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 · 第六篇

錢穆 《中國通史》
第二十六章 宋代對外關係 中國漢、唐、宋、明四代,每一代統一時即富強,但宋統一時貧弱,因並非真統一。五代很黑暗。五代末年,後周周世宗是能幹之君,姓柴,非郭威之子,只是養子,當時趙匡胤、趙光義均在他手下,為宋打好了基礎。 北方有北漢、契丹,南方是長江流域,建都開封的宋夾在中間。最大問題是先打北方還是南方。北是強敵,先打強呢,抑先打較易的南方?結果打平南方諸國時,宋太祖已死,而南方之吳越尚未打下,其弟繼位因兒子年幼,即為宋太宗。 吳越降後,再打下北漢,只剩下契丹了,宋太宗兩次親征均失敗。第二次作戰在高梁河,此地即北京西直門之萬壽山區域,仍是失敗。當時有楊四郎、楊六郎在山西,據說宋太宗被契丹擊中劍傷而死。正史未講此事。 幽薊十六州一直在契丹之手。契丹始為鮮卑宇文下之一支,耕牧並營。 中國北方的敵人可分幾種,遊牧的如蒙古、匈奴、突厥,在大草原及沙漠兩面,來得可怕,可一擊而破。另一種是耕牧並營,較有堅韌性,流動與堅韌配合。大強國一定要有農民、土著。 中國土地看似散漫,但一城即一大堡壘,攻城不易。金融在城中,物資在農村,兩者並存,城可武裝。農業社會區小即弱,區大即強。新疆是一區一區的水草地,有數十區之多,不能統一掌管,故班超帶了三十六人,即征服西域。 可怕的是遼河、熱河東北省區,是大耕地,天氣冷,文化低,故同時為牧地,是堅韌的農民、剽悍的牧人互相配合,故契丹難以對付。 第一,契丹兼有城圈和邑小城,都即省邑,邑即土圈牆,是農業社會的武裝。 第二,契丹人中有逃亡的中原人,契丹中特別有一漢城可耕田。契丹建國是胡漢同居,早就漢化。尚有渤海國,即東三省吉林一帶,有一百零三城,即是文化相當高的城邑之邦。 契丹共有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是漢化已很深的國家,有二三百年歷史,完全漢化了,今日仍有注意及研究其歷史的,很重視,但材料很少。 契丹吞併渤海是在五代開始時,到石敬瑭奉送十六州,地區極大,加上經濟、武力配合,故契丹這異邦已很像樣。中國在二十六年中已更換了三朝,均建都於開封,南方仍不統一,而石敬瑭每年仍送契丹銀三十萬兩,帛三十萬匹,故契丹較匈奴、突厥、蒙古為強。宋太祖開國時,遼(契丹)已有五京,是胡化兼漢化。大遼之五京為: (一)上京熱河 (二)中京熱河 (三)東京遼陽 (四)南京北京 (五)西京大同 第二十七章 宋代 宋太祖在位十六年,宋太宗二十二年。 當時宋遼對峙,有西夏興起。太宗時有三國,即宋、遼與夏。太宗子真宗時,契丹打到南方,宋與契丹兩軍已到黃河邊,兩軍在南北兩岸均各占有澶淵城。中國天然國防線是居庸關與山海關,山西有兩條國防線,大同在二線之間。 宋都汴京即開封,無屏障,四面敞開。長安在三山之間,向東出路是潼關,地勢高於洛陽,形勢亦好。 黃河的水可以倒灌開封,洛陽不如長安,洛陽只能以德治,但不能作要塞,開封更不行。但五代除後唐外,有四代建都開封,故宋亦建都開封。 唐代時當時歐洲為中古黑暗時期,揚州為全世界最大之都市,有云:「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揚州為當時交通樞紐之重要中心。汴渠亦是當時世界上最偉大之工程。運河兩旁栽垂柳,堤稱隋堤。 宋太祖早死,太宗平北漢,但未平契丹,仍不能遷往洛陽。