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 · 第十一章 南北朝的對峙
一、南北朝的形成
(一)晉末內亂與劉裕崛起
淝水戰後,謝安死,會稽王道子專政。孝武帝對道子的專擅漸感不滿,乃選拔時望,出鎮大藩,以牽制道子。他於太元十五年(390)以皇后兄王恭為兗州刺史,鎮京(今江蘇鎮江市);十七年(392)以殷仲堪為荊州刺史,鎮江陵(今湖北江陵縣)。又以王珣、王雅等任中朝要職,以分道子之勢。道子也引佞臣王國寶及其從弟王緒以為腹心,由是朋黨競起,朝局益壞。但孝武帝因太后之故,對道子始終未採取激烈行動。
二十一年(396),孝武帝為其貴人張氏所弒。太子德宗繼立,是為安帝。安帝天資愚鈍,至於不辨寒暑饑飽,因此道子益形專橫,王國寶兄弟,也參預朝政,大樹威勢。安帝隆安元年(397),王恭上表罪狀國寶,舉兵討之,殷仲堪亦遙相呼應。王恭的武力,亦即舊日的北府兵。北府兵自謝玄死後,由劉牢之統領,此時牢之正隸王恭麾下。道子以王恭兵強,不得已殺國寶兄弟,並深自引咎,二鎮之兵始退。
道子畏二鎮再逼,引譙王尚之(譙王承曾孫)及其弟休之為腹心,相與計事。尚之勸道子密樹黨援於外,與二鎮抗衡,道子乃於隆安二年(398)以王愉為江州刺史(治所在今江西九江市)。同年,王恭再度舉兵,並與殷仲堪及桓溫的少子桓玄聯合。玄原襲父爵為南郡公,其國在荊州境內,他席父兄累世之威,在荊州甚有聲望,他本人又素具雄心,時思乘變而起。至此乃與仲堪響應王恭,並推恭為盟主。道子世子元顯,才氣果銳,及王恭等兵起,道子乃委以軍事。桓玄及殷仲堪部將楊佺期率軍順流東下,擊擒王愉,進抵橫江(今安徽和縣東南)。而劉牢之為元顯收買,還擊王恭,恭為晉擒殺。既而西軍進至石頭,劉牢之率軍馳援,仲堪等大懼,因而與中央講和。晉廷以桓玄為江州刺史,楊佺期為雍州刺史(治所在今湖北襄樊市襄陽區),殷仲堪仍為荊州刺史。次年,桓玄襲殺楊、殷,併吞荊、雍,遂兼有三州之地。
此後朝廷與桓玄相安無事者達三四年,但在此期間,東部沿海地區又有孫恩之亂。恩世奉五斗米道,叔父泰,仕晉為太守,以道術惑人,徒眾甚多。隆安二年(398),泰為會稽王道子所殺,恩逃入海。次年,恩集眾自海島攻陷會稽(今浙江紹興市)。晉以司馬元顯及劉牢之討之,恩復入海。五年(401)孫恩率十萬人,浮海掩至丹徒(今江蘇鎮江市東南),建康震駭。劉牢之遣部將劉裕自海鹽(今浙江海鹽縣)入援,大破恩眾,恩浮海北走,又為裕所破。於是恩勢大衰,劉裕也自此漸露頭角。
司馬元顯恐桓玄乘亂舉兵,亟謀討之。元興元年(402),晉發兵討桓玄,以元顯為統帥,劉牢之為前鋒,司馬尚之為後部。桓玄聞訊,立即率軍東下,直至姑孰(今安徽當塗縣),司馬尚之迎戰而敗。時牢之屯軍溧州(在建康東南),陰有異志,竟率眾降桓玄,於是玄得順利進入建康。桓玄既至京師,殺司馬元顯、尚之等,並徙道子於外,接著便解除劉牢之兵權。牢之又欲叛玄,部下不從,牢之自殺。晉以玄為太尉,專制朝政。同年,桓玄出鎮姑孰,以諸桓布列要津。他最初頗有興革,但不久便豪奢縱逸,政令無常,因此漸失人心。
次年末,桓玄稱帝於建康,國號楚。安帝被廢為平固王,遷於尋陽(今江西九江市)。元興三年(404),北府舊將劉裕、何無忌、劉毅等人自京口起兵討玄,合眾千餘人,大敗玄軍,遂入建康。桓玄逃至尋陽,挾安帝西走江陵,糾集舊眾,再度東下,又為劉毅敗於崢嶸州(今湖北鄂州市東)。玄再回江陵,擬奔漢中,途中為人所殺。次年,安帝自江陵東返建康,荊州的桓氏餘孽,也於是年被完全肅清。
接著又有盧循之亂。循為孫恩妹夫,恩於元興元年(402)敗死,餘眾奉循為主。其時桓玄已任太尉,欲安撫東方,乃以循為永嘉太守(治所在今浙江永嘉縣)。循雖受命,仍寇暴不已,既而渡海南取番禺(今廣東番禺市)。及桓玄平,晉以循為廣州刺史。義熙六年(410),盧循乘劉裕北伐南燕,與其將徐道覆分途北進。道覆取豫章(今江西南昌市),循自巴陵(今湖南嶽陽市)順流東下,與道覆合兵,大敗劉毅於桑落洲(今江西九江市東),乘勢直趨建康。時劉裕已回,屯兵石頭,循等進戰,失利而退,劉裕自率眾追之。次年,晉殺徐道覆於始興(今廣東韻關市),循奔交州,亦被殺,其亂全平。
盧循亂平後,劉裕功業益盛,晉以之為太尉,專掌朝政。荊州刺史劉毅,不甘居裕之下,陰謀圖之。事為裕知,乃於八年(412)親伐劉毅,毅兵敗自殺,荊州遂定。次年,劉裕又遣軍討伐蜀地的割據勢力譙縱。縱本益州部將,乘桓玄之亂而起,於義熙元年(405)據成都,自稱成都王,並稱藩於後秦。至此裕遣朱齡石攻之,縱兵敗走死,蜀地再定。此後劉裕又消滅若干政敵,內部完全廓清。他本可輕易的取代晉室,但他為了名正言順的稱帝,仍遵循桓溫故事,發動氣吞萬里的北伐。
(二)劉裕的北伐與篡晉
劉裕於篡晉之前曾有兩次北伐,一次是義熙六年(410)的滅南燕,一次是十三年(417)的滅後秦,這是東晉對北方胡族國家作戰所獲的最大勝利。雖然劉裕所收復的土地,在他生前即有一部分喪失,在他死後更全部為後人丟掉,但其輝煌的戰績,仍炳耀史冊,在敘述這兩次戰役之前,須先說明當時的北方情勢。
前面已說過,淝水戰後的三年間,北方先後興起了七國,即後燕、西燕、後秦、西秦、北魏、北涼、仇池;前秦僅保今陝甘交界處一隅之地,其餘土地都被他們瓜分。八個勢力,相持了九年,到太元十九年(394),北方的局勢又變。這一年,後燕主慕容垂擊斬慕容永於長子(今山西長子縣西),西燕遂亡。後秦主姚興(萇子)也於同年擒殺前秦主苻登於馬毛山(今寧夏固原市西南),登太子崇即位於湟中(今青海省東南境),為西秦主乞伏乾歸所逐,崇聯仇池主楊定攻乾歸,均兵敗被殺。於是前秦滅亡,而楊定叔父子楊盛仍據仇池。八個勢力,至此剩下六個。
