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 · 第四篇
第十五章 魏晉南北朝
魏晉南北朝是中國統一後之中衰時期。
漢獻帝建安二十五年是魏文帝元年曹丕篡位,亦稱曹魏,建安二十五年前則稱東漢。
篡曹魏的是晉司馬炎。晉篡位,再過十六年,吳亡。接下來有賈后之亂,又引起歷時十六年之八王之亂。
西晉有武帝,下有惠帝、懷帝、愍帝,共四朝。愍帝被胡人捉走,謂之蒙塵。後西晉南渡,往南邊而下,謂之東晉。此時長江流域由東晉管理,黃河流域由五胡管治。東晉一百零三年,為宋,接下來是宋五十九年,齊二十三年,梁五十五年,陳三十一年,相加為二百七十一年,謂之南朝。
北方之五胡則管治一百三十六年東晉與五胡同時,後為北魏所統一,亦稱拓跋魏鮮卑族人,也亦元魏與宋同時,有一百四十九年,統一北方只有九十四年。東魏十五年,西魏二十二年。東魏變北齊二十八年,西魏變北周二十四年。 [1] 以上稱為北朝。
北周滅了北齊,隋又篡北周,又平定南方,中國再統一。
上述共歷時三百九十二年,統一中國,嚴格來說,只有晉武帝的十五年。至愍帝為匈奴所捉,故可說是中國的分崩時期。
此一時期,南朝是宋、齊、梁、陳。
北朝是元魏,東魏、西魏,至北齊、北周。
當時中國不但不統一,且無一共同信仰,如有信仰中心,始可民族團結,但此時已失去中心。
古代中國,西周為政治中心,春秋之亂,有管仲出而尊王攘夷,戰國時期則有孔子的共同思想,漢朝以後之政治,其中央政府之學術思想是孔子的儒家思想。但東漢末年,政治思想推翻了,黨錮之獄將好人下獄,備受壓迫,正如范滂所說,已到懷疑時代。五四運動便是要提倡懷疑,重估新價值。這是可怕的。懷疑是黑暗的開始。
范滂以後,曹操出來招賢,不忠不孝沒有關係,只要有本領便錄用。因為曹操不講忠孝之道,所以不能得天下。
到了司馬懿有了改變,可以不忠,但重孝道,當時有二十四孝,如王祥臥冰等。
今日有人提倡要忠不要孝,可以無私德,只要忠於主義。但今日五四新文化運動之一是懷疑,重估新價值,因此有的青年消極腐化了,有的走上壞路。
對中國歷史應有溫情與敬意。
漢以後中國講孔子,東漢末年則持懷疑。曹操說做壞人,晉人則說要倡私德,做好人。五四運動後,好人與壞人沒有標準,共產黨則定出了標準。因此有佛教進入中國,入世悲觀並無異議,主要講出世之道理,講人死後尚有生命,於是入世不能隨便做壞事。自十六世紀到二十世紀以來,西洋並無共同政治中心,各國分裂,但有耶穌之共同信仰,經過文藝復興、宗教革命後,分裂為天主教與基督教,基督教則又分為數十百個教派。
同時西方的信仰心已較中古時期衰落,因科學打倒宗教思想,獎勵入世。為財而打倒人家,專講肉體,是謂文藝復興,主張個人自由,入世心強,出世觀弱了。
今日西洋人敵不過俄國,因為無思想信仰中心,故主張復古,回到中古時期。光講自由是沒用的。
佛有「佛、法、僧」三寶,「佛」指已死的,「法」指道理,「僧」是指生的人。如照基督教講法,「佛」是上帝,「法」是耶穌,「僧」是牧師。宗教只是人生社會之一面,不發生最高作用。
香港只能說是一個機械的中心,水、電、娛樂、巴士、輪渡……其實是同床異夢的,心情各不相同,是唯物的機械的社會。英、美、法可說是唯物的社會。英、美在利害關係上一致,並非信仰道德上的一致。總之,社會應有一個共同的信仰。
