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 · 第十三章 隋帝國的興亡

傅樂成 《中國通史》
一、隋的建國規模 (一)文帝的政績 隋自統一後,國勢直線上升,聲威遠播,府庫的充裕為亘古所未有;直到煬帝(文帝子)初年,富強達於極點。其後因煬帝的縱慾,使國家走上亂亡之途,總計隋的盛世,前後不過二十餘年。但在此短暫的時間內,其政治及建設的各項成就,卻極有光輝,後來唐代三百年的統一基礎,也可說是隋替它奠定的。隋的富強,原因甚多,文帝的節儉務實,注意吏治,是其主要原因之一。史載文帝平居所食不過一肉,生活的儉素,可以想見。又如平陳之後,朝野都主張封禪,但他不允。自西魏以降,北朝君臣,大體尚知道注意吏治,文帝也承襲了這種習慣,處理政事,異常勤勉。另一個重要原因是全國統一,政治步入正軌,人民的生產建設不再遭受戰爭的阻礙和破壞。而魏晉以來的門閥,至此已不再是政治上的特權階級,中央政府可以令行禁止,行政效率自然大為提高。這些都可以說是統一的賜與。 文帝的政績,可稱述者甚多。例如他聽從蘇威(蘇綽子)的建議,減輕賦役;於開皇元年(581)及三年(583)兩度改定刑法,廢除若干前代的酷刑;又於三年解除鹽酒專賣之禁,以利民生;這些都是政治上的進步之處。此外文帝還有兩項重大措施:一是整理戶口,一是設倉貯糧;均與當時的國計民生,有著密切的關係。整理戶口也是開皇三年實施的,主要的實施地區為關東地區。當時關東地區的百姓,習於北齊時代的腐敗政風,丁壯之避役游惰者占十之六七,其他地區的人丁,也有詐老詐小,以規免租賦的。因此文帝下令舉行戶口普查,大索逃戶;並鼓勵檢舉,凡調查不實者,辦事人員須受嚴重處分。結果查獲沒有戶籍的百姓達一百六十四萬餘口,其中丁壯占四十四萬三千人。這對政府的稅收,自然大有增益。 隋文帝楊堅,唐閻立本繪。 文帝時所設的倉,可分兩種,即官倉和義倉。官倉的糧儲,用以供養軍公人員。隋時,關中為中央政府的所在地以及重兵的屯駐區,食糧的消耗極大,因而需要關東的接濟。設置官倉的目的,即是在增加關東漕運的效率;也就是把原來關東各州對京師個別直接的輸糧辦法,改為集中和分段運輸的辦法。開皇三年,文帝下詔命黃河及其若干支流如洛、汴、伊等水沿岸的關東十三州,設置專服運米任務的「運米丁」。並在黃河沿岸設置米倉,如衛州(今河南淇縣)設黎陽倉,洛州(今河南洛陽市)設河陽倉,陝州(今河南陝縣)設常平倉,華州(今陝西華陰縣)設廣通倉等,先把關東各州的食糧集中在這些倉里,然後利用黃河及廣通渠運到京師。因此時間及人力物力,都節省不少。其後至煬帝大業二年(606),又在鞏縣(今河南鞏義市)東南設洛口倉,洛陽以北七里設回洛倉。洛口倉城周圍二十餘里,共穿三千窖;回洛倉城周圍十里,有三百窖;每窖可容食糧八千石,總計僅兩倉的容量即達二千六百餘萬石。至於規模較小的倉,更不知凡幾。據唐人的估計,文帝末年諸倉所存的食糧,已可供政府五六十年之用,這樣富裕的政府,真是史所罕見。 義倉又稱社倉,設置於鄉間,其儲糧由人民捐納,以備饑荒時賑濟災民。文帝於開皇五年(585)採納工部尚書長孫平的建議,設置義倉。命諸州的百姓軍人,到農作物收穫時,以貧富為比例,捐出若干粟或麥,最高限度為一石。捐出的糧食,存入當地的社倉里,由「社司」專管賬目和儲存等事宜。如遇某地收成不好發生饑饉之時,便以某地社倉中的儲糧賑濟饑民。其後因社倉發生浪費現象,文帝曾命若干邊州將社倉食糧交納本州,或將社倉移設在縣裡,以便集中管理。至十六年(596),並規定民戶捐糧於社倉的標準:「上戶不過一石,中戶不過七斗,下戶不過四斗。」義倉之設,對人民的生活來說,自是一項有力的保障。 據史書說,煬帝大業五年(609)是隋帝國富強的頂點。但隋的富強基礎,全由文帝一代所奠定,煬帝不過是坐享其成。文帝初年,民戶不滿四百萬,平陳之後也只有四百六十萬,但此時人口竟達八百九十餘萬戶,四千六百餘萬口。文帝開皇九年(589),全國田地共有一千九百四十餘萬頃,也大致在此時增至五千五百八十五萬餘頃。這時隋帝國的版圖,共有一百九十個郡,一千二百個縣,東西九千三百里,南北一萬四千八百一十五里。[隋代人口田地及郡縣數目,見《隋書》卷二十九《地理志上》,《文獻通考》卷二,《資治通鑑》卷一八一]但自此以後,隋就開始走上衰運。 隋的所以迅速亂亡,與文帝也頗有關係,他雖然勵精圖治,但因學識過差,行事有許多不達大體之處。例如開皇初年,遇有水旱凶飢,文帝常以官倉的儲糧放賑。但後來他日漸吝嗇,開皇十四年(594),關中大旱,人民飢困,當時倉儲充溢,竟不許賑。他對政治,本無多大理想,而又輕視教育,因此當時的政治精神,仍是徹底的功利主義,並無宏遠的建國規模。加以他資性刻薄,猜忌臣下,以致奸佞用事,終於被奸臣劣子所愚弄,變易儲位,覆其宗社。他生前所辛勤聚集的財富,結果只是供給他的繼承者恣意揮霍;其所揮霍不完的剩餘財富,最後也變成隋末若干起兵者擴充實力的資本。 (二)政府的組織 隋雖然繼承北周的政權,但在文物制度方面,卻主要承襲北齊和梁陳,僅有一小部分采自北周。南朝文物是中國文化的正統,北齊文物則是北魏文物的一脈相傳。北魏文物是指孝文帝漢化後所創製的文物,其淵源一部分來自前期南朝,一部分來自「五胡亂華」時代河西區域(即諸涼國)所保存的漢族舊有文化。至於西魏北周的一支文物,實際上仍是鮮卑人的習俗和制度,不過緣飾以漢族制度的名目;本是取給一時的措施,並沒有長久存在的價值。因此北周在滅北齊以後不久,便已採用北齊的制度。隋文帝即位後,最初也是採取北齊的制度,其後因不敷應用,又兼采後期南朝(梁陳)的文物。舉凡隋的禮儀、職官、刑律、財政的各項制度,其來源大率如此,只有兵制是大體承襲北周的。[參看陳寅恪《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一、敘論」] 中央官制,隋承襲了北齊的三省制。三省指尚書、中書、門下三省,同為國家最高行政機關。這種制度本是自秦漢下至魏晉經長期演變而成的,南朝是其直接承襲者;北朝則自魏孝文漢化以後開始採用,直傳到北齊;隋代周后,便直接採用北齊的這種制度。尚書自東漢靈帝時成為獨立機關,稱尚書台或中台,掌握政治實權,但名義上仍屬少府。至魏,尚書台脫離少府,漸變為最高行政機關;尚書令便是宰相,其下的僕射便是副相。其後尚書台一直是政治的中樞,南朝至梁時開始稱省,北朝則從北齊開始。尚書於魏時既成為國家行政機關,但皇帝不能沒有私人秘書,於是產生了中書。 東漢時並無中書,到曹操秉政,專以尚書令參決國家大計,而另設秘書令起草詔令。到魏文帝受禪,改秘書為中書,用以出納王命,敷奏萬機,自此中書與尚書並置,而稱中書省。魏時的中書之於尚書,頗像東漢的尚書之於三公,前者漸次奪取後者的職權,而成為政治中樞。至西晉時,政治中心由尚書移至中書,中書省長官中書監和中書令成為實際的宰相和副相,決定政令,尚書不過是聽命受事而已。東晉時,中書省又成為國家的行政機關而非皇帝的私人秘書,因而又有門下省的成立。門下省的長官為侍中,侍中一職,始建於秦代,本是皇帝侍從之臣,但以其職司顧問應對,又有參與國家機密的機會,因此漢魏以降,地位漸重。