其後涼州亂起,先後建立了三個新國。安帝隆安元年(397),後涼將鮮卑人禿髮烏孤獨立,自稱西平王,都於樂都(今青海樂都縣),史稱其國為「南涼」。同年,後涼匈奴豪帥沮渠蒙遜及其兄男成叛,擁後涼建康(今甘肅高台縣南)太守段業為主。業自稱涼王,都於張掖(今甘肅張掖市西北),史稱其國為「北涼」。五年(401),沮渠蒙遜殺段業而繼其位,並稱藩於晉。同年,後涼主呂隆(呂光侄)為後秦姚興所攻,不敵而降。元興二年(403),後秦遣呂隆於長安,於是後涼亡。北涼段業時,晉昌(今甘肅安西縣東)太守唐瑤叛,推敦煌(今甘肅敦煌市)太守漢人李暠為主,闢地數郡。義熙元年(405),暠自稱涼公,並徙都酒泉(今甘肅酒泉市),史稱其國為「西涼」。此外後秦朔方鎮將匈奴人赫連勃勃於三年(407)自立為大夏天王,定都統萬(今陝西橫山縣西),屢與後秦交兵。
東晉滅南燕示意圖。義熙五年(409)四月,劉裕率兵自建康北進攻燕,過長江、淮河,五月即到下邳。下船陸行到琅邪,自東莞輕易越過天險大峴山,在臨朐以車陣大破南燕騎兵,並連夜進圍南燕都城廣固。圍攻八個月後,終於攻克,南燕滅亡。此一役,南燕主慕容超不能採用手下謀臣拒敵於大峴山以南的戰略,而輕視晉軍孤軍,任其深入後,又不能堅壁清野,任其就食於本國。廣固被圍後,即不能鞏固內部,提高士氣,又不能在城外靈活機動,尋機殲敵,而消及死守,終難逃滅亡。
繼後涼分裂的是後燕。自慕容垂並西燕,關東幾全為後燕所有。北魏本屬後燕,後見慕容垂年老,諸子非才,遂叛而獨立,曾於太元二十年(395)大敗後燕太子慕容寶於參合陂(今內蒙古豐鎮縣北)。次年,慕容垂親征北魏,取平城(今山西大同市東)。既而垂以病重退師,死於途中。北魏主拓跋珪乘勢反攻,於隆安元年(397)攻取中山(今河北定州市),慕容寶北走龍城(今遼寧朝陽市),後燕地多陷於魏。次年,慕容德(垂弟)稱燕王於滑台(今河南滑縣),既而徙都於廣固(今山東青州市西北)。四年(400),德稱帝,史稱其國為「南燕」。義熙元年(405)德死,子超繼立。慕容寶自奔龍城後,為部下所殺,內亂不已。五年(409),後燕將漢人馮跋自立為天王,史稱其國為「北燕」,於是後燕亡。
晉軍滅後秦之奪取洛陽示意圖。義熙十二年(416)八月,劉裕部署五路大軍攻秦:王鎮惡、檀道濟所部為前鋒,自壽陽出發,向西北渡淮、淝向許、洛進攻;沈林子、劉遵考部由彭城溯汴水西進,出石門,入黃河,直插洛陽以北,備魏軍南下援救,保障前鋒;朱超石、胡藩部由襄陽北赴陽城,配合前鋒主力自南進攻洛陽;沈田子、傅弘之部由襄陽西北趨武關,牽制關中秦軍,策應主力在洛陽、潼關、長安方面的作戰;王仲德部總督前鋒諸軍,並由彭城溯泗水北行,開巨野澤後東進入黃河,保障晉軍側翼;劉裕率後續勁旅駐彭城,伺機而進。
晉諸路大軍進展順利,前鋒主力王鎮惡部連克項城、許昌;朱超石部進至陽城;沈林子部由汴水入黃河,克倉垣;王仲德部進占魏重鎮滑台;各部均進逼洛陽。秦方面,從長安發一部東援洛陽,另一部駐於陝津聲援,洛陽守將姚洸本來兵少不敵,卻分兵在柏谷塢、鞏城和洛陽三地固守,晉軍一到,相繼陷落,援軍只得停止東進。此一役,晉軍集中優勢兵力,分進合擊,得以迅速攻克重地洛陽,進而揮師西進潼關。
劉裕就在這一年北伐南燕,這時北方的形勢是西有後秦、西秦、北涼、南涼、夏、仇池,東有南燕、北燕,北有北魏,共計十國。南燕的地盤大致北至黃河,南至泗水,東至海,西至今山東省西部。其首都廣固,位於山區,形勢險要。但慕容超信任權幸,荒於遊獵,劉裕以其遣兵寇晉,因而伐之。裕率師北上,敗燕師於臨朐(今山東臨朐縣),進圍廣固。慕容超堅守,相持達九個月。至六年(410),廣固始陷,超為晉所擒殺,於是南燕亡。
劉裕於滅南燕後的數年間,致力於內亂的戡定。內難既平,劉裕的權位已固,乃於義熙十二年(416)再度北伐,目標是關中的後秦。這時南燕已滅,南涼主禿髮傉檀(烏孤弟)也於十年(414)為西秦主乞伏熾磐(乾歸子)所滅,北方十國,只剩其八。後秦因屢為夏所敗,國力大衰,又值其主姚興新喪,其子泓在位,懦弱多病,因而劉裕乘勢伐之。裕出師後,連克許昌、洛陽,秦人大震。十三年(417),後秦內亂,國勢益危。晉將王鎮惡、檀道濟等攻潼關,沈田子、傅弘之等攻武關,長驅而入,進圍長安。秦軍拒戰屢敗,姚泓出降,斬於建康,後秦遂亡。
秦晉兩軍爭奪潼關示意圖。晉軍攻克洛陽後,於義熙十三年(417)二月,分兩路西進:一路由王鎮惡率領,西進至澠池,襲占弘農,抵潼關城下;一路由檀道濟率領,自陝渡黃河,進攻蒲坂,不克,又回師南下,與王鎮惡併力攻潼關。秦出關迎敵,被晉軍擊潰,潼關被克,秦回師定城,兩軍進入相持。總指揮劉裕也於同年正月離彭城,自淮、泗、清,入黃河,魏軍在黃河北岸沿途騷擾,劉裕派兵登岸大破魏軍後,才得西進至洛陽,八月也進抵潼關。
晉軍奇襲長安示意圖。義熙十三年(417)八月,劉裕到達潼關時,沈田子部已越過武關,進至嶢柳附近的青泥與秦軍相持。劉裕調整部署:主力由王鎮惡率領,自潼關沿渭水西進;沈林子一部向西南增援沈田子;朱超石軍北渡黃河,攻蒲坂,保護主力側翼。沈田子在青泥大敗秦主姚泓,姚泓退往霸上。王鎮惡軍在涇上大敗秦姚難軍,迫近長安,定城守軍只得西轍至鄭城,劉裕揮軍跟進。八月二十三日,王鎮惡抵達渭橋,棄船登岸,猛攻長安得手,秦主姚泓出降,後秦滅亡,洛陽、長安兩京光復。