胡人入侵後有五胡亂華。以血統論,可稱為自然的民族,有沒有跑進歷史前的先史,進了歷史應另有文化的民族。如今日的美國一般,是各國人民的混合,稱為歷史的文化的民族。這是跟自然基礎來的。
春秋時代華戎雜處,戎狄血統與中國相同,姓姬、姜等。戰國時期同化了遊牧民族。秦始皇統一中國後,有了統一的政府、民族與文化,不稱雜處了。
中國是大國,開始漫無疆界,並不像古雅典、埃及、巴比倫、斯巴達、羅馬之有小圈。中國則甚奇怪,堯舜時不知有國界,到秦以後才知道,並且有版圖的確立,民族的摶成。中國古代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並無國之境界,後才有天下觀念。
中國人天下為家,捨己為人,而外國人對自己國家觀念、地方觀念均極為看重,中國則天下一家。西洋人說文化如小孩子放在搖籃中慢慢長大。中國文化則如小孩放在田埂間,亦自然地長大了。
秦朝時統一,外有四夷,與匈奴用防禦、和親、攻打之法,後來允許匈奴入住中國,因長城以外不適生活。於是同一生活,所謂「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羅馬人征服了外國人,便要他做奴隸;中國人打垮了匈奴,請他進長城以內入住。
匈奴南遷,西漢時就有,東漢更多。匈奴南遷山西的特別多,他們的工作和教育均照中國同一待遇。
魏晉時大亂,這些人造反,就是五胡亂華,因中國的胸襟並不寬大。
尚有少數民族氐、羌,在西北部的陝、甘、寧、青等地;有鮮卑人在中國的東北部;也有羯,是匈奴的一部分,可能非同一血統。以上連匈奴,合稱五胡。開始是匈奴,最後成功的是統一北方的鮮卑,稱為元魏。
中國的邊疆,以東北部最為麻煩,鮮卑、遼、金、清,均從東北面發起。
起初匈奴捉拿晉帝,晉南渡後成為東晉,北方則成為五胡十六國。
魏晉以下為南北朝,所謂「衣冠南渡」,即上層文化人來到了南方,尚有留在北方的。當時中國社會是門第社會,亦可稱郡望。如諸葛亮,是琅琊人,是大家族、大門第,世代做官,家世二千石,相當於今之省長、部長。
黃巾之亂起,門第避難,諸葛亮逃到襄陽隆中,但其兄弟一在吳,一在北方跟從曹操, [2] 均是了不起的人物。
尚有魯肅,亦是大門第,擁有兩大米倉,其中之一送給了周瑜。
又如袁紹有四世五公 [3] ,做到院長之流。
中國今日之社會少了一個封建,無團結之莊園,故受人欺辱,因為是分開的、個人的,故吃了不封建的虧。今日中國社會只有政治勢力,並無封建勢力了。
當時的門第有勢力,有其封建勢力,故稱胡漢合作。五胡亂華時,並非全是胡人,乃是胡漢合作,逃到南方的只有幾十個大門第。
第十六章 北朝
外國人進中國後,同化成中國人,亦看其為自己人。今日我們稱五族共和,漢、滿、蒙、回、藏應團結成一個民族。
岳飛、文天祥將蒙古人當夷族,但今日又有人紀念成吉思汗,似乎有矛盾。但這其中歷史要客觀地講,外族入侵是對的,要反抗外族亦對。當時有人提倡不能刺激民族的感情,但歷史不能否定。
胡人跑進中國,如說異族統治我中國,不十分妥,故可稱為部落統治較為合適,使文化教育摶成一民族。部落可以算一個小範圍,只要在中國,就一視同仁,政治是中國人的政治,如漢人的政治,因政治是代表全國性的。
