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 · 第二十四章 明代的政治
一、明初的政局
(一)太祖的規劃
明是唐以後中國的自治統一時代,其國勢的強盛,遠非宋代可比。北宋時,東北則燕雲未復,西北則夏人倔強,北方的關塞之險,整個落入外族之手,乃至不得不納幣媚敵,以求苟安。南宋的衰弱,更不必論。到明代,不特燕雲關隴之地盡復,北方塞外若干形勝地區,也大都收入版圖。這種局面,前後維持了二百多年。但明的大部分時間,內政方面是異常腐敗黑暗的,若干秕政,從明初便奠下基礎。如果不是明朝前期的幾位皇帝,尚能勵精求治,而蒙古衰落後,其他外族還沒有強大,明室恐怕無法維持那樣長久的國祚。
明代政治的不上軌道,明太祖要負大部分責任。他兼有聖賢和暴君的雙重性格,因此他的政治措施,有些極可稱讚,有些又極不合理。他出身微賤,因而深知民隱,即位後嚴懲貪污,大大整刷了元末以來的政風;他也頗知前代宦官、外戚、軍閥的為禍之大,因此他嚴禁中官預政和母后臨朝,並以文臣掌理軍政,這些都是太祖政治的好的一面。但他「家天下」的思想極濃,益以猜忌殘忍的性格,使他做出許多荒謬殘暴的舉動,足以抵消他的善政而有餘。下面談談他對國家的幾項重要規劃。
分封諸王,是太祖時的一件大事。太祖鑒於隋唐時代,宗室權輕,君主孤立,因此選擇名城大都,分封子弟。他於洪武三年(1370)到二十四年(1391)間,先後分封為了二十五個王,其中有一個是他的侄孫,其餘全是兒子。諸王的封地,遍布全國,尤以北方為多,重要的王有秦王樉(封於西安)、晉王(封於太原)、燕王棣(封於北平)、代王桂(封於大同)、寧王權(封於大寧,今河北平泉縣東北)、肅王楧(封於甘州,今甘肅張掖市)等。諸王各設官屬,俸祿甚為優厚。雖然規定不能過問地方政事,但他們各有護衛的軍隊,少者三千人,多者至一萬九千人,實力相當雄厚。此外太祖每遇戰爭,常令諸王總領軍事,並得節制諸將,因此秦、晉、燕、寧諸王,遂當守御北邊的大任,權勢尤重。當時有人上書,恐諸王將來有尾大不掉之禍,太祖認為「離間骨肉」,結果上書人下獄而死。太祖死後不久,燕王棣便發動篡奪皇位的戰爭。
另一件大事是廢宰相。中國舊制,宰相是全國的政治中心,綜理大政,對皇帝負責。明初設官,仍沿襲元制,以中書省總政務,左右丞相主之,下設六部。洪武十三年(1380),左丞相胡惟庸以「圖謀不軌」被誅,太祖認為相權過重,乃罷中書省,廢丞相,以六部直隸於皇帝。這個辦法,固然可以防止權臣弄柄,但兼任宰相,卻不是每個皇帝都可以勝任的事。以太祖的堅毅辛勤,自可日理萬機,但他的生於深宮中的後裔,卻大多沒有總攬國政的能力和興趣,因此他們不得不把國務交給他們所親信的人,這樣便形成了後來的宦官政治。
太祖的實行君主獨裁,是不信任臣下的表現,這種表現,並不止廢宰相的一端。他對臣下控馭極嚴,極盡摧辱的能事,可以兩事為例:一是廷杖。朝臣奏對忤旨時,即當廷加杖,甚至有被杖死的。朝臣的人格,為之掃地以盡,這是明代特有的酷政,也是中國政治史上的一大污點。二是濫興文字獄。明代以前歷朝的文字獄,多是因為有人公開訕謗朝政或詆毀皇帝而發生,但明初的文字獄則大不相同,有人往往為了一兩個毫不相干的字,而被處死。例如有人因奏表中有「光天之下,天生聖人」的字句而被殺,因為「生」與「僧」同音,而「光」又是僧人頭顱的寫照,以致使他懷疑上表者在諷刺他的出身。這樣的文字獄,真是極盡無理取鬧的能事。
太祖的猜忌性格,到晚年更變本加厲,他晚年曾有兩次對朝臣作集體的屠殺。一次是洪武二十三年(1390)的胡惟庸之獄。惟庸於十三年(1380)被誅,但他的「逆謀」,直到二十三年才完全顯露,太祖怒而肅清「逆黨」,因此案牽涉而被殺的達三萬人,其中封侯的功臣,就有二十餘人。二十六年(1393),又有藍玉之獄。藍玉是北征沙漠掃蕩元室餘孽的名將,因恃功粗暴,為人控告謀反而被誅,牽連被殺的達一萬五千人,元勛宿將,極少倖免。太祖對臣下這樣恣意殺戮,心理顯然有些變態,其根本原因,仍是「家天下」的思想在作祟。太祖晚年,以太子標柔仁,而朝臣之有材武者,為數甚多,深恐自身死後,太子無力駕馭群臣,因此想於生前加以翦除,以絕後患,遂有胡黨之誅。二十五年(1392),太子標死,標子允炆立為皇太孫,年僅十歲,這件事更加深太祖的憂慮,於是又興藍玉之獄。雖然功臣們為他誅除淨盡,權臣的篡奪是防止了,卻沒有料到在他死後,朱氏本身竟發生骨肉的慘變。
另一方面,太祖在政治上也有優異的表現。除了前面說過的幾點,其他如重視人才的培養與選拔,因而廣設學校,並推行察舉制度;又如獎勵人民上書言事,賦予諫官重權,以求政治的改進,其用意都很可取。最值得稱道的,無過於重懲貪污和厲行法治。據說當時官吏貪贓在六十兩以上者,即梟首示眾,並剝皮實草,懸之官府,以為貪污者戒。至於他的厲行法治,可以下面一事為例:太祖大將胡大海的兒子,在京師違犯酒禁,按法應處死。當時胡大海正在前方作戰,有人勸太祖考慮,太祖說:「寧使大海叛我,不可使我法不行。」並親手把胡大海的兒子殺死。[見《明史》卷一三三《胡大海傳》]由於太祖的嚴懲不法,明初的吏治,澄清了一個相當長的時期。
(二)成祖的事功
洪武三十一年(1398),太祖死,太孫允炆繼立,是為惠帝。惠帝仁柔樂善,但英斷不足,即位後,信用東宮舊臣齊泰、黃子澄及大儒方孝儒。當時諸王跋扈,惠帝與齊、黃密議,決計加以削弱,於是周王(封於開封)首先被廢。惠帝建文元年(1399),湘王柏(封於荊州,今湖北江陵縣)因罪自殺。同年,齊王榑(封於青州,今山東青州市)、代王桂(封於大同)及岷王楩(封於岷州,今甘肅岷縣。後鎮雲南),均被廢為庶人。由於諸王的相繼被廢,久蓄逆謀的燕王棣,藉口發動叛變,掀起一場連亘三年的戰爭。
燕王棣,太祖第四子。太祖時,以首都南京,去邊塞六七千里,元室餘孽時常出沒塞下,因此太祖委近邊諸王以重兵,命其兼負防禦之責。燕王以勇敢善戰為太祖所喜,屢次命他率諸將出征,甚有威名。自惠帝為皇太孫,中外屬望,惟有燕王心懷不平。及惠帝即位,削藩議起,燕以雄藩最為朝廷所忌。燕王乃聽從其謀主僧道衍的勸告,於建文元年(1399)七月舉兵,以誅齊泰、黃子澄為名,史稱「靖難之役」。燕王稱兵後,北平附近要地,多為所陷,聲勢日盛。惠帝命耿炳文率師進討,炳文軍十數萬至滹沱河,為燕軍所敗,喪師三萬。惠帝聞敗,以李景隆代炳文,景隆實不知兵,率諸路軍五十萬,直薄北平城下,築壘圍之。燕王自外赴援,內外夾攻,諸軍皆潰,士卒死者十餘萬。次年,景隆誓師於德州(今山東德州市),合軍六十萬人,進至白溝河,又為燕軍所敗。燕軍乘勝南下,進攻濟南(今山東濟南市),景隆南奔,守將鐵鉉、盛庸固守,燕軍久攻不下,解圍而去。既而燕軍又為盛庸、鐵鉉大敗於東昌(今山東聊城市),燕王乃回師。