同年冬,劉裕留守建康的心腹劉穆之死,裕以根本無托,於是以王鎮惡、沈田子等輔其子義真鎮關中,自身東返。其後關中諸將不協,互相殺戮,內爭甚烈,夏主赫連勃勃乃乘機南攻。十四年(418)冬,裕命義真東歸,為夏軍追及,全軍崩潰,於是關中之地,又告失陷。而裕部下的百戰精銳,也大部喪失,從此南方武力,漸趨不振。裕以一時無力再度北伐,乃亟謀篡晉。同年,他鴆殺安帝,立帝弟德文,是為恭帝。恭帝元熙二年(420),劉裕篡晉自立,國號宋,是為宋武帝,改元永初。恭帝則被奉為零陵王,一年後被害。
宋立國後,國史上的南北朝時代開始。但北方仍是列國並立的局面,要待十九年後,北方才完全為北魏所統一。
(三)北魏的統一北方
北魏自拓跋珪於淝水戰後崛起,國勢日強。其後連破後燕,版圖大擴。他於晉安帝隆安二年(398)稱帝,遷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市東),是為道武帝。他性情殘忍,恣意殺戮,於義熙五年(409)為其子清河王紹所弒。同年,珪長子嗣誅紹而立,是為明元帝。明元帝在位期間,南朝的宋建立。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北涼主沮渠蒙遜滅西涼主李恂(暠子),掩有整個涼州。三年(422),明元乘宋武帝之喪,南侵宋河南地。次年,明元帝死,子燾繼立,是為太武帝。當時北方國家,關西尚有西秦、夏、北涼、仇池,關東則只有北魏和北燕,共計六國。此後北方的統一工作,便由拓跋燾來完成。
西秦主乞伏熾磐曾於後秦滅亡後受晉封為秦王,但不久降魏。宋文帝元嘉五年(428),熾磐死,子暮末立。七年(430),暮末為北涼所逼,內徙於魏,行至南安(今甘肅隴西縣東北),部眾叛離。次年,夏主赫連定(勃勃子)乘勢擊之,遂滅西秦。既而赫連定畏北魏之逼,擁秦民十餘萬口西走,欲擊北涼而據其地,吐谷渾王慕邀擊擒之,獻之於魏,於是夏亡,其地遂為魏有。(吐谷渾國據今青海省一帶,其創建人吐谷渾,為前燕主慕容廆的庶兄,因細故與廆不合,遂率部人西遷至洮水以西,建立國家。至其孫,始以吐谷渾為國號。)
北魏騎兵俑,1953年陝西省西安市草廠村出土。騎兵和馬都身被重甲,神采奕奕,正是威風八面的鮮卑拓跋部騎士的真實寫照。
北燕主馮跋為北方諸國中的賢主,勤政愛民。他死於元嘉七年(430),弟弘殺太子翼繼立。弘北與漠北的異族柔然聯婚,西通好於夏,獨不事魏。魏既滅夏,遂於元嘉十三年(436)伐北燕,馮弘不能敵,奔高句麗,後被殺,北燕乃亡。
北涼主沮渠蒙遜於宋武帝時滅西涼,又數與西秦構兵。其時北魏勢盛,蒙遜乃稱藩於魏,魏封之為涼王。元嘉十年(433),蒙遜死,子牧犍繼位,北魏仍以牧健為王,並尚公主。但他不久與魏啟釁,元嘉十六年(439),魏師伐之,北涼亡。北涼是「十六國」中最後滅亡的一國,因此史家常以北涼滅亡的一年為北魏統一北方的一年。但事實上,仇池楊氏,直至元嘉二十五年(448)才完全為北魏所平定。
北魏雖能統一中國北方,但對它的北鄰柔然(又名茹茹或蠕蠕),卻無法征服。自鮮卑於東漢末年據匈奴故地,至西晉,鮮卑南移,大漠南北地區,乃為鐵勒所據。鐵勒又名敕勒,種類繁多,遍布於今中亞、西伯利亞及蒙古北部一帶,其鄰近中國者,有高車等部落。東晉中葉,東胡族的柔然興起,併吞高車,拓地西至焉耆(今新疆焉耆縣),東至朝鮮,北越瀚海(今蒙古沙漠),南臨大磧(今內蒙古沙漠)。魏自道武帝時起,即常與柔然交戰,明元帝時,也曾大舉討伐;但以塞外氣候嚴寒,行軍困難,而柔然人來去飄忽,因此不能予以重創。
至太武帝時,北方漸定,他曾屢次親伐柔然,但柔然善於奔竄,避免正面作戰,以致魏軍時常撲空。只有兩三次魏軍採取奇襲,或與柔然正面遭遇時,始獲得重大戰果,其中尤以元嘉六年(429)一役,最為成功。是年,太武帝率軍自平城出發,輕騎至栗水(今蒙古翁金河),柔然紇升蓋可汗猝不及防,倉皇西逃,人畜四散。魏軍沿栗水西行,分兵搜索,足跡所至,東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柔然人降魏者三十餘萬,獲馬百餘萬匹,其他畜產數百萬,魏主至涿邪山(在今蒙古西部)而回。但魏並不能把柔然完全消滅,太武以後,柔然勢力復振,仍經常入寇,而魏始終不能予以致命的打擊。直至南北朝末年,柔然才為另一民族突厥所滅。
北魏的所以能立足北方,有效的控制其廣大的地盤和眾多的漢人,主要自然是靠武力。鮮卑人既有塞外民族的勇武秉賦,又因客居中國而加強其部族的團結,北方底定後,鮮卑人仍服兵役,他們構成魏國軍隊的主力。此外遇有大戰役,有時也徵調其他胡族為兵。魏軍中也有少數漢人,但這類漢人大都世居北邊,沾染了極深的胡化,與胡人已無二致。至於中原地區絕大多數的漢人,其主要職責則是耕田織布而已,這是魏人以武力維持其統治的辦法。但另一方面,魏室也頗知籠絡漢人,永嘉亂後北方世族之未能南遷的,大都與魏室合作。魏初最受倚任的北方世族是清河崔氏,其族有崔宏者,東武成人(今山東武城縣西),曾事道武帝,任吏部尚書等職,典掌機要,草創製度,甚受倚任。宏子浩,歷仕道武、明元、太武三朝,曾於太武時為司徒。世族在南北朝的社會裡,均有其崇高地位,為大眾所瞻依。魏室的寵絡世族,自是收拾人心的好辦法。總之,魏人的統治北方,除了武力控制外,還採用「以漢制漢」的策略。
耕種圖,魏晉畫像磚,甘肅嘉峪關新城出土。圖中所繪為魏晉時期男女老少分別犁地、播種、耱地的場景。
(四)南北朝的疆域與人口