北京建都比南京好,因其北已平北漢,西有太行山與居庸關,南面是海,但要自南京去北京很遠。 八國聯軍時,大沽不准有炮台,北寧鐵路是國際線,故無國防線,外國軍隊可直達北京,北京東交民巷可有英法軍,這極不合理,欺人太甚。所以西方之所謂文明文化,上帝、公道、法律、科學……不能使人佩服。列寧發明「打倒帝國主義」,人人響應,但有時只是喊口號,實際上不易做到。 開封並無形勢,宋朝準備攻打遼,故不能建都開封,宋是為養兵,經濟條件不得已,此為大錯。 宋代大人物寇準說,不可逃避,主張御駕親征,到澶淵渡黃河北,後雙方講和,叫澶淵之盟,自此不再打仗。宋為兄,遼為弟,遼之蕭太后算是真宗之教母大人真宗無母。雙方平等,此親遠不如漢之與匈奴,宋當時亦不如漢之嫁女,時遼區早有漢人。宋年送遼十萬兩銀,二十萬匹絹,雙方和好歷一百二十年。宋無力攻打遼,為防遼計,在黃河之北挖溝種田栽樹,以阻對方之馬隊,名義上是種田,但遼不許,等秋收時節,大掠一番,燒屋搶糧,不讓農村人口繁榮集中,稱「打草谷」。 宋遼兩國在一百二十年中,一直是處於冷戰狀態,後來又出了西夏。宋真宗信道教以後是宋仁宗,是位好皇帝,在位四十一年之久。 仁宗登位時,宋已六十三年了。當時西夏崛起,因此,宋有兩個敵對異族,都是難對付的,於是宋與西夏和,年給白銀十萬兩,絹十五萬匹。後來遼不滿,又增給十萬兩銀,十萬匹絹。 宋那時候沒有人才,因人才均出在黃河流域,當時長江流域無文化。唐以前之大人物均出於北方,當時長江流域經濟雖好,但文化條件則甚差。漢高祖時有張良、韓信,光武時用的不少是他大學的同學,都是讀書的知識分子。但青年人年輕,能力差,所以必須多讀書,前途才遠大,不讀書則沒有出息矣。 唐太宗時,用的也都是讀書人,唐末就差了。 宋太祖時,手下只有一位讀書人,即宰相趙普。人說:「半部《論語》治天下,半部《論語》平天下。」宋代可說沒有什麼讀書人。太祖獎勵讀書,但一兩天短期內無法造就人才,要到仁宗一百年後才有人才,所謂「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故任何朝代出的人才均極少,只一兩位而已,如梅蘭芳只有一位。 宋代後來出了一位大人物范仲淹,他助仁宗變法,年號慶曆,故名「慶曆變法」。當時大家反對,仁宗主張不變,仲淹退休後,仁宗子英宗即位四年而死。英宗後是神宗,王安石助其變革,歷史稱為第二次熙寧變法。當時仍有人反對。 宋自仁宗以後,人才大盛,文學、藝術、思想、哲學大為興旺,但軍權與國家統一方面則不理想,學術方面遠遠落後於漢唐。 王安石新黨主變,司馬光是舊黨,反對變,遂成為黨爭。 哲宗在位十五年後,為徽宗,他能詩善書畫,其畫堪稱國寶,但其為人則甚糊塗,實非一政治家,他在位二十五年,當時國內紊亂,國外亦生問題。遼以後又出金國,金滅遼後,又攻打宋,徽宗傳位欽宗,父子為金所虜,稱為靖康之變,即二帝蒙塵。宋共歷一百六十八年而亡,但只亡了一半,尚有泥馬渡康王,有南宋興起。 有時歷史只能講時代的局部與形勢,有時只能講人物,人物改造形勢,形勢限制人物。 講到人物的歷史是光明的,講到形勢局面的歷史是黑暗的。今天是黑暗的,因今天的世界沒有人物。今日的英、美、俄諸國都沒有出什麼大人物。 從歷史上看,有沒有出人物,即談歷史要有眼光與識見。否則不懂歷史,不識評論。 歷史不在乎是否時代有亂,是否打仗也沒有關係。戰國時各種人才極多,是有意義的時代。三國與唐代初年人才亦多,到安史之亂後,只講局面而沒有人物可講了。局面是死的,人物是活的。 宋代自范仲淹以後沒有人才出來,但時代更亂了,人物之造成是由於風氣或學術。