但蒙古人建立元朝,是代表蒙古人的政治,故壓制外國。如殖民地時期的香港,是代表英國人之政治,沒有一視同仁。
滿、蒙族人,跑進中國,均代表其各自的政權,故稱部落政權,我們當他們是兄弟,但他們沒有把我們當兄弟。
今天希望多族共和,但從前是異族。在中國二十四史中根本沒有專制政治,沒有封建社會,這只是外國人說的。
人不是「血統」的,是「文化」的。沒有文化教育,國家就危險,自己不承認是國家,外國也不會承認,就會變成遊魂。
有胡人接受並了解中國的部分文化。匈奴人劉淵之劉姓是外婆家之姓,劉淵是五胡亂華時在中國的太學讀書之第一人。
羯人石勒是被人販賣的奴隸,才華了不得,後來做了領袖,不識字,叫人念歷史給他聽,他猜中了十分之七。石勒有一天問人道:「我在歷史上可與何人相比?」人答:「無人可比,但可與古代皇帝相比。」石勒說:「何以如此瞎說,我不懂嗎?我如遇漢高祖,情願做韓信、黥布;如遇光武帝,則與他較一日之短長;至於曹孟德、司馬仲達,取人天下於孤兒寡婦之手,則我不為也。」石勒雖不讀書,但很了不得,他已接受了中國文化。近人戴季陶說:「孫中山先生可比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可比美國華盛頓。」但沒有孫中山,仍有中國,這是不講道理。
後來有氐人苻堅,幾乎統一北方,他重用王猛,學齊桓公用管仲,齊稱管仲叔叔,苻亦稱猛伯伯。苻堅重視文教,其他經都有人講,只有《周禮》無人講,後來請了宋老太太來教《周禮》,中國人規矩,男女授受不親,便用布幕遮著講。可見苻堅提倡中國經學。
苻堅亦尊重佛教,因只講中國不喜歡,故佛教在北方很通行。 [4] 苻堅請了鳩摩羅什西域王子,後傳授了幾個弟子。王猛死前告訴苻堅,說不要打南朝。後來苻不聽,故淝水之戰失敗。
此是胡人在北方的漢化,待到北朝漢化完成,中國文化保存下來,直到今天。故如要學外國人,就應向石勒學習。
第十七章 五胡漢化
鮮卑族的漢化是五胡漢化中最成功的一族,因為它處於東北部的農業區,故易於漢化。後建立北魏,統一了十六國,建都平城山西大同。雁門關外是塞外了。
中國的國防線,河北省只有一條,經山海關到南口。山西則有兩條,一為雁門關,其外為大青山,故山西較河北易守。文化區則在東漢、西晉曾經營過的洛陽。然董卓之亂後,再經劉淵、石勒一打已廢。
苻堅建都長安,一大批中國人逃到甘肅、寧夏、五涼等西北地區,稱為「塞外江南」。士大夫避難五涼,尚有避難東北的與鮮卑族人合作,後又打下五涼,故中國的知識分子都與鮮卑族人合作了。有此條件,故漢化特別高。後來出了魏孝文帝,極端主張漢化。他做皇帝後,其母攝政,其二十五歲時親政。他的第一大政策是遷都大同。大同有雲岡石窟,和宗教藝術大有關係。因大同天氣冷,地方太小,可耕之地少,且其有統一中國之野心,以南京太遠,而遷都洛陽。但人們不願遷都,想在大同苟安,且洛陽地區濕熱,大家反對。於是魏孝文帝提出南征,遂帶兵親征,時孝文帝二十七歲,眾人亦不反對。至洛陽,大雨,朝廷不好反對,遂遷都洛陽了。最重要的,此時期要推行漢化。於是下令規定:
第一,禁鮮卑人穿著胡服。
第二,禁講北語胡語。當時有中國士人李沖說:「四方之語,竟知誰是?意即誰講的話對,並沒有一定。帝者言之,即為正矣!意即以皇帝所說的為標準。」魏孝文帝說:「你的話犯了死罪。」可見魏孝文帝推行漢化很努力。