所謂南朝,是指宋、齊、梁、陳四朝,它們均建國於中國南方,都建康(今南京)。南朝時代是從宋武帝代晉的一年(420)起,到陳後主降隋的一年(598)止,共一百七十年。北朝包括北魏、北齊、北周和隋平陳前的一段時間,從魏太武帝滅北涼的一年(439)起,到隋平陳的一年(589)止,歷時一百五十一年。其中魏與周為鮮卑人所建,齊、隋的皇室則是胡化甚深的漢人。四朝均建國於中國北方,魏初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市東),後都洛陽;齊都鄴(今河北臨漳縣西),周、隋則都長安。
南北朝的疆域,因雙方始終處於敵對狀態,不時發生戰爭,所以國界甚不固定。大體說來,北朝的版圖是北至陰山南北的沙漠,東北至今遼東半島,西至今甘肅西部,南與南朝接界。南朝則大致保有三國時吳蜀兩國之地。南北國界雖時有變化,但大部時間,大致以淮河為界。至其變化的情形,總括說來是「越變越南」。宋初,南北國界在黃河以南,即今山東、河南等省的中部;西則以秦嶺為界。自宋明帝(465~472)起,下至齊梁時代,國界退至淮河兩岸及襄陽一帶,即今江蘇、安徽、湖北等省的北部。梁末,失陝南四川,雲貴地區繼以淪喪。但長江以南的其他地方,仍為陳所有。
據史書的記載,南北朝人口遠較兩漢為少。但南北朝時代有許多種人沒有戶籍,無從查考其確數。例如當時的軍人,自有兵籍,不屬於州郡民戶,這種辦法南北相同。又如僧尼道士以及他們所收養的徒眾,也都沒有戶籍,這也是南北共有的現象。此外為豪強隱佔或是因戰爭及暴政而流亡不報戶口的,自也不在少數。因此南北朝的實際人口,當遠較史書記載的數目為多。
南朝於宋孝武帝大明八年(464),計有戶九十萬六千八百七十,口四百六十八萬五千五百零一。齊及梁武帝時代的人口數目不詳,但這七十年間,南方相當安定,人口可能較宋時為多。到梁末,因侯景之亂,加以梁益失陷,以致人口銳減。據說梁元帝時(552~554),百姓有戶籍的,尚不足三萬戶。陳降隋時(589)的戶口,則是六十萬戶。[南朝人口數目,見《宋書》卷三五至三八《州郡志》,《南史》卷八《梁元帝紀》及《隋書》卷二九《地理志》]北朝的人口在魏孝明帝正光(520~524)以前為全盛時代,戶口倍於西晉太康時。(晉太康元年平吳後,有戶二百四十萬九千八百四十,口一千六百一十六萬三千八百六十三。)但到孝明帝孝昌(525~527)以後,魏因內亂,人口耗減大半。北齊為北周所滅時(577),有戶三百三十萬二千五百二十八,口二千萬六百八十六。(一說周滅齊時,得戶三百三萬二千五百)。周的人口遠較北齊為少,周靜帝時,北方早已統一,而全國人口,不過四百萬戶,可知周齊對立時,周的人口尚不足一百萬戶。隋平陳後,全國只有四百六十萬戶,但自此人口開始劇增起來。[北朝人口數目,見《魏書》卷一〇六《地形志》,《周書》卷六《武帝紀》,《資治通鑑》卷一七三及《文獻通考》卷十「戶口一」]以上的人口數字,雖必然與其實數相去甚遠,但可看出南北朝人口的大致變化。南朝的衰弱,與其人口的寡少,實有密切的關係。
南北朝時代人口的流動,非常劇烈,這是南北共有的現象,而以北朝為尤甚。這種人口流動,事實上是兩晉時代漢族與胡族大遷移的延續。流動的主要原因,可分以下數類,幾乎每類都與戰爭有關。一類是國與國之間,在戰爭時期,俘掠對方的軍民,遷於自己境內,以充實力量。二是某些地方人民以勇悍著稱,或其地多豪右強族,由政府把他們遷於易於控制的地方。三是以移民充實都邑或形勝之地。四是因某地過度殘破,不可復守,而將當地人民遷到他地。從西晉末年起,直至南北朝,這些類型的人口遷徙,從未長期停止過。結果造成人口的內流現象,人口過度集中於內地,邊地的人口,因而單弱。這種情形,對於一國的國防,影響甚大。北魏所以始終不能重創柔然,即與涼州兵民的單弱有關,其遠因則種於魏初平涼州時的逼遷當地百姓。南朝的人口,集中於江南,淮水南北則甚為空虛,而致邊防不固。不特對規復大計,無法實現;甚至屢受北朝的侵凌,以至於亡。雖然當時中國人也有移居海外的,但這種外流的人口,其數目微乎其微。
二、南朝的內政與外戰
(一)宋元嘉之治與北伐
宋武帝劉裕,其先世彭城(今江蘇銅山縣)人,後徙居京口(今江蘇鎮江市)。他少起田間,長握兵符,以是為人剛毅儉樸。他於晉末專政時,整飭紀綱,豪強懾伏。即位之後,仍一本其「田舍翁」的素習,力求節儉,一時政風甚佳。但他半生戎馬,老於軍中,對子弟的教育,似乎未曾措意,又因託付非人,以致在他身後不久,宋室便發生巨變。
永初三年(422),武帝死,太子義符繼立,是為少帝。大臣徐羨之、傅亮、謝晦等輔政。少帝性好嬉戲,所為失德。羨之等乃於景平二年(424)以皇太后令廢帝為營陽王,繼而弒之。武帝次子義真亦以交遊名士,為羨之等所忌,於少帝被廢前不久被殺。當時武帝三子宜都王義隆鎮荊州,羨之等迎之即位,並出謝晦繼續鎮荊州,以為聲援。義隆入立後,是為文帝,改元元嘉。徐傅二人仍執國柄,甚為專肆。文帝乃結北府名將檀道濟,於元嘉三年(426)誅徐傅,並以道濟討滅謝晦,於是內外皆定。
劉裕,佚名繪。
文帝性寬仁,親政以後,仍承武帝的儉德,力戒奢侈。並委任王華、王曇首等人,輕徭薄賦,澄清吏治。雖屢有外戰,但軍費出自府庫,力避擾民。因此國內安定,百姓蕃息,蔚為南朝初期的盛世,史稱「元嘉之治」。元嘉凡三十年,但二十七年(450)後,因大舉伐魏,不得不重賦厚斂,既而魏人南侵,元嘉之政遂衰。