門下省成立後,侍中權任益隆。到南北朝,侍中又成為掌握實權的宰相,中書不過秉承侍中意旨,起草詔令。但尚書令及中書監令雖無實權,名義上仍是宰相之職。 隋建國後,對三省的內部組織曾加以整理,但三省的職權及其相互關係,尚沒有明白厘定。尚書省的最高長官為尚書令,正二品;其下有左右僕射各一人,從二品;再下有六曹(吏部、禮部、兵部、都官、度支、工部),每曹有尚書一人,正三品;侍郎若干人,正四品。門下省最高長官為納言(依北周制),共二人,正三品;其下有散騎常侍(從三品)、黃門侍郎(正四品)、諫議大夫(從四品)、散騎侍郎(正五品)等官。中書省隋時改稱內史省,最高長官為內史令,共二人,正三品;其下有內史侍郎四人,正四品;再下有內史舍人(正六品)、通事舍人(從六品)等多名。煬帝時,職官的名稱及員額頗多更改,茲不備載。官品創始於曹魏,用以區別政府官吏階級的高下,共分九品,其法采自九品中正制。至北魏時,每品又分正從,凡十八品。同品則正高於從,不同品則從高於其次品之正。隋初,每品又分上下階,煬帝時廢除。 隋代掌握實權的官,官品並不最高,三省長官階級最高的尚書令,不過正二品。品位最高的官,則用以優禮元老重臣,並無實權。如三公(司徒、司空、太尉)、三師(太師、太傅、太保),位皆正一品,但皆虛銜而不掌實政,其制則沿襲自漢。三省以外的重要機關又有九寺、諸監及御史台等。九寺為太常、光祿、衛尉、宗正、太僕、大理、鴻臚、司農、太府,每寺置卿(正三品)及少卿(正四品)各一人,其職掌類似漢的九卿。諸監有將作、少府、都水及國子等監,分掌營建、內府器物、水利及學校等事務。九寺諸監為六部的下級機關,均秉承六部的政令,加以執行。御史台為專門諫諍機關,長官為御史大夫,從三品,掌糾察彈劾。其屬官有治書侍御史、侍御史、殿內侍御史、監察御史各若干人。至於專掌皇帝各種供奉和典辭翰備顧問的機關,則有殿內(煬帝時設)及秘書二省。 地方政區,自東漢末年州郡演變為地方最高行政區域後,原來的郡縣二級制,遂成為州郡縣三級制。其後直至南北朝時代,皆為三級制。魏晉以來,國內分裂,胡漢政權的版圖,均遠較統一時代為小,但為維持體面,州郡數目仍力求其多,因此州郡範圍,愈分愈小。此外東晉南朝又有僑州僑郡的設置,即是某州或某郡的實有領土業已喪失,但政府仍保留其政區名稱,並設置官吏,而借其他州郡的地方辦公。這辦法最初不外用以綏懷當時南渡的流民,但日子一久,寄寓者漸成土著,而州郡僑實相錯,發生許多統屬上的問題。這種陋習,一直沿習到陳。增設州郡的結果,南朝末期的州,其範圍尚不及漢代的郡。北朝的州郡數目,雖也越來越多,但不像南朝那樣錯綜複雜。 隋文帝代周后,鑒於州郡數目過多,於開皇三年(583)罷全國諸郡,以州統縣,成為州縣二級制。平陳後,又罷南方諸都,南北遂趨一致。文帝又采北周之制,於重要的州設總管府,以刺史兼總管,統督其鄰近數州,所以實際上仍是三級制。文帝時前後置總管府五十二個,平陳後經常不廢的約有三十個。煬帝大業元年(605),廢總管府。三年(607),改州稱郡,改刺史為太守。但仍置十四刺史,專司巡察各地吏治,不理民事。文帝初分州縣為九等(上上至下下),後改為四等(上、中、中下、下);煬帝時則分郡縣為上、中、下三等。 (三)田賦與兵刑 隋的田賦制度,大體采北魏的授田制。授田制又稱均田制,即由政府將定數的田授予人民耕種,而課以租賦。這種制度本是儒家的傳統經濟理想,孟子所說的「井田」便是一種理想的均田制。漢儒董仲舒曾力主均田,王莽曾加以實施而失敗,直至北魏孝文帝以胡人行之,始告成功。孝文於太和九年(南齊永明三年,485)開始行均田之法,當時北方經大亂之後,地曠人稀,田籍戶口容易調查,遂能順利成功。當時規定男丁年十五以上,受露田(種植五穀)四十畝,婦人二十畝,身死還田於政府;另給桑田(植桑及果樹)每丁二十畝,不必歸還。北齊、北周和隋均大體承北魏之制,僅若干小節略有出入。隋時規定男丁年十八受露田八十畝,婦人四十畝,身死還田;外給桑田每丁二十畝,不須歸還。 至於租賦的徵收,自曹操時于田租外加收絹綿後,歷代因之。兩晉、南朝均于田租之外,增收絹綿之類,以戶為單位,稱為「戶調」。北魏租調,每戶年征帛二匹、絮二斤、絲一斤及粟二十石;另征帛一匹二丈,入於州庫。孝文時,復增課粟帛。北齊、北周雖承魏制,但征課數額頗有損益。至隋,規定每丁夫婦,每年向政府輸納田租粟三石;產絲之區戶調絹一匹(四丈,後改為二丈)加綿三兩;產麻之區則調布一端(五丈)加麻三斤。單丁及仆隸各半,未受地者不課。並規定民年二十一為成丁,每年須服力役二十日。 隋代兵制,大體依據西魏宇文泰所創的府兵制。府兵制是一種區域徵兵制,只有政府指定的府兵區中的百姓,才有服兵役的義務。辦法是以財產多寡為標準,把指定地區中的胡族百姓(至少都是胡姓),分為九等,在九等中的前六等(上上至中下)人家而家中有三丁的,選其最強健的一人,免其租調,充當府兵,衣食則須自備。這樣組成一百府,每府由一郎將統領。這一百府分屬於二十四軍,每軍的領袖為開府,二開府由一大將軍統領,二大將軍由一柱國大將軍(以下簡稱「柱國」)統領;因此有十二大將軍、六柱國。其實西魏時有八柱國,僅六柱國領軍,六柱國表面是比附周官六軍的制度,實際卻是由鮮卑八部制度演變而來。府兵是一種特殊組織,有獨立的統率系統,其分子自有兵籍而不屬民戶。他們每月值班十五日,司警衛巡邏,其餘十五日則練武習戰。至於武器,每個府兵只須自辦弓、刀各一具,其他如甲、槊、戈、弩等皆由公家供給。總之,府兵是一個專司戰鬥的團體,在當時是與農民分離的。 宇文泰時的府兵,尚有濃厚的部落思想,自認為直接隸屬於他們的軍事領袖(柱國)而非君主。同時府兵的數目也甚少,其總額尚不到五萬人。到周武帝,對府兵製作了兩種改革:一是湔洗鮮卑人的部落思想。他把府兵軍士改名為「侍官」,意思是「侍衛天子」,使府兵在觀念上發生直屬於皇帝的感覺。二是擴充府兵的名額,他把國內的若干漢人征為府兵,把他們的民籍改為兵籍。一方面把府兵擴大化,一方面把府兵平民化,自此周境內的漢人有一半做了府兵。武帝便憑了這個受過嚴格訓練的龐大戰鬥組織,東滅北齊,南覆陳師。隋文帝輔周政時,也同樣憑了它迅速的討平反對勢力。 隋文帝代周后,把府兵製作進一步的變革,由徵調擴大化進而為兵農合一化。開皇十年(590),文帝下詔命軍人的戶籍,屬於州縣;受田辦法,也與百姓相同,於是兵民合一。但這仍是局部的,只有兵府區中才實行這個辦法,不設府的地方,根本沒有正規的兵。至於府兵的組織,大體也是承襲周制,只是名目上略有改變。全國的府兵,分統於十二衛,即翊衛、驍騎衛、武衛、屯衛、御衛、候衛,每衛又分左右。每衛置將軍一人,以統諸府之兵,每府的正副首長為郎將和副郎將。至於戰時的指揮系統,最高的是行軍元帥,如元帥有數人,則由其中的一人為節度,乃最高統帥。元帥以下為行軍總管,每個行軍總管是一個獨立戰鬥單位。以平陳之役為例,當時隋軍凡出動五十一萬八千人,共有九十個行軍總管,三個行軍元帥,晉王廣則以行軍元帥為全軍節度。從北周到唐朝中葉,武力重心一直在關中地區,唐中葉以前多次對內或對外戰爭的成敗,都與這種形勢有關。 