第三,禁北魏的人歸葬。死在何處,便葬何處,使大家可安心住在洛陽。
第四,改鮮卑姓氏。孝文自己姓拓跋氏,改姓元,稱元魏。後來與白樂天齊名的元稹,即是鮮卑族子孫。又有姓長孫的,唐時有長孫無忌。共有一萬一十二個姓,一律改為中國姓。其中唐代出了很多大人物。
第五,獎勵鮮卑人與中國人通婚,提倡混合漢化。孝文自己擁有四位王妃,即太原王氏、滎陽鄭氏、清河崔氏與范陽盧氏。以上為北方出名的大家族,崔鶯鶯之母即鄭氏。當時鮮卑人反對的很多,其兒子亦不喜歡,又反對離開大同,因為北方可以打獵,不愛穿華服,又想逃回老家,後來被賜死。
魏孝文帝用的中國士大夫很多,又建新洛陽。今日中國傳下《洛陽伽藍記》一書,專講洛陽有很多寺廟,可看出整個洛陽的市容,足以與今日西方的名鎮巴黎、柏林媲美。 [5]
魏孝文帝二十七歲南征,二十九歲遷都,是位青年皇帝。可惜他壽命不長,三十三歲死了。如再多活幾十年,中國可能會統一,歷史可能也會變成另一種樣式。
魏孝文漢化後,鮮卑人變了,生活得奢侈而舒服。
鮮卑內遷後,另一批外族柔然族入侵,故在北方留軍隊駐鎮以防外族,留駐的均為皇族。因此在南方的成了文化程度高的文人,在北方則仍是武化的,仍是化外人,故家族分成了兩個不同的集團。兩者相形見絀,引起北方鮮卑人不滿,後來南方的鮮卑人被打垮了。今日社會分成兩個對立集團亦是如此。故在一個民族中間不能突出有高文化的,更不應看不起低文化的人。於是北方人打進洛陽,此輩濁流打進清流。
魏孝文帝的理想並不錯,但為時只有五年,後人只學到生活的享受,卻沒有學到孔孟之道。今日我們學歐洲人的長處是可以的,但只學到坐汽車、穿西裝、吃西餐,卻是太膚淺了,應該同時學習他們優秀的地方才好。
元魏後來又分成東魏北齊與西魏北周,後北周滅北齊,北方再統一,北周仍續漢化。
胡人復興中國仍靠漢化。
北魏後分成東、西兩魏。東魏為高歡篡位,叫北齊,遷都鄴;西魏為宇文泰篡位,叫北周。 [6] 北齊富而大,北周小而窮,但漢化較高。
宇文泰任用蘇綽為西魏宰相,請他改革政制。蘇綽是用《周禮》的第二人,蘇綽有友人名盧辯,兩人同研習《周禮》。苻堅時期曾請一老太太講《周禮》。
當時北齊有熊安生,對《周禮》素有研究。北周滅北齊時,熊吩咐手下打掃所堂,說今日有人會來拜訪我,後來果有人來訪。
周武王攻入商紂都城,第一個命令要拜訪商容 [7] 。
蘇綽三十多歲死,死前告訴其子 [8] 說:「有件事心中不安,為了國家而賦稅加重,你以後為政,應減輕賦稅,切勿忘記此事。」後來其子成為隋朝財政學家,隋代在中國最富,賦稅也最輕。只要鄉里中有一線,便是一光明,一揚開,光明就來了,謂之一線曙光。
北周滅北齊後,隋朝楊氏篡位,再征服南朝、北朝,五胡亂華遂告一段落,中國統一,此乃北方之情況。
第十八章 南朝
兩漢時期,中國重視經學與儒學。
東漢末年,黑暗日子來臨,書生沒有出路,范滂對兒子說:「好人壞人都難做。」故當時看重老莊思想。魏時有王弼注《老子》書,晉有郭象注《莊子》書,因悲觀消極不談政治而講清談,可稱是玩世的哲學。老莊原是遁世,是隱遁出世之人。也就是玩世不恭,混日子過,態度不嚴肅,卻仍在政府做官。
當時有位名臣王衍,石勒打倒晉後,捉到王衍,要他說出晉失敗之原因。王衍說:「此非我之責任,因我的主張不能實行。」勸石勒做皇帝。石勒對王衍說:「先生名揚四海,少壯登朝,至於白首,何會不預事?破壞天下,正是君之罪。」可見石勒偉大,見識亦了不起。