人物是指能跑上歷史舞台的人,如香港在此種社會風氣之下,絕不會有人物出來。香港在中國歷史上是沒有份的,不然,跳舞看電影,我們都變歷史人物了。香港是個爐,一入即毀,雖然香港山明水秀,一百年來無戰事,全球來往,宛如代都,但風氣不好。 北京可出人才,民國以來,中國出的人才,均與北京有關。這是風氣所趨。上海的聖約翰、交通大學不過是能講英語、能賺錢而已,無法與北京比。 自唐以下至五代,風氣極壞。讀歷史只懂人物,但不易懂局面形勢,能懂局面後面的風氣更不易。能明白香港生活,但不易了解其風氣。至於懂學術,則是難中之難矣。 人物自學問中間來,故不易懂人物。 我們不知漢武帝之高矮肥瘦,但可知其脾氣、理想、性格……在座之同學不會知道我是如何之人,何況歷史上的人物?沒有讀過王安石和范仲淹的作品,如何會認識他們呢?如何可提出打倒歷史呢?真是無聊。 宋代,「天地閉,賢人隱」。宋太祖倡學術轉移風氣。當時有個人叫戚同文五代末時人,希望黑暗時代過去,世界恢復為讀書人來統治。當時有位小軍人姓趙,捐錢在睢陽造講堂、書室、宿舍,名為睢陽書院,請戚同文教書。 書院有一種精神。書院者,藏書樓也。書院開始是私家藏書,用來招賓接客,客走了,再來第二位,這種書院影響不大,於是有趙出來辦書院。新亞書院即希望將來有大圖書館,每個人均可自由閱讀,一百年前,英、法亦有如此風氣。 睢陽在徐州與開封之間,戚同文在宋太祖之前,到范仲淹時已過六十年,書院仍在。范之祖為唐代宰相,父窮困早死,母改嫁朱姓,范仲淹為拖油瓶。范在僧寺刻苦攻讀,斷齏畫粥,終成為宋代第一人,死後稱范文正公。 第二十八章 宋代之文藝復興 宋與唐比,唐強宋弱,若拿人物與文化比,則宋在唐之上。唐雖偉大,但末年局面不可收拾。無宋代即無此後一千年之歷史,這要由社會轉變講起。 唐後是門第社會,與貴族封建不同。宋有統一政府,而無世襲貴族。唐之宰相可有世系,一個家族可出十多位宰相。此乃表示門第社會,今日已沒有了。 南北朝至隋唐有佛教傳入,出家是最高第一等人,簪纓是仕宦之家,此非人生真理,但做官不算高,不出家即做居士,皇帝入佛教,封為國師。唐僧即自大門第出家,很偉大。唐僧取經回國,太宗親迎。社會上和尚稱師,社會上之先生,一種是教小孩子,一種是大人在家受學,平民無資格入學,讀了書可以做官,做大了官,再跟和尚研究佛法或做居士。 送兒子出家尚須出大部分家產,故和尚寺很像樣。西方中古時期以主教最闊綽,唐代時最闊是宗教與門第,唐末已無門第了。 後來,黃河北岸藩鎮區無人讀書。 長江以南少讀書人,只是為了經濟。 大門第多在黃河以南、長江以北之區。到五代時已無大門第,也無正式讀書人,剩下和尚寺為學習的環境。當時政治日壞一日,社會經濟亦日差一日。 唐代韓愈作《原道》《師說》諸文,認為讀了孔子之書應該作師,說:「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即可以做三種先生: 「解惑」即啟蒙先生,學生是童蒙。 「授業」即有職業,如醫科、法科、文科……西洋有醫生、律師的訓練。 更重要的是「傳道」,是最高的。 [1] 韓愈說,孔子亦是道,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又如柳宗元,當時已有人請他做先生,柳說:「我不作師,蜀犬吠日,但很少有太陽。只有佛教有道。」 五代時,和尚看世界有變,勸人讀韓愈的書。因修齊治平之後,平了天下,和尚才有辦法。 去美國等於雞犬登天,變成了仙雞,牡丹雖好,尚需綠葉扶持,故和尚寺要好,先要使國家有辦法。 