隋代刑律承自北魏、北齊,北魏刑律則主要採用南朝所承襲的西晉舊律。東漢以後,曹魏用法甚嚴。至晉武帝平吳後,命賈充、杜預等定律令,輕平簡易,頗具儒家精神,而為南朝所承用。北魏道武、太武二帝之世,曾先後命崔宏崔浩父子及高允等定律令。崔氏通漢律,高允亦當時通儒,因此他們參酌《晉律》而製成的刑律,甚為精當,但其中也頗注入胡族刑法的殘酷精神。孝文帝時,又命高允及河西士族李沖等改定刑律,使從輕典,而《魏律》益稱宏備。北齊承《魏律》而又加演進,至隋再加整頓。但《隋律》仍嫌過嚴,不足為法,例如文帝時曾訂有「盜一錢以上棄市」的律條,其嚴酷可知。 開皇元年(581),隋文帝以高熲、李德林、裴政等共定律令,並置「十惡」之條。十惡多采北齊之制,而加以損益,即謀反、謀大逆、謀叛、惡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義、內亂。十惡罪處分極重,例如謀大逆、謀反叛罪的懲處是「父子兄弟皆斬,家口沒官」。三年(583),文帝以舊律過嚴,命蘇威、牛弘更定新律。凡除死罪八十一條,流罪一百五十四條,徒杖等千餘條,定留僅五百條,共十二卷,煬帝即位後,以文帝禁網深刻,又命牛弘制新律。至末年,復尚苛法。 隋時刑罰可分四類,即徒刑、身體刑、流刑、死刑。徒刑分一年、一年半、二年、二年半、三年半五種。身體刑分二種:一曰杖刑,分五等,自五十至一百;二曰笞刑,分五等,自十至五十。流刑分三種,即一千里(居作二)、一千五百里(居作二年半)、二千里(居作三)。三流俱加役三年;近流加杖一百,其上一等加三十。死刑則分絞斬二種。此外又有減刑辦法,分議貴(官吏的減刑)和贖罪(以銅贖刑)二種。文帝時曾廢除前代酷刑如梟首、轘身及鞭刑等,但隋律猶稱嚴厲。煬帝初雖改從輕典,但末年刑罰益酷,不但恢復梟首、轘裂之刑,對反叛者更誅及九族,甚至命朝臣啖叛者之肉,結果只有加速其政權的崩潰。 (四)運河的開鑿 隋代所開的運河,共有五條,即廣通渠、通濟渠、邗溝、江南河、永濟渠。廣通渠是文帝時開鑿的,其他四條都於煬帝時完成。其實這些運河,大部分是利用自然河道,或是疏浚前代業已乾枯的舊溝,只有一小部分才是真正以人力開鑿的。總之,隋的開河,只是將若干自然河或舊溝連成一氣,以延伸水上的交通線。這與秦代的修築長城,情形有些相似。 隋京杭大運河示意圖 文帝開河的目的,是在便利關東諸州食糧向關內的輸送。當時關中地區的農產物雖甚豐饒,但尚不能充分供應政府軍公人員俸食之用,平時即須自關東地區輸入食糧,如遇天災,皇帝尚須移居關東。如開皇十四年(594),關中大旱,文帝便曾率戶口就食於洛陽,次年始返。當時關東地區與關中地區的交通,甚不方便。陸路要經過潼關以東和以西的山地區,水路雖有渭水經京師以北東入黃河,但水力大小無常,同時由於泥沙淤積,水又甚淺,不能負擔大型的船隻。因此文帝於開皇四年(584)命宇文愷督率水工,在渭水以南開一條渠,引渭水入渠內,從首都大興(今陝西西安市)東流至潼關而入黃河,全長三百餘里,與渭水南北平行,成為渭水的支流,名廣通渠。它大體循著漢代所開的漕渠故道,而非完全以人力鑿成。自廣通渠完成後,關中的交通大為改進,大興城的重要性益見增加,直到唐代,還利賴這條運河。 煬帝時所開的運河,大部分動機是為了遊樂,並且還遺留下些悲慘的開河故事;但至少在無意之中,使後世得到不少便利。煬帝於大業元年(605)開通濟渠,從洛陽的西苑引谷洛二水繞洛陽城南,東到洛口(今河南鞏義市北)入黃河;然後沿黃河東到坂渚(今河南滎陽市汜水鎮東),從那裡引黃河經滎澤(今河南鄭縣西北)以北入汴水;再從濬儀(今河南開封縣)之東,引汴水經梁郡(今河南商丘市)和彭城郡南境(今安徽宿縣一帶),至盱眙(今江蘇盱眙縣)入淮水(舊說引汴水入泗水,然後入淮)。這段工程,前後徵用河南、淮北諸郡民夫達百餘萬。 同年,煬帝又徵發淮南百姓十餘萬,把舊日溝通江淮的邗溝加以疏浚。此溝原為春秋時吳王夫差所開,自秦漢至南北朝,一向為江淮要道。文帝時曾加工疏治,名山陽瀆。煬帝時再加修浚,其水自山陽(今江蘇淮安市)南流,經江都(今江蘇江都市)附近入長江。這樣一來,把谷洛水、黃河、汴水、淮水、邗溝、長江連成一線,對南北交通的增進,自不待言。煬帝時所開的幾條運河,以通濟渠和邗溝兩段最費工力,這兩條河的標準寬度是四十步,沿河築有御道,並栽種柳樹,其壯美可以想見。 大業四年(608),煬帝又徵發黃河以北諸郡男女百餘萬人開永濟渠,其工程純然是幾條自然河的連貫疏浚。一面疏浚沁水下流,使與黃河暢通(沁水發源於今山西沁源縣,經太行山谷,於今河南武陟縣以東入河,但因沙多水淺,必須加以修治);一面引沁水上流東北向,經獲嘉(今河南獲嘉縣)、新鄉(今河南新鄉市)以北入衛水。再將衛水加以疏浚,北流經清河(今河北清河縣北)、長河(今山東陵縣)、東光(今河北東光縣)、長蘆(今河北滄縣)等地至今天津一帶的沽河,然後沿沽河至涿郡(今北京)。總之,永濟渠是把黃河、沁水、衛水和沽河連成一線。煬帝開這條河的目的,是以它作為遠征高麗的運輸線。其後煬帝征高麗凡出動軍隊及民夫達三百萬人以上,他們的糧械被服,大都由永濟渠輸送;當時的涿郡,便是東征大軍的集中地。 大業六年(610),隋又開江南河,自京口(今江蘇鎮江市)至餘杭(今浙江杭州市),共長八百里,其大部分仍是沿著古時的渠道加以疏鑿。這條河的寬度達十餘丈,以便通行龍舟,沿河並設立驛宮及糧秣站,這些都是為煬帝東巡會稽而準備的。隋代五條運河開鑿成功後,使帝國內部南北東西的交通都大為增進,南方人可以從餘杭乘船北行直達涿郡,西行直達洛陽和大興。而運河所貫穿的地帶,又皆是經濟文化發達之區。南北朝以來南北橫斷的地形,至此打破,它們對統一基礎的奠定,無疑有幫助。隋以後,它們更成為唐帝國的經濟命脈。 二、隋的對外關係 (一)突厥 突厥鍛奴圖,古紙牌水彩畫。圖中兩個鍛奴正在打制鐵器。突厥人入居金山(今阿爾泰山)時,曾臣服於柔然,充當鍛奴,由於掌握鐵器的鍛煉技術,突厥人因此而迅速強大。 突厥是隋帝國的北鄰,也是隋的所有鄰國中幅員最大、勢力最強的一個。中國舊史說它是匈奴的一支,確否雖不可考,但兩者的習俗,則頗有相似的地方。東晉末年,突厥只是一個處於北涼匈奴、沮渠氏勢力範圍(今甘肅張掖市一帶)之內的小部落。宋文帝元嘉十六年(439),魏滅北涼,突厥首領阿史那率部族五百家投奔當時的大國柔然,定居於金山(今阿爾泰山)下。據說「金山狀如兜鍪,俗呼兜鍪為突厥,因以為號」。[見《隋書》卷八十四《突厥傳》]就突厥的文化水準看來,它還不能算是野蠻民族,因為突厥人至少已使用一種類似文字的符號;在政治組織方面,他們共有二十八等的官階;同時他們擅長鐵工,他們最初便以這種技術為柔然服役。 突厥第二汗國創立者骨咄祿可汗紀功碑《翁金碑》拓片,蒙古翁金河流域闊順鄂爾渾之南發現。 梁武帝中大同元年(546),鐵勒欲攻柔然,為突厥酋長土門(即伊利可汗)所邀擊,鐵勒降者五萬人,突厥實力大增。此後五年,突厥脫離柔然而獨立。至梁敬帝紹泰元年(555),突厥木桿可汗攻滅柔然,並擊敗和併吞了若干鄰國。