王衍一生從不說一錢字,其太太某日晚上在其床上都鋪滿了錢幣,讓其醒來時可以談到錢字,但王早晨醒來時命婢女道:「拿掉阿堵物。」王雖清高,其太太卻最喜歡錢。但他不管家事,很糊塗。這個人名氣很大,有的地方常人不可及。
民國時人吳稚暉活到快九十歲,清時參加革命,到今天他從不負責,一輩子不開口做官。他一生不坐人力車即黃包車,上車時行李自己提,一身破衣服,到重慶時抗日戰爭時,已有七八十歲,住在某藥房之一間小屋中,生活清苦,做事認真,但對國家大事並不提意見。今日已沒有像石勒那樣的人干涉他了。吳氏可說名揚四海,何言不預事?如蔡元培者亦如此,都是養清望之人。
石勒並沒有殺害此等養清望之人,只說他們衣冠神氣像樣,代表中國文化,不可殺。擺放著又沒有用。現今也有這一類人,他們代表著一個社會,什麼都好,風流、神采非凡,但事情卻壞在他們手裡。
東晉南渡後仍是清談,玩世不恭之風仍是照常,可見移風易俗之不易也。
《世說新語》是一部極好的兼有文學、歷史及哲學的書。自東漢末年起,完全可講述這些故事,「雖小道,必有其可觀者焉。」故不可一筆抹殺。
王獻之羲之之子愛竹,每到一處,立刻命人在其住處周圍栽竹,他說:「我不可一日無此君。」他認為竹最清高。有人告訴他某家之竹很好,於是獻之就於某日去看竹。該種竹之文人家便準備以待,王獻之去到後,一直跑入竹園中,主人卻在所中等待,他看完竹便走人,主人因得不到相見而生氣,將大門關閉不讓他出去。王獻之說,這個主人好,要與他談談。恭恭敬敬要請他見面,他不願,直到關起門來才願相見。 [9] 《世說新語》中便有這一類故事。
當時讀書人的這種藝術精神,是令人欽佩的。
當時東晉有位大人物名叫桓溫的,帶領軍隊想統一中國,但未成功。有王徽之者,在桓沖恆溫弟手下做騎兵參軍,但不管事。當時人認為他很了不起。桓沖問徽之管什麼事,說管馬。問有多少匹馬,王徽之說:「不問馬。」《論語》中有一典故,有火藥庫爆炸,孔子問:「傷人沒有?」孔子只問人,不問馬,故王徽之說:「不問馬。」不管馬死了多少匹。徽之說:「未知生,焉知死?」又說:「西山朝來,致有爽氣。」其實學老莊應到山上去。對這種人只有用石勒的方法,只和他談天氣可也。可見魏晉時人不可能有什麼作為了。
後來南北朝佛教大盛。桓溫想統一中國,東晉手下亦不幫助,到了洛陽亦不能說。溫在北方遇王猛,但王猛不肯去南方。
宋、齊、梁、陳四代中,最有名的是梁武帝,他是一位好書生,篤信佛教,其子昭明太子蕭統,作《昭明文選》一書,此是《詩經》《楚辭》之後的一部重要文學匯編。梁武帝之私人道德與漢文帝、康熙帝相同。他信佛法,吃素,穿布衣,但仍關心政事。後有侯景之亂。
北方守舊尊孔,南方有新潮流、新思想。北方是胡漢合作,漢人起來統一中國。
第十九章 宗教信仰
一、中國傳統宗教
佛教進入中國,是一大問題。西方人看中國沒有宗教,覺得很奇怪。中國人有古代的信仰。
西洋人主張一神教,認為很高級,認為多神是低級宗教,這是西人的說法。其實,佛教並不低於基督教。印度尼赫魯想自己搞點花樣,非美非華,至少他有野心。中國人卻睜開眼睛跟人跑。印度氣候暖,覺天地豐富,故信仰多神;阿拉伯是海邊沙漠,覺天地很簡單,故選一神教。宗教之緣起,實由環境不同而生。
