止。成化元年(一四六五年)荊襄流民在劉通(又名劉千斤)、石龍(又名石和尚)領導下舉行起義,以反抗明朝的統治。劉通,河南西華人,正統中流亡到湖廣鄖陽府房縣,與石龍、馮子龍等人在房縣大石廠立黃旗聚眾,據梅溪寺,稱漢王,年號德勝,任命將軍、元帥等官職。附近流民紛紛參加起義,眾至四萬人。劉通在房縣、豆沙河諸處萬山之中,分作七屯,且耕且戰。明廷派工部尚書白圭、湖廣總兵李震前去鎮壓。在梅溪附近,起義軍大敗李震所部湖廣軍,殺都指揮以下軍官三十八人。白圭所率明軍從南漳、遠安、房縣、穀城四路向梅溪進逼。劉通轉至壽陽,於古口山與明軍血戰二日,與起義軍將領苗龍等四十餘人被俘,解至京師處死。明軍殘酷地殺害起義群眾及家屬,多至萬餘人。石龍一路起義軍轉至四川,攻下巫山、大昌,殺夔州通判王禎。石龍部下劉長子叛變,縛石龍投降明軍,石龍不屈被殺。劉長子也被明廷處死。 劉通、石龍所領導的流民起義失敗後,流民仍源源不斷地進入荊襄山區。成化六年(一四七○年)又在李原和小王洪領導下舉起反抗的大旗。李原,又稱李鬍子,河南新鄭人,與小王洪原來都是劉通的部下。李原起義後,稱太平王,活動於湖廣南漳、河南內鄉、陝西渭南交界地區,隨從起義的流民達百萬人。明都御史項忠總督河南、湖廣、荊、襄軍務,與湖廣總兵官李震前往鎮壓。項忠到襄陽後,又增調永順、保靖士兵,合共二十五萬人,分八路進攻起義軍。又遣人入山誘流民出山復業。流民多半是赤手空拳參加李原起義,沒有嚴密的組織,在項忠誘騙下,有幾十萬人出山。成化七年(一四七一年)李原在竹山遭到明軍的襲擊,戰敗被俘。小王洪率眾五百轉至均州,也被明軍俘獲。項忠對起義軍和流民進行了血腥的屠殺,死者枕藉山谷。被解往湖廣、貴州充軍的起義軍和被騙出山強迫還鄉的流民,也多在途中因瘟疫和饑渴而喪命。 明廷鎮壓流民起義後,為防止再有流民進入山區。申明榜諭:「若復有流入前禁山場者,執付巡按三司,枷號一目,于山口示眾,全家謫戍邊衛」(《憲宗實錄》卷九八)。又在十二個通行要路築立營堡,分兵駐守,每堡二百人,兩個營堡委指揮一員,並在八個要口,立巡檢司。但各地饑寒交迫的農民入山就食,仍然勢不可止。到成化十二年(一四七六年),荊襄地區的流民又集聚到幾十萬人。祭酒周洪謨著《流民說》,借鑑東晉時僑置郡縣處置荊襄流民的歷史經驗,說:「若今聽其近諸縣者附籍,遠諸縣者設州縣以撫之,置官吏,編里甲,寬徭役,使安生業,則流民皆齊民矣」(《明史紀事本末》卷三八)。這一建策被明廷採納,都御史原傑奉命經略鄖陽,宣撫流民。一萬六千餘戶返回故里,九萬六千多戶流民得以在當地附籍為民,墾田為業。明廷在鄖陽設鄖陽府,下設六縣統治。荊襄流民起義付出了巨大的犧牲,終於爭得了著籍墾田的合法權利。周洪謨的建策,也是值得稱許的。 二、韃靼的復興 蒙古瓦剌也先於一四五○年送回明英宗,脫脫不花在遼東依兀良哈三衛,與明修好。也先與脫脫不花形成對立。一四五一年,也先領兵東進,脫脫不花敗逃入兀良哈界,被姻家沙不丹(《蒙古源流》記為脫脫不花出離妻之父)殺死,年三十一歲。一四五二年春,明廷得報,知蒙古內亂。于謙請乘機出兵,景帝不許。脫脫不花弟阿噶巴爾濟(清譯《蒙古源流》譯名)曾依也先謀汗位。脫脫不花死後,也先偽稱立他為汗,隨後又設計將他殺死。其子哈爾固楚克(清譯名)也在逃走途中被害。一四五三年,也先自稱可汗,號大元田盛(天聖)大可汗,建年號添元。十月,遣使入明貢馬並報即汗位。明廷復書,只稱他為瓦剌可汗。 蒙古大汗歷來只能由成吉思汗的後裔承襲。所以,也先權勢雖盛,仍不能不在名義上奉脫脫不花為汗。也先殺脫脫不花弟,自稱大元可汗,而不稱蒙古大汗,以擺脫蒙古立汗制度的束縛,但自立為汗便根本背離了蒙古族的歷史傳統,為蒙古諸王貴族所不容。依漢法重建大元國號與年號,也為草原貴族所不取。一四五四年,瓦剌知院阿剌率諸貴族起兵討伐也先。也先兵敗被殺。瓦剌無汗,逐漸離析。明人稱為韃靼的東蒙古諸部貴族相繼興起。 脫脫不花死後,韃靼哈剌嗔(清譯哈剌沁)部長孛來自稱太師,稱雄諸部。孛來起兵,西攻瓦剌,獲勝。脫脫不花王子馬可古兒吉思(《英宗實錄》作王子麻兒可兒)曾隨其母薩睦爾合敦西攻瓦剌,為父復仇。一四五五年五月,遣使向明廷貢馬,並請給糧米弓箭。明廷依舊例賞給彩緞等物,不給甲冑弓箭糧米,並敕諭說:「往者也先逆天背道,擾我中國,又自殺故主,僭稱名號,曾不幾時,遂致滅亡。爾等能敬順天道,尊事朝廷,痛改也先前非,遣人貢馬,雖曰暫時窮困,然能歸順朝廷,即是敬順天道,天將賜以福善」。(《英宗實錄》卷二五三附錄)八月間,明廷又得泰寧衛使臣奏報,韃靼首領毛里孩(卯里孩)立脫脫不花王幼子為王,毛里孩為太師。領人馬來兀良哈三衛擄掠。此王子明譯名為脫谷思。蒙古史籍又稱他為摩倫汗。 孛來與毛里孩分率部兵,追擊阿剌知院。一四五六年,阿剌知院被部下殺死。明英宗復位後的天順年間,孛來與毛里孩往來於西起寧夏東至兀良哈三衛的廣闊地帶,相互攻殺。明廷鑒於也先南侵的教訓,增兵邊境,嚴密防守,與韃靼兩部屢有小規模的戰事。孛來仍不時向明朝遣使,並扶立窮困中的王子馬可古兒吉思為可汗,與毛里孩爭雄。明廷給孛來的敕諭,沿用也先的封號,稱他為太師淮王,稱馬可古兒吉思為迤北可汗,分別獎諭。憲宗即位後,天順八年(一四六四年)正月,馬可古兒吉思與孛來遣使千人來明朝貢貿易,貢馬三千,憲宗給予厚賜。次年,(成化元年乙酉)正月,馬可古兒吉思與孛來又遣使二千一百九十四名來朝。明廷再次獎諭。大約在此後不久,明廷得到了孛來殺死王子馬可古兒吉思的邊報。孛來權勢漸重,又重蹈也先殺汗自立的覆轍,因而失去支持。