它的領土,西到裏海以東的烏滸河(Oxus)上,東到遼海(當指今渤海北部),北至今貝加爾湖,南至今內蒙古沙漠。當突厥開始強大,與中國也發生往來,那時正值魏分東西,內戰不已,給予突厥一個有利的南進機會。其後齊周二國成立,雙方都不惜出極大代價來爭取這個強大外援。突厥曾於周武帝初助周攻齊,但其後即依違於兩者之間,坐收漁利。到周滅齊,突厥竟立齊宗室范陽王紹義為帝,與周抗衡。周武帝欲親伐之,因病死而未果。其後周又修築長城,以資防守。突厥見周不可侮,乃與周親善,周以宗女千金公主嫁給當時的突厥可汗沙缽略(木桿可汗兄子),突厥則把高紹義送回,從此突厥對中國失去控制力量。 隋文帝時,開始採用一種離間政策對付突厥,用以促成其內部的分裂和不安。這個政策的主持人是鮮卑人長孫晟,他曾於周宣帝時,護送千金公主赴突厥,與突厥可汗諸子弟及貴人往還甚密,因而熟悉突厥的內部情形。當時突厥帝國的政治,尚沒有達到中央集權的地步,只是分邦自治。其最高領袖可汗(大可汗)之下,尚有若干可汗(小可汗),他們各統有一定的地盤和武力,只是名義上服從大可汗,實際上是獨立的。大可汗沙缽略以外,尚有三個重要勢力:一是西面可汗達頭,為沙缽略從父,自其父室點密起,即為西面可汗,與大可汗分庭抗禮,在諸小可汗中勢力最強。一是阿波可汗,為木桿可汗之子,據突厥西北部。一是處羅侯,為沙缽略之弟,據突厥東部。三人均與沙缽略不協,因此長孫晟於開皇元年(581)上書文帝,獻離間突厥之策。 文帝採納長孫晟的建議,首先拉攏達頭,派太僕元暉賜他「狼頭纛」,那是一種突厥大可汗才可使用的旗幟。其後又於某次宴會中,故意把達頭使者的席次,排在沙缽略使者之上。自此沙缽略與達頭髮生嫌隙。繼而長孫晟又設計離間阿波與沙缽略的情感,結果阿波於開皇三年(583)西奔達頭,達頭以兵助阿波攻沙缽略,自此突厥正式分裂為東西二國。西突厥的地盤主要為今伊犁河流域及其附近之地,東至都斤山(今蒙古杭愛山的一部),西至雷翥海(今鹹海或裏海),南至疏勒(今新疆疏勒縣)、龜茲(今新疆庫車縣)一帶,北至瀚海(今蒙古沙漠西北部),並役屬西域諸國。東突厥則掩有都斤山以東之地,雙方不時發生戰爭。 突厥內亂既起,隋乃乘機進攻東突厥。東突厥兩面受敵,屢次失利,遂於開皇五年(585)向隋屈服,願為藩附;並遣子入朝,歲時貢獻不絕。七年(587),沙缽略死,處羅侯繼其位,擊擒阿波。八年(588),處羅侯死,傳位於沙缽略之子,是為都藍可汗。長孫晟又設計離間都藍可汗與其弟突利可汗,十七年(597),隋以宗女安義公主下嫁突利,都藍怒與隋絕。既而長孫晟又勸突利率眾南下,監視都藍,為隋作耳目。十九年(599),都藍與達頭合兵攻突利,突利軍敗,隻身隨長孫晟入朝。隋封突利為意利珍豆啟民可汗,在黃河南岸勝、夏二州(今內蒙古東南部)之間,劃出四五百里的地方,作其部落的畜牧地。此時安義公主已死,隋又妻以宗女義成公主。同年,都藍為部下所殺,隋遣啟民部下分道招慰都藍部眾,降者甚多。接著隋室對東西突厥同時作大規模的進攻,混戰四五年,把東突厥逐出內蒙古沙漠;西突厥也發生內亂,達頭出奔吐谷渾。仁壽三年(603),長孫晟遷啟民可汗於塞外,接收達頭的殘部,正式成為突厥的大可汗。啟民的地位,由隋一手造成,自然對隋惟命是從。 煬帝大業五年(609),啟民可汗死,其子繼立,是為始畢可汗,對隋仍表忠順。後來隋用朝臣裴矩之策,以宗女嫁始畢之弟叱吉設,叱吉設不敢受;始畢怨隋,又恨裴矩擅殺其臣下,乃於十一年(615)開始叛亂。其年八月,始畢率騎十餘萬,乘煬帝北巡,圍煬帝於雁門(今山西代縣)。當時情勢危殆,幸義成公主(那時她已順從胡俗,改嫁始畢)遣使詐稱北邊有警,促始畢回師。九月,雁門之圍始解。其時隋內部亂象畢呈,兩三年後,便告覆滅。 西突厥則自達頭奔吐谷渾後,又分為兩個勢力:一是最高可汗泥橛處羅,居伊犁河流域;一是射匱可汗(達頭之孫,處羅之叔),據西突厥西部。隋室以婚姻為誘餌,勸射匱背叛處羅。大業七年(611),射匱擊敗處羅,處羅率數千人奔隋,煬帝賜號為曷薩那可汗,射匱遂取得西突厥的領袖地位。到隋滅亡,東西突厥均趨於極盛,在隋末唐初的十餘年中,它們變成東亞大部民族的主人。 (二)西域與吐谷渾 前面已說過,北周對西域雖維持著交通,但並未積極經營。隋代周后,文帝也沒有經略西域的意思,當時中國對西域內部的情形,相當隔閡,僅知那裡有二十個左右的國家。至煬帝時,西域諸國胡人,有不少到張掖(今甘肅張掖市)作生意的。煬帝命裴矩加以管理,矩便引誘他們說出西域各國的山川風俗以及其國人的儀形服飾,根據這些資料,寫成《西域圖記》三卷,所記凡四十四國。並另制西域地圖,將西域各國的要害,盡行畫出,圖中所包括的地區,有二萬里之廣。書中說,從敦煌出發,共有三條通路貫穿西域,直達西域西界的「西海」(今地中海或裏海)。裴矩的書,引起了煬帝的興趣,於是派矩利誘西域人入朝。從此西域人來隋京朝謁觀光的,絡繹不絕;所經過的郡縣,迎來送往,靡費極大,竟至於民不聊生。 大業五年(609),煬帝西巡燕支山(在今甘肅武威市),高昌(今新疆吐魯番縣)王麴伯雅、伊吾(今新疆哈密市)王吐屯設和西域二十七國的使者,都迎謁道左,伊吾王並獻西域數千里之地。煬帝也派遣使者韋節、杜行滿宣慰西域,在各國取得瑪瑙杯、佛經、舞女、獅子皮、火鼠毛等物而還。次年春天,煬帝於洛陽盛陳百戲,招待來京的西域諸國酋長和使節。劇場周圍五千步,僅奏樂的便有一萬八千人,演戲的時間,長達一月之久,其後年年如此。西域普通人來隋的,有時也可得到免費酒食的招待。這些都是煬帝為誇示富強而做的。 西域人侍馬圖,佚名繪,新疆吐魯番阿斯塔那出土,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藏。 西域文化在隋時仍照舊輸入中國,西域人除擅長音樂歌舞外,並有他們獨特的工藝技術,他們的這種奇技,對中國中古時代工藝的發展,有很大的貢獻。隋代的三大技術家宇文愷、閻毗、何稠都含有西域人的血統,隋代許多宏麗精妙的製作,都是他們以西域的奇技來附合中國的規製造成的。宇文愷曾於文帝時築大興城,開廣通渠,修仁壽宮;又於煬帝時築洛陽城,窮極壯麗。煬帝北巡塞外,命他做大帳,下可坐數千人,又造「觀風行殿」,上容侍衛數百人,下施輪軸,可以推移。閻毗曾主持開鑿永濟渠,何稠則曾設計煬帝及皇后的車輿儀仗及百官儀服。煬帝伐高麗時,命稠造遼水橋,二日而成,又造「六合城」,周圍八里,高十仞,可以牽引而行。至於西域人在隋作大官的,也頗不乏人,例如隋末群雄之一的王世充便是西域人,他於煬帝時曾作過江都通守等大官。 灰陶武士俑,陝西省北部唐墓出土,似為唐代吐谷渾人形象。 吐谷渾於北魏末年,日漸強大,其酋長夷呂,自稱可汗,定都於伏俟城(在今青海湖西)。北周時,其可汗夸呂,屢次寇掠邊境。隋時,吐谷渾已沾染深度的漢化,其政府官員有王公、僕射、尚書、郎中、將軍等稱號,器械衣服,也與中國略同。文帝初年,曾派兵擊敗之,夸呂遠遁。其名王十三人,均率部落投降,文帝以其中的高寧王移茲裒為大將軍,封河南王以統降眾。但夸呂仍寇掠不絕,直至平陳以後,始不敢寇邊。不久,夸呂死,子伏立,向隋室上表稱藩,隋妻以宗女光化公主。