中國人信多神而又分等級,最高級的是上帝,中國人奇怪的是信天,信上帝,但普通人不能與上帝溝通,只有天子代表可祭天。袁世凱亦祭過天,只有中央政府才有天壇。讀書人從公而祭孔子,是公的而非私。西洋人則對上帝親切。中國是等於派代表,不如西洋人之與上帝可以交頭接耳。
當時如英、德作戰前向神做禱告,求神幫助。中國則不然,只有天子做代表。兩種方式究竟何者為對,很難說。
中國在上帝之下,尚有土地公、財神、海神、城隍等,分頭掌管。城隍、土地下面尚有偶像。西洋只有一神,故不能畫出偶像。中國講忠恕之道。西方人認為多神是低級。西方人說低級,是拿不平等的眼光來看人家,是不對的。
中國是有代表拜天,造成地上有大王國。西洋人則人人可與神講話。
周公也曾向上帝禱告,他說,上帝的意見不易明白,「天不可知,盡其在我」,但可向天禱告。西方人是「我知道天」。耶穌是天之子。孔子亦云天不可知,故只能盡人事,可見人事以外尚有天意。
墨子信仰上帝,認為他知道上帝的意思。《墨子》書中有《天志》篇,可參看。
老莊反對神。莊子說不知天意,老子則推翻了上帝。西方在十六世紀時,有哲學家不信上帝。
陰陽家認為上帝有多種,上有昊天上帝,下有五色上帝,青、黃、赤、白、黑合成一昊,有光而無色。又分為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剋,可說是唯物觀念。
後來中國尚有神仙思想,有所謂長生。基督教講永生,人最怕死,人生不過百年,不能放心,於是創造宗教,以滿足不死。神仙是不死的,且可游世界,再下來世界,比基督教的天國更妙,非科學的,亦非哲學的,但有人情味。
神仙思想的產生,可能由長江、黃河、漢水一帶首先發生,又到了沿海一帶。最好看古代的文學,其實與希臘不同,不能與外國人講說。
秦皇漢武均欲作仙人,後來人人都想做。任何歷史書上都未談及這件事。有人可以來寫一部《中國宗教史》,此與政治、文學可帶上關係。
東漢以後,世界大亂,如范滂所說,人無出路,中國最大的信仰是有上帝。
二、基督教
耶穌說:上帝的事上帝管,愷撒的事該愷撒管。宗教與政治,要清楚分開,但還要說出毛病,只有讓暴君來統治了。中國則不然,有統一的政府,有希望,不是個人的是對上帝的。西方人不易組織大一統政府。中國人的宗教是集體的,但到東漢末年垮台,不信周公、孔子、上帝了,因此信老莊的玩世哲學,神仙的遊戲人間也出現了。
五斗米道是黃巾時發生,直到今天,龍虎山之張天師為中國後來之道家,與神仙思想有關,謂之方術稱為邪道。宗教與方術,相差不遠。
民死禱告、訴罪,亦可說由方術而變來。中國尚有妖怪。東漢初王充的《論衡》反對陰陽家一切迷信。到了三國時代,方術長生之士如左慈集中在曹操門下,其子不信 [10] 。東晉書亦多長生、上帝,都做不到,周公、孔子亦不信,神仙做不成,只有講老莊。現世之官被石勒壓死,此路不通,因此覺得佛經是新鮮的。於是佛教進入,領人走另一條路了。
知道這些本源,也可知基督教之進入。
三、佛教
佛教看世界與一般不同。世界是苦,康有為之《大同書》即以佛家來解釋世界,即生、老、病、死是苦,一切富貴、名利、家庭,在生老病死中均取消了。人生實在一無留戀,如何解脫?對人生是消極的、否定的。任何人生理論哲學,先要人生無意義,才可入門。大家希望的有什麼價值呢?要取消一般人的想法。人忙的是什麼?