建文三年(1401)春,燕師再出,與盛庸遇於夾河(今河北武邑縣南),庸軍大敗。惠帝乃貶竄齊泰、黃子澄於外,並諭燕王罷兵,燕王不聽。同年冬,燕王得中官的密告,知京師空虛,乃大舉南犯。次年,燕軍連破山東淮北要地,長驅渡淮,攻陷揚州(今江蘇江都市),京師危急。惠帝不得已下詔罪己,並遣慶成郡主(燕王從姊)赴燕軍,請割地罷兵,燕王不許。六月,燕軍渡江,敗盛庸及徐輝祖(達子)軍,進攻京師,谷王橞及李景隆開城門迎降,京師遂陷。而宮中火起,惠帝不知所終,其後有許多關於他的傳說流布世間。接著燕王自立為皇帝,是為成祖,殺齊泰、黃子澄、方孝儒,皆夷其族,死者數百人,朝臣自殺死節的也甚多。成祖永樂元年(1403),復周、齊、代、岷四王國,並改北平為北京,徙富民以實之。至十九年(1421),成祖徙都北京。
明成祖,選自《乾隆年制歷代帝王像真跡》。
成祖的為人,有些地方頗有父風。他具有太祖同樣的長處,諸如整飭吏治,躬行節儉,以及勤於政事等,但他對異己者手段的殘酷,殺戮的冤濫,都不讓太祖。而他的寵信宦官,更造成後來的宦官政治,終於把明朝引上滅亡之途。至於他武功的彪炳,也不讓太祖專美於前,他在位期間,曾建立五件輝煌的事功,就是:征韃靼、瓦剌,討安南,平西南蠻,御倭寇和通「西洋」,在此先敘述前面的四件。
斡難河之戰示意圖。永樂八年(1409)二月,明成祖以丘福之敗,親自督師北征韃靼,五月到達臚朐河南岸。其時韃靼可汗本雅失里與知院阿魯台聞明軍出塞,非常恐慌,分奔東西以避明軍。成祖進至環翠阜時,悉知情狀,決意先打擊其西路韃靼可汗本雅失里,遂命一部築城於河畔,控制渡口,確保後路安全後,親率精騎急進,在斡難河追上本雅失里,隨即揮軍奮擊,大破韃靼,本雅失里僅率數騎北遁。擊敗韃靼西路後,明軍回返臚朐河,然後成祖又親率騎兵沿臚朐河東進,至飛雲壑追上阿魯台部,阿魯台請降,成祖恐其有詐,嚴兵以待,爾後乘阿魯台在戰、降之間游移不定之機,親率精銳突陣,韃靼兵大潰,阿魯台攜眷遠逃,明軍因缺糧、缺水,撤軍西返。
前章已說過,洪武末年,鬼力赤篡元裔,自稱韃靼可汗。成祖起兵時,鬼力赤曾出兵相助,永樂四年(1406),鬼力赤為臣下阿魯台所殺。阿魯台迎立元裔本雅失里,居臚朐河(今克魯倫河),遂與明絕。七年(1409),成祖遣丘福征之,大敗而死。次年,成祖親征破之,本雅失里西依瓦剌,阿魯台降明。瓦剌為蒙古別部,居天山北路,共分三部,以馬哈木部最強,屢與韃靼交戰,韃靼既為明所敗,瓦剌勢益強。十一年(1413),馬哈木殺本雅失里。次年,更謀內犯,成祖親征,大破之於和拉和錫袞(故和林東),追奔至圖拉河(在今俄羅斯西南境)。馬哈木既敗,阿魯台部又盛,日漸驕蹇。二十年(1422),成祖親征之,阿魯台遁去。次年,成祖復親征阿魯台,出塞後,聞阿魯台已為瓦剌所破,遂班師。二十二年(1424),阿魯台又內犯,成祖再度親征,統軍深入,前鋒至答蘭納穆爾河(和林東北),以不見敵而還。回至榆木川(今內蒙古錫林郭勒盟東南),染疾而死。成祖五次親征,雖未能徹底消滅蒙古餘孽,但邊氛為之一靖。到宣宗宣德九年(1434),阿魯台為瓦剌酋長脫歡(馬哈木子)所殺,其子降明,韃靼遂衰。
安南於五代末年脫離中國獨立,宋時無力收復。元憲宗時,遣兀良合台攻之,破其都城。世祖時,稱臣入貢,但常不聽朝命,世祖又兩度伐之,始再款附。明太祖時,遣使招之,安南入貢,封其主陳日煃為安南國王。數傳至日焜,於惠帝初為其臣黎氏所弒,明室不知。成祖立,封黎氏為安南國王,既而陳氏宗親陳天平奔明,明遣軍護送天平歸國,為黎氏所殺,成祖乃決意討之。永樂四年(1406),明以張輔、沐晟統兵進討,大敗安南軍,次年,安南平,明於其地置交趾布政使司。六年(1408),陳氏故官簡定糾眾作亂,僭號大越,復為張輔所討平。十六年(1418),交人黎利復倡亂,成祖出師破其眾,黎利逃至寮國。成祖歿後,寇掠更甚。宣宗即位,命將往征,大敗。明室厭苦兵事,乃於宣德二年(1427),赦黎利罪,罷交趾布政使司,並以陳氏後裔為安南王,自是安南世為明藩臣。
元代經營西南,於其地置府、州、縣及宣慰、宣撫等司,以土酋充任長官,世襲不替。明初也大致沿襲這個政策。明太祖既克陳友諒,聲威遠播,居今貴州省地的思南宣慰田仁智、思州宣撫田仁厚,率先歸附,及太祖稱帝,貴州宣撫靄翠等也先後來降。太祖命他們皆以原官世襲,不置州縣,賦稅也自由輸納。明室僅於其地築城駐兵,以資防守。永樂十一年(1413),思南田宗鼎(仁智孫)與思州田琛(仁厚孫),相互仇殺,不聽禁令。成祖命顧成擊之,執二酋送京師,並於其地設貴州布政使司以治之,自此貴州始為內地。至於雲南地區的蠻族,則早於太祖時內屬於明。
倭寇本是日本的海盜。元自征日失敗後,雙方互禁通商,但其莠民常私自往來中國,日久遂於海上劫掠。元末,日本分裂為南北朝,同時有兩天皇。明初,日本南朝傾覆,遺臣逃入海中,與海盜聯合,剽掠中國和朝鮮沿海,便是明人所謂的「倭寇」。而張士誠、方國珍的餘黨,又與日寇相結,出沒海上,北自山東,南至浙江、福建,時有寇警。太祖雖嘗遣使赴日本詰問,但不得要領,乃於浙閩沿海築城數十,分遣戍卒數萬屯防,海疆漸固。日本統一後,將軍足利義滿,專斷朝政,頗欲與中國互市。成祖時,遣使至明,明許其貿易,並在浙江、福建、廣東沿海設三市舶司,管理通商事務。義滿也時捕海盜以獻,倭寇之禍稍止,但終不能根絕。永樂十七年(1419),倭寇復擾遼東,總兵劉江大敗之於望海堝(今遼寧大連市東北),倭寇始不敢東窺。直到世宗時,倭寇的禍亂才又熾盛。
(三)海外的經營
明統一後,中國西北和歐洲大陸之間的交通,因蒙古餘部和帖木兒帝國的阻隔,無法暢通,但南方海上的交通,其盛況則在宋元之上。明在海外的拓展,南宋遺民的後裔,實為前導。南宋滅亡後,愛國義士,相率逃亡海外,與中國鄰近的安南、占城等地,都成遺民世界。元代,安南、占城叛服無常,當與這批南渡的華僑有關。到明,國人久已聞知海外的富庶,自動泛海經商的,愈來愈多,而明室又努力從事海外通好,因此中國的海上事業,日趨繁盛。明太祖鑒於元人征日失敗,頗知籠絡四夷,遣使招徠西域及南洋諸國。成祖的態度更為積極,他屢命宦官出使異域,如侯顯使烏斯藏(即西藏),馬彬使爪哇、蘇門答臘,李興使暹羅,尹慶使滿剌甲等,但最著名的,則無過於鄭和的下「西洋」。他的出使次數之多、所帶船隻兵丁數目之大和航程之遠,在當時都可以說是最偉大的事業。
鄭和,雲南人,世稱「三保太監」(三保可能為和小字),原姓馬,世奉回教,做太監後,賜姓鄭。他自成祖永樂三年(1405)開始出使,至宣宗宣德七年(1432)最後歸國,前後二十七年間,凡七次出海,歷五十餘國,遍至南洋群島及印度洋西岸各地,最西到達非洲東部。至於他出使「西洋」的原因,近人歸納為下列數點:一、成祖懷疑惠帝未死,匿跡海外,因而派和統兵出國找尋。二、元亡後,帖木兒帝國強盛,對明的西北邊防,威脅甚大,太祖時,即曾遣使與海外諸國聯絡,成祖仍本既定國策,遣和出使諸國,組織海上聯盟,使帖木兒帝國不敢輕啟戰端。三、發展國際貿易,以國產的錦繡、瓷、漆等物,換取南洋的香料寶貨。四、耀兵異域,以誇示中國的富強。[參看徐玉虎《鄭和下西洋原因之新探》(載《大陸雜誌史學叢書》第一輯第六冊)]