毛里孩乘機進攻,殺孛來。成化二年(一四六六年)明廷在頒給朵顧衛的敕書中,曾談及此事。說:「爾等今後應以也先、孛來等作歹,自取滅亡為戒」(《憲宗實錄》卷三十四)。 毛里孩殺孛來後,勢力擴大。一四六六年五月,明鎮守延綏慶陽都指揮同知奏報:擒獲韃靼俘虜,說「毛里孩、小王子、阿羅出三酋部落,共八九萬騎,而毛里孩欲候麥熟之際,復來剽掠」(《憲宗實錄》卷三十)。事實上,這時毛里孩與所立小王子即摩倫汗脫谷思及部將阿羅出(斡羅出)又在相互攻殺。次年正月,毛里孩遣使來明,求通貢市,稱說:「有斡羅出少師者,與毛里孩相仇殺。毛里孩又殺死新立可汗,逐斡羅出。今國內無事,欲求通好」(《憲宗實錄》卷三十八)。此被殺的可汗,當即摩倫汗脫谷思。一四六六年為丙戌年,《蒙古黃金史綱》說他死於狗年,與《實錄》合(清譯《蒙古源流》作甲戌,誤)。阿羅出被逐後,領兵離去,自成勢力。此後十餘年間,韃靼諸部並列,各自稱雄,相互攻殺,又陷入紛亂的局面。 毛里孩--《明實錄》曾稱毛里孩為毛里孩王。《蒙古源流》說他是成吉思汗弟別里古台大王的後裔。清人漢譯本作「摩里郭特(翁牛特)之摩裏海王」。原駐地當在兀良哈三衛附近,在與孛來的爭奪中,西據河套地區。殺孛來後,領兵東進,接近大同。成化三年(一四六七年)正月遣使向明修好,求通貢市。明廷因毛里孩與孛來頻年相攻,不來朝貢,今忽通好,恐其有詐,命大同鎮守總兵官,加強戒備。毛里孩連續三次上書,請求入貢。二月,明廷頒敕獎諭准其入貢,並說「敕至,爾即率領部落退處邊外,戒令守法,安靜住牧。所遣朝貢使臣無得過三百人」(《憲宗實錄》卷三十九)。三月己丑,明《憲宗實錄》記「迤北齊王孛魯乃黃苓(翁牛特)王毛里孩遣使臣咩勒平章等二百八十一人來朝」。明廷頒給賞賜。四月,孛魯乃與毛里孩又奏請明廷遣使回報,明廷不准。此後毛里孩久不朝貢,東進至兀良哈三衛,奪取三衛印信。明廷得報,以為毛里孩與朵顏三衛結納。次年十月,又得報,朵顏衛正與毛里孩相互攻殺。約在成化五年夏秋之間,毛里孩在作戰中敗死。《蒙古源流》記毛里孩是被成吉思汗弟哈撒兒的後裔錫古蘇特之子博羅特(《蒙古世系譜》記錫古蘇特之子名博羅乃)殺死。前與毛里孩共同遣使的孛魯乃,《明實錄》稱齊王。齊王乃元朝加給哈撒兒後王月魯帖木兒的封號,子孫世襲。殺死毛里孩者當即孛魯乃。哈撒兒後王封地在呼倫貝爾一帶,地近三衛。大約毛里孩殺孛來後東進,曾一度與孛魯乃聯合,遂共同遣使入明朝貢。其後因謀奪三衛,遂與孛魯乃相互攻殺,終致敗亡。 毛里孩死後,明《憲宗實錄》成化五年(一四六九年)十一月乙未條記,「孛羅(孛魯乃)部落自相仇殺,分而為三」。孛羅人馬往騾駒河(克魯倫河),故毛里孩子火赤兒往西路。 阿(斡)羅出--阿羅出自一四六六年離毛里孩而去。毛里孩敗後,阿羅出又乘勢進據河套,並與孛魯乃相聯絡,互為聲援。成化五年冬,在延安府、懷慶府邊地侵擾(《憲宗實錄》卷七十七)。明廷命撫寧侯朱永佩平虜將軍印充總兵官,都督劉玉、劉聚充左右副總兵,太監傅恭、顧恆監軍,右副都御史王越參贊軍務,去延綏防禦。一四七○年五月,明延得福余衛報告孛魯乃(孛羅乃)率兵東行,阿羅出率萬騎在西。命大同、宣府一帶官兵,整飭防守。六月,阿羅出等自陝西延綏鎮北之雙山堡分五路南侵。朱永指揮明軍截擊。六月至九月,先後數戰,明軍獲得大勝。阿羅出中流矢敗逃。隨後遣人向明朝求入貢,並請遣還俘擄的人馬。明廷准其入貢,以禮遣還。十一月,孛魯乃又率兵渡河與阿羅出合兵。成化七年(一四七一年)正月至三月間,在陝西邊地侵擾。明軍分路出擊,阿羅出軍敗退。四月朱永回駐山西朔州。阿羅出敗後,率部依附於癿(音伯bó)加思蘭。 癿加思蘭與滿都魯--癿加思蘭原屬乜克力部,在土魯番地帶駐牧,所統部落僅三、四百人。天順年間,侵掠哈密。憲宗即位遣使入貢。成化初,乘韃靼諸部相攻進駐河套地區,兵勢漸盛。奉孛兒只斤氏後裔孛羅忽為主,以擴展其勢力。孛羅忽原名伯顏猛可,是哈爾固楚剋死後其妻阿勒坦(也先之女)所生遺腹子,曾寄養於兀良哈部。後依附於叔祖滿都魯(脫脫不花異母弟),稱孛羅忽濟農(親王)。明廷稱他為孛羅忽太子。一四七一年六月,朱永奏報癿加思蘭與孛羅忽太子共遣使臣三百三十人自大同入貢馬匹。明廷准三十人來京,給予回賜。七月,孛羅忽又上書明廷,請遣還俘擄的族屬。十二月,明兵部報稱,孛羅忽與癿加思蘭,欲東西分行渡河。一四七二年五月,明廷命武靖侯趙輔佩平虜將軍印充總兵官,統制諸路兵馬與總督軍務王越赴延綏等處攻剿。六月,孛羅忽乘明軍未集,深入固原、安定、會寧、懷慶等處。八月,趙輔王越等至延綏,九月奏稱癿加思蘭已出境,日夜東行。明軍芻糧不繼,不宜久駐,奏請還師,明廷不許。十一月,明廷命寧晉伯劉聚佩平虜將軍印赴延綏代趙輔為總兵官。癿加思蘭東行,與滿都魯聯合,傳說癿加思蘭以女嫁滿都魯為妃。滿都魯亦進駐河套地區。一四七三年秋,滿都魯、孛羅忽、癿加思蘭自河套出兵西行。王越乘機自榆林出兵,晝夜兼行,至紅鹽池襲擊韃靼老小營廬帳畜產,斬獲甚多。十月,滿都魯、孛羅忽、癿加思蘭等至韋州擄掠。王越已還寧夏,聚集諸將與總兵官劉聚分兵夾擊,大獲全勝,奪回男女二千人,牲畜十餘萬。次年秋,宣府大同等處奏報,癿加思蘭領兵接近邊境。明廷命趙勝為總兵官領兵一萬防守,趙勝奏韃靼已遠遁,北邊無警。 韃靼蒙古此時的形勢是:滿都魯、孛羅忽與癿加思蘭部聯為一體。阿羅出部已併入癿加思蘭。齊王孛羅乃殺毛里孩後也依附於滿都魯麾下。原來分立的各部逐漸形成聯合,據說有六萬戶之眾。滿都魯系出蒙古孛兒只斤氏,年輩最長,一四七五年被擁立為可汗。