宋武帝死後不久,黃河南岸的洛陽、許昌等地,相繼陷於北魏。文帝即位後,頗有恢復之志。當時北府精兵已大部損失於關中,名將只剩一檀道濟,他掌握著北府的餘眾,曾自詡為「萬里長城」。但文帝以他素有威名,對他甚為猜忌。元嘉七年(430)文帝以劉彥之、王仲德等統兵十萬北伐。魏太武帝把河南諸軍調往河北,準備冬季來臨,再渡河攻宋,於是宋軍不戰而取河南之地。其年冬,魏軍渡河而南,連陷洛陽、滎陽(今河南滎陽市東)等地。宋軍迎戰失利,不得已退師,損失甚重。這時臨河的重鎮滑台(今河南滑縣),孤立無援,文帝遣檀道濟救之。次年春,道濟轉戰至濟南(今山東濟南市歷城區),因軍隊乏食而退。於是魏人攻克滑台,俘宋軍萬餘人。
此次北伐失敗後,宋的府庫空虛,一時無法再舉,以是與魏人相安者十餘年。元嘉二十二年(445),魏出兵寇掠淮泗以北,自此邊境再擾。文帝也以國力漸充,再謀北伐。但這時宋初的名將均已凋謝,檀道濟也早已被殺,因此與文帝商討北伐大計的,只是些不懂軍事的「白面書生」如徐湛之、江湛等。二十七年(450)春,魏人寇懸弧(今河南汝南縣),不克而退。同年秋,宋遣王玄謨、龐法起、柳元景等統軍分途伐魏,玄謨攻滑台,法起等攻弘農(今河南靈寶市南)。魏太武帝親自率軍渡河救滑台,號稱百萬,玄謨畏懼退師,魏人追擊,宋兵死萬餘人。龐法起等攻下弘農,西攻潼關,以東路軍敗,退回襄陽。宋師既退,魏軍進攻彭城,不克。魏主乃引兵南下,所過殘破,城邑望風奔潰。魏軍進抵瓜步(山名,在今南京市六合區東南),聲言渡江,建康震動,但魏人實無渡江的準備。既而魏主向宋求和親,文帝不許。次年初,魏人焚掠而去,途中進攻盱眙(今江蘇盱眙縣東北),欲奪城中儲糧,以為北歸之資。將軍臧質固守,魏軍攻之,經月不拔,死傷萬人。魏以士卒多染疾疫,因而退兵,所過之地,殺燒虜掠,但魏兵也死傷大半。二十九年(452),魏太武帝為中常侍宗愛所弒,文帝又遣蕭思話、魯爽、臧質等分途北伐,均無功而返。此後,南朝的武力益趨不振,北強南弱的局面,也於焉告成。
文帝的北伐,雖然失敗,但他對南方的經略,則頗有成績,可以其用兵林邑為例。林邑本漢日南郡象林縣之地,當今越南廣南一帶。東漢末年,中國內亂,象林縣功曹區某之子,名連,殺縣令自立為王,子孫相承。其後區氏為其甥范氏所代,至晉武帝時,始來朝貢。東晉時,其主範文,攻滅鄰近小國,勢力日強。穆帝永和三年(347),林邑攻陷日南(今越南順化Hue)。其後時服時叛,交州為之虛弱。宋文帝時,林邑寇盜不已,元嘉二十三年(446),宋以檀和之擊平之。此後林邑內亂,又受扶南(今柬埔寨)寇侵,無力侵犯邊邑;直到梁陳,仍甚少入寇。
宋軍第二次攻魏和魏軍反攻示意圖。宋元嘉二十七年(450)六月,宋主劉義隆兵分三路,大舉攻魏:東路主力由王玄謨指揮,自廣陵出發,一路北進,渡淮,沿泗水入黃河,歸蕭斌節制,主攻碻磝、滑台;中路臧質、王方部自壽陽出兵,向西北直指許昌、洛陽;西路劉誕部北出襄陽,直指潼關,威脅長安,以牽制魏軍,策應主力;江夏王劉義恭進駐彭城,節度全軍。九月,東路宋軍進占碻磝,進圍滑台;中路經許昌攻克洛陽;西路下弘農、潼關,一時進展俱順。魏主拓跋燾聞訊,並不急於反擊,待十月秋高馬肥之時,才大集軍馬,親率主力大舉反攻,十月七日即進至枋頭,前鋒渡過黃河,威脅王玄謨軍退路,隨即大軍渡河,直指滑台。王玄謨大懼,置水軍不顧,倉皇東逃至碻磝。蕭斌則退守歷城。劉義隆見事不可為,召劉誕部退守襄陽,弘農、潼關得而復失。至此,宋軍全線轉入防禦。拓跋燾則乘勝勢,分三路南下。十一月,東路拓跋那自青州南下,進占山陽,隨即下廣陵;西路拓跋仁、長孫真軍自洛陽經懸弧、壽陽、馬頭,進至橫江;拓跋燾帝率主力攻占鄒山,進圍彭城,久攻不能下,遂舍城南下至瓜步,建康一時急危,宋朝野震恐。至此,長江下游北岸地區盡為魏軍所有。但魏軍無水師可資渡江,又困於江北民眾堅壁清野,更兼前有大江,後有堅城,終不能久逗,遂於次年正月率眾北返。至此,宋第二次北伐以失敗告終。此役,宋軍統帥乏力,又三路全線出擊,分散兵力,在北魏優勢兵力打擊下,終致全線潰敗;魏軍先收編兵力,讓開一步,再乘時反擊,得手後又不失時機實施中路突破與側翼迂迴,得以長驅南下,戰略戰術極為成功。
(二)宋的亂亡與齊的繼起
元嘉三十年(453),宋文帝以其太子劭造作巫蠱,與廷臣謀廢之。事為劭所知,與弟始興王濬合謀,勒兵入宮弒文帝,並殺徐湛之、江湛等,然後自立。其時文帝三子武陵王駿方督軍討緣江蠻,軍次五州(今湖北蘄水縣西),聞訊遣柳元景討劭,四方州郡,多舉兵響應。元景率軍東下,大破劭軍於新亭(今南京市江寧區南),駿乃於新亭即皇帝位,是為孝武帝。既而諸軍克台城(建康宮城),擒劭殺之,濬及劭黨亦均伏誅,內亂遂定。
劉宋諸帝對其皇室本身,有兩大疏失之處,一是不注意教導皇子,一是猜忌宗室。武帝文帝,均以不善教子弟,而致禍亂相乘。文帝以後,宋室昏主迭出,其原因也大半由於家庭教育的不良。至於宋室的骨肉相猜,從文帝起,也是無代無之,這與宋室家教似也有密切的關係。文帝時,彭城王義康(文帝弟)以權勢過盛為帝所忌,於魏人南下時賜死。孝武帝為人荒淫猜暴,即位之初,即殺其弟南平王鑠。帝叔南郡王義宣,久鎮荊州,帝淫其諸女。義宣憤恨,遂於孝建元年(454)舉兵反,事敗被殺。次年,孝武以細故殺弟武昌王渾;又忌弟竟陵王誕,命其出鎮廣陵(今江蘇江都市東北)。大明三年(459),誕反,移檄遠近,揚露帝丑。帝殺誕親屬左右在建康者千餘人,並遣兵滅誕,殺廣陵士民數千人。
大明八年(464),孝武帝死,太子子業繼位,是為前廢帝。帝時年十六,由江夏王義恭(文帝弟)、柳元景等輔政。廢帝嗜殺無道,景和元年(465),校尉戴法興以專擅被賜死,諸大臣內不自安,柳元景等密謀廢帝而立義恭,事泄,帝自率兵討殺義恭及元景。帝又誅殺若干大臣及宗室,沒有被殺的宗室諸王,也備受侮辱。這時晉安王子勛(孝武帝子)為江州刺史,廢帝忌之,子勛遂起兵反。既而湘東王彧(文帝子)與帝左右壽寂之等弒帝,彧繼位,是為明帝,改元泰始。明帝即位後,子勛不服,傳檄聲討,宗室諸王之出鎮各地者,多起兵響應。泰始二年(466),子勛稱帝於尋陽(今江西九江市),明帝遣沈攸之等討滅之。明帝為人猜忌兇狠,子勛敗亡後,又盡殺孝武帝子十餘人,兄弟被殺者亦有數人。總計武帝九子,四十餘孫,六七十曾孫,死於非命者達十之七八。