鄭和七下西洋的艦隊,異常龐大,船隻最多時達百餘艘,少者也有四五十艙,最大的船,長達四十四丈余,寬達十八丈。每次遠航,所帶的士兵和隨員,多則三萬人,少則二萬人,其盛況在歷史上是少見的。隨員中包羅各種人才,組織也非常嚴密。因此七次航海均能不辱君命,揚國威于海外。至於七次航海的往返年代,據近人考訂,舊史頗有錯誤。今據新說,略述鄭和七次出使的經過。[參看徐玉虎《〈明史〉中鄭和下西洋年代之謬誤考》載《大陸雜誌史學叢書》第一輯第六冊)]
第一次,永樂三年(1405)冬,自蘇州劉家港泛海至福建,復自福建五虎門(在今福建福州東南大海中)起航,首達占城(今越南南部),歷滿刺甲(今馬來半島南端西岸)、古里(今印度半島西岸)諸國。六年(1408)九月還,諸國遣使隨和入朝(舊說同)。
第二次,永樂五年(1407)統舟師往爪哇(今印尼雅加達)、古里、柯枝(今印度西南端)、暹羅等國,代表明室頒賜其國王誥命、銀印,諸番王各以珍禽異獸貢獻。七年(1409),歸國(舊說六年九月出海,九年六月還)。
第三次,永樂七年(1409),統舟師前往各國,道經錫蘭山(今斯里蘭卡島),其王烈苦奈兒不恭,明師擒之,並持詔封滿剌甲國王。此次最遠的航程,至波斯灣的忽魯謨斯(島名)及阿拉伯半島西南端的阿丹等地。九年(1411),歸國(舊說十年十一月出海,十三年九月還)。
第四次,永樂十一年(1413),統舟師往忽魯謨斯等國,途中生擒蘇門答臘國偽王蘇干剌。此次最遠的航程,至非洲東岸的木骨都束等國。十三年(1415),歸國(舊說十四年冬出海,十七年七月還)。
第五次,永樂十五年(1417),統舟師至忽魯謨斯、阿丹、木骨都束、卜剌哇(在今非洲東岸)、爪哇、古里等國,各國競進方物。十七年(1419)七月,歸國(舊說十九年春出海,二十年八月還)。
第六次,永樂十九年(1421),統舟師送忽魯謨斯等國使臣返國。及和歸國,成祖已死,其時當在二十二年(1424)冬(舊說二十二年正月出海)。
第七次,宣德五年(1430),宣宗以踐阼已久,而諸番國遠者,猶未朝貢,乃再命和出使。歷滿剌加、蘇門答臘、南渤利(今蘇門答臘西北部)、阿魯(今蘇門答臘中部偏西)、柯枝、錫蘭山、阿丹、剌撒(阿拉伯半島東部)、忽魯謨斯等十七國。八年(1433)七月,歸國(舊說同)。
鄭和的出使,不特是明朝的大事,也是近古以來中國的大事。中國艦隊航程的遼遠和聲威的南播,都為前古所未有。此外值得注意的,就是激起了國人向海外發展的更大興趣。由於他的出使,海外的情況益為國人所了解,因此福建、廣東地區的居民,紛紛移殖於南洋。明中葉以後,國威漸替,但國人前往南洋的始終不絕。有的經商開礦,奠定日後華僑的經濟基礎,而其中若干冒險家,攻占土地,自立為王,他們的後裔,便是後來西班牙、荷蘭等國人經略南洋時所遇到的勁敵。西洋人雖然終於統治南洋,卻無法動搖華僑的經濟實力,這可看出華僑在南洋地位的穩固,其基礎則是在明代奠立的。
二、宦官與明政的敗壞
(一)宦官專權的由來
明代宦官政治勢力的抬頭,始於成祖時代。太祖時,曾立鐵碑於宮門,嚴禁宦官干政。惠帝繼立,馭宦官益嚴,引起宦官的不滿。靖難師起,燕軍逼江北,宦官多逃附燕軍。成祖以為忠,對宦官異常信任,以他們出使外國,或統兵鎮邊,或出任監軍,因此宦官的權勢大盛。永樂十八年(1420),設置東廠,以宦官主之,專以之刺探外事。它可以不經政府的司法機關,便擅自鞫訊朝臣,甚至非刑虐殺。太祖時,曾置錦衣衛,也是皇帝的私設法庭,但並非由宦官掌理;到東廠成立,宦官遂手握生殺之權,其氣焰也益張。不過當時的宦官,尚未能掌握大政,來操縱整個國家的命運。
成祖死,太子高熾即位,是為仁宗。仁宗在位一年而死,太子瞻基立,是為宣宗。宣德元年(1426),帝叔漢王高煦反於樂安(今山東惠民縣),宣宗親征平之。宣宗為明代令主,但他對宦官的得權,也要負一部分責任。明初定製,內臣不得讀書識字。宣宗時,於宮中設書堂,選年幼內侍數百人,讀書其中,令朝臣教習之,此後遂成定製。宦官既多通曉文墨,熟知古今,對政治的興趣益濃,作惡的手段也益精。但他們的干政握權,固由於皇帝的信任,而明代政治制度本身的缺陷,也是造成這種現象的主要原因。
明初廢相後,把中書省的大權劃歸六部,以六部尚書分理全國政務。六部之上,更無領袖,而由皇帝總其成,另設殿閣大學士,為皇帝襄理文墨。大學士的官位,不過正五品,朝會的班次,在尚書、侍郎之下。當時大學士的責任,是隨侍皇帝左右,以備顧問,至於奏章的批答,則必須有皇帝的命令,且須在御前執筆。成祖以後,大學士漸受親任,始有「內閣」之稱。成祖和仁宗,每召閣臣密議國家大事,但奏章的批答,仍出自皇帝,不委他人。宣宗時,閣權漸重,楊溥、楊士奇、楊榮,皆以三孤(少師、少傅、少保)、尚書等官而兼大學士,因而地位日隆。宣宗開始命內閣用小票墨書,具陳意見,貼於奏疏表面,由皇帝裁奪,謂之「條旨」(又稱「票擬」)。如皇帝同意,即以紅書照條旨批出,但遇大事時,猶命大臣面議。宣宗以後的皇帝,日漸頹廢,不親政事,他們深居內殿,不復常與大臣相見,若干皇帝如世宗、神宗竟至二十餘年不視朝。皇帝既不親政,乃一方面專命內閣條旨,一方面又命宦官代為批決,因此給予宦官專權的機會。
土木堡之戰經過示意圖。明正統十四年(1449),瓦剌部首領也先因貢使未受明朝廷禮待為由,四路進襲。主力由也先親率,進攻大同,其餘三部分攻赤城、遼東、甘肅,以牽制明軍兵力,保障主力作戰。七月初,明大同守將北出長城迎敵,先敗貓兒莊,再敗陽和口。同時,瓦剌北路也自獨石口南下,馬營守備棄堡逃走,一時邊警頻起。權閹王振力主英宗親征。七月十五日,英宗自北京北出居庸關,一路西進至大同,見瓦剌勢大,倉促決定撤軍。本擬自紫荊關,再由離敵較遠的蔚州回返,但王振恐於大軍過境損壞其在蔚州的莊園,臨時命全軍北上,改由離敵較近的宣府回京。這樣一來,明軍倒翼暴露於瓦剌軍攻擊之下。也先聽聞,立即率軍突入長城,先在宣府附近大敗明軍後衛,再在鷂兒嶺伏兵敗明援軍。八月十四日,在懷來城以西二十里地的土木堡追及明軍。也先先許以言和,然後趁明軍懈怠,騎兵分數路發動,明軍大潰,英宗被俘,史稱「土木堡之變」。
宣宗以後的內閣,漸居於宰輔的地位,但其權力,最高僅止於條旨,亦即僅能條陳對國政的意見或辦法。最後的決定權雖在皇帝,但由宦官代為批決,於是國家大權,漸落入宦官手中。至於握持大政的宦官組織,則為司禮監。司禮監始設於太祖時,最初不過掌理宮中各項禮儀、宴會以及御賜書畫一類的事。宣宗以後,其職權漸變,內外章奏,皆由司禮監的掌印太監管理,而章奏文書的批決,則由秉筆太監及隨堂太監擔任。皇帝降旨,也由司禮監的宦官在旁寫出項目,然後交閣臣擬稿。因此,明代的司禮監,權力超過宰輔,閣臣想把握實權的,必先結納宦官;即使忠實幹練的閣臣,如想有所建樹,也必須與宦官交好,以防其掣肘。又因內閣的大權,並非國家正式授與,閣臣的作為,缺乏名正言順的根據,而致時常遭受攻擊。因此明代閣臣,一方面受宦官的鉗制,一方面又須防台諫的糾彈,對政治極難有所改善。至於不肖的閣臣,則惟有諂事宦官,狼狽為奸而已。