佛與道相反,道看不起世上一切,佛首先要解脫,社會是平面的,人生即社會。基督教是兩層的,上有天國,人死是靈魂上天,中國人死有鬼,但仍在同一世界,在牌位上,故風水好,家世也好。人死仍在這社會,大人物如沙田的車公廟,台灣阿里山的吳鳳廟,仍在當地祭他。做了仙人,也到世上來玩。中國人是執著於現世人生,基督教則講主的最後末日,人消滅了,好的回到天國,地上是旅居的,不朽的在天堂,靈魂只與上帝有關。
中國人很怕沒有後嗣,無後即變野鬼,無人祭他,陰間附於陽間,這是一般說法。
古人講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儒家看社會講性善論,人人都可好,都可做堯、舜等聖人,但要世界太平大同,很難做到。
基督教看不起社會,講原始罪惡論,只有信主才可得救,可以上天堂。佛教則無另外天堂。
孔子講歷史文化中的黃金時代。
釋迦牟尼不講歷史,亦不代表上帝。只覺世界苦,求如何解脫。但苦非來自罪,亦無人審判。乃問苦自何來?佛教重要的是講輪迴,講現在、過去和未來三世,講「業」。業即做的每一件事,人生做的均是業,想的做的都是業。任何人都不白過,人人要作業,人人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任何時間做的業均對將來有影響,不可當兒戲。人變成今天的樣子,乃是從出生到現在加起來的總和。人死了,賬仍不完結,尚有輪迴。人與動物均有情,都有輪迴,但非靈魂投胎。
孔子樂觀看世界,釋迦悲觀看世界。業是一般的行為,生命的經過積累起來,人要死,但其業仍在,這話講人生是對的。
我們今日的一生是前世作的業,三世均是苦,永遠是苦。人在苦海,跑不出來,過去的事仍要負責,懂得此理者,不能胡鬧過日子,此後要自我負責,一世一世下來,永遠脫不掉。
跳海即是一業,仍不能了結,人生是苦海,永不超拔。海水是鹹的,人生沒有一秒不苦,這筆賬永不會取消,但有一辦法,即不要作業。
天亦有輪迴,諸天聽釋迦講法,如何超出輪迴,即取消作業,並非要不朽,要永生,看世界皆空,最好不要做什麼,慢慢消業,最後業完。不再輪迴,擺脫社會,入空門,什麼都不做,這是小乘佛教。取消輪迴,叫涅槃。
看破一切皆空,無我時,叫人知沒有我。
例如一棵草,長出一朵花,兩天凋謝,數月草枯,佛家看仍是可憐。草的生長,分析起來,有陽光、水、泥土……長出花,花即生種子,這就是因緣,乃是很多東西加起來。
靈魂不朽,是上帝降下來的,是一件東西。因緣是一事業,信佛修行,到下一世可超脫業,成涅槃,此乃小乘講法。乘是坐的船,從此岸渡彼岸也。小法叫小乘,大法叫大乘。
看法不同,無我無法,一切皆空,做的等於沒有做,涅槃是在現在。
既然人生是空是苦,何不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超度眾生?佛教中有「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照此道理講,有國家、結婚、經商……均可,並不要破世道,此是大乘的哲學理論。
大小乘的說法非迷信,均是哲學理論。
基督教省力,禱告、懺悔、信仰即成。佛教要到涅槃的境界則不容易。
東漢末年到三國時,人人無信心,因此有佛教出現,說做壞人的下一世要受報應,做好人的今世受苦,但下一世有好報,因此人生轉向積極,重新振奮了。
故當時佛教的影響很大。
中國宗教依自力,外國則依他力。佛教要超出輪迴,靠修行,此並非低級宗教或法術。基督教耶穌的故事近於法術,佛教亦有。法術進一步即是宗教。佛教說:「依法不依人。」佛有諸佛千佛、無量壽佛、三世佛,人人可成佛,但與每人可上天堂不同,因基督教是他力,而佛教是自力。
佛教是理論而非信仰,宗教是告訴一番事情,任何宗教都是出世,但佛教應說是救世。
佛家說,世界是三世,有因果報應輪迴。佛教第二理論是因緣。因緣起合無自性,即無個性,無我性。如粉筆、手指、黑板,如三者不配合,即不能寫字,乃是要三者配合才能寫字,這就是因緣。
佛教最偉大是無我,故講業,講苦,而不講輪迴。
印度現在仍是信奉婆羅門教,分四個等級。佛教已沒有了。釋迦出皇宮苦修,餓得不能支持,後進食而悟出佛教來。佛教並非釋迦一人講,乃是依法不依人,乃是諸佛。佛法愈講愈精深,「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是救苦救難的精神。不必出家,亦可學佛,故有居士,日本佛教徒亦可結婚。