今日是耶穌與馬克思在爭一日之短長,孔子與釋迦是差了,因國家沒有辦法。 五代時和尚不但寫作經典,而且也作散文、古文了,也提倡韓愈了,因而宋代出了讀書人。 范仲淹是在寺院讀書。范仲淹為秀才時以天下為己任,所以他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秀才便是有資格考大學之學生。 今日之人,「憂者一身,樂者一身」。范讀好書,去睢陽書院教書,後來做到副宰相。他有二子,仍入寺院讀書,二子共穿一件衣袍,哥出弟在家。范仲淹在江蘇買了田,每年派子回家收租。有一次,兒子收了租回家,說那裡荒年。父責罵道:「糧租何不濟貧民?」子答:「已濟貧民矣。」范仲淹從此設立義莊,窮苦的均可受供養。此制度一直傳下來。 [2] 義莊是宋代范仲淹、錢 [3] 二人開始,稱「范朱遺風」。中國如今日新文化運動之後仍有此制度,便不至於如此。 與范同時的尚有蘇北人胡瑗,亦在寺院讀書,去泰山棲真觀 [4] 道士所居讀書。當時帶信與物件很難,因交通不便,山路又遠,信面寫「平安」二字,以免人未看封內之書而緊張,所謂「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胡瑗見封面「平安」兩字,便投信入山澗中不拆看了,後來稱為「投書澗」。 胡瑗在棲真觀十年,范仲淹在蘇州做官,請胡到蘇州教書。胡在蘇州教書達二十年。後來朝廷知道,請他辦國立大學。由此,全中國都辦了學校,分為國學、州學、縣學及私立書院。先是公立的稱學,私立的稱書院,後來均稱為書院。 胡瑗是書院的大師,是一千年前的教育家。由此可知書院是由僧寺而來,故每年每一書院必供養一或兩位大師,如濂溪書院即為紀念周濂溪。今日中國人不爭氣,不知道辦學院。日本人為紀念王陽明,在台灣草山辦陽明學會,建房叫陽明山莊,作為講學、遊憩之所。台灣報紙竟說王陽明來過台灣。世界總要講個道理,不信耶穌便信馬克思。實是希望人信孔子,但孔子窮,辦書院是自由的、自動的、自主的,宋、元、明三代均盛,至清衰落。廣東有廣雅書院,後變為廣東省立一中。不要舊的,實在是糊塗。 如馬來 [5] 的遺蹟已毀滅了,只有土地,沒有歷史。這就是唯物史觀,只知有甘蔗、米…… 香港的宋王臺、車公廟,都是中古大歷史,歷史應與教育配合,各地應設書院,如博物館、圖書館應與古代歷史遺物配合。書院內有學田、祠堂、藏書,有無師生,則不在乎,大學畢業只是反面價值,消極而已。 范仲淹開創好的政治風氣,負責任,有人格。 胡瑗創辦新的學術,分經義齋與治事齋,其內包含文、史、哲、法、政、經各科,因此有新的人物產生。因而宋仁宗、英宗、神宗三代後有人才起來。起初只是社會安定,而非覺醒,仁宗以後,士大夫開始自覺。 第二十九章 宋太祖與仁宗 唐代士子學詩賦,為了考試要用。做官是一種經驗,要有高的理想主義。唐人的觀念只是建功立業而已,最高的人生理想是出家,似不及宋代士大夫之有自覺心。 東遼西夏,中國每年要送白錦絲帛無數,實在不是好辦法,但對外必先安內,故先要對內變法圖強,然後對外雪恥。因此先得有變法。 宋代開國六十年,先討論其弊端,是什麼法,應先知道才好。 宋代之法接自唐及五代,就是驕兵悍卒。由於唐之藩鎮擁兵割據而起,起初藩鎮反抗政府,後來握大權,自舉節度使。 宋太祖得天下是黃袍加身,稱為陳橋驛兵變,這是壞的歷史,宋太祖以前,黃袍加身已有兩次 [6] 。 宋太祖在汴京,不能遷洛陽的原因是要養軍隊。五代之軍隊能戰是柴世榮之功,宋之能統一南北,也是由於有此基礎。