蒙古汗位久虛,重立可汗,便為諸部的再統一,奠立了基礎。癿加思蘭自為太師,仍掌領兵馬大權。孛羅忽被逼出走,被癿加思蘭統領的永邵卜(永謝布)部人殺害。 滿都魯稱汗後,於一四七五年六月派遣一千七百五十餘人的男女使臣隊,向明廷進貢馬匹。自大同進京,明廷准許五百人來京,以彩緞酬給馬價,又對滿都魯及使臣各給賞賜。一四七七年二月,滿都魯、癿加思蘭再次遣使來京城貢馬,明廷酬給馬值,從厚賞賜。汗廷設於東蒙古,地近遼東。一四七八年,明廷得報滿都魯部兵接近邊地,命各地加意防守。滿都魯在汗位五年,安輯各部,與明廷修好。邊境並無戰事。一四七九年五月,福余衛奏報,癿加思蘭恃權調度部眾,部下不服,被同族人亦思馬因殺死。亦思馬因繼為太師。七月,三衛又奏報滿都魯死。 滿都海與達延汗--滿都魯之死,蒙漢文史料均無特殊記事,當是因病致死。《蒙古源流》說他卒年四十二歲。滿都魯的正妻為癿加思蘭之女。癿加思蘭敗亡後,隨之失勢,也不再能號令諸部。滿都魯的次妻、出身吐默特部的滿都海夫人,年三十三歲。依據蒙古的傳統,可汗死後,由其哈敦(夫人)駐守宮帳,主持汗位的繼承。齊王孛魯乃向她求婚,謀襲汗位。滿都海說他是哈撒兒後裔,拒不允婚,而下嫁給成吉思汗的後裔孛羅忽之子巴圖猛可。孛羅忽被害後,其妻錫爾吉夫人(兀良哈部人)被亦思馬因收娶。巴圖猛可被收養在滿都魯部內。滿都海夫人下嫁後,扶立他承襲汗位,以繼承滿都魯的未竟之業,因而建號達延汗,即全蒙古的汗。明廷仍稱他為小王子。 明人史書不見滿都海夫人的記事,但蒙文史籍盛讚她輔助達延汗統一蒙古諸部的業績,在蒙古民間也長久流傳。達延汗繼位後,面臨著鞏固業已形成的蒙古諸部的聯合,並進而統一蒙古的歷史任務。在滿都海夫人的輔佐下,展開了統一蒙古的大業。 三、哈密爭戰 明初在哈密設衛,確立了西陲的統治。英宗、憲宗時期,哈密一再受到瓦剌等部的侵擾,長期陷於爭戰不安的局面。 一四○五年,明成祖封元肅王后裔脫脫為忠順王,一四一○年,脫脫死。明成祖封其從弟兔力帖木兒為忠義王,世守哈密。一四二六年,明宣宗即位,命脫脫子卜答失里嗣封為忠順王。兔力帖木兒死,弟脫歡帖木兒嗣封為忠義王。兩王協同理事。英宗正統二年(一四三七年),忠義王脫歡帖木兒死,其子襲封,不久亦死。忠順王卜答失里死,子倒瓦答失里襲封,不能治事。一四四○年,瓦剌也先圍哈密城,大肆俘掠,並擄去忠順王母、妻,脅迫哈密王往降。明廷得報,敕令修好。也先將忠順王母妻放還。一四四五年,也先再來擄掠,又將忠順王母、妻擄走。一四四八年,忠順王被迫親往瓦剌,以示臣服。也先兵東進,哈密暫獲安靜。 英宗復位後,一四五七年,倒瓦答失里死,弟卜列革遣使入明告哀,即襲封為忠順王。一四六○年,病死,無子。母弩溫答失里主持國事。乜克力部癿加思蘭在吐魯番地竄擾,一四六三年,乘機攻破哈密城,殺掠諸部。弩溫答失里率親屬逃往赤斤的苦峪。 憲宗即位後,癿加思蘭東走,進據河套。哈密諸部首領故封請忠義王脫歡帖木兒之外孫把塔木兒為王。明廷擢任把塔木兒為右都督,代行王事,奉忠順王母弩溫答失里還守哈密。一四六四年,把塔木兒死,明廷命其子罕慎襲職,但不主國事。吐魯番速檀(王)阿力領兵攻占哈密城,俘擄王母,奪走金印。罕慎逃往苦峪。一四六五年,明廷遣都督同知李文、右通政劉文赴甘肅經略。李文等至肅州,遣千戶馬俊持敕書去哈密。這時,阿力已退回吐魯番,留妹婿牙蘭守哈密。馬俊抵哈密月余,阿力始來會見,並命忠順王母出見。王母暗中遣人告馬俊說:「為我奏天子,速發兵救哈密」(《明史?西域傳》)。明廷命結合罕慎及赤斤、罕東、乜克力諸部兵進討。一四六六年冬,李文等至卜隆吉兒川得報阿力將攻掠罕東、赤斤二衛,不敢領兵深入,命罕東、赤斤二衛兵還守本衛。罕慎、乜克力及畏兀兒部眾退居苦峪。李文領兵還肅州。哈密仍為吐魯番占據。一四六八年,明廷將哈密衛移設苦峪,命罕慎權(代)主國事。十八年春,罕慎率本部兵,與罕東、赤斤二衛兵聯合,有兵萬餘人,夜襲哈密奪回哈密城,牙蘭逃走。罕慎乘勢連復哈密八城,還居本土。明廷下諭嘉獎,進罕慎為左都督。 (四)王朝統治的穩固與邊境風雲 憲宗改元成化,在位二十二年,子祐樘(孝宗)嗣位,改元弘治,在位十八年,明王朝經歷了英宗朝的動盪又趨於穩固。成化、弘治兩朝,雖然不免有一些敗政,但明廷政局大體上保持穩定,無重大戰亂發生。憲宗較妥善地安置荊襄流民後,社會上也不再有大規模的起義爆發。成化、弘治近四十年間,被視為明代的承平之世,為社會經濟發展,提供了有利的環境。 北邊的蒙古各部在達延汗時期重又達到了統一。達延汗著力穩定蒙古內部,無意南下。明廷因不明蒙古形勢,在西北邊境曾爆發過對蒙古的戰事。但雙方的政局都不曾因此而受到太多的影響。孝宗時,吐魯番部再次侵入哈密,明王朝一再出兵,為收復哈密進行了頻年的爭戰。 一、成化政局 憲宗初即位,倚用李賢等閣臣,為「奪門」之變重訂是非,換來了朝臣的支持和政局的穩定。但不久之後,憲宗即怠於政事,習學道術,在宮中淫樂,長久不理朝政,不召見大臣。萬貴妃與內宦、閣臣等在無所作為中保持著局勢的平靜。 立太子--憲宗即位前,英宗曾為他選吳氏、王氏、柏氏三女入宮,待即位後備選皇后。一四六四年,憲宗即帝位,七月,司禮太監牛玉請於周太后(憲宗生母)擇立英宗選入後廷的都督同知吳俊之女吳氏為後。不到一月,憲宗又請於太后,廢吳後,還居別宮。十月,另立王氏為皇后,後父王鎮由金吾衛指揮使升任中軍都督同知。才人萬氏有寵於憲宗,成化二年(一四六六年)正月生子,冊為貴妃。十一月,皇子死。一四六九年,賢妃柏氏生子祐極。