但伏接著死於內亂中,部下共立其弟伏允為可汗,隋依其俗,仍以光化公主妻之。自此伏允年年朝貢,暗中訪察中國內部的情形,文帝對之甚為厭惡,但始終未採取行動。 煬帝時,派裴矩勸說鐵勒部落擊吐谷渾,鐵勒果出兵攻之,隋又伏兵掩襲,結果伏允兵敗,南竄入山谷中。隋軍獲得吐谷渾降人十餘萬口,六畜三十餘萬,並把吐谷渾的地盤接收過來。這塊地盤東西約四千里,南北約二千里,隋於其地增設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前二郡大致轄有今青海湖以西和以南地區,後二郡則轄有今新疆的東南部。並發全國輕罪犯人,徙居其地。大業五年(609),煬帝西巡燕支山,本想對吐谷渾作再度的討伐,但因中伏允之計,未能成功。煬帝又命劉權鎮守河源郡積石鎮(今青海省興海縣西),大開屯田,防禦吐谷渾,以保障通往西域的道路。 伏允敗走後,率數千騎作客於今青海湖東南的羌族部落党項。當吐谷渾尚對隋稱藩時,伏允曾遣其子順入朝,為煬帝所留;至此隋室送順返吐谷渾,統其餘眾,但因其內部不協,未能成功。到煬帝末年,中國大亂,伏允乘機恢復失地,並且重新開始他的寇邊生活。 (三)海外及南方諸國 這裡所說的海外和南方諸國,包括倭、流求、赤土、林邑四國。 倭奴國(以下簡稱「倭國」)自東漢對中國三度通使,至三國時,魏因控制朝鮮半島之便,依舊與諸倭往來。魏時,倭國女王卑彌呼遣使入貢,魏封之為「親魏倭王」,並派官吏前往其國答聘。中國的文字和古書(《論語》等),也於漢魏之交由百濟傳入倭國。其後因中國內亂,雙方隔絕甚久,但倭曾與南朝的宋有往來,並受過宋的冊封。至南北朝末葉(6世紀中葉),佛教也經百濟傳入倭國;但同時中國的北方,周武帝正有滅佛之舉。隋時,今日本諸島列國並立,大都附庸於倭,新羅、百濟,也奉之為上國。開皇二十年(600),倭女王阿每多利思北孤(即「推古天皇」)遣使來朝,據倭使說,其國「氣候溫暖,草木冬青」。又說:「倭王以天為兄,以日為弟。天未明時出聽政,跏趺坐,日出便停理務,雲『委我弟』。」文帝認為「太無義理,訓令改之」。[見《隋書》卷八十一《倭國傳》]煬帝時,倭女王聞煬帝重興佛法,於大業三年(607)再遣使者小野妹子(華名蘇因高)朝隋,並以沙門數十人隨行來學佛法。倭王在國書中有這樣的話:「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無恙。」煬帝對這種稱呼甚不高興,但他為經營海外的濃厚興趣所驅使,仍於次年派裴世清出使倭國。倭王甚表歡迎,並遣使隨世清入朝,從此開始中倭通交的新頁。倭國對中國文化不特作更大量而且開始作直接的吸收,自此以後,倭國不再完全依賴朝鮮半島作輸入中國文化的橋樑,而可以遣人向中國直接學習。 再說流求。據近世學者的考證,隋代的流求,就是現在的台灣;也有人反對這個說法,認為是現在的琉球群島。根據中國舊史有關隋代流求國的記載,從它的位置、風土、氣候和隋室對流求的進兵路線看來,隋代流求即現在台灣的說法,是大體可以成立的。在隋以前,流求與中國從沒有交通。煬帝時,海師何蠻曾隱約瞭望到這片土地。大業三年(607),煬帝命朱寬入海求訪異俗,何蠻告訴他這件事,於是相偕前往。二人到流求後,因語言不通,便掠了一個流求人回來。據說當時的流求,盛產木材,種類與中國江南地帶所產的相同;風土氣候,則與嶺南相似。次年,又命朱寬前往撫慰,流求不從。六年(610),煬帝派陳稜、張鎮周從義安(今廣東潮州市)率兵渡海進攻,費時月余始達流求;其王歡斯渴剌兜派兵迎戰失敗,隋兵攻入流求都城,殺渴剌兜,俘其人民數千而回。經過這一次突然降臨的浩劫後,流求在中國史書里,淹沒了一個長久時期,直到南宋,才又出現。當朱寬二度赴流求時,曾攜回一種流求布甲,據當時來朝的倭國使者說,這種布甲是「夷邪久國」人所用之物。由此可知,隋時倭國和流求之間,當已有直接或間接的交通。 林邑自經宋文帝討伐,國勢頓衰。梁陳之時,與中國信使往來,頗少入寇。隋文帝平陳後,林邑曾遣使朝貢,但不久又告斷絕。文帝末年,聽說林邑出產奇寶,因而命劉方率師經略林邑,既而文帝去世,軍事乃告停頓。煬帝即位後,仍命劉督師前往。大業元年(605),隋軍從海口登陸,林邑王范梵志派兵堵險,隋軍敗之;遂渡闍黎江(當在今越南順化附近),並設計擊破林邑的象陣,攻入其都城,梵志逃入海中。其後隋軍回師,劉方死於道中,士兵也以患腳腫病死去一半。梵志遣使謝罪,煬帝許其自新,從此朝貢不絕。林邑初定時,隋室以其地設三郡,即比景(今越南順化一帶)、林邑(今越南中部一帶)和海陰(今越南金蘭灣一帶)。林邑王以餘眾建國於中南半島的南端,隋兵退後,林邑收復一部分土地。直至唐高祖時(那時林邑已改名占婆),才完全恢復它舊有的疆域。 赤土是隋時「南海」中的一國,從中國前往,須航行一百餘日,始可到達。因為在它境中的土壤多為赤色,故而稱為赤土。至於它的地理位置,則說法不一,有的以為當在今馬來半島中部(今吉打Kedah以北一帶),有的以為當在今蘇門答臘島東南部。煬帝時,召募通使絕域之人,常駿、王君政等應募。大業三年(607),煬帝命他們攜帶大批物品,出使赤土。他們從南海郡(今廣東廣州市)乘船出發,沿著現在的越南海岸南駛,過金甌岬(Camau),駛入暹羅灣,共行二十餘日,抵達赤土國界。赤土王派船三十艘迎接,又行月余,到達赤土首都。據說赤土王的宮室器用,極其華麗,對使者也甚為優禮。次年,赤土王派王子那迦邪隨常駿等返國,於六年(610)謁見煬帝,煬帝對駿等及那迦邪均加官賞。 (四)契丹與高麗 契丹是中國東北草原上一個遊牧的部落民族,它是東胡鮮卑的別支。「契丹」這個名詞,始見於北魏時代的記載中,至於它的由來和涵義,因文獻無征,至今尚不能十分確定。隋時,契丹的根據地在今遼河上游一帶,東面受逼於高麗,西面見迫於突厥。文帝開皇四年(584),契丹因受突厥侵逼,投靠隋室,請求內屬,隋室命他們仍居留於舊地。既而契丹各部相互攻擊,許久不止,並與突厥抗衡。當時突厥因內部分裂戰亂,不能以全力相敵,以是契丹日強。煬帝大業元年(605),契丹入寇營州(今遼寧義縣與遼寧朝陽市間一帶地),隋遣韋雲起率領突厥啟民可汗所屬騎兵二萬人討之,擊敗契丹,虜獲甚多。隋以所獲契丹婦女及畜類的一半送給突厥,一半載回。經此一戰,契丹的勢力大衰,直到唐初才漸有起色。 高麗即高句驪,它於東漢後期及曹魏時,屢次入寇,為東北大患。魏帝芳時,魏將毌丘儉大破之,陷其都城丸都(今吉林省集安市西北)。至西晉末年,又為前燕所破,其王釗(朱蒙十世孫)降,遷都平壤(今韓國平壤)。北魏時,魏人簡稱之為高麗(一說在北齊時)。其時中國內部因長期分裂戰爭,無暇對外,高麗乃乘時擴張勢力,把領土推進至遼水一帶。至隋初,它的領土,除朝鮮半島北部外,還包括今遼寧、吉林、黑龍江等省的一部。 契丹人引馬圖,內蒙古自治區赤峰市敖漢旗白塔子遼墓壁畫。 隋文帝初年,高麗王湯(或作陽)屢次遣使來朝,但一方面又與陳通好。到陳滅亡,湯恐隋督責其過,乃治兵積穀,作拒守之計。開皇十七年(597),湯病死,子元嗣立,於次年領靺鞨之眾萬餘騎入寇遼水以西地區,為隋所敗。文帝乃命漢王諒和王世積同為行軍元帥,統水陸軍三十萬進討高麗。