泰豫元年(472),明帝死,太子昱立,是為後廢帝,時年十歲,由袁粲、褚淵等輔政。時桂陽王休范(文帝子)為江州刺史,自以尊親不能為宰輔,甚為怨憤。元徽二年(474),休范舉兵於尋陽,直趨建康,帝以右衛將軍蕭道成討滅之。廢帝漸長,凶狂失德。當時建平王景素(文帝孫)負有盛譽,朝野歸心,深為帝親戚及左右所忌。元徽四年(476),景素據京口(今江蘇鎮江市)起兵,失敗被殺。自休范之亂平定後,蕭道成權勢日隆,陰有篡位之志,密與帝左右相結。次年,廢帝為左右楊玉夫所弒。道成入宮,處理後事,迎立安成王准(明帝子),是為順帝,並改元升明。從此道成乃得獨攬朝政。
時荊州刺史沈攸之,也有異圖,乃發兵討蕭道成,責其擅自廢立。袁粲亦謀討道成,為褚淵所告,事敗而死。沈攸之東攻郢城(今湖北武漢市江夏區),連遭挫敗,士卒逃散甚多。升明二年(478)初,攸之欲返江陵,而江陵已為蕭道成心腹雍州刺史張敬兒所得,攸之進退失據,遂自殺,從他起事到失敗僅三個月。攸之既死,宋朝再沒有可與蕭道成抗衡的人。次年,道成遂順利篡宋。
蕭道成祖籍蘭陵(今山東嶧縣東),西晉末徙南蘭陵(今江蘇常州市武進區西北),為當地望族。父承之,仕宋為右將軍。道成篡宋後,改國號為齊,是為齊高帝。他為政頗務節儉,且崇尚儒家言,因此南齊初期,宗室猜忌殺戮之風,遠不如宋世為烈。建元四年(482),高帝死,太子頤繼位,是為武帝。武帝在位十一年,政俗甚美,史稱「永明之治」。他對宗室也頗能保全,其同母弟豫章王嶷,高帝時幾立為太子,但他對嶷仍能友愛,使之保功名以終。他的缺點,則是奢侈,例如後宮竟多至萬人。永明十一年(493),太子長懋死,武帝立其長子昭業為皇太孫。同年,武帝死,昭業繼位。
昭業即位後,宗室蕭鸞(高帝兄子)輔政。昭業行為放蕩,但不若宋兩廢帝的兇殘。蕭鸞陰謀篡位,於次年遣人入宮弒昭業,追廢為鬱林王,改立其弟昭文。自此蕭鸞權勢益隆,未幾鸞又廢昭文為海陵王,自即帝位,是為明帝。明帝得志後,即大事屠殺宗室諸王。齊高武兩帝時,對宗室諸王,雖能保全,但管制甚嚴,諸王在外任刺史的,政府都為其置一「典簽」的官,以之管理州政,監視諸王,權威超過刺史。及明帝欲除在外諸王,都命典簽殺之,竟無一人相抗。
永泰元年(498),明帝死,太子寶卷繼位,他狎昵群小,荒嬉無度。永元二年(500),齊將崔慧景據廣陵叛,直撲建康。豫州刺史蕭懿,時屯兵小峴(今安徽合肥市東),聞訊立即入援,擊斬慧景;但蕭懿為寶卷所忌,竟於同年被殺。蕭懿弟雍州刺史蕭衍,久蓄異志,聞懿死乃舉兵反。雍州當今湖北省北部地,因系南北兵沖,故軍力甚強。次年,蕭衍奉荊州刺史南康王寶融為相國,既而寶融即帝位於江陵(今湖北江陵縣),是為和帝。帝以衍為征東將軍,率兵東下,所向克捷,直抵建康。寶卷遣軍十萬,結陣於秦淮水南,為衍所破。寶卷為將軍王國珍所殺,衍遂入建康,追廢寶卷為東昏侯。齊以蕭衍為梁王,掌握國政,衍乃誅殺若干宗室,以為篡位的準備。中興二年(502),衍廢和帝為巴陵王而自即帝位,是為梁武帝,並改元天監,於是齊亡。
(三)梁的興盛
梁武帝南蘭陵(今江蘇常州市武進區西北)人,與齊室同宗,為人恭儉,即位後頗能勤政愛民。據說他每到冬月,四更即秉燭視事,膳食惟豆羹粗糲,身衣布服,摒除音樂。他親任朝臣周舍、徐勉,舍參預機要者二十餘年,性極儉素,勉也公而忘私,家無蓄積。由於武帝君臣的克勤克儉,因而政治清明,國內安定,蔚成江表的盛世。
武帝博學能文,對學術也加意提倡,他的最大功績是擴充國學。南朝自宋文帝元嘉二十年(443)始建國學,至二十七年(450),以與北魏戰爭而廢除。齊高帝建元四年(492),復立國學,有學生一百五十人,但同年即因高帝之喪而停辦。其後齊武帝、明帝也曾兩度興建國學,但時間短暫,自不會有多大效果。到梁武帝天監四年(505),設置五經博士各一人,每人主持學館一座,每館有學生數百人,由國家供給其生活必需品,績優者由政府任為官吏。七年(508),又正式建立國學,學生除公卿子弟外,皇太子、皇子及宗室王侯均須入學。大同七年(541),又於宮城西部設立「士林館」,延集學者講學。因為教育的發達,所以南朝文物,也以此時為最盛。
梁武帝初年,正值北魏宣武帝在位,其時魏室已自平城(今山西大同市東)遷都洛陽,鮮卑人正展開大規模的漢化。魏的國勢,看來雖仍甚昌盛,但實際已開始走下坡路。其時南北國界,已移至淮水以南。宋初,南朝北境本在黃河以南,雖然文帝末年北伐失敗,魏人南下,但不久退回,失地又為宋所收復。明帝時,徐州刺史薛安都以彭城(今江蘇銅山縣)降魏,宋遣軍伐之,為魏所敗,於是淮北及淮西之地,盡淪於魏。至齊東昏侯時,壽陽(今安徽壽縣)守將裴叔業降魏,於是魏人勢力,及於淮南。武帝將篡齊,齊宗室蕭寶寅奔魏,請兵伐梁,魏不從。其後梁江州刺史陳伯之亦降魏,請兵自效,魏乃有南侵之意。
梁武帝蕭衍,選自《乾隆年制歷代帝王像真跡》。