一四七一年立為皇太子,次年二月病死。明軍在廣西賀縣俘擄的蠻族(疑是瑤族)土官之女紀氏,被遣入宮中為女史(通文字的女奴),看守內藏(內庫)。憲宗偶至內藏,私幸紀氏。紀氏遭萬貴妃斥責,病居西內,生一子,秘而不宣。廢后吳氏代為撫養。太子祐極死後,憲宗以無子為憂。一四七五年,太監奏報其事。萬貴妃具服朝賀,厚賜紀氏母子,並將皇子收入宮中撫育。這年五月,憲宗召見皇子,年已六歲,取名祐樘,並以皇子命名為由,命百官朝見。紀氏進封淑妃。大學士商輅上書說:「皇子聰明,國本攸系,重以昭德貴妃(萬妃)撫育,恩逾所出。百官萬民皆謂貴妃賢哲,近代所無。但外議皇子生母因病別居,久不得見,人情事體未便。伏望敕令就近居住,仍煩貴妃撫育」(《萬曆野獲編》卷三)。憲宗於次日下敕,紀淑妃移居永壽宮,禮數同於貴妃。六月,紀淑妃病篤。商輅請命太子進宮探視。數日後,紀妃病死,諡恭恪。十一月,立皇子祐樘為太子,隨周太后居仁壽宮。 此後一年,憲宗私幸的宮婢邵氏又生一子(祐杬)。邵氏出身於浙江昌化貧家,幼時被賣給杭州鎮守太監,入宮為奴。生子後封宸妃,又進為貴妃。萬貴妃封皇貴妃。傳說憲宗後來曾有意另立祐杬為皇太子,向司禮監太監懷恩示意。懷恩力諫而止。憲宗先後有子十四人,宮廷間不再因皇位繼承而出現紛爭。 憲宗怠政--憲宗即位不久,即怠於政事,不見大臣。群臣奏事均經由內廷中官。一四七一年,大學士彭時、商輅等藉口彗星久現,力請朝見。憲宗在奉天門接見閣臣。彭時奏稱「天變可畏」,憲宗說「卿等宜盡心」。又奏:御史疏請減京官俸,文官可武官不可。憲宗說,是。萬安等叩頭呼萬歲。彭時、商輅也都退下。憲宗隨即退朝。朝野傳笑,說是「萬歲閣老」。從此以後,直到憲宗病死,再不召見大臣。 憲宗以少年天子,怠於政事,與掖庭嬪妃以至侍女宮婢,淫樂無度。大學士萬安迎合帝意,進獻媚藥及房中術。都御史李實、給事中張善等諫諍風紀之臣,也向憲宗獻房中秘方求官。僧人繼曉因內宦之介,向憲宗進秘術,得為國師。江西南昌人布政司吏李孜省因貪贓事藏匿,習五雷法術,結納內宦梁芳等向憲宗進上道家符篆及淫邪方術,特授上林苑監,進至通政使。李孜省與萬安、僧繼曉及內宦梁芳等相互結納,操縱官員進退,朝野側目。 汪直與西廠--廣西大藤峽瑤族人汪直,幼年時被俘入宮中為內宦,得憲宗寵愛,掌管御馬監。一四七六年,宦官鮑石、鄭忠勾結「以左道惑眾」的李子龍潛入皇宮,圖謀作亂,事被錦衣衛官校發現後處死。此事使憲宗極為不安,命汪直易服化妝,帶校尉一、二人,密出偵察。 次年正月,朝廷新設一偵察機構,由汪直統領。為區別於原有的「東廠」名為「西廠」。西廠所領緹騎(偵察人員)倍於東廠,權勢也更大。逮捕朝臣,可不經奏請。西廠設立後,屢興大獄。一四七七年二月,故少師楊榮的曾孫、建寧衛指揮楊曄,與其父楊泰為仇家所告,逃入京師,匿於姊夫董璵處。董璵找到汪直的心腹錦衣百戶韋瑛求情,韋瑛表面許諾,暗地裡卻向汪直報告。汪直立即把楊曄和董璵逮捕,進行拷訊。楊曄不勝酷刑,妄招在叔父兵部主事士偉處藏匿贓金。汪直不奏聞朝廷,即捕楊士偉下獄,坐實此案,楊曄死獄中,楊泰論斬,楊士偉貶官。同年四月,錦衣衛官韋瑛向掌太醫院事左通政方賢索取藥品,未得,派人去方家搜查,查得片腦沉香,誣指盜自官庫,又搜出御墨及龍鳳瓷器,以違法論,將方賢下西廠獄,並株連太醫院判蔣宗武等多人。此外,各地官民被西廠旗校誣指被逮者,接連不斷。 西廠設立年余,汪直羅織人罪,數起大獄,群情洶湧。一四七七年五月,大學士商輅上疏請罷西廠,說:「近日伺察太繁,政令太急,刑網太密,人情疑畏,洶洶不安。蓋緣陛下委聽斷於汪直,而直又寄目於群小也。中外騷然,安保其無意外不測之變!」(《明史紀事本末》卷三七)憲宗命太監懷恩傳旨斥責。商輅據理力爭,懷恩如實回報,憲宗下令罷西廠。汪直仍回御馬監,韋瑛謫戍宣府,諸旗校遣散。 西廠革罷後,汪直誣稱商輅奏疏是出自司禮監太監黃賜、陳祖生,是為楊曄報復。御史戴縉,上書盛稱汪直功績,請復西廠。憲宗又在六月十五日下令復開西廠,仍由汪直統領。商輅上疏致仕。 西廠革罷一月而又重開,汪直權勢更盛。連年巡邊監軍,邀功取賞。 一四七八年,海西女真因開原邊官勒索,率部至撫順,兵部右侍郎馬文升前往招撫,汪直請自往開原巡視。馬文升對汪直不加禮遇。巡撫遼東的右副都御史陳鉞被劾,厚賂汪直,誣陷馬文升。汪直奏馬文升妄開邊釁,下錦衣衛獄,謫戍重慶。 陳鉞依附汪直,請討海西以邀功。一四七九年十月,撫寧侯朱永拜靖虜將軍,為總兵官。陳鉞提督軍務,汪直監軍,領兵至遼東,在廣寧槍殺海西頭目數十人,還軍。朱永進封保國公,陳鉞進右都御史。汪直加俸。 一四八○年春,朝廷得報,延綏邊境有蒙古兵竄擾。朱永為將軍,汪直監軍,兵部尚書王越提督軍務,分道出塞。王越依附汪直得官,臨陣與汪直出輕騎,至威寧海子,俘獲而還。朱永率大軍西出榆林,不見敵軍,馬死五千餘匹,王越進封威寧伯。汪直加祿米。朱永無功不賞。 一四八一年,蒙古亦思馬因太師兵近大同王越佩將軍印,汪直監軍,去大同鎮守。巡撫宣府御史秦紘密奏汪直縱旗校擾民。汪直還朝,憲宗向他出示秦紘奏疏,汪直只好叩頭謝罪。 西廠重開後,雖然沒有再興大獄,但緹騎旗校偵察苛細,借端勒索,也引起朝野的不滿。不斷有官員上疏指斥西廠,憲宗不理。汪直權勢日盛,逐漸招致萬貴妃與萬安等人的厭惡。東廠與西廠爭功,東廠太監尚銘也密奏汪直構禍。一四八二年三月,大學士萬安得萬貴妃支持,上疏請罷西廠,說:「東廠法制之善,人易遵循。西廠事出權宜,當革」。憲宗從其請,下詔革罷西廠,朝野稱快。萬安又請將依附汪直的王越調守延綏。