明代第一位弄權的宦官,是英宗時的王振。王振於宣宗時為宦官,被選入內書室,並侍太子祁鎮於東宮。宣德十年(1435),宣宗死,太子繼位,是為英宗,年僅九歲。王振以狡黠為英宗所喜,遂以之掌司禮監。但英宗初年,三楊輔政,而太皇太后張氏(仁宗後)賢明,英宗尚有所畏憚,王振也不敢過分放恣。正統七年(1442),太皇太后死,三楊或已去世,或老耄不任事,大權乃盡歸於振。他擅作福威,移去太祖所立禁宦官預政的鐵碑,朝臣諂事他的,可立得美官,小有抵牿,便逮捕下獄,有不少正士,死於他的手中。至於他的貪得嗜利,更無法細說。
此外,王振為了建立功名,曾兩次發動對外戰爭。正統六年(1441),他興兵十五萬,討伐麓川(今雲南騰衝縣)土酋思任發,結果損失士馬數萬,而西南蠻族,反因之相繼叛亂。十四年(1449),又發生「土木之役」,幾乎斷送了明室的半壁江山。這年七月,瓦剌酋長也先(或稱乜先)入寇大同,王振挾英宗親征,以皇弟郕王監國。明師進戰無功,於八月班師,至土木堡(今河北懷來縣西),為瓦剌所襲,明師大潰,英宗被俘,王振為亂兵所殺。這次事變,逼得明室幾乎南遷,後來英宗雖為也先放回,但國家的體面,喪失殆盡,接著又演出一幕英宗兄弟爭位的醜劇。從明代開國到土木之役,前後八十餘年,正是明帝國的鼎盛時期,但這個鼎盛之局,被王振輕易的斷送。王振以後,宦官之禍,幾乎無代無之,直至國家亂亡而後已。[參看吳緝華《明仁宣時內閣制度之變與宦官僭越相權之禍》(載《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三十一本)]
(二)宦官政治的流毒
英宗被俘後,京師震動,朝臣有主張南遷的,兵部侍郎于謙反對,始定固守之策。皇太后孫氏(英宗母)命立英宗子見深為太子,以郕王祁鈺監國,並族誅王振親屬,籍沒其家。繼而于謙等擁立郕王,是為景帝,並遙尊英宗為太上皇帝。也先挾英宗進攻京師,于謙固守,也先不得逞而退。其後屢次犯邊,均告失利。景泰元年(1450),也先歸還英宗,與明議和。英宗返京後,仍為太上皇,退居南宮,他的左右,則無時不想擁上皇復辟。
北京保衛戰示意圖。正統十四年(1449),土木堡戰後,京師震動,也先企圖以英宗為質,迫明廷投降。朝廷以于謙為首的主戰派在京城立景宗為帝,誅除宦黨,舉賢授能,調兵籌餉,嚴兵待之。也先見明不為所制,遂三路進兵:東路進逼古北口,中路進攻居庸關,也先自率主力自大同東下,破白羊口、紫荊關,長驅進入京畿。隨即環攻北京城門,均被明軍擊退。此時瓦剌中路攻打居庸關不克,遂北退,明軍追擊,俘斬良多。也先見前有堅城,後有險關,深怕歸路斷絕,遂向紫荊關西撤。于謙發覺,即命縱軍追擊,於清風店、固安大破瓦剌。宣府派一部向北京進援,但此時也先已退,遂自北京折而向南,追殲瓦剌軍於霸州。十月十七日,也先狼狽撤出紫荊關,隨即退出塞外。瓦剌東路軍見中、西兩軍失利,未及古北口,亦即撤退,至此,北京保衛戰勝利結束。
景帝在位八年,並無多大建樹,他對宦官仍相當親任,宦官興安尤受寵信。興安雖無顯著的禍國行為,但他篤信佛教,勸景帝及皇后度僧建寺,靡費甚多。景泰三年(1452),景帝改封太子見深為沂王,而立己子見濟為太子,並廢皇后汪氏,以妃杭氏(見濟母)為後。次年,見濟死,景帝無他子,左右恐見深復立,大肆煽構,英宗也受群小包圍,以致兄弟間裂痕日深。八年(1457)初,景帝染重病,宿南郊齋宮。朝臣石亨、張、徐有貞及宦官曹吉祥等謀立上皇,以邀功賞。諸人糾眾至南宮城,破門而入,共擁英宗入大內,宣布復位,改景泰八年為天順元年;景帝則被廢為郕王,遷居西內而死,史稱這次事件為「奪門之變」。英宗復辟後,大封有功,殺兵部尚書于謙及大學士王文,復立見深為皇太子,賜王振祭葬,為之立祠,並貶竄攻擊王振的若干朝臣。曹吉祥也因功封伯爵,與石亨相朋比,權勢甚熾。天順三年(1459),石亨因罪死,吉祥不自安,漸蓄異謀,與其養子欽謀廢立。五年(1461),吉祥與欽反,欽敗死,吉祥伏誅。
天順八年(1464),英宗死,太子繼立,是為憲宗。他寵信萬貴妃,佞幸皆憑萬氏以進。嗣位不久,即以內批授官,不經政府,而由宦官傳旨,直接任命官吏,有時一次命官至百餘人,謂之「傳奉官」。同年,政府把收沒曹吉祥的田地,改為皇家的私產,稱為「皇莊」。此後貴戚及宦官,群起效尤,奪民地為莊田,憲宗對於宦官,也信任有加。成化十三年(1477),設置西廠,以太監汪直領之。西廠與東廠性質相同,所領的緹騎,更較東廠多一倍,蹤跡遍於各地,可以不待奏請,徑自逮捕臣民。又有宦官梁芳,與萬貴妃相結,進方士李孜省、僧繼曉等,導帝淫樂,共為奸利。憲宗因受這批宦官和佞幸的蠱惑,對朝政不復措意,直到他死。
成化二十三年(1487),憲宗死,太子祐樘即位,是為孝宗。孝宗即位後,梁芳諸人,或貶或誅,並罷禪師真人等千餘人,傳奉官二千餘人,朝廷為之一肅。他任用徐溥、劉健、李東陽、謝遷等為大學士,皆公忠體國。他尤其注意民生問題,曾令全國設倉貯糧,每十里預積粟萬石,以積穀的多少,定州縣官吏的升黜,並曾興修東南地區的水利。孝宗用法頗能持平,他未曾廷杖朝臣,廠衛也不敢過分橫虐。但對於宦官,仍采寬容態度,朝臣奏請裁抑宦官的,他大都不聽,甚或治罪。而宦官仍有居中用事的,如宦官李廣,專以符籙禱祠,蠱惑孝宗;有時矯旨授傳奉官,收受貨賂,並擅奪民田,壟斷鹽利。廷臣雖交章論劾,孝宗均置之不問。由此可知宦官的政治權位,在孝宗時並未受到絲毫的動搖。
弘治十八年(1505),孝宗死,太子厚照即位,是為武宗。武宗為太子時,即好逸樂,寵信宦官劉瑾、馬永成、谷大用、高鳳、羅祥、魏彬、邱聚、張永等,尤以劉瑾最為狡黠。武宗即位後,瑾等用事,時稱「八虎」。他們每日引導武宗嬉遊,不理朝政,以便乘機攬權。正德元年(1506),武宗以劉瑾掌司禮監,馬永成、谷大用分掌東西廠,其餘也各據要津,從此中外大權,悉歸宦官。劉瑾等得勢後,專以誅除正士,杜塞言路為務。大學士劉健、謝遷,因抗疏論諫,均遭貶逐;瑾等並以劉謝等五十三人為「奸黨」,榜示朝堂。三年(1508),設立內廠,由瑾自領之,用以刺探外事,雖東西廠也在伺察之列,其刑罰尤為殘酷,每辦一案,株連無數。朝臣凡不附瑾者,莫不斥去,納賄攀附者,則不次超升。某次有人寫匿名書攻擊劉瑾,瑾竟矯旨罰百官跪宮門前,自午至暮,有因而致死者,這可看出宦官氣焰的熏炙。大學士焦芳、吏部尚書張彩等,與宦官朋比為奸,劉瑾的種種惡行,大都為焦等所引導。
正德五年(1510),宗室安化王寘璠反於慶陽(今甘肅慶陽市),以討劉瑾為名,明以朝臣楊一清及太監張永討平之。這時張永與劉瑾不合,回師後,乘機密奏瑾謀反,武宗信之,遂殺瑾,朝臣因瑾黨而降謫的六十餘人。劉瑾死後,張永用事,宦官的權勢雖然如故,但張永遠不及劉瑾跋扈,閣臣素質也較劉瑾時代為優。但武宗並未因此變好,他自劉瑾敗後,雖不全昵宦官,而其荒嬉淫樂則未稍改。同時更有一批佞幸,應時而起,他們導武宗遠遊,其荒唐的程度,較前益甚。從武宗起,明朝的皇帝,無論才智或品格,都是每況愈下,加上宦官的弄權,政治只有一直敗壞下去。