天監二年(503),魏開始攻梁,二三年間,東拔淮南數城,西取義陽(今河南信陽市南)及梁州(今陝西省南部)之地,益州幾至不保,梁地大削。五年(506),梁大舉伐魏,以臨川王宏(武帝弟)督諸軍北進,魏以中山王英拒之,梁師潰於梁城(今安徽壽縣東北)。次年,中山王英圍鍾離(今安徽鳳陽縣東北),時魏師數十萬,而城中梁軍僅三千人,守將昌義之竭力拒戰,魏軍終不能克。既而梁先後以曹景宗、韋睿率軍赴援,內外夾擊,魏師大潰。英脫身走,魏軍死於淮水者十餘萬,為梁所斬俘者又數萬人。這是南北朝交兵以來,南朝前所未有的大捷。
鍾離之役後,梁魏仍時有小戰。至十三年(514),梁欲復壽陽,於是大戰又起。魏將李崇,在壽陽十年,與梁戰屢勝,梁多方謀去之,終未如願。是年,武帝用魏降人王足計,發兵民三十萬,於壽陽城外築堰,用以截淮水灌城。十五年(516)四月,堰成。堰長九里,高二十丈,下闊一百四十丈,上廣四十五丈;堰上樹植杞柳,軍隊亦列營其上。至八月,淮水暴漲,堰突傾壞,軍民漂流入海者十餘萬人。魏本擬出動大軍攻奪淮堰,聞堰壞而止。此役之後,梁無力大舉,魏亦以孝明帝幼弱,胡太后當權,內政不修,國力漸衰,以是雙方能相安一時。普通元年(520),梁魏開始通好。
其後魏國內大亂,干戈四起,其勢益衰。這時梁本有復興的機會,但江左晏安已久,兵力不振;而武帝又非雄才大略,雖也曾乘時進取,但似乎並沒有全盤計劃,同時也沒有全力以赴;因此用兵範圍,總不出淮水兩岸。武帝自普通五年(524)起,再度北伐,雖多克獲,但也間有頓挫。至七年(526),梁克壽陽,凡下五十二城,要算淮堰之役後武帝北伐的最大收穫。武帝經略北方的另一失策處,即是始終想藉降人的力量為前驅,以期不勞而獲。大通二年(528),魏孝明帝死,國內大亂,魏宗室元顥奔梁。武帝乃立元顥為魏主,以陳慶之率兵送之北歸。顥等北上,克復洛陽,終以孤軍無援,未能成事。元顥為魏人所殺,慶之間道逃回,梁軍全覆。但此後武帝仍不放棄利用降人的念頭,終致造成末年的侯景之亂。
(四)侯景之亂與陳的建立
武帝在位四十八年,他的前期,為南朝的盛世,但到晚年,政治日見腐敗。他晚年崇信佛法,為政過於寬大,因此刑典廢弛,紀綱不立。當時全國的僧尼道士以及他們所收養的徒眾,數目幾占全國戶口的一半,僅建康一地,便有佛寺五百餘所。他們都不負賦役,使國家財政,蒙受極大的損失。[見《南史》卷七十《郭祖深傳》]同時政風不整,官吏類多貪殘,奢侈之風,也瀰漫於國中。此外武帝對子孫過分寬縱,因此宗室諸王,大都驕縱不法。當時諸王多出任刺史,分典要地,他們各握重兵,互不相下,政治既如此衰弊,武帝自然無法集中全力,大舉北進。因此雖值北魏內亂,梁北伐之師,仍不能建立大功。中大通六年(534)後,魏分裂為東西二國,戰亂益烈;而武帝佞佛益篤,不再積極的從事外戰,只寄望於北方降人的來歸。
太清元年(547),東魏大將侯景以河南地來降。其時梁與東魏和,邊境無事,廷臣多不主納降,武帝不從。於是封景為河南王,並遣兵北攻彭城(今江蘇銅山縣),東魏以慕容紹宗赴援,大敗梁師。次年,侯景亦為紹宗所敗,南下奪據壽陽。既而武帝用朱異之計,欲送還侯景以與東魏和,事為景所知,乃舉兵反,南下歷陽(今安徽和縣)。梁以臨賀王正德(武帝侄)御之,正德暗與景通,迎之渡江。景率眾直逼建康,正德又開城門納之。梁以羊侃守台城,景不能克,乃奉正德即位,自為丞相。三年(549),景以各地援軍相繼而至,偽表求和,以阻援兵。梁與之盟,但不久景又毀盟,猛攻台城,終於攻陷。景乃廢殺正德,自為大丞相,專制朝政。而武帝為景所制,憂憤成疾,困餓而死。太子綱繼立,是為簡文帝,實際已等於傀儡。
這時雖然國遭大難,但鎮守西部各州的宗室諸王,對之並不關心,反以內鬥為務。湘東王繹(武帝子)時為荊州刺史,雖曾移檄討侯景,但遷延不進。繹又與湘州刺史河東王譽(武帝孫)交惡,以兵伐之,譽求救於雍州刺史岳陽王詧(譽弟),詧自襄陽攻江陵,不克而還。詧遂遣使求援於西魏,願為附庸,以與繹敵。大寶元年(550),西魏盡取漢水以東之地,進逼江陵,繹與之盟,並送質子,西魏始退兵。既而繹以王僧辯攻殺譽於長沙,又驅走郢州(治所在今湖北武漢市江夏區)刺史邵陵王綸。
二年(551),侯景親自率軍西上,攻湘東王繹,為王僧辯敗於巴陵(今湖南嶽陽市),遁回建康。景亟謀稱帝,乃廢殺簡文帝,改立豫章王棟(武帝曾孫),不久廢棟稱帝,國號曰漢。次年,湘東王繹命王僧辯等東擊侯景,會始興(今廣東韻關市)太守陳霸先於溢口(今江西九江市西),然後聯兵東下。先是霸先於台城陷後,起兵討景,遣使詣繹,願受繹節度,至是引兵來會。西軍大破侯景軍於姑孰,直逼建康。景親自拒戰,兵敗欲東逃入海,途中為人所殺,其亂乃定。
侯景既滅,湘東王繹遂即帝位,改元承聖,是為元帝。帝仍都江陵,並遣人殺豫章王棟,以絕人心。其時武陵王紀(武帝子)為益州刺史,亦擁兵稱帝。承聖二年(553),紀伐江陵,元帝求援於西魏,擒紀殺之,益州遂為西魏所有。次年,蕭詧引西魏兵伐江陵,殺元帝。西魏遷詧於江陵,立為皇帝,史稱其國為「後梁」。西魏僅給詧荊州之地三百里,並派兵加以監視,而襄陽亦為西魏所有。
自侯景亂起,東部江北之地,多為東魏占去。簡文帝初,東魏為北齊所篡,江北地復歸齊。及元帝被殺,王僧辯、陳霸先奉晉安王方智(元帝少子)即位,是為敬帝。北齊則送梁宗室蕭淵明(懿子)入立,先是淵明於武帝末年北伐東魏,兵敗被執,至是北齊以兵送之。梁師拒之大敗,王僧辯懼,迎納淵明,淵明遂即帝位於建康。時陳霸先在京口,遣使爭之不得,乃以兵襲建康,殺僧辯於石頭城,復立敬帝,自此霸先獨專梁政。太平元年(556),北齊來侵,渡江逼建康,為霸先所敗。次年,霸先廢敬帝自立,國號曰陳,改元永定,是為陳武帝。陳新承大亂之後,不但國土殘破,文物儲積都損毀一空;雖能乘北方分裂勉強立足於江南,但從此國勢不振,直到為北朝滅亡而後已。
三、北魏分裂與南北統一