但這軍隊亦非理想。軍隊除吃餉外,還須隨時有賞賜,如有郊賚,每逢祭天時,全軍要賞賜,不祭就會兵變,目的是要額外的錢。 中央派軍隊鎮邊,是輪流調派兵丁,將不動,使將不識兵,兵不識將,不使割據,但不能戰。軍隊是每年動員,等於年年打仗,要開拔費,如買草鞋等。故宋代獎勵文風,因軍隊太壞,便有「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之諺語,使社會可維持和平無事。 宋代皇帝還規定,決不殺讀書人,士人犯法不殺,也是為了獎勵文風。 宋太祖尚有杯酒釋兵權。當時節度使很多。一日帝請諸使飲。太祖說:「不知明日何人作皇,曾有黃袍加身之例在。」如此公開地說,眾節度使說不想如此做,太祖勸眾使信任中央,有優厚的子孫俸祿,可永遠富貴。大家贊成。除去兵權,政府供給大屋,發放最高薪俸,每年照常贈送,不必做事管軍隊,外邊的將無所謂,兵是輪番的。節度使如此厚待,故文官亦同時加薪俸。三年期滿,政府給官的兒子上報,有機會讓其做事;再過三年可再報一個。兵則三年一祭一賚。因此人心仍願讀書,為了做官及子孫有出路,此乃中央政府之苦心。如范仲淹、胡瑗乃內心自發,非勉強。讀書有了成果,宋已歷時六十至八十年。此時中國已極窮極弱,而宋之軍隊已由十餘萬而增至百餘萬,但素質卻極壞,讀書人亦糊塗。 宋仁宗登位時,請了正宰相韓琦,副相為范仲淹。某日,仁宗上朝,說:「國家如此,應如何改革?」眾大臣不肯講,用紙筆寫,其中兩人回說「回去再考慮」。范仲淹提出「十事疏」以改革政事。仁宗便照范所提十條文改革,謂之「慶曆變法」。范之「十事疏」如下: (一)明黜陟 (二)抑僥倖 (三)精貢舉 (四)擇官長 (五)均公田 (六)厚農桑 (七)修武備 (八)減徭役 (九)覃恩信 (十)重命令 以上可謂是名臣奏議。 第三十章 王安石變法 至於王安石荊公之新法,則包括青苗法、均輸法、市易法、方田法、免役法、保甲法及保馬法等。 中國古時有鄉村自治,漢代即有,長官稱「三老」,地方如有重要事情便諮詢三老,三老可貢獻意見,且可見皇帝。 三老之下有兩種官員:一是嗇夫,助政府收取錢糧;另一是游徼,助政府治安。 三老管教化,代表民意,漢時已有此制,後來至隋唐時失去此法。在晚唐時則到處有打仗,但該地區須供應軍隊之食宿諸問題,今日亦是同樣情形。而在唐末至宋時,不是由地方自治,而是成為政府的當差,由衙前辦事,在地方上舉一有錢人當差,一當三年,便可破產,實很妨害社會。衙前之下有里正幫助收租,如收不足則由自己賠足填數。 尚有地方耆長,是專治盜賊之人員,這些均由鄉間人民產生,是從漢代的鄉村自治變來。 鄉官來管,是地方自治。 講說中國古代制度的有兩本書:一本是唐代杜佑的《通典》,一本是宋代馬端臨的《文獻通考》。 馬端臨稱衙前、里正、耆長為「役」即當差。他又說漢代的三老、嗇夫、游徼,是官,是自治,與役不同。故役與官不同。有人將漢之官當成職役,也是根據《文獻通考》,這是抄錯了書。 王荊公就不要民間當差,稱免役,叫民間出免役錢,由政府自己辦事,使官民兩利。 一、保甲法 漢代已全國皆兵。西洋之全國皆兵,自普魯士開始,未足二百年,而中國早有此制了。但中國人口太多,不必全國皆兵,故唐代改為府兵制,只從部分地區挑選出精壯的才當兵。全國設若干府,謂之兵府,府兵是國民的義務兵,是榮譽的。 至宋代成為募兵,即成為僱傭的職業兵,這種兵的缺點是國家要出養兵費。這種兵不認為榮譽,故不能打仗。 宋有大敵遼當前,義務兵有兵役年齡,過了時間就不用,故一直是精兵;但職業兵不然,老了仍在軍中當兵,成了老弱殘兵。