今日之佛教,中國有一宗,發展最大,今日已衰。西藏有一宗大乘佛教,有理論有法術。今日日本、緬甸、暹羅泰國、錫蘭斯里蘭卡等地均有佛教。
佛教在學術方面的研究是另一回事,學者所研究的往往是過去的。
佛教在魏晉南北朝、隋唐時期特盛。它們能接收消化,並能超越他人,且與中國文化能融合。
外國來華的名僧首先是佛圖澄法術派和鳩摩羅什理論派。
竺道生 [11] 所譯《涅槃經》傳來中國是個節本,他說:「一闡提」 [12] 譯音說反對佛法的人亦得成佛。但涅槃說,一闡提不得成佛。因此佛寺將竺道生驅逐出寺門,後來全部譯出《涅槃經》,才知反佛法亦可成佛,即一闡提亦得成佛,因人皆有佛性也。
因人人可成佛,故後來有當身成佛,立地成佛,乃佛之最高境界,但佛教因之而衰。此是中國化的佛教。
當時魏晉、隋唐時期有第一流人物做僧。中國和尚自己「求法」,去印度,出甘肅、新疆到帕米爾高原、喜馬拉雅山,《西遊記》中亦有此種講法。
中國到印度去求法的高僧,所經歷的艱難辛苦,遠比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更險更難。因前者是求法而非求金。佛教徒所求結果是無我救世。
古時出國求法與今日出國鍍金不同,乃是受苦。
求法回來,翻譯佛經典籍。今日印度只有小乘的佛經,而西藏卻有梵文的,中國所保存的佛經比印度為多。
唐三藏譯了八萬多卷 [13] 佛經,世界上任何宗教的經典都沒有佛教經典多。
自南北朝到隋唐,有《高僧傳》 [14] ,吾人對佛學可不信亦可不懂,但我認為我們應該讀一讀《心經》和《金剛經》。那是需要的。我們也應該知道一些最有名的高僧故事,所以也應該有空讀一讀《高僧傳》,即使選擇來讀也未嘗不可。
還有,我們也可以找梁任公 [15] 寫的求佛法及翻譯佛經的故事及其統計表,這是人人可以知道的一些有關佛教的普通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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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編按:上述相關朝代時間的記述,與錢版《國史大綱》存在一定出入,或為錢先生後來修訂;另,與現行年表對照,出入時間在合理範圍之內。鑒於起訖年代的選取差異,凡此類問題,本書均予以保留,不作改動。下同。
[2] 編按:諸葛亮兄諸葛謹在吳,弟諸葛均在蜀,族弟諸葛誕在魏。見《三國志》。
[3] 編按:袁氏四代有五人居三公位,人稱「四世三公」,又稱「四世五公」。「四世五公」之說分見《資治通鑑》卷六十一《漢紀》、《三國志·蜀書·先主傳》。
[4] 編按:五胡君主,自謂本胡人,當奉胡教,認為「佛是戎神,正所應奉」。見錢穆《國史大綱》。
[5] 葉按:錢先生說,他喜愛洛陽,它代表中原,山平水遠,緩帶輕裘,和平寬博,太平安逸,易使人平俗。
[6] 編按:高歡、宇文泰分別專擅東魏、西魏朝政多年,但均未直接稱帝,北齊、北周各由其子正式建立。
[7] 編按:商紂王時代的賢臣。
[8] 編按:即蘇威,隋代名臣,在職期間力主減輕賦役。
[9] 編按:此處疑為錢先生誤記或記錄出入。此為王徽之(王羲之第五子)軼事,王獻之則另有其事。王獻之曾聞顧辟疆有名園,徑往其家,遊覽後自顧點評優劣,顧生氣將其隨從驅逐出門,獻之久等隨從不至,依舊坦然自若。見《世說新語·簡傲》。
[10] 編按:曹丕專門寫了一篇《典論·論方術》批評迷信。
[11] 葉按:錢賓四先生愛講竺道生,所謂「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竺道生,本姓魏,從竺法汰出家,改姓竺。
[12] 編按:一闡提指永遠不得成佛的根機。系梵語icchantika的音譯。
[13] 編按:一說一千三百三十五卷。
[14] 編按:以「高僧傳」命名的佛家典籍,主要有四種版本:梁慧皎《梁高僧傳》,唐道宣《續高僧傳》,宋贊寧《宋高僧傳》,明如惺《明高僧傳》。
[15] 編按:梁任公,即梁啓超,號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