(三)宦官政治下的士大夫
明代自宣宗以後,可以說完全是宦官政治。內閣雖由皇帝的文學侍從,漸變為宰輔,但無法發揮真正的相權,而宦官把持的司禮監,因有批決章奏之權,加以皇帝的支持信任,成為政治的中心。閣臣無論賢與不肖,必須與宦官聯絡,始能安於其位,順利辦事。間或也有一二君主,不十分相信宦官,而寵任閣臣,但這是絕少的特例。閣臣擅權的,不論行為如何,又常被目為權臣。
明代內閣,雖受制於宦官,但當時一般士大夫,尤其是言官,則以敢言為榮,對宦官權臣,常作激烈的攻擊。明自太祖廣開言路,此風歷久不衰,加以士大夫崇尚理學,注重氣節,因此敢於不惜性命,與惡勢力奮鬥。但文人見解,有時不免迂闊,所爭論的事,不免小題大做。例如憲宗成化中,錢太后歿,憲宗以自有生母,議行別葬,而禮部尚書姚夔,竟率群臣伏哭於宮門,請將錢太后與英宗合葬。此外士大夫之間,也互爭意氣,而致演成朋黨的傾軋,反足以誤國害政。由於武宗以後的政事日益敗壞,士大夫的這類表現也愈趨激烈,他們一面攻擊宦官權臣,一面又自相攻擊,雖屢遭挫折,終不反顧。直到明末,士大夫中的正人,為宦官魏忠賢誅除淨盡,明室也走上滅亡之途。
武宗初,因劉瑾的亂政,各地盜賊蜂起,數年始平。劉瑾被誅後,大同游擊江彬,又導武宗出遊宣府(今河北宣化縣)。正德十四年(1519),宗室寧王宸濠反於南昌(今江西南昌市),為王守仁所討擒。十六年(1521),武宗死,無子,大學士楊廷和以皇太后命,迎立宗室厚熜,是為世宗。世宗即位後不久,便發生所謂「大禮議」,引起朝臣間朋黨的鬥爭。世宗以興獻王(名祐杭,孝宗弟)世子入承大統,即位之初,即下詔議興獻王的祀典及專稱。楊廷和議稱孝宗為皇考,興獻王為皇叔父,世宗不從。進士張璁希世宗旨,主尊興獻王為皇考,廷臣不可。最後議定仍以孝宗為皇考,興獻王及王妃蔣氏(世宗生母)則追尊為帝後,不稱皇。嘉靖三年(1524),張璁與南京刑部主事桂萼,上書請改稱孝宗為皇伯考,興獻帝曰皇考。廷議反對,大學士楊廷和、禮部尚書汪俊相繼罷職,結果追稱興獻王為「本生皇考」,王妃為「本生皇母」,諫者皆下獄,張桂二人則擢為翰林學士。既而世宗又命去「本生」字,朝臣紛紛上章力爭,世宗不聽,於是朝臣楊慎等二百餘人,痛哭於宮門,聲震闕庭。世宗怒,二百餘人均治罪,或遣戍,或奪俸,而被杖死者達十九人。同年,更定大禮,稱孝宗為皇伯考,皇太后為皇伯母,興獻王為皇考,王妃為聖母。從這件事,可以看出當時士大夫的迂執。
世宗以明察自矜,對內侍裁抑頗嚴,但性格剛愎,不納忠言,以是政事並無可觀。中歲以後,又好神仙,屢年不親朝政,日以醮禱為事。嘉靖二十一年(1542),以嚴嵩為大學士,嵩本以善撰醮祀青詞而得帝寵,入閣後,諂媚蒙蔽,把持朝政達二十年之久。其子世蕃,也為世宗所信任,父子相助為惡。朝臣中與嚴氏有隙者,莫不置之死地,直臣如楊繼盛、沈煉、葉經、徐學詩等,均遭殺戮。四十一年(1562),嚴嵩以罪狀暴露而罷,世蕃伏誅。但明帝國承累朝奢侈之後,上下困竭,而外患熾盛,北方常受韃靼族的侵擾,南方江浙沿海,又有倭寇為患。幸而不久世宗死去,新君繼位,國事才有了轉機。
嘉靖四十五年(1566),世宗死,太子載垕即位,是為穆宗。穆宗在位僅六年,政事倚成於內閣,閣臣徐階、高拱、張居正等,皆有政事才,因此吏治頗見澄清。隆慶六年(1572),穆宗死,太子聿鈞即位,是為神宗,年僅十歲。以張居正為首輔,宦官馮保掌司禮監,居正與保相結,內外協調,始得展其長才。居正為政,以尊主權、裕錢穀、嚴考成、固疆圉為要務,吏治大為整頓。當時韃靼屢次入侵,居正舉李成梁鎮遼,戚繼光鎮薊,邊疆以安。但居正個性褊急,不恤與言路為仇,朝臣恨之者極多。萬曆十年(1582),張居正死,因受人誣告,竟被追奪官爵,籍沒家產。其後閣臣率多隨俗浮沉,政事又漸敗壞。而神宗既長,荒於酒色,加重賦稅,並遣宦官四出開礦,擾民達於極點,遂種下亡國的因素。
神宗中年以後,竟至二十餘年不視朝,群臣奏章,多不省覽。朝臣又各結朋黨,以排斥異己為事,當時有所謂齊、楚、浙、宣、昆五黨。齊黨以丌詩教為首,楚黨以官應震為首,浙黨以姚宗文為首,宣黨以湯賓尹為首(賓尹宣城人),昆黨以顧天俊為首(天俊崑山人)。五黨之外,在野的又有所謂「東林黨」。有吏部文選郎顧憲成者,於萬曆中罷職歸無錫(今江蘇無錫市),與高攀龍、錢一本等,講學於當地的東林書院,議論時政,臧否人物,若干朝臣與之遙相呼應。其後孫丕揚、鄒元標、趙南星等相繼講學,自負氣節,與政府相抗,依附者日眾,因而漸成社黨。他們的言論,頗有左右輿論的潛力,當時稱為「黨議」。朝中五黨,皆以東林為公敵,於是政治上分為東林與非東林兩派。而神宗和以後的光宗、熹宗三朝間,恰好有所謂「三大案」發生,遂成為兩派相互攻擊的依據,黨爭乃愈演愈烈。
所謂三大案,即「梃擊」、「紅丸」、「移宮」三案,原都是宮廷細故,卻成為黨爭的資料。三案的大致經過是:一、梃擊:神宗初寵鄭貴妃,欲立其子常洵為太子,後以廷臣反對,乃立長子常洛。萬曆四十三年(1615),有男子張差持梃闖入太子宮,因而被捕,自言為鄭貴妃宮內太監所指使。於是輿論大嘩,東林黨主嚴究,非東林黨則以張差為瘋癲,結果鄭妃得以無事。二、紅丸:四十八年(1620)七月,神宗死,太子常洛嗣位,是為光宗。既而光宗有疾,九月,鴻臚寺丞李可灼進紅丸,而疾益劇,次日遂死。東林黨主張嚴辦,非東林黨反對,爭論不已。三、移宮:光宗死,皇長子由校繼位,是為熹宗。而光宗所寵的選侍李氏,意欲聽政,仍留居乾清宮。御史左光斗、給事中楊漣等,以選侍既非熹宗嫡母,又非生母,不應居正宮,上疏力爭。當時東林黨主移宮(左楊均被目為東林黨),非東林黨反對,結果李選侍移居別官。
熹宗時,宦官魏忠賢與熹宗乳母客氏有寵,非東林黨依附忠賢。天啟三年(1623),顧秉謙、魏廣微為大學士,皆諂事忠賢。同年,忠賢掌東廠,跋扈日甚。次年,楊漣劾忠賢二十四大罪,諸臣相繼上疏劾忠賢者七十餘人,帝皆不聽。魏廣微及御史崔呈秀,乃導忠賢興大獄。五年(1625),楊漣、左光斗、魏大中、高攀龍、周昌期等十二人,先後被忠賢誣害,下獄慘死。忠賢並廢毀國內所有書院,榜示東林黨人的姓名,永久禁錮,於是朝廷善類一空。其餘朝臣,類皆忠賢黨羽,各省督撫更多為忠賢建立生祠,以頌功德。七年(1627),熹宗死,弟信王由檢繼立,是為思宗。思宗雖竄誅忠賢,並黜其黨羽,但對宦官仍相當信任。這時明帝國經過神宗、熹宗兩朝的虐政,內憂外患,交相侵迫,而思宗又無徹底改革的決心,終致使國家淪落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三、明室的傾覆
(一)中葉以後的外患