王荊公想改,故定為保甲制,鄉村中十家為一保,每家報出壯丁,二丁出一,四丁出二,編成隊伍,每年冬季訓練打仗,練後回家,國家要用時就召集。「保」即保護,「甲」是武裝。 二、保馬法 當時打仗非馬不可,馬有戰馬,要有種,宋代無法之原因: (一)出馬地不在宋國境內,而在西夏、在遼。馬必出於冷的高地,低濕之地不出馬,馬要用棧,用小木片搭成,免馬腳受潮氣,且要有跑馬場,養一匹馬之經費可養二十五人,可見其費用之昂。牛油與炮彈,其價孰輕孰重,不問可知矣。 (二)買了馬後,因地盤小,黃河以南無養馬地,王荊公將馬分配到農村,要用時再集合。但保馬法可說是最壞之法,因農兵領得了馬,不懂養馬,食住不好,還要馬工作,因此老了,瘦了,死了要賠,且不死之馬已無用矣! 故此乃兩害之策,書生不懂,其用心是好的。 這些政策均好,但當時反對者卻很多。 歐陽修是王安石前輩,有一天他對王說:「你可做韓文公。」王答說:「我想做孟子。」王推出的新政,歐陽修都反對,我想歐陽修說他可做韓愈,主要是說他文章寫得好,但搞政治變革則不妥當。 [7] 與王安石同時的是司馬光山西人,與王齊名。司馬光亦反對王安石變法,他在洛陽編《資治通鑑》,用了十九年才完成,十分偉大。仁宗不能留他。一日,蘇軾去看司馬光,開門老頭說:「相公沒有。」原來是司馬君實不在家,後來司馬光對蘇說:「我這老傭人幾十年來給你一句話教壞了。」本來老傭人只知他叫君實,不知相公。可見司馬光之偉大,今日落野部長仍自誇大。司馬光的人格是從中國文化中陶冶出來的。司馬光童年時有破石缸出水的故事,可見他有智有勇。 梁任公把王安石看得太高,把司馬光壓低了,造成後輩要打倒孔家店,實無民主風度。 程顥先幫王安石,做八特派員之一,後來亦反對王安石了。至少當時之君子均反對王之新法。梁任公認為法是好的,君子不來幫忙,卻用小人而失敗。其實不能如此說。何以歐陽修、司馬光、程顥他們都不幫王安石?我們應平心靜氣地說,不可一筆抹殺。其理由是:「徒法不能以自行。」必須有行法的人,這是人治,即法治也要人去推行。 當時推行青苗法的人,光借錢給富人,不借給窮人,王安石並不知道。 中國的傳統政治思想是: (一)反對與民爭利。 (二)社會上聖人、惡人少,多的是中間人,故由政府放債收利易生流弊,當時光靠聽君子是不夠的。歐陽修、司馬光、程顥等不主張由政府來經營這事,因易生流弊也。 王安石變法之根本毛病是易有流弊,因為這是與民爭利。王安石只在法上想,而歐陽修、司馬光等人連推行的人也想進去了。總之,政府不應權太大。 按照傳統的政治思想說,王安石這種做法是越職,不應去經商與民爭利也。 第三十一章 女真族金國興起 歷史的性格不同,故可淺講深講。如人然,有喜活動,或喜穩重,國家或民族亦有此性格。 「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人和國家均有如此情形。項羽即可用此兩句話來講,他二十四歲興起,三十歲結束。西方之亞歷山大、拿破崙、希特勒均如此。但不是每個人都如此。劉邦之興起無此省力,因性格八字命運不同故。中國則慢慢興,但也亡不掉,老命一條。 北宋二百年,南宋一百多年,有金國起。金為小民族,稱靺鞨,在長白山與混同江之間,很早就有。北魏時分七部落,唐時有二:一曰黑水靺鞨,在黑龍江邊;一曰粟末靺鞨,在松花江邊。 粟末靺鞨建渤海國,後為遼滅。黑水靺鞨至遼時,叫女真,分生女真與熟女真。金即生女真,過去建過國,後為遼滅,屬於遼契丹,到明時稱滿珠人滿洲人,造成清朝,當時不從遼,成金國。