汪直也於次年自大同調往南京御馬監。 自大學士商輅因復開西廠自請致仕後,閣臣中萬安與原值經筵的翰林學士劉吉、劉珝,對憲宗的荒怠無所規正,但求自保,被譏諷為「紙糊三閣老」。萬安力請革罷西廠,談遷《國榷》說這是「寸有所長」,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則說是由於「結昭德宮(萬貴妃)」,惡汪直浸淫。萬安之敢於上疏,憲宗之准予革罷,萬貴妃有重要的作用。《明史?萬貴妃傳》說:「中官用事者,一忤意,立見斥逐。」汪直當是其中的一人。 汪直調任後,御史徐鏞上疏彈劾汪直欺罔之罪。並揭露他與王越、陳鉞結為腹心,自相表里,羅織罪狀,作威作福諸事。汪直被貶為南京奉御。王越削官,編管。阿附汪直的戴縉削職為民。陳鉞已令致仕,不再問罪。依附汪直的官員相繼被逐。被汪直、陳鉞誣陷遣戍的馬文升,起為左副都御史,巡撫遼東。後又進為兵部尚書。 斥逐惡宦--西廠革罷,汪直獲罪,朝中為之一振。朝官相繼揭發一些因緣牟利的宦官。右副都御史王恕巡撫江南,劾奏內監王敬隨帶廠衛十九人以朝廷採藥購書為名,在蘇、松、常等府,敲榨勒索,民不堪命。專弄左道邪術的錦衣衛千戶王臣隨從王敬矯旨搜刮。疏中指王敬等至蘇、常等府倚勢逼取官民銀三萬六千餘兩。其在江浙布政司及南京沿途索要官民金銀,不知有幾千萬,奏請「明正法典」。王恕連上三疏。東廠尚銘也揭發王敬奸狀。王敬下獄治罪。隨從十九人遣戍。王臣被處死,傳首江南。掌領東廠的司禮監太監尚銘,自汪直敗後,權勢日盛。擅自賣官鬻爵,並對京師富室,羅織罪狀,藉以敲索重賄。尚銘被押赴南京,謫充浄軍,在孝陵衛種菜。抄沒其家產,輦送內府。太監陳准繼領東廠,告誡校尉說,有大逆(謀反)事告我,其他事你們都不要干預。陳准對東廠校尉的偵察活動有所限阻,人情漸安。佞幸與閣臣--憲宗命內宦傳奉聖旨授官,求官者向內宦行賄,所謂「傳奉官」授官日濫。僧繼曉與李孜省向憲宗獻方術得官,恣作威福。尤為朝野所憤慨。一四八三年十二月,吏科都給事中王瑞,御史張稷等交章彈劾傳奉官之濫。張稷上疏說:「傳奉各官,至於末流賤伎,多至公卿。屠狗販繒,濫居清要。有不識一丁而亦授文職,有不挾一矢,而冒任武官「若非痛加斥逐安能救止」(《憲宗實錄》卷二四七),憲宗被迫貶黜傳奉官十二人。李孜省時為左通政,貶二秩為左參議,以塞請議。不久之後,李孜省又復職為左通政。次年十月,刑部員外郎林俊又上疏劾僧繼曉在京城建寺靡財,內官梁芳,耗費府藏,貪污家資過於尚銘。憲宗得疏大怒,將林俊下獄拷問。都督府張黻上疏為林俊辯護,也被下獄。太監懷恩伏地力爭,憲宗命將林、張各杖三十貶謫出京為州官。十一月,南京兵部尚書王恕聞訊,上疏說:「人皆知此事(建寺)之非而不言,獨林俊言之。人皆知林俊之是而不言,獨張黻言之。今悉置之於法,人皆以言為諱。設再有奸邪誤國,陛下何由知之?」(《明通鑑》卷三十五)疏入,留中不報。太監懷恩見到此疏說:「天下忠義,斯人而已!」僧繼曉見勢不妙,自請歸家養母。一四八五年,因北方諸省天旱饑饉,詔群臣陳言時政得失。兩京言官紛紛上疏,劾奏僧繼曉、李孜省及梁芳等內宦,並歷陳傳奉官之濫。憲宗敕降李孜省為上林監丞。繼曉已歸家,革去國師稱號,黜為平民,林俊、張黻免謫,改授南京散官。又斥罷傳奉官約五百人。朝野一時稱快。 憲宗崇信道術,倚重李孜省。這年十月,又復任李孜省為左通政,仍居原職。閣臣劉珝因與萬安不和,於九月間致仕。舊臣彭時之子彭華厚賂李孜省,又與萬安結納,於十二月入閣參予機務,為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學士。時論說:「三千(賄賂)館閣薦彭華」。次年九月,南京禮部侍郎尹直依附李孜省及萬安,被召入京,改戶部左侍郎,也入閣預機務。萬、劉、彭、尹相互結納,朝野側目。 憲宗在位二十三年,長期不召見大臣,處決政事均經內宦。晚年傳旨多倚太監懷恩、覃吉。懷恩犯顏敢諫。覃吉曾在東宮,侍太子讀書。兩宦在朝中均有美譽。皇后王氏遇事淡然。宮廷諸事多倚萬貴妃統領。萬貴妃待內宦宮婢甚嚴。宦官每有流言中傷,諸多失實。萬貴妃父萬貴,秉性醇謹,每告誡子侄安分自守。萬貴死後,子萬喜進都指揮同知,恃勢驕橫貪婪,交結內宦梁芳等以貢物為名謀賞邀利,惡名揚於朝外。成化二十三年(一四八七年)正月,萬貴妃病死。據說因怒撻宮婢後,痰涌而死。年約六十歲。傳說憲宗郊祭回宮,知貴妃死,悲嘆說:「萬侍長去了,我亦將去矣!」(《萬曆野獲編》卷三)。沈德符《萬曆野獲編》視之為「玉環之受寵於明皇」,未免比喻失當。憲宗的哀嘆,當不僅是私情的眷戀,而還由於失去了一個內決政事的宮廷輔佐。這年八月,憲宗病死。年四十一歲。遺詔太子祐樘即帝位。 二、弘治政績 一四八七年九月,孝宗十七歲宣詔即位。憲宗即位時有前朝老臣李賢等輔佐。孝宗即位,前朝閣臣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萬安等素有劣績,難以服眾。孝宗在東宮時也已得知他的惡名。內宦中司禮監太監懷恩位列首班。覃吉侍太子多年,素得依信。孝宗倚靠懷恩、覃吉的扶持,起用東宮讀書的師保和有聲望的舊臣,建立起他的統治。 更迭閣臣--孝宗即位後,懷恩即勸他罷免萬安。御史也上章彈劾。孝宗在宮中見一小篋,裡面都是論房中術的疏文,寫「臣安進上」。孝宗命懷恩拿去問萬安,「這是大臣該做的事麼!」萬安叩頭謝罪。懷恩即摘去他的牙牌(官員執版),說:「你可以走了。」萬安罷職後回四川,已年逾七十,一年後病死。尹直也被劾免官。