明中葉以後,重要的外患有三,即韃靼、日本和滿洲,同時海上西洋人的勢力,也日見擴大。這四個勢力,都具有摧毀日益衰敗的明帝國的力量,而最後成功的則是滿洲。當時西洋人經營的主要地區,是美洲、印度和南洋,其視線還沒有集中於中國。韃靼的勢力較弱,受中國的籠絡,未成大患。至於日本,曾在朝鮮與明師發生歷時七年的戰爭,最後日兵雖退,明也為之困敝。滿洲雖是女真後裔,但實際等於是一個新興的民族,明室最初對它未曾介意,而它就在明人的忽視中壯大起來。它以新興民族的勇略,與衰頹腐爛的明帝國對抗,經數十年的惡鬥,終獲最後勝利,成為中國的主人。現在把韃靼、日本、滿洲三大勢力為患中國的經過,分述於後。
瓦剌酋長脫歡於宣宗時攻破韃靼,統一瓦剌三部,國勢甚強。脫歡擁立元室後裔脫脫不花為可汗,自為丞相。脫歡死,子也先繼位,東降兀良哈(今內蒙古洮兒河、綽爾河一帶),西略哈密(今新疆哈密市)及河西地區,兵力益強。英宗時,與明衝突,遂有土木之役。其後,也先送還英宗,復殺脫脫不花,自立為可汗。景帝景泰五年(1454),也先為大臣阿剌所殺。既而韃靼部長孛來攻殺阿剌,瓦剌部眾分散。孛來立脫脫不花子麻兒可兒為韃靼可汗,號小王子,於是韃靼之勢復熾。
英宗復位後,韃靼別部部長斡羅出,入據河套地區。既而小王子、孛來及另一部酋毛里孩皆來河套,屢次入寇,為患甚烈。憲宗成化三年(1467),孛來為毛里孩所殺,韃靼仍入寇不已。八年(1472),明將王越大破韃靼,韃靼北徙,邊患稍止。孝宗時,韃靼復盛,其酋仍稱小王子,又號達延汗。達延汗有雄略,統一沙漠南北,復居河套,於是寇患轉烈,直至世宗初年,北邊幾無寧歲。達延汗後以年老厭兵,徙幕於東方(今河北西北部及內蒙古錫林郭勒盟),號土蠻(即土默特,又稱察哈爾部),而別部酋長俺答入據河套,連年寇邊。嘉靖二十六年(1547),邊臣曾銑建議恢復河套,大學士夏言力主其說。次年,夏言、曾銑為嚴嵩誣陷論死,復套之議遂止。俺答又大舉入寇,前後十數年間,數度剽掠京畿,明廷無如之何。到穆宗隆慶五年(1571),與之議和,明封俺答為順義王,河套之患始除。神宗初,韃靼東部的土蠻部轉盛,屢寇遼東,迭為明將李成梁所敗,至神宗後期,其勢始衰。
抗倭圖卷(局部),明人繪。圖中倭寇為明軍所獲,綁於船頭,情狀頗為狼狽。
倭寇的騷擾,到世宗時,又熾盛起來。當時日本專政將軍足利氏衰微,國內群雄割據,政府無力控制,若干不法之徒,遂為害於朝鮮及中國沿海。嘉靖初,明廢市舶司,禁止對外貿易,倭人流落不能回國的,都變成海盜。嘉靖中,其勢漸盛,中國海寇徐海、汪直等,復與之勾結,為禍益烈。當時沿海防務廢弛,倭寇縱橫千里,如入無人之境,江南兩浙地區的沿海城鎮,多被攻陷。又值嚴嵩當國,命將非人,寇焰益熾。其後明以胡宗憲總督浙江軍務,先平徐海、汪直,倭寇失掉耳目,轉掠閩廣,直到嘉靖末,始為明將俞大猷、戚繼光討平。但東南沿海,經倭寇騷擾,先後達二十年,民生已疲敝不堪。
戚繼光,選自《歷代名臣像解》。字元敬,明代名將、民族英雄。生於官宦世家,嘉靖二十八年(1549)參加武舉,之後參與抗擊韃靼與倭人入侵,其中抗倭戰績尤著。曾召募新軍,精心訓練,嚴明紀律,英勇善戰,時人譽為「戚家軍」。轉戰於閩浙粵沿海諸地,歷十餘年,八十餘戰,倭寇平息,多賴其力。
明室除遭倭寇的侵擾,也曾與日本發生正式的戰爭,便是神宗時的朝鮮之役。日本自足利氏衰微後,國內四分五裂。神宗萬曆初,日本軍閥豐臣秀吉統一全國,意圖侵明,強迫朝鮮為嚮導,朝鮮不從,秀吉乃於萬曆二十年(1592)攻入朝鮮。朝鮮於明初繼高麗而興,高麗既於元時受蒙古人的控制,明初又遭倭寇騷擾,國勢日衰。有大臣李成桂者,以防倭寇有功,於洪武二十五年(1392),自立為王,明更其國號曰朝鮮,定都於漢陽(今漢城),高麗至此滅亡。神宗時,其王李昖在位,及豐臣秀吉入侵,攻陷京城,昖北奔乞援於明。明派李如松(成梁子)等率師往援,大破日軍於平壤,日軍南退,和議遂起。萬曆二十四年(1596),明遣使冊封秀吉為日本國王,秀吉不受。次年,秀吉揮師北攻,破明經略楊鎬於蔚山(今韓國慶州西北),明軍反攻,亦告失利。二十六年(1598),秀吉死,日軍始退,明軍邀之於釜山以南海上,大破日軍,死者萬餘,遂規復朝鮮全境。明室因戰爭七年,困象漸呈;日本也因傷亡眾多,國力枯竭,以致終明之世,不敢再與中國為敵。
努爾哈赤,清人繪。
滿洲為女真的後裔,明人又稱之為「建州女真」。自金亡於元,女真衰落,遺族散布於今東北地區,分為建州(約據今松花江與牡丹江之間地)、海西(約據今松花江上游地)、野人(約據今黑龍江下游地)三部。明室於建州部地區內,先後設立三衛,以治其地,三衛即建州衛、建州左衛及建州右衛。成祖時,建州女真酋長猛哥帖木兒,曾任左衛指揮使,他便是滿洲的祖先。英宗時,野人女真南遷,逐海西女真而據其地,分為葉赫、哈達等部。神宗初年,李成梁鎮遼東,葉赫、哈達都服屬於明,為明捍邊。建州女真猛哥帖木兒的後人叫場、他失父子,據今遼寧新賓市一帶,也效忠於明,但叫場父子,因受女真別部尼堪外蘭的陷構,均為明軍所誤殺。他失子努爾哈赤,雄武有才,起兵復仇,攻破尼堪外蘭,明為開關市以謝之。繼而努爾哈赤統一建州、野人女真諸部,泰半為其所並,勢力大盛。萬曆四十四年(1616),努爾哈赤自稱可汗,國號金,建元天命,都於興京(今遼寧新賓市)。到他的兒子皇太極時,改國號為清,他被追諡為太祖。清室姓愛新覺羅,其部族又號「滿洲」,在皇太極時才被通用。滿洲一詞的來源,說法不一。一說自「滿住」轉變而來。滿住為建州最尊貴的稱號,努爾哈赤曾襲用之;皇太極所以用滿洲尊稱其部族,目的在掩飾其祖先曾為明皇的屬夷。一說滿洲自「婆豬」轉來。婆豬,江名,是清室先世的居地。[參看李學智《清朝姓氏考》(載《大陸雜誌史學叢書》第一輯第七冊);陳捷先《說「滿洲」》(載《幼獅學志》第一卷第一期)]
薩爾滸之戰作戰經過示意圖。努爾哈赤稱汗後,多次進攻明軍與葉赫部。明本擬以葉赫部屏障遼東,因此決意出兵。明萬曆四十六年(1618),明遼東經略楊鎬集中四十萬兵力,分四路直指後金巢穴赫圖阿拉,企圖一舉圍殲後金主力;馬林部出開原南下,經三岔兒堡東北進,自北進攻;杜松部由瀋陽東出撫順,自西面擔任主攻;李如柏部經清河堡、鴉鶻關東進,自西南進攻赫圖阿拉;劉蜓部經寬甸北上,自南進攻赫圖阿拉;官秉忠駐兵遼陽,以為機動。後金窺破楊鎬部署,決定以精銳先破明主力杜松部。三月,杜松「違期先出」,進至薩爾滸,主力駐紮薩爾滸,以一部向東北進攻吉林崖。努爾哈赤乘杜松孤軍突出,即以主力西進,以一部北援吉林崖,一部西進向明軍攻擊,在薩爾滸突襲成功,杜松主力被擊潰,吉林崖守軍與援軍配合,也大敗明軍。時馬林進至尚間崖,聞主力摧敗,即就地防禦。後金軍轉鋒北上,一部向北迂迴至馬林軍後方,一部出馬林南面,然後兩相夾擊,大敗馬林軍。劉部未知信息,仍然北上。後金主力隨即南下,至阿布達里崗設伏。又持馬林今箭,假命誘劉輕軍迅速北進,然後伏兵發動,全殲劉前鋒,又乘勝擊敗其後續部隊。李如柏部聞訊膽破,狼狽東返。薩爾滸之戰結束。薩爾滸之戰是明、後金之間具有決定性意義的一戰,明軍統帥顢頇,主將輕敵冒進,而後金熟悉地形,又能知己知彼,故能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擊破。