陸軍出臨渝關(今河北山海關),水軍由周羅睺率領,從東萊(今山東萊州市)渡海擊平壤。陸軍出關後,因遇水潦,糧秣運輸困難,軍食缺乏,加以發生疾疫,士氣不振;水軍也因遇風,船隻漂沒不少。元見大軍將至,惶恐謝罪,隋乃回師,隋軍因疾疫飢困而死者十之八九。此後終文帝之世,未再東征。 南北朝時期高麗人生活圖,吉林省集安市洞溝舞踴墓主室後壁壁畫。圖中為墓主夫婦在宴飲。 煬帝初年,正值隋帝國極盛之時,帝命高麗王元入朝,元遷延不來,暗於遼水沿岸布防,煬帝乃於大業七年(611)下詔伐高麗。次年正月,大軍集中涿郡(今北京市),分左右各十二軍,共有士兵一百一十二萬人,司運輸的人夫更多一倍。繼而諸軍分道並出,強渡遼水,高麗拒戰大敗,隋軍進圍遼東城(今遼寧遼陽市老城區東北)。高麗自陳國滅亡,即開始增修守備,至此已二十餘年,在遼東城布防,也有四五年的歷史,因此防務堅強,隋軍久攻不下。六月,煬帝親臨前線督師,亦無克獲。這時由來護兒率領的江淮水軍由海道至高麗,在距離平壤六十里處破高麗兵,乘勝入城;但因遇伏大敗,逃回登陸的地方。另一支隋軍約三十萬五千人,由宇文述等率領,越鴨綠江,進迫平壤。高麗軍詐降,宇文述因士卒疲弊,又見平壤城險固,不易攻下,乃許和退兵。七月,隋軍退至薩水(今朝鮮清川江),於半渡時為高麗所襲,諸軍潰逃,將士逃回遼東的僅二千七百人,於是煬帝只得退師。此役隋的收穫,只是取得遼水西面高麗的一個小據點武厲邏(今遼寧新民市一帶)。 大業九年(613),煬帝再度親征高麗,仍以宇文述主持軍務,煬帝渡遼水,一面派宇文述等分道進擊平壤,一面自統大軍進攻遼東城,並下令諸將一切可以便宜從事。隋軍四面圍攻遼城,晝夜不息,高麗兵堅守,相拒二十餘日,終攻不下,雙方死傷均重。這時國內傳來楊玄感造反、東都危殆的消息,煬帝只得回師,軍資器械,完全丟棄。次年,煬帝又征全國的兵討伐高麗。這時國內已顯出亂象,所征的兵多不能按時集合,已徵集的也逃亡不少;高麗亦因戰爭關係,甚為困弊。七月,隋大軍至懷遠鎮(今遼寧朝陽市西)。來護兒領兵由海道至畢奢城(即卑沙城,約在今遼寧大連市金州區一帶),敗高麗兵,直指平壤。高麗王元懼而乞降,煬帝乃遣使召來護兒退兵,他本人也自懷遠回京,仍征高麗王元入朝,元終不肯來。煬帝本想再加撻伐,但結果未行。 煬帝的征高麗,目的不過是命高元入朝,實無若何重大意義。據他的自白,征高麗只是由於他偶然的興會,但這幾次軍事的失敗,卻直接促成隋帝國的亂亡。以隋帝國的富強,敗於一個「蕞爾小邦」,其原因實不簡單。從三次戰役看,高麗的準備充足、苦戰不屈以及戰術運用的靈活(如設伏和詐降等),固然都是致勝的原因;但隋軍的戰鬥力也決不弱,且以壓倒的優勢前來,何以總是戰不數月,便急遽退師?這一點與氣候有極大關係。原來中國東北部即今遼東半島一帶,在舊曆六七月間是雨季,從八九月到次年二三月又是寒凍的時期;雨潦與冰雪對作戰和運輸都有極大阻礙,所以在這個區域中適宜於作戰的時間很短,只有凍期已過雨季未到的二三個月的時間。因此必須速戰速決,不能獲勝便只好退兵,否則結果更不堪設想。綜觀煬帝的三次東征,除第二次因內亂而退兵外,其餘兩次撤兵都在七月,便顯然可知與雨水有關。此外隋帝國的武力重心距離前線過遠,關中地區與高麗,相距至少在三千華里以上,士兵長途跋涉,自然會影響士氣;宇文述望見平壤而不敢攻,便可想見士卒的勞頓。以上兩點,也是隋軍不能獲勝的重要原因。 三、隋帝國的亂亡 (一)煬帝的縱慾 文帝晚年,曾發生過一件極不愉快的家庭事件,就是他於開皇二十年(600)廢黜長子太子勇而立次子晉王廣為太子的事。文帝共有五子,即太子勇、晉王廣、秦王俊、蜀王秀和漢王諒,五人都是皇后獨孤氏所生。後為北周重臣鮮卑人獨孤信之女,性格奇妒,不但文帝的私生活受其約束,據說她對臣下納妾生子的都懷恨意。文帝曾以他的五子同母而自豪,認為不會有嫡庶之爭。勇於文帝代周后以嫡長資格立為皇太子,並得參決國政;其他諸子,也都分據大鎮,掌握重兵。 太子勇頗好學,性寬仁和厚,但率意任情,不好矯飾。他性喜奢華,並有不少內寵,致使尚儉的文帝和善妒的獨孤後對之都表不滿。晉王廣美姿儀而有文才,曾出鎮大藩,並作過平陳之役的統帥,他因太子勇的失寵,暗生奪嫡的企圖。他竭力矯飾,屏除聲色,以示無改於父母之道。對朝中用事的大臣和帝後左右,更盡力結納,因此名譽鵲起,而以「仁孝」著稱。他與朝中大臣楊素、宇文述、張衡等相互勾結,籌劃奪嫡,並聯絡獨孤後,對太子勇發動種種誣篾陷害。長期的積毀,竟使多疑的文帝對太子發生疑懼,終於開皇二十年(600)廢勇為庶人,而立廣為太子。仁壽四年(604),文帝死,太子廣嗣位,是為煬帝。史書曾隱約指出文帝為張衡所害,主使者自然是煬帝。至於煬帝幾個兄弟的結局是:秦王俊於文帝時病死,故太子勇於煬帝嗣位時被害;蜀王秀於文帝時為楊素所譖廢,漢王諒則於煬帝時謀反失敗,兩人都被幽禁以終其身。 隋煬帝楊廣,唐閻立本繪。 文帝的易儲,不但造成家庭的慘變,同時更促進隋帝國的迅速瓦解。煬帝覬覦已久的皇位既已到手,便完全暴露出本來面目;他父親所遺留下的這麼一大筆財產,正好供他恣意的揮霍。他兼有南朝昏主和北朝暴君的特性,一方面博學能文,奢侈放蕩;另一方面又猜忌凶忍,果於殺戮。像建有大勛的高熲、賀若弼,為他籌劃奪嫡的張衡,都先後被他處死,楊素也是僅保首領以終。甚至有人作一兩句他認為好的詩,也會遭到他的敵視。朝臣薛道衡因事被處死,死後他還憤憤地說:「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他不聽信任何人的勸諫,時時表露自己的聰明,他是永無謬誤的。至於他的奢侈,則又非南北朝君主所能企及,他的大興土木、到處巡幸以及屢次的用兵,場面的偉大可算得上前無古人。這裡說他幾件關於營建和巡幸的盛況。 煬帝嗣位後不久,因術士的勸告,遷居洛陽。為了鞏固洛陽的防務,他徵調民夫數十萬人,在洛陽外圍挖了一條將近兩千華里的壕溝,圍繞著洛陽的北、東、南三面,沿線設置關防。大業元年(605),他命宇文愷等主持修築洛陽城,參與此役的民夫,每月有二百萬人。這座新洛陽城便是隋帝國的東都,周圍七十餘里,位於漢魏洛陽城以西十八里。它的規制與文帝初所建的大興城大致相同,宮城和皇城都在城的北半部,宮城在北,皇城在南;此外城中又有東、南、北三個市場,和一百零三個平民住宅區的「里」。煬帝為繁榮市面,把舊洛陽城的居民和各州的富商大賈數萬家遷入東都。同時又命宇文愷等在洛水上造顯仁宮(在今河南宜陽縣西南),徵發長江以南和南嶺以北的奇材異石,以及各地珍異的花木禽獸,以充實苑囿。 同年,又修筑西苑,面積廣達二百里。苑中有海,周圍十餘里;海中有人工修造的山,高出水面百餘尺,山上廣置台觀宮殿。煬帝好在月明之夜與宮女數千人騎馬在苑中漫遊,他並且作了一首「清夜遊曲」,遊覽時教人在馬上吹奏。這時運河(通濟渠與邗溝)已開鑿完成,長安到江都,沿途設置離宮四十餘所,於是煬帝開始了他的南遊。他從洛口乘龍舟沿黃河及運河南下,龍舟高四十五尺,長二百丈,其他各式各樣的船也有數千艘,僅挽船士即有八萬人。這個偉大行列長達二百里,兩岸並有騎兵夾輔著前進。