舊臣中只有劉吉留值內閣。孝宗另任東宮講官少詹事劉健為禮部右侍郎兼翰林學士,入內閣參預機務。吏部左侍郎徐溥進為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劉吉與徐溥、劉健成為新朝的閣臣。憲宗朝負有人望的王恕,因懷恩力薦,起為吏部尚書。南京兵部尚書馬文升為左都御史。署國子監事丘浚進呈所著《大學衍義補》一百六十卷。孝宗命在福建刊行。進丘浚為禮部尚書署詹事府事。 罷黜佞幸--孝宗即位後十日,即采言官的劾議,下詔罷黜憲宗朝的佞幸,藉以爭取人心,革新朝政。官至署通政司事禮部左侍郎的方士李孜省以及依附他為太常寺卿的方士鄧常恩、趙玉芝等謫戍邊衛。太監梁芳降為南京御用監少監,閒住。都督同知萬喜降為指揮使。十一月,太監蔣琮繼續揭發梁芳、李孜省罪狀。梁、李被逮下獄,死於獄中。 罷傳奉官--憲宗末年,已對傳奉官,陸續裁汰,但已授官者仍然極濫。孝宗即位後,於十月間罷黜右通政、侍郎及武職指揮僉事以下傳奉官至兩千餘人,僧道官一千餘人。傳奉授官者多被罷免,傳升之官多被罷黜,仍留原任。 追諡太后--孝宗即位後,尊奉祖母周后為太皇太后。憲宗王皇后為皇太后。又奉兩宮太后旨,追諡生母紀淑妃為孝穆皇太后,附葬憲宗陵(茂陵)。紀淑妃在孝宗立為太子前數月死去,宮中或傳出種種疑言。孝宗降黜萬喜後,山東魚台縣丞徐頊上疏說:「先母后之舊痛未伸。」「萬貴妃戚屬萬喜等罪大責微」請重行追究。禮部與大臣謀議,以為「宮闈之事,不可臆度」。請在宮中密訪貴妃近侍,在外逮萬氏親屬鞫問。孝宗不准,降旨說:「此事皇太后(周后)、母后(王后)宣諭已明。凡外間無據之言,難憑訪究」(《孝宗實錄》卷三),只令萬喜將累次所賞金銀等,悉數還官。不久之後,巡按直隸監察御史司馬垔上疏諫孝宗,說:「聖母之終,不能無疑。然太皇太后、皇太后所以保護陛下之恩亦至。似宜少抑悲思,從容審察,弗傷兩宮之意。於凡先帝所行,尤當含弘廣大,以蓋其愆,勿輕信希冀之徒,為已甚之舉。」(《孝宗實錄》卷六)紀淑妃原為擄自蠻族的宮婢,憲宗私幸生子,秘而不宣。紀妃長期病苦,事涉憲宗,難以查究。移罪萬妃,不免株連誣枉,難得其平。太皇太后、皇太后宣諭阻究其事,不僅為回護萬妃,也還為顧全憲宗,用意是明顯的。孝宗稟承兩宮之意,追諡生母附葬茂陵,又采禮部尚書周洪謨議,在奉祀帝後的奉先殿旁,另建奉慈殿,以奉祀孝穆。孝宗得以歲時祭祀,博得孝母的美名,也避免了一場宮廷風波。 孝宗在九月間宣詔即位,至十二月,即先後完成了上述的幾件大事。罷逐佞幸而不過事更張,追諡生母而不深究既往,從而較為順利地穩定了政局,建立起新朝的統治。 孝宗弘治一朝,上承成化時漸趨穩固的政局,繼續保持長期穩定的局勢,號為承平。在國家建設中,先後做出了兩項業績。 治理河患--元朝末年,黃河曾在開封、曹州至濟陰等處決口,釀成大患。賈魯修築堤埽,使黃河歸於故道。明朝建國後,一三九一年,黃河在原武決口,東經開封城北,南至項城,又東經潁州、壽州,入於淮河。元朝修建的大運河會通河因而淤積。永樂時,曾修浚會通河,以通漕運。英宗正統時,黃河又在滎陽決口,經曹州、濮州,衝擊會通河與黃河交會地帶的張秋鎮長堤和沙灣東堤。景泰時,黃河又在沙灣堤決口,右僉都御史徐有貞奉命治河,自張秋向西南修渠數百里,以平水勢,名為廣濟渠。孝宗即位後,一四八九年,黃河在開封及黃陵岡決口。次年,又在原武決口,分為三支泛濫。一支自封丘經祥符、曹州、濮州,衝決張秋堤,一支出中牟,下尉氏,另一支泛濫於蘭陽、儀封、考城、歸德等,下至於宿州,江為大患。戶部左侍郎白昂前往治理。在陽武築長堤以防張秋。在中牟引水入淮河。修浚宿州古睢河,以連通泗水。北塞南疏,使水患得以暫時平息。 一四九二年,黃河又在張秋決口。次年,命浙江左布政使劉大夏為右僉都御史前往督治。一四九四年二月,張秋再次決口,眾議紛紜。劉大夏受命後,沿黃河千餘里考察形勢,與山東、河南守臣集議督治之法。以為張秋乃下流咽喉,不可即治。應先治上流,再築長堤。劉大夏等徵發民丁數萬人在上流西岸開鑿月河三里許,引入舊河道。又在中牟別開新河一道至潁州東入於淮河。由陳留至歸德,修浚淤河,分二道入淮。在黃陵岡南修浚賈魯舊河,由曹縣出徐州。河流既分,水勢漸平。起河南胙城北經滑縣、東明,東歷山東曹縣、單縣,至於徐州,長三百六十餘里。四月間,再塞張秋堤,改張秋鎮名安平鎮。劉大夏治水功成,孝宗下詔褒賞,進為戶部右侍郎。協助劉大夏治水的山東參政張縉進為通政司右通政,代劉大夏繼續治河。張縉相度形勢,隨時修浚。又在張秋決口之東,砌石岸數里,以固堤防。一四九五年初,劉大夏又請築塞黃陵岡等處,以疏導黃河南流。二月間完工。黃河經徐州入運河,恢復南流故道。黃河水道,經劉大夏等治理後,孝宗一朝,不再有水患發生。 編修會典--一四九一年十月,丘浚以禮部尚書入兼文淵閣大學士。次年,劉吉致仕。一四九五年二月丘浚病死。禮部左侍郎李東陽、詹事府少詹事謝遷,入值內閣。一四九七年十月,孝宗敕諭閣臣徐溥、劉健、李東陽、謝遷等,編纂明朝開國以來制度典章。諭「以本朝官職制度為綱,事物名數儀文等級為目,一以祖宗舊制為主,而凡損益同異,據事系年,匯列於後,粹而為書,以成一代之典。」(《孝宗實錄》卷一二三,《大明會典》卷首)孝宗敕定書名為《大明會典》,以徐、劉、李、謝為總裁官。徐溥年已七十,於次年致仕,會典的編修,歷時四年有餘。遍采內廷所藏諸司職掌等書及官府籍冊,分館輯修。依孝宗所訂體例,「百司庶事以序而列。官各領其屬,而事皆歸於職。」