寧遠之戰作戰經過示意圖。天啟二年(1622),後金軍由東昌堡越遼河西進,進圍西平堡。遼東巡撫王化貞擁兵廣寧,不敢出擊,直到西平堡失陷後,才調廣寧、閭陽、鎮武兵力往援,旋被後金精騎在西平堡西北擊潰。後金軍隨即向西北直趨廣寧。王化貞大懼,棄城守南逃,部將獻城投降,廣寧遂告失陷。遼東經略熊廷弼自山海關率軍進援。行至大凌河,遇潰軍,知大勢已去,遂護軍民撤入山海關。後金軍追至寧遠,因兵力不支而撤退。至此,遼河、大凌河之間城堡全被占領,遼河以西軍民聚集於十三山展開抗金鬥爭。廣寧之失,後金把戰線從遼河以東推進到遼西走廊。
五年(1625),明以魏忠賢的黨羽高第經略薊遼。他主張盡撤山海關外守備,即「屯兵入關」。但袁崇煥堅決反對,遂留袁鎮守寧遠孤城。六年(1526)正月,努爾哈赤乘高第向關內撤軍時,傾全力進攻寧遠。袁崇煥奮起守城,並用城上大炮擊傷努爾哈赤,後金軍被迫撤兵。袁崇煥乘勢北追,將防線推進到小凌河,寧遠之戰遂告勝利結束。
萬曆四十六年(1618),努爾哈赤以七大恨告天,起兵叛明,進陷撫順(今遼寧撫順市)。次年,明以楊鎬統兵分道伐之。明師號四十餘萬,大敗於薩爾滸(今遼寧撫順市東薩爾滸山下),努爾哈赤遂陷開原(今遼寧開原市)、鐵嶺(今遼寧鐵嶺市)。明以熊廷弼經略遼東,廷弼設防堅守,形勢漸固,邊疆無事者歲余。既而熹宗即位,廷議責廷弼不戰,以袁應泰代之,應泰不知兵,禦敵無方。天啟元年(1621),努爾哈赤連陷瀋陽(今遼寧瀋陽市)、遼陽(今遼寧遼陽市),遼河以東七十餘城盡失。努爾哈赤定都瀋陽,改名盛京。明再起用熊廷弼,而廣寧(今遼寧北鎮縣)巡撫王化貞與之不協。次年,努爾哈赤率兵渡遼河,明兵大潰,化貞、廷弼退走入關,遼西城堡多陷,二人後均被誅。明繼以孫承宗為經略,承宗使袁崇煥守寧遠(今遼寧興城市),盛修守備,努爾哈赤按兵不敢深入者數年,遼西地幾全部收復。其後孫承宗與魏忠賢不合,因而罷去,明以高第繼之。第盡撤守備入山海關,獨袁崇煥死守寧遠不去。六年(1626),努爾哈赤大舉攻明,進至遼遠,崇煥憑城固守,努爾哈赤負傷,其圍遂解。同年,努爾哈赤死,子皇太極立,是為清太宗,此後與明室展開更激烈的惡戰。
(二)流寇的猖獗
明思宗即位之初,誅魏忠賢,舉國寄以莫大的希望,其時雖然外患已熾,內政的積弊亦深,但東北有袁崇煥的坐鎮,局面已漸穩定;內則元惡已去,政事也頗有轉機;如能大刀闊斧地積極改革,則國事依然大有可為。但思宗為人剛愎多疑,仍然重用宦官,以之提督東廠、京營及出任監軍等。他在位十七年中,更易宰輔,多至五十三人。閣臣之賢者,如孫承宗、文震孟,都旋用旋罷;而他較為信任的,如溫體仁、周延儒等,又皆迎逢取寵,無所樹立。一般士大夫也只知意氣用事,作門戶的鬥爭。因此政治積弊,始終未能徹底改革,遂至盜賊蜂起,國內大亂。而袁崇煥也受朝議的牽制,不能盡展其才,最後竟為清人反間而死,外侮遂不可收拾。明室的危亡,終於無法挽救。
明武宗時,因建築宮室,世宗時,因邊境用兵,均曾加征田賦。神宗時,征斂雜稅,名目繁多;末年用兵遼東,又加收「遼餉」。思宗時,流寇事起,又因練兵剿匪,加征「剿餉」、「練餉」。人民因重稅壓迫,不堪其苦,神宗時已屢生變亂。熹宗時,魏忠賢專政,黨羽遍全國,到處侵漁百姓,於是白蓮教乘時而起,蔓延於北方。到思宗,更有大規模的流賊之亂,愈演愈烈。思宗時的流賊,分子甚為複雜,有白蓮教的餘黨,歷次援遼之役的逃兵,譁變的邊兵,被裁撤的驛卒以及由於虐政災荒造成的饑民等。他們在外患猖獗、內政黑暗的環境下,到處蔓延滋長。流寇初起於陝西,崇禎元年(1628),陝西大飢,民眾掠食四方;而固原(今寧夏固原市)邊兵,又因缺餉譁變,與饑民合勢,到處嘯聚。其中以在安塞(今陝西安塞縣)自號闖王的高迎祥為最強,各地飢困軍民都依附他。次年,朝廷為籌軍費,裁撤陝西各驛站的驛卒,這批驛卒,又大大助長了流寇的威勢。三年(1630),延安(今陝西延安市寶塔區)賊張獻忠起兵,自稱八大王。次年,米脂(今陝西米脂縣)賊李自成也自稱闖將,與張獻忠等聯合。其餘零星小股,多至不可勝數。
流寇初起時,邊臣楊鶴不能制,因主招撫。但流賊撫而又叛,其勢日盛,逐漸蔓延至山西。明乃以洪承疇代楊鶴,承疇督總兵曹文詔連破關中賊,迎祥等逃入山西,文詔追剿,又連戰破之。六年(1633),文詔他調,賊勢復熾,流竄河南、湖廣、四川。次年,明以陳奇瑜率諸軍進討,奇瑜偕盧象升連戰破賊,賊眾分途流竄,高迎祥、李自成為明軍困於車箱峽(在今陝西平利縣境內),賊眾死者過半,自成請降,奇瑜輕敵許之。賊出峽後又叛,復自陝西進犯河南,明乃逮奇瑜下獄,再以洪承疇代之。八年(1635),諸賊酋大會於滎陽(今河南滎陽市東北),然後合勢東掠,攻陷鳳陽(今安徽鳳陽縣)。既而自成與獻忠不合,分為兩股。高、李復入陝,張獻忠繼之,會於鳳翔(今陝西鳳翔縣),並破殺曹文詔,氣焰大盛。其後張獻忠復竄河南,盤踞商洛山中(今河南西部山區)。明廷以洪承疇主持西北軍事,盧象升主持東南軍事,分當剿匪之任。
崇禎九年(1636),高迎祥、李自成為洪承疇所敗,乃東竄與張獻忠合勢,既至河南,又為盧象升所敗。迎祥等南竄淮南,象升又敗之,於是高李又折而入陝。明將孫傳庭擊擒高迎祥於盩屋(今陝西周至縣東),諸寇無主,乃共推李自成為闖王。張獻忠則困居商洛山中,流寇聲勢大減。適值清兵入塞,盧象升奉詔入衛,南方空虛,寇勢復熾。次年,張獻忠自襄陽(今湖北襄陽市)東犯安慶(今安徽安慶市),連陷州縣,既而又竄回湖廣。時熊文燦奉詔督師,一意主撫,獻忠遂偽降於文燦,李自成自陝西犯四川,進窺成都,明師來援,自成遁走甘肅。十一年(1638),自成再犯四川,繼而為洪承疇大破於潼關,自成遁走商洛。是時獻忠已降,自成又敗,流寇頗有肅清之望,而清人又於此時分道入犯,連陷近畿州縣,兵鋒直指濟南(今山東濟南歷城區)。孫傳庭、洪承疇先後入衛京師,西北又告空虛,而寇勢遂不可制。
崇禎十二年(1639),張獻忠叛於谷城(今湖北穀城縣),明將左良玉擊之,大敗,明乃逮治熊文燦,以楊嗣昌代之。次年,張獻忠入蜀,左良玉追擊,大破之。既而良玉與嗣昌不合,不肯盡力,於是獻忠之勢又盛,四川諸州縣俱為所陷;李自成也乘時猖獗,於十四年(1641)攻陷河南(今河南洛陽市)。獻忠亦自四川東出,陷襄陽,嗣昌行師至沙市(今湖北沙市),憂懼自殺,明以丁啟睿往代,賊勢益熾。既而李自成連陷南陽(今河南鄧州市)、開封(今河南開封市),河南州縣,多為殘破;張獻忠則為左良玉所敗,遠竄東南。十六年(1643),李自成陷襄陽,僭號「新順王」;獻忠亦自安徽回陷武昌(今湖北武漢武昌區),稱「西王」。不久,武昌為左良玉克復,獻忠乃竄擾湖南、江西。李自成自襄陽攻潼關,孫傳庭戰死,西安不守。次年,自成建國號曰順,改元永昌;張獻忠則復入四川,自稱大西國王。這時洪承疇早為清人所俘,山海關外之地,全部淪陷,而流寇的勢力,已非明室所能抵禦。就在這一年,流寇攻陷北京,清人也接著入關。