凡距離所經路線五百里以內的地方政府,都得獻食,所獻的都是水陸珍奇的食物。 大業二年(606),煬帝命何稠設計他與皇后的儀仗以及百官的禮服,一切力求華麗,所用的工匠有十萬多人。他並命州縣奉獻鳥獸的羽毛,以作羽儀,因此水陸鳥獸凡生有合乎製造羽儀的羽毛的,都被捕捉乾淨。他每次出外巡幸,儀仗隊長達二十餘里。同年,因突厥啟民可汗行將入朝,他為誇示中國的富樂,下令徵集舊日周、齊、梁、陳的樂家子弟,一律充當樂戶;六品以下的官吏和平民有擅長音樂的,也可以赴太常報名;因此四方的音樂,都集中於京師。後來太常所轄的樂工,達三萬餘人。 雖然他在兩京和江都的宮室已非常之多,但日子一久便感覺厭倦。因此他搜集了全國山川名勝的地圖,親自披閱,選擇勝地以設置宮苑。大業四年(608),他又在汾水上源建汾陽宮(在今山西靜樂縣)。六年(610),因江南河的開鑿,他又命從京口到餘杭沿途設置驛館,以備東巡會稽(今浙江紹興市)。直到十二年(616),他還在毗陵郡(治所在今江蘇常州市武進區)東南部以士兵數萬人起造宮苑,大致模仿東都西苑的規制,但奇麗又勝一籌。此後他又想在會稽築宮,但因戰亂關係使他沒有來得及做這件事。他的後宮,估計至少在萬人以上;而他本人的淫亂行為,更是不一而足。 他自大業元年(605)首次游幸江都後,次年返東都;從此江都的繁華美麗引起他的無限依戀,變成他夢寐以思的佳境。其後他於六年和十二年又兩幸江都,最後一次有不少朝臣諫阻他,其中的好幾位因而喪命,但他到江都後便沒有回來。 (二)群雄的起兵 前面已說過,煬帝大業五年(609)是隋帝國富強的頂點。但也就從這年起,帝國內部開始發生不安的現象,因為煬帝經營西域過分浪費,帝國西部的人民首先感到失業與飢餓的痛苦。其後因籌備征伐高麗,調兵集餉,弄得全國騷動,結果大敗而回。人民不特被徭役凍餒逼迫得無路可走,中央政府的威信,在他們的心目中也大為低落,當物質和精神兩方面的依賴俱歸烏有的時候,他們所能做的事便只有造反。 大規模叛亂的開始在大業七年(611)到九年(613)兩次討伐高麗的期間,叛亂的地區是今山東、河北二省一帶,也正是東征大軍行軍路線所經或其附近之地。亂眾分許多股,多者十餘萬人,少者數萬人。因為國家安定了一個頗長的時期,人不習兵,郡縣官兵與叛軍作戰,總是望風而逃。到九年(613),更大規模的叛亂發生,領導者是當時的禮部尚書楚公楊玄感(素子)。這年煬帝東征,命他在黎陽(今河南濬縣東北)督運軍糧,他乘中樞無主,以解救黎元為號召,起兵於黎陽,響應他的有十餘萬人。繼而他率兵圍迫東都,煬帝立即從高麗回師,派宇文述等統兵平亂。玄感見大軍將至,麾軍西走,準備奪取關中,但未到潼關就被隋軍消滅。亂平後,煬帝並沒有絲毫悔改,仍以殺人為對付叛亂的惟一手段,因此叛亂的範圍益形擴大,至於帝國的每一部分,都有人起兵,據說叛亂先後有一百二十多起。 帝國東部最初倡亂的叛眾,至大業十二年(616),大部為賊帥竇建德所併吞,他成為這個區域中的最大勢力。次年,建德自稱長樂王,定都樂壽(今河北獻縣),國號夏,黃河以北的郡縣,多降附他。此外有魯郡賊帥徐圓朗,盤據今山東省南部和西部一帶地。中部地區即今河南省境中的起兵者有許多起,而以盤據瓦崗(在今河南滑縣)的翟讓為最強。有李密者,為北周元勛李弼的曾孫,曾從楊玄感造反,失敗亡命。至大業十二年,密投翟讓,為其劃策。同年,翟讓等南渡黃河,攻陷滎陽(今河南滎陽市東)。次年,攻破興洛倉(在今河南鞏義市),開倉賑民,其勢益熾。李密素以家世才略為群盜所敬服,至是,翟讓推他為領袖,上號魏公。黃河南岸的郡縣,大部為李密所得,他一面牽制住東都的隋室軍力,一面梗阻煬帝的北歸之路。 在南方最早的起兵者,要算餘杭人劉元進,他於大業九年(613)占據吳郡(今江蘇蘇州市),自稱天子。同年年底,隋以王世充討滅之。從十二年(616)起,南方的起兵者漸多,其重要者有:李子通據海陵(今江蘇泰州市);杜伏威據歷陽(今安徽和縣),自稱總管;林士弘據虔州(今江西贛州市),最盛時掩有北到九江(今江西九江市)南到番禺(今廣東廣州市)之間的地盤,蕭銑(後梁宗室)據巴陵(今湖南嶽陽市),自稱梁王,掩有今兩湖的長江沿岸地區。關中地區大規模的叛亂,從大業十年(614)初開始,這一年關內的起兵者有扶風賊帥唐弼,延安賊帥劉迦論等。其後叛亂擴展至整個北方和西北方的邊地,在邊地起兵的以十三年(617)為最多,計有劉武周據馬邑(今山西朔州市),自稱太守;梁師都據朔方(今陝西榆林市西北),自稱皇帝,國號梁;郭子和據榆林(今內蒙古鄂爾多斯東勝區、達拉特旗、准喀爾旗),自稱永樂王。李軌據武威(今甘肅武威市),自稱河西大涼王;薛舉據天水(今甘肅天水市),自稱秦帝。劉、梁、郭都臣附於突厥。 唐高祖李淵,據南薰殿《歷代帝王像》複製。 至此要敘述一支最重要的起兵者,就是十三年五月在晉陽(今山西太原市)起兵的唐公李淵,他也就是後來唐帝國的建立者。舊史說他的祖先是隴西狄道(今甘肅臨洮縣西南)人,東晉末年割據隴西的西涼國主李暠,便是他的遠祖。但據近人考證,李氏的祖籍則是東部的趙郡(今河北趙縣)。李淵的祖父李虎,與宇文泰等同仕西魏,貴為八柱國之一,賜胡姓大野氏;直到楊堅相周時,李氏才恢複本姓。北周受禪,虎被追封為唐國公。父親李昞,也曾任顯官。淵七歲襲唐國公爵,其後隋室代周,文帝的獨孤皇后是他的姨母,因此特見親愛,歷任內外要職。李氏因累代與胡人共處,顯然沾染了相當深度的胡化,同時李氏的女系母統也雜有胡族的血胤,例如李淵的母親獨孤氏,妻竇氏和次媳長孫氏,都源出於鮮卑。 大業十二年(616)煬帝南遊江都時,李淵正任太原留守。他的次子世民,素具雄心,見國家大亂,乃與晉陽令劉文靜結納,圖謀大舉,並厚結李淵的老友裴寂,勸淵起兵。次年,突厥來侵,李淵遣軍拒之,未能取勝,深恐獲罪。於是世民等乘機勸淵舉事,經過屢次的催促,他才決心採取行動。這是李淵起兵最通行的說法,但從若干史事的跡象看來,李淵本人可能是這次起兵的發動者,他富於才略,久蓄叛志,世民只是為其效力建功而已。[參看唐溫大雅《大唐創業起居注》,羅香林《大唐創業起居注考證》(載羅著《唐代文化史研究》),李樹桐《李唐太原起義考實》(載《大陸雜誌》六卷十期及十一期)]當時突厥雄踞塞外,北方群雄多恃為外援,李淵也於舉兵後不久,派劉文靜出使突厥,稱臣於始畢可汗,以結盟好。突厥本想立他為帝,但他不從。他遙尊煬帝為太上皇,而立當時居守長安(即大興)的代王侑(煬帝孫)為帝,並移檄各郡縣,說明尊立代王之意。其年七月,他命四子元吉留守晉陽,親與長子建成、次子世民率甲士三萬人西行,以奪取隋帝國兵糧重心的關中。 李淵進軍關中示意圖。隋大業十三年(617)六月,李淵自晉陽南下,其時當道隋軍有霍邑宋老生與河東屈突通二部。八月初,李淵到達霍邑,先以輕兵挑誘宋老生出迎,李淵與其正面交鋒,世民、建成以精騎迂迴攻其側翼,斬宋老生於城下,進據霍邑。李淵軍乘勝南下,克臨汾、絳郡,部隊一分為三:李世民北上,自壺口渡黃河;李淵自率主力自西行,自龍門渡黃河;一部攻打河東屈突通軍。李淵渡河後,以李建成部南下,經朝邑,進占永豐糧倉,切斷長安、洛陽的聯繫,自領大軍自潼關西行,從東面壓迫長安。