(孝宗《御製大明會典序》)全書凡一百八十卷,於一五○二年十二月修成。由劉健等奉表呈進。孝宗敕令刊刻,頒行全國。會典的頒行,不僅保存了歷朝制度沿革的紀錄,也使官府行政,有所遵循,意義是重大的。此後,正德、嘉靖間續有修訂,萬曆時重修刊布,流傳後世,也為清朝編修《大清會典》提供了範例。 三、內宦與外戚 孝宗即位後,臣下稱譽「太平無事」,仍依憲宗的先例,從不召見大臣議政。章奏批答均經由內宦,或稽留數月,或並不施行。孝宗在位數年,即逐漸倦政,崇信道術。表面的太平掩蓋著重重的矛盾,朝廷的種種積弊也在發展。一四九七年二月,大學士徐溥等上疏說:「今承平日久,溺於晏安。目前視之,雖若無事,然工役繁興,科斂百出,士馬疲敝,閭閻窮困,愁嘆之聲,上乾和氣」。「將來之患,灼然可憂」(《明史?徐溥傳》)。三月,孝宗迫於閣臣之請,在文華殿召見徐溥、劉健、李東陽、謝遷四閣臣,授以諸司的題奏,說與先生們商議。徐溥等擬旨,呈孝宗改定,各賜茶一杯而退。這是一四七一年憲宗召見大臣二十六年後,又一次召見大臣,滿朝稱為盛事。此後,孝宗長期不見大臣,依然經由內宦,在宮中決事。 司禮監太監懷恩,在弘治初年病死。孝宗賜給祠額,題為「顯忠」,是宦官中難得的忠良。此後,孝宗倚信的太監李廣,以道家符籙和燒煉丹藥取悅於孝宗,接受賄賂,薦引官員,強占京畿民田,恃權謀取鹽利,贓跡昭著。戶部主事胡爟上書彈劾李廣「借左道濫設齋醮,惑亂聖聰,耗蠹國儲。乃有不肖士大夫,昏暮乞憐於其門,交通請託,不以為恥。」給事中葉紳上疏劾李廣進不經之藥等八大罪。祠祭司郎中王雲鳳上疏請斬李廣,言詞激切。李廣藉故反劾王雲鳳,下錦衣衛獄,謫知陝州。一四九八年,李廣在萬歲山建造毓秀亭成。不久,孝宗的幼女病死,太皇太后周后的清寧宮火災。說者指建亭觸犯了歲忌。周后抱怨說:「今天李廣,明天李廣,果然大禍來了!」李廣畏罪自殺。家中查出向他行賄的名冊,列有文武大臣多名,各送黃、白米百、千石不等。孝宗不解說:李廣能吃多少,怎麼接受這麼多?人們解釋說:所記黃米是黃金,白米是白銀!李廣死後,仍有人為他請賜祠額,大學士劉健力持不可。孝宗仍命撰文賜祭。 宦官干政謀私,為害最烈的仍是傳奉官與東廠。 孝宗初即位,雖曾罷黜傳奉官數千人,但並未廢除制度。即位後不久,即因修京城河橋,從太監李興之請授工匠四人官。此後,傳升及傳授之官又漸加多。李廣大量受賄,就是因為官員們請託傳升。至一四九九年,一月之中升授文武官員多至二百餘人。兵部尚書馬文升與吏部尚書屠滽等上疏,請罷傳奉官。孝宗不納。傳奉官的積弊愈演愈烈。 東廠例由司禮監提督太監管領。懷恩死後,太監楊鵬等領廠事,積弊日重。一四九六年十二月,刑部吏徐珪上疏說:「臣在刑部三年,見鞫問盜賊,多因東廠鎮撫司所獲,其間有稱校尉挾私誣陷者,有稱校尉為人報仇者,有稱校尉受首惡之贓而以為從,令旁人抵其罪者。刑官縱使洞見其情,孰敢擅更一字。」「臣願陛下革去東廠,剹楊鵬」。(《孝宗實錄》卷一二○)孝宗說他狂誕,發回原籍為民。一四九八年御史胡獻又上疏請罷東廠。說:「東廠校尉,本以緝奸,邇者但為中官外戚泄憤報怨」,「推求細事,誣以罪名」。孝宗拒不納諫,將胡獻下獄治罪,貶為藍山縣丞。東廠太監得到孝宗的倚信,又與中官外戚交通,原有的積弊也愈演愈烈了。 孝宗為太子時,選納京畿河間府興濟人張氏女為妃,即位後立為皇后。父張巒原以鄉貢入太學。一四九一年,封為壽寧伯。尚書王恕上疏說,錢太后(英宗後)、王太后(憲宗後)都是正位數十年後,現在才封家人。今皇后剛立三年,張巒就已封伯,不可許。孝宗不納。張後生皇子厚照。一四九二年立為皇太子。張巒又進封為壽寧侯。孝宗又欲封張後弟張延齡伯爵,命大學士劉吉撰誥。劉吉說,盡封二太后(周后、王后)家子弟才可。孝宗不悅,命劉吉致仕,仍封張延齡為建昌伯。同年,張巒死,贈昌國公。子鶴齡襲爵為侯。張鶴齡、張延齡兄弟恃張後支持,占田經商謀利,又與內宦及東廠太監結納,恣為不法。一四九二年與憲宗生母太皇太后周后弟長寧伯周彧兩家爭奪商利,至令家人在街市上聚眾鬥毆,京城震駭。九卿上疏說:憲宗皇帝曾有詔書:勛戚之家,不許占據關津橋樑水陂及設肆(商店)鬻販,侵奪民利。違者聽巡城巡按御史及所在有司執治以聞。「邇者長寧伯周彧、壽寧侯張鶴齡兩家,以瑣事忿爭,聚眾兢斗,喧傳都邑,上徹宸居。蓋因平日爭奪市利,已蓄忿心。一有所觸,遂成仇敵。失戚里之觀瞻,損朝廷之威重」(《孝宗實錄》卷一一七)。請求降旨,遵憲宗詔旨,凡貴戚店肆,悉皆停止。孝宗敕令揭榜曉諭。張鶴齡兄弟注籍宮禁,得以出入內宮。一日,張鶴齡醉酒,帶上皇冠。宦官何鼎怒斥他無禮,奏言二張大不敬。張後竟激怒孝宗,將何鼎下獄,又命李廣將何鼎打死。張鶴齡受孝宗賜地四百餘頃,竟借山侵占民地多至三倍,並打死平民。巡撫勘報,孝宗竟將所占地給與張鶴齡。周太后弟周彧有賜田過制,官員請予勘正。孝宗不許。周后得知,說:怎麼能因為我的緣故,枉皇帝的法!終於將多占田歸還官府。與周太后不同,張後執意縱容兩弟驕橫不法,繼續結納市井無賴,謀奪民利,又將寡母金夫人奉養宮中,權勢更重。一五三○年二月,戶部主事李夢陽上疏,斥張鶴齡「招納無賴,罔利賊命」(《國榷》卷四十五),張鶴齡上疏自辯,並反指李夢陽疏中有「陛下厚張氏」語,罪當斬。金夫人也向孝宗陳訴。孝宗將李夢陽下獄,一月後釋放復職,罰俸三月。史稱孝宗對李夢陽有意曲為回護,但由此也可見張後與外戚之專橫不法,已難於制止。 四、邊地風雲 弘治一朝,邊境上迄無重大戰事,但在局部地區也曾出現過短暫的風波,主要仍是北邊的韃靼與西北的哈密。 