此民族造成三個國,即渤海國、金國及清代。故東三省不能都稱為滿洲。 金國之興起也是突然起來,當初壯丁不滿一萬人,遼天祚帝荒淫無道,常去該處打獵,捕海東青鷹,途經生女真時,虐待生女真的人,因而遭到反抗。宋徽宗政和四年十月,聯金勝遼,十一月又聯金勝遼。翌年生女真人自稱帝,為金國,故其興也驟。當時遼國之版圖,與宋同樣大,腐化了,怕金國,遼欲與金和,金不允。遼主率兵親征,途中內亂而返。金在背後追上,又打勝了遼。此時金軍有兩萬,有附近部隊歸附。自政和四年至十三年,歷九年半,金滅遼五個京城而遼亡。 金此時擁有吉、遼、熱、冀、察、晉六省之地不完全,前後只用了十一年時間,非中國的歷史性格表現。 世上似中國之民族國家性格的只有一個。俄是暴發戶,只有中國邁步而穩全,其中有大道理。後來遼國向西逃走,成西遼帝國,到了西方,仍是一百年之久的國家,還可欺侮洋人。 中國人道德高於西人,智慧亦不差,但忍耐。後來禁止華工黑奴可賣,一個人從輪船偷偷上美國,無依無靠,然後成家立業。西人並沒有如此能力,故中國人仍有辦法,只是浮在上層的沒有辦法。 今日在美之華僑,仍是依照中國道德文化做人。蘇俄人始終在蒙古人統治之下,直到明代。遼國經歷九主,二百一十九年而亡,也是其亡也速,但建西遼國,仍有八十多年,曾帶了中土人去幫忙。 金國興起,與中國接界,起初是中國聯合金滅遼,條件是打到燕京北京,女子、玉帛歸金,地方歸中國。北京自遼、金、元、明、清均為國都,中華民國不在此建都,改稱北平。 當時金敗遼,遼敗宋,金為初生之虎,其勢不可擋。與宋鬧翻而戰,金分兩路攻打宋國,一支入河北,一支入山西,分兩路攻宋。山西有一雁門關,過太原後,尚有險可守,進山海關、居庸關者可直入開封,遂攻入宋,徽宗引咎退位,子欽宗繼位。 但金渡黃河無船,在黃河邊用小船渡河,先來的騎兵步兵在後,每船所載有限,渡了五天完了,步兵仍未到。本來是宋滅金之最好機會,但金軍如入無人之境,宋一直採取不抵抗主義,真是國之將亡,其崩也速。於是金包圍開封。宋講和,宋要送金五百萬兩、銀五千萬兩,絲綢百萬匹及牛馬萬頭。金為伯父,宋為侄兒,並割中山、太原、河間三府與金,以一相一親王作抵押。 當時金軍在開封有六萬之眾,此時宋之勤王之師由各處去開封有二十多萬。金未拿足金銀,正月渡河,二月回去,當時宋要私家捐款,連唱戲的、做妓女的亦要捐。 後來宋不服,反悔不給三鎮,金軍又再回來。外國人吞中國實在不可能,由於中國自信及政治搞得好。由於此時宋之勤王軍已回,又與金講和,由欽宗親去金京講和,條件更厲害。講後送欽宗回宋,當時有太學生、士人迎接,欽宗哭了,說:「蔡京宰相害我。」 金人怕宋不守約,第二年再叫欽宗去金,且不放其回國。皇族中人就到吉林省去。有《三朝北盟會編》 [8] 這部史書,很偉大,匯集有徽宗、欽宗兩個帝王的日記,是兩位宋皇在北方在遼、金等國受侮辱的記載,寫得很詳細。但中國今日國未亡,歷史已先亡,這是國恥史。 第三十二章 金滅北宋 遼為金所滅後,金遂日趨威逼宋。宣和七年,金分兩路侵宋。徽宗讓位給欽宗,前已有述。 欽宗靖康元年正月,金人渡黃河,圍京師。議和條件,前章已說明。二月,金退兵離京師。由於宋悔約不給中山、太原、河間三鎮,於是金再渡河圍京師,並要欽宗再議和,索銀兩絹匹更多。二年正月,金人再邀欽宗去金談判,又由宋付給更多幣帛。三月,金人立張邦昌為帝。四月,劫二帝及后妃、太子、宗戚三千人北去金國,北宋遂亡。 金滅遼後再滅宋,前後不足兩年,從金興起擾宋開始,多次需索錢幣絹帛,最後至滅宋,亦不過共計十四年而已。 