(三)滿人的入關
金自皇太極繼位後,明廷以袁崇煥主持東北軍事,崇煥乃乘機修復守備,並遣使吊努爾哈赤之喪,假和議以緩其師。天啟七年(1627),皇太極復大舉入侵,進攻錦州(今遼寧錦州市)、寧遠,失利而退,時稱「寧錦大捷」。但崇煥不為魏忠賢所喜,乞休而去,明以王之臣代之。及思宗即位,忠賢伏誅,復以崇煥督師薊遼。是時總兵毛文龍鎮皮島(今南椵島,位朝鮮平安北道鐵山西南),暗與滿洲交通,驕縱不聽節制,崇煥設計誅之。文龍交結宦官,每年軍費,大半用於賄賂,文龍既死,宦官失去財源,於是閹黨恨崇煥次骨,合謀傾之,種下崇煥日後被殺的禍根。[參看李光濤《毛文龍釀亂東江本末》(載《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十九本);《袁崇煥與明社》(載《大陸雜誌史學叢書》第一輯第六冊)]
皇太極以遼西扼於袁崇煥,不能得手,乃改變戰略,采漢奸高鴻中的建議,取道內蒙古,以拊北京之背。崇禎二年(1629)十月,皇太極以蒙古為嚮導,由喜峰口(在今河北遷西縣東南)毀邊牆而入,進逼北京。明急起用孫承宗,使守通州(今北京通州區);袁崇煥亦兼程赴援,力戰挫敵,金兵退數十里。皇太極因縱反間,謂與崇煥有密約,朝臣遂誣崇煥引敵脅和,將為城下之盟,思宗惑之,下崇煥於獄。閹黨高捷、袁弘勛等,又以擅主和議、專戮大帥(指毛文龍)二事為崇煥罪,竭力攻擊。次年,滿兵退去,明遂磔崇煥於市。滿人的勁敵既除,其後遂屢次入犯,明的邊防,完全失去作用。
袁崇煥既死,明以關內外軍事付孫承宗。崇禎三年(1630),皇太極復侵明邊,圍攻明將祖大壽於大凌河城(今遼寧凌海市),並大敗明援軍於長山(今遼寧新民市東)。大壽偽降,脫身至錦州,皇太極乃毀大凌河城而返。其後雙方相持者數年,至九年(1636),皇太極始建國號曰清,是為清太宗。同年,清太宗復以兵入喜峰口,剽掠京畿而去。當時朝鮮尚忠於明,皮島仍在明手,為清人東方及海上的牽制力,加以明於寧遠、錦州一帶,駐有重兵,清人迂道入侵,雖屢次得利,但因有後顧之憂,終不敢久駐關內。因此清軍退去後,專力以取朝鮮。次年,朝鮮降清,皮島亦陷。
崇禎十一年(1638),清太宗以多爾袞(太宗弟)、岳托分道侵明,自率大軍赴山海關。多爾袞等進窺畿輔,凡下四十八城,盧象升督師迎敵,戰死於巨鹿(今河北巨鹿縣)。太宗一路,則為祖大壽所敗,未能得逞。次年,清軍南下,攻入山東境,陷十六縣,然後退去。清軍退後,竭力圖山海關外諸城。以寧錦守備甚嚴,乃采長期圍困的戰略。十三年(1640),清兵圍錦州,祖大壽堅守不屈。次年,明經略洪承疇派吳三桂等八大將援錦州,結果失敗;承疇堅守松山(今遼寧凌海市西南),清太宗自率大軍圍之。十五年(1642),承疇被擒,所部十三萬人整個崩潰。這支軍隊,是當時明室的最大兵團,也是最後的作戰資本,它的瓦解,註定了明室的覆亡。既而承疇降清,其後更為清室經略南疆。接著祖大壽以錦州降清,明乃以吳三桂守寧遠,山海關外,只餘數城。
松山之戰作戰經過示意圖。崇禎十四年(1641)正月,清兵圍圖錦州。三月,薊遼總督洪承疇親率十萬大軍救援。先派兵一部護送糧餉輜重,自寧遠出發,本擬運到錦州以西,以備大軍逐次推進,但進到杏山、松山一線時,受清軍伏擊,被迫撤退。這時錦州守將祖大壽告急。五月,洪親統六萬明軍馳援,屯兵松山,掘壕與清軍對峙。清以一部圍錦州,主力阻擊洪承疇。皇太極聞明軍大至,率兵自瀋陽晝夜兼行,急行進抵松山,隨即部署兵力:主力在松山、杏山之間,綿亘紮營,包圍松山;一部向南深入塔山西北之筆架崗,斷明軍後路、糧道;一部在松山以南、塔山以北要口設伏,絕明軍歸路。明軍糧盡,洪承疇將實情告與各軍,預備孤注一擲,但一軍「怯甚,先遁」,全軍遂混亂,又因明軍內應發動,崇禎十五年(1642)三月,松山告破,洪承疇被俘。祖大壽計窮,也開城出降,松山之戰結束。此一役,明軍進據松山時,未能乘皇太極大軍未至之機,與祖大壽內外夾擊,解錦州之圍,而一味據城堅阻,終被清軍分割包圍,而致明不但失去整個遼東,進而失去了恃以阻扼清軍入關的遼西走廊。此役為清軍爾後進圖中原打開了通路,為清軍入主中原的關鍵一戰。
這時明室極為危殆,而清因連年戰爭,損失亦大,因此屢次貽書於明,以申和議。兵部尚書陳新甲亦主和,思宗命其秘密進行。既而謀泄,言官譁然,思宗怒誅新甲,議遂不行。崇禎十五年(1642)冬,清又入侵,毀長城南下,直至山東,凡陷八十八城,至次年四月始退。十七年(1644),清太宗死,子福臨繼位,是為清世祖,並改元順治。世祖年幼,由多爾袞攝政。這時流寇之勢又熾,同年,李自成自陝西東進,攻下太原,繼而攻下寧武關(在今山西寧武縣),連陷大同、宣府及居庸關(今北京昌平區西北)。沿途惟寧武關守將周遇吉戰死,余皆望風降賊。三月,自成逼京師,太監曹化淳啟城門納之,京師遂陷,思宗登煤山自縊死,后妃亦皆自盡,大學士范景文以下,死者數十人。歷史上的明朝,便結束在這一年,但這一年又是歷史上的清朝的開始。明朝的亡,思宗不能不負責任,但他的壯烈殉國,又引起後世的無限同情。
山海關之戰作戰經過示意圖。李自成入北京後,吳三桂勾結清兵入山海關,崇禎十七年(1644)四月,李自成親率二十萬大軍東進迎擊。之前,自成先以唐通部二萬騎兵東出一片石,擬繞道關外抄吳軍後路。多爾袞聞訊,率軍自瀋陽連夜西進,於四月二十一日大破唐通,解決吳三桂後路之憂。二十二日,大戰在山海關前展開,李自成勢眾,自北山到海,一字排列。多爾袞先以吳三桂軍出戰,自成軍南北兩翼發動,吳軍被全部包圍。自成急於全殲明軍,遂將機動兵力全部投入。戰至中午,多爾袞見時機已到,以精騎突出吳軍右翼,自成軍遭此突襲,又無生力與清優勢騎兵相抗,因此陷入混亂,向西敗退至永平,再戰再敗,退回北京。此役之先,農民軍入北京後,未能派有力部隊奪占山海關要地,而將注意力全放在招降吳三桂之上。戰役發動時,對清軍防備不夠,機動兵力過早投入,遭清軍突襲後,全軍潰敗,士氣大受影響,終致失敗。
當李自成進逼北京時,思宗急詔吳三桂入援。三桂率師自寧遠入關,行至豐潤(今河北豐潤縣),而京師已陷,遂頓兵山海關,觀望形勢。李自成執三桂父襄,令作書招之,三桂欲降。既而聽說愛姬陳沅(又名圓圓)為賊所掠,怒而據關固守。自成親率十餘萬人攻關,三桂懼,乞救於清,約以合兵滅賊,事成後定有厚報。是時多爾袞方督軍於關外,聞訊偕洪承疇急馳而進。清兵至關後,以吳三桂先驅試敵,與賊激戰良久,清兵乘勢衝突,賊軍大敗。自成逃回京師,先稱帝於明宮中,然後挾太子西走。清軍獲勝後,多爾袞封吳三桂為平西王,三桂遂變成清國的臣僚。崇禎十七年(1644)五月,清兵入京師。六月,清世祖入關,遂定鼎於北京。清人雖然占據了明的首都,但流寇未滅,而南方又擁立明宗室,與清抗衡,尚須清室用長時間加以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