韃靼邊事滿都海扶立達延汗後,即致力排除掌握兵權的亦思馬因太師,以鞏固汗權。明憲宗成化末年,亦思馬因敗逃,西依瓦剌。達延汗遣郭爾羅斯部的脫火赤(托和齊)追擊,亦思馬因敗死。哈密都督罕慎向明廷奏報了亦思馬因的死訊。孝宗即位後,達延汗於弘治元年(一四八八年)六月,派遣一千五百三十九人的使臣隊至大同,向明廷貢馬騾等近五千匹。巡撫大同都御史許進向明廷奏報,請裁定入貢人數。歷來韃靼遣使入貢,既是表明政治關係,也是一種貿易方式。貢使越多,獲得明廷回賜也越多。明廷因而多有限制。明孝宗敕令正副使等五百人來京,其餘留大同款待候賞。一四九○年,達延汗再次遣使入貢,明廷賞加使臣並賜達延汗蟒龍服、紅纓、琵琶、帳房等物,由使臣領回。瓦剌太師火兒忽力等也遣使入貢。明廷一例接待,給予賞賜。 達延汗與滿都海夫人領兵西行,攻打瓦剌,以求實現統一全蒙古的宏圖。一四九三年六月,甘肅官員向明廷奏報,韃靼被瓦剌戰敗,住牧寧夏賀蘭山後。一四九六年五月,韃靼遣使,請准三千人入貢。不久,又稱因回軍攻打瓦剌,暫停遣使。此後,達延汗連年與瓦剌交戰。一四九八年二月,遣使六千人入貢,明廷准二千人入關,五百人入京。 韃靼與瓦剌在明廷西北甘肅、寧夏鄰境交戰,不時在邊界地帶與明軍發生衝突。一四九八年十月,明廷起用因結納汪直致仕但熟悉邊務的王越總制甘、涼各路邊務。次年七月,王越奉敕出兵,襲擊賀蘭山後韃靼駐軍,自寧夏分三路出擊,斬首四十二級而還。明廷對各級軍兵記功授賞。此次不必要的戰事,全由明軍發動。戰爭之後,達延汗不再向明朝入貢。 一五○○年,達延汗部已故的知院脫羅干之子火篩(科賽)自大青山入威遠衛。明游擊將軍王杲見往來軍兵不多,倉促出擊邀功,遭伏兵襲擊,軍士亡失千餘人,裨將五十二人戰死。副總兵馬升、參將秦恭拒不出援。王杲大敗,大同報警。王杲敗報傳到京師,明廷大震,京師戒嚴。孝宗改變不見大臣的慣例,急召劉健、李東陽、謝遷三閣臣商議軍政。王杲、馬升、秦恭俱以罪論死。以平江伯陳銳為靖虜將軍防守大同。火篩軍繼至大同左衛,陳銳不敢出戰,游擊將軍張俊出兵小勝,被擢為都督僉事,充總兵官。此後,大同仍有小規模的戰事。 這年冬季,達延汗領兵數萬,大舉西征河套地區反抗他的阿爾禿斯部(《蒙古源流》著其人名滿都賚阿固勒呼)。阿爾禿斯戰敗,即在明邊境擾掠。明軍略有交鋒,即誇大其事,謊報獲勝,以邀功請賞。明廷得報,即誤認是「小王子(達延汗)寇邊」,一五○一年三月,命鴻臚卿陳壽以右僉都御史巡撫延綏,繼而又命靖虜將軍朱暉為總兵官,史琳提督軍務,太監苗逵監軍,率五都督領重兵去延綏防禦。七月,達延汗部在明寧夏後衛花馬池邊地與明官軍交戰,明都指揮王泰敗死。九月,孝宗敕責朱暉、史琳、苗逵等,起用已致仕的秦紘為戶部尚書兼副都御史,總制陝西軍務。秦紘至邊,整頓軍旅,觀察形勢,上書陳奏,邊務當以守備為本。隨即在花馬池以西,固原鎮以北各築屯堡,募民屯田,又在開成等縣拓治城郭,招徠商賈。經營年余,邊地漸安。一五○二年十二月,孝宗准秦紘議,改陝西開城縣為固原州,置總制府,設總制、參將、游擊等官,成為軍事重鎮。一五○四年六月,達延汗再遣使臣六千人自大同入貢。大同守臣上書,亟言和好之利,用兵之害,奏請准貢。明廷依舊例,准二千人入貢。 韃靼達延汗致力於統一蒙古的大業,並無意南侵,恢復大元。明廷君臣因有英宗被俘的教訓,對蒙古特加警惕,但於蒙古內部的情勢並不甚明了。蒙古流散部眾不時在邊境擾掠。邊將奏報,又往往虛張其事,希圖升賞,以致屢有紛爭。但明孝宗旨在對外防禦,達延汗志在內部統一,這一基本形勢決定了雙方在經歷一些風波後,仍能繼續保持對峙的局勢而不致釀成重大戰事。 哈密爭戰孝宗即位後,於弘治元年(一四八八年)二月,封哈密都督罕慎嗣位為忠順王。吐魯番速檀(王)阿黑麻(阿力之子)於十二月間,誘殺罕慎,占領哈密,仍命牙蘭據守,遣使入明朝貢。明兵部尚書馬文升請許如例入貢,敕阿黑麻交還俘擄的哈密王母及金印,歸還哈密。次年,哈密舊部襲擊牙蘭,殺其弟。哈密都指揮阿木郎請調赤斤、罕東兩衛兵攻破哈密城,牙蘭逃走。一四九○年吐魯番阿黑麻遣使入貢,願獻還哈密及金印,王母已死,明廷不再追問。次年,明朝收還哈密及所獻金印。馬文升奏稱,哈密城回回、畏兀兒、哈剌灰三族素服蒙古,須得蒙古皇室後裔鎮守。訪得曲先元安定王之侄陝巴,於一四九二年立為哈密忠順王。以阿木郎為都督僉事。罕慎弟奄克孛剌為都督同知。次年,吐魯番阿黑麻又攻入哈密,擒陝巴,殺阿木郎,仍命牙蘭據守哈密。一四九五年,馬文升召肅州指揮楊翥計議,由甘肅巡撫都御史許進遣副總兵彭清調罕東兵攻牙蘭。許進到肅州,罕東兵不至,乃與彭清循大路攻哈密。牙蘭得訊逃走。明軍沿途缺糧,亡失甚眾,進據哈密。一四九六年,吐魯番又親自領兵占據哈密。不久,奄克孛剌聯合瓦剌軍奪還哈密。阿黑麻退走。明廷斷絕與吐魯番的互市貿易。阿黑麻被迫於次年十月向明廷上書,願交還俘擄的陝巴及忠順王金印。明廷命總制王越經略哈密。王越出河西,吐魯番送陝巴至甘州。明廷復封陝巴為忠順王。弘治十二年(一四九九年)正月,明軍護送陝巴回哈密,以奄克孛剌及回回人寫亦虎仙、哈剌灰人拜迭力迷失等為都督輔治。吐魯番也恢復與明朝的貢市如常。 一五○四年春,陝巴部下阿孛剌交通吐魯番,乘間迎立阿黑麻的十三歲的幼子真帖木兒入哈密。陝巴懼走苦峪。明肅州指揮董傑與在肅州的奄克孛剌、寫亦虎仙同返哈密,董傑擒斬阿孛剌等六人,迎還陝巴復位。這時,阿黑麻死,吐魯番諸子爭位內亂,真帖木兒不敢返回,留居甘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