第三十三章 南宋與金之交往 金滅北宋後,自己統管黃河以北,而黃河以南之地,金不欲趙姓為帝統治,故立張邦昌為帝。 高宗到南京 [9] 立國,是為南宋。金不讓趙姓主宋,張邦昌以後,仍欲立劉豫為帝,以為金、宋之緩衝,但金一面仍與南宋進行和議,因此建炎二年九月立劉豫為齊帝後,而於十月將秦檜放歸南宋。檜因靖康二年反對金人議立張邦昌被執。時南宋高宗亦畏金,亦意欲議和。其合約內容如下: (一)許宋稱臣。 (二)將河南、陝西之地給予宋。 (三)送還高宗生母韋太后及已故宗親梓宮。 秦檜並說:不和則韋太后不送還宋,金且會擁立欽宗。當時宋臣均反對和議。只有秦檜願主和,遂再為相。南臣反和之氣氛為秦檜所壓抑。至紹興九年,金兀朮毀和約,捉執宋使節,分兵南侵,再侵入河南、陝西之州郡。宋亦出兵。宋軍在此多次戰役中,獲多次勝利,於是使金國主戰派屈服,重新和議。其條約內容如下: (一)宋臣服於金國。 (二)宋年輸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 (三)宋割唐、鄧二州及陝西餘地。 其實當時宋並非不能抗金,此時,宋國戰將比前強大,且金國在北方以騎兵勝,但宋處今之江淮流域,地形於宋有利,宋之心理氣勢已比前為盛大,且地方之財力亦富於從前,此時宋能上下齊心抗金,金則未必能渡長江來戰。 宋高宗先前不願冒險,岳飛亦見殺,元氣已大傷,金人得此和議,一面整理北方,一面在中原屯兵耕種,並遷都燕京,休養生息達二十年之久,因此金人又破約南侵南宋。高宗不願再出醜認敗,於是讓位孝宗。但此時宋有相無將。 此時金世宗在位二十八年,號為文治,人稱「小堯舜」。但此時宋多亂民,仍未達強盛,僅能稍改和約。其大旨為: (一)宋主稱金主為叔父。 (二)歲捐減銀五萬兩、絹五萬匹。 (三)界域同紹興時。 宋孝宗之心仍感屈辱,遂讓位給光宗,光宗讓位寧宗。雖有韓侂胄之北伐,結果宋敗求和,殺侂胄自解。又訂新約如下: (一)宋金為伯侄。 (二)歲捐增銀十萬兩、絹十萬匹。 (三)其他如前約。 此時宋、金均最衰,而蒙古鐵木真稱帝逞強,只得坐待蒙古軍之來臨。 秦檜以下之南宋,相臣均不濟事,國力不振如舊。時女真金國已衰,至成吉思汗伐金,宋亦甚為弱勢。金、宋已同趨弱勢,已無力抗蒙矣! * * * 【注釋】 [1] 葉按:錢先生還是勸人信耶穌,不然,可做牧師,要講道理。總之,以上三種先生都不做,總不能光吃飯不幹活,那麼信基督教做牧師也好。 [2] 葉按:錢先生家鄉無錫,當年仍有延續。窮民受惠無窮。此義莊要派人管理,錢賓四先生讀書時曾拿過莊米。 [3] 編按:據《錢氏宗譜》記載,吳越王錢鏐六世孫錢進在北宋年間遷於無錫,至十八世孫錢正德建七房橋,最初為七房橋村族人聚會的地方,後改為義莊,即懷海義莊。錢穆、錢偉長均受過義莊資助。 [4] 葉按:有一年,錢賓四先生去棲真觀,因有馮玉祥在觀內,故沒有進去觀看。 [5] 編按:應指馬來西亞。 [6] 編按:錢先生在《中國歷代政治得失》中提及宋太祖是第四個黃袍加身做皇帝的。一般認為歷史上黃袍加身發生兩次,一為宋太祖,另一為五代後漢時,郭威黃袍加身,後周建立。 [7] 葉按:錢賓四先生曾說,他對唐宋八大家,最喜歡的是王安石。 [8] 編按:南宋徐夢莘撰。二百五十卷,光宗紹熙五年(1194年)編成。起自政和七年(1117年),止於紹興三十二年(1162年)。引用官私著述二百餘種,專敘宋金交涉史事。 [9] 編按:今河南商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