(一)北魏的漢化與衰亂
魏太武帝於宋元嘉二十九年(452)為中常侍宗愛所弒,其太子晃已先死,晃子濬年幼,愛乃立太武庶子南安王余。余以宗愛專恣,欲奪其權,又為愛所弒。同年,朝臣劉尼、源賀等擁濬繼位,是為文成帝,遂族誅宗愛。文成帝在位十三年,於宋明帝泰始元年(465)死。太子弘繼立,是為獻文帝,年十二,丞相乙渾專政。次年,太后馮氏(文成帝後)誅乙渾,臨朝稱制,既而歸政。獻文好黃老浮屠,於七年(471)傳位於太子宏而自稱太上皇。宏即位,是為孝文帝,年僅五歲。馮太后漢人,猜忌多智,但內行不正,夙怨獻文。獻文禪位後五年而死,時言為太后所鴆。獻文既死,太后復臨朝,與南齊通好,政治尚為安定,但她頗有濫刑和奢侈的缺點。
齊武帝永明八年(490),馮太后死,孝文始得親政。他可能受馮太后的薰陶,傾慕漢化,頗有「大一統」的思想。時魏的版圖,已擴至淮水以北,其首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市東),距離魏的南境過遠,且酷寒多風沙,人口稀少,又無漕運,不宜於南進的推動。因此他想遷都洛陽,又恐臣下不從,乃議大舉伐齊,脅眾南下。十一年(493),孝文率步騎三十萬南下,止於洛陽。次年,遂定都之。魏的若干制度,本系參酌漢制而成,但孝文認為鮮卑人漢化的程度,尚不夠徹底,因此遷都以後,遂即展開大規模的漢化運動。當時洛陽是北方漢化的中心,自然也是推行漢化的最好環境。在他遷都後的三年中(494~496),曾頒行許多有關漢化的措施,其重要者如下:
(一)禁止胡服。當時胡人衣狹而短,漢人衣寬而長,至是他本人襲服漢族帝王衣冠,一般士民也須著漢服。(二)禁止胡語。凡士民三十歲以下者均須屏絕「北語」(即鮮卑語),俱從漢音;官吏北語於朝廷者免官。(三)改變度量。改用長尺大斗,均依漢制。(四)推廣教育。設國子學、太學及四門小學於洛陽,並徵求天下遺書,以充秘閣。(五)禁止歸葬。凡遷居洛陽的鮮卑人,死即葬於河南,不准還北,於是南遷者均改籍貫為河南洛陽人。(六)改變姓氏。改拓跋氏為元氏,其餘功臣舊族,亦均改之。
孝文帝的漢化,大大提高了鮮卑人文化和生活的水準;但另一方面也使鮮卑人沾染了不少漢人的毛病,諸如奢侈、文弱等,這些缺點,在孝文身後,都逐漸暴露出來。孝文遷都後,除了在國內推行大規模的漢化運動,對外便是接二連三的伐齊。齊明帝建武元年(494),他遣師分道攻齊。東路魏軍攻鍾離(今安徽鳳陽縣東北)不克,他自率大軍赴援,並遣軍臨江,數明帝之罪。但鍾離終攻不下,不得已退師,其他各路魏軍,亦皆無功而返。四年(497),孝文自率大軍攻齊,欲取襄陽(今湖北襄樊市襄陽區)。魏進軍後,連陷要地,於次年圍樊城(今湖北襄樊市北),不克。適值齊明帝死,而高車又興師抗魏,孝文乃以「禮不伐喪」為由,引兵而還。齊東昏侯永元元年(499),齊以陳顯達、崔慧景等北伐,孝文自將御之,大敗齊師於馬圈(今河南鄧州市東北),顯達等南走,孝文也以病篤北還,死於途中。太子恪繼立,是為宣武帝。次年,魏人取齊壽陽。
宣武即位後,外戚高肇(孝文帝後兄)及幸臣茹皓專權,所為橫暴,政治漸壞。梁武帝天監十三年(514),魏以高肇率師攻梁、益州。次年,宣武帝死,朝臣於忠等迎立宣武次子詡,是為孝明帝,年僅六歲。高肇聞訊,中途回師,至洛陽後,為於忠所殺,而忠行為亦多不法。孝明年幼,由生母胡太后臨朝。太后漢人,性情淫放,逼幸清河王懌(孝文帝子)而以之輔政,並信用妹夫元叉及侍中劉騰。她本人生活奢侈,崇信佛教,在洛陽大修寺院,加以賞賜無度,靡費極多。既而元叉等與清河王懌結怨,於普通元年(520),與劉騰合謀殺懌,並幽胡太后,由是二人專權,威震內外。叉好酒色,騰好財貨,因而朝政益亂。四年(523),劉騰死。明帝與胡太后密謀黜叉,丞相高陽王雍亦參其謀。六年(525),太后復臨朝,貶元叉為民,不久賜死。
從宣武帝到孝明帝初期的二十餘年,是北魏衰亂的起點,政治與社會風氣,在這段時間中,業已腐化不堪。奢侈之風,瀰漫著整個首都,王公大臣,類皆窮極豪華。僅高陽王雍一家,便擁有僮僕六千,妓女五百,貴族的豪富,於此可見。至於他們財富的來源,當然離不開貪污。風氣如此,紀律自然廢弛。禁軍官兵,因受文臣排抑,曾掀起變亂,公開殺戮大臣,朝廷亦不敢深究。胡太后再度臨朝後,仍信用嬖寵,並與孝明帝不合,政治益形惡化。魏中央政府雖萎靡至此,但屯戍北邊諸鎮的少數鮮卑人,因漢化程度較淺,尚保有其原始的朴勇性格,因此魏的北方與首都,漸變成為兩個截然不同的文化區。這兩個區域,由隔閡而致對立,終致造成魏帝國空前的內亂。
(二)六鎮之變與魏分東西
道武帝時,因有柔然之患,於北方邊境設置六個兵鎮,派重兵長期屯戍,以保衛首都平城,六鎮是懷朔(今內蒙古固陽縣)、武川(今內蒙古武川縣)、撫冥(今地不詳)、柔玄(今內蒙古興和縣)、懷荒(今河北蔚縣)、御夷(今河北赤城縣北)。道武以後設立的,又有沃野(今寧夏銀川市東北)等鎮。戍守六鎮的官兵,主要為鮮卑人和少數胡化的漢人。最初魏政府對六鎮異常重視,多簡派親貴,出為鎮將,士兵也多是高門子弟。六鎮官長,亦可隨時返京任職。但自魏遷都洛陽,因與六鎮距離遼遠,中央政府待之漸薄。而六鎮官兵,世代遠戍,情感上也漸與中央疏淡。同時六鎮地方貧瘠,文化低落,鎮人仍保有鮮卑的原始習俗,與生活已經漢化的洛陽鮮卑,精神上的裂痕日深。加以洛陽鮮卑對之日益歧視,婚宦均不平等,以致六鎮鮮卑的社會地位,大為降低。鬱憤既久,遂爆發不可收拾的大叛亂。
梁普通四年(523),柔然入寇懷荒鎮,鎮民以請糧不遂,殺鎮將於景而反。既而沃野鎮民