李世民渡河後,迅疾南下,自郃陽、澄城、蒲城進至涇陽,自北面進逼長安,並派劉弘基西進,進占扶風,隨即東返,南渡渭水,占領長安故城;李淵在關中的親屬、女兒李氏在雩縣起兵,占住武功,並與自涇陽進至司竹園的世民會合;段綸亦在藍田起兵,均屬世民指揮。此時,李建成部亦進至灞上,長安合圍,十一月,攻克長安。 李淵西行後,並與黃河以南的李密聯絡,遙相呼應。他致書於密,備加推許,因此密專意與洛陽方面的隋軍對抗,而不阻撓他的西進。他率軍西南下,渡過黃河,向關中推進,沿途並未遭遇重大挫折。到關中後,他一面命建成、劉文靜等屯永豐倉(在今陝西華陰縣),守潼關以備御東方;一面以世民底定渭水以北地區。李淵的女兒(柴紹妻)和從弟神通,也在鄠縣(今陝西戶縣)起兵響應,他們對長安的隋軍,頗具有牽製作用。十月,李淵到達長安附近,部下已增至二十餘萬人。十一月,李淵攻克長安,尊代王侑為皇帝(後諡恭帝),改元義寧,而自為大丞相,封唐王。繼而又派世民底定巴蜀之地。既陷,隋室也就註定了覆滅的命運。 (三)唐室的建立 煬帝自大業十二年(616)到江都後,較前更為荒淫。他見中原已亂,無心北歸,於是下令修治丹陽宮,準備徙都丹陽(今南京市)。但他的衛隊「驍果」,大部是關中人,都想還鄉,因此逃亡者甚眾。十四年(義寧二年,618)三月,也就是李淵打下長安後的第五個月,江都的驍果將領司馬德戡、元禮等與朝臣宇文智及(宇文述子)共謀叛變,推智及兄右屯衛將軍宇文化及為主;德戡等率兵入宮,縊死煬帝於寢殿上。政變告成後,化及立秦王浩(秦王俊子)為帝,其餘宗室外戚,被叛軍一起殺光,化及自稱大丞相,他接收了十餘萬的隋軍和煬帝的六宮粉黛,自奉一如煬帝。既而他命陳稜留守江都,自行率眾北返。 四月間,煬帝遇害的消息傳到長安。五月,代王侑「禪位」於李淵。淵即位後,改元武德,國號唐,是為唐高祖。同月,東都隋室官員奉煬帝孫越王侗為帝,改元皇泰,朝政由王世充等掌理。這時宇文化及率軍西進,取得李密的地盤黎陽,但不久被李密的部將徐世擊敗,化及率殘部北走魏縣(今河北大名縣)。九月,化及鴆殺秦王浩而自立,國號許。武德二年(619)正月,化及因受唐兵的攻擊,從魏縣逃往聊城(今山東聊城市)。二月,為竇建德所滅。四月,王世充廢越王侗自立,國號鄭。世充於前一年十月擊破李密,密投降唐室,不久以謀反被誅。黃河以南的大敵既除,世充因而稱帝自娛,至此隋室乃正式結束,國祚凡三十九年。 當隋朝在名實兩方面均告終了後,與唐室並立的群雄,還有多處。當時唐室所有的地盤,是現在山西、陝西二省的中南部和四川省之地,隋帝國時代兵糧重心的關中地區,便在這個範圍內。因此唐的實力,要較群雄中的任何一個為強大。同時唐室轄區內政治比較清明,群雄中雖也有一二人頗行善政(如杜伏威),但絕大多數不是不脫盜匪本色,便是承襲了隋室腐敗殘暴的作風,這也是唐室能夠統一的重要原因。但這個統一工作,相當艱巨,是經過唐高祖和太宗世民十年來的征伐才完成的;直到太宗貞觀二年(628),群雄才完全消滅。 群雄中最先被唐室消滅的,是薛舉和李軌。當李淵父子入長安時,薛舉的勢力已接近長安西面的扶風(今陝西鳳翔縣南)。武德元年(618),薛舉大敗唐師,謀取長安,但因病死而未果。其子仁杲繼位,因與諸將不協,兵勢漸弱。唐乘機以秦王世民進討,圍仁杲於折墌城(今甘肅涇川縣東北),仁杲投降,薛氏的秦至此滅亡。李軌起兵後,繼而稱帝,占有河西五郡之地,不從唐命。次年,軌為部將所擒,送往長安,他的涼也於此告終。 秦、涼消滅後,唐室開始經略東方,第一個用兵的對象是劉武周。劉於武德二年(619)命將南侵,並引突厥同進,連取并州(今山西太原市)、澮州(今山西翼城縣),關中大震。唐以秦王世民拒之,次年,世民大破武周軍於介休(今山西介休縣),遂復并州。武周逃奔突厥,不久為突厥所害。繼而唐大舉進攻王世充,世充自立後,其勢力範圍,北至黃河,東至今魯南、蘇北一帶,南至豫西、鄂北一帶。但他為人殘虐,眾心乖離,又因洛陽食糧缺少,死者甚眾。唐以世民討之,河南州縣,多相率降唐。四年(621),唐軍圍洛陽,世充求救於竇建德,建德親率大軍赴援,為唐軍生擒,世充亦降,黃河南北兩個最大勢力,至此為唐室一鼓蕩平。 竇王被滅的同一年,蕭銑也為唐討平。銑於武德元年(618)稱帝,徙都江陵(今湖北江陵縣),勢力日張。當時他的地盤,東到九江,西到三峽,南到交趾,北到漢水,擁兵四十萬,在南方群雄中算是最強大的。但他性情褊狹,猜忌部下,大臣被誅者甚多。四年(621),唐以趙郡王李孝恭與李靖自夔州(今重慶奉節縣)順流而下,擊破道經各郡縣,進圍江陵,蕭銑投降,其地也入於唐。次年,唐平林士弘,東南亦告底定。 當武德四年(621)竇建德被滅後不久,建德舊部劉黑闥起兵據漳南(今山東恩縣西北),半年之間,完全恢復建德的舊有地盤。五年(622),黑闥自稱漢東王,建都洺州(今河北永年縣)。唐以秦王世民、齊王元吉討之,黑闥敗奔突厥,既而又引突厥南寇,盡復故土。唐又以太子建成討之,雙方相持於昌樂(今河北南樂縣西北)。次年,黑闥以食盡北逃,為部下擒送建成,斬於洺州。先是唐以淮安王李神通和李(即徐世)率兵攻徐圓朗,及黑闥滅亡,圓朗亦敗逃被殺。至此北方的殘餘割據勢力,只剩下朔方的梁師都和燕州(今河北順儀縣)的高開道,高是於武德元年(618)起兵的。 唐軍於洛陽、虎牢敗王世充、竇建德軍之戰示意圖。唐高祖武德元年(620)七月,李世民在消天劉武周后,率軍東進,志在東都。於二十一日進至新安。二十九日,前軍進至慈澗。李世民命各軍向洛陽逼迫:史萬寶自宜陽東進攻占龍門,斷洛陽南面聯繫;劉德威自太行山南下,圍攻河內,斷洛陽北面交通;王君廓自洛口斷王世充軍糧道;黃君漢自河陽渡河,攻取回洛;李世民自率主力屯於北邙;至九月,洛陽外圍要點盡被襲占。次年二月,攻城開始。王世充困守,向竇建德乞援。竇建德於是率軍西進,連下管州、滎陽、陽翟,屯於虎牢以東的東原,欲解洛陽之圍。二月三十日夜,唐軍襲占虎牢。李世民命留兵一部圍困洛陽,自率軍進駐虎牢,與竇建德軍相持。不久,唐軍以軍馬誘竇建德全軍出動,隨後乘敵疲憊時,精騎發動,全殲其軍,竇建德亦落馬被俘。虎牢得勝後,主力回師洛陽,王世充外援盡失,城內糧草皆盡,被迫出降,洛陽被克。當初竇軍與唐軍在虎牢相持之際,曾有部下凌敬建議竇建德率主力北渡黃河,向東攻取懷州、河陽,與洛陽相呼應。再派大軍向西北越太行,入上黨,進占汾、晉等地,震駭關中,洛陽之圍自解。但竇建德終於未能採用,不能逃脫與王世充軍齊敗的命運。 江淮地區的割據者,全為杜伏威所併吞,他的勢力並伸展至江南一帶。武德五年(622),伏威降唐,併入居長安。次年,他的好友輔公祏起兵于丹陽(今南京市),並稱帝,國號宋。唐以李孝恭、李靖及李等討之,至七年(624),唐師克丹陽,公祏逃走被殺,叛亂遂定。在輔公祏被滅前不久,高開道也為部下所殺,其地歸唐。只有梁師都,因恃突厥為援,尚能苟延歲月。直到太宗貞觀二年(628),唐以柴紹等討之,突厥頡利可汗(始畢弟)來救,為唐所敗。既而師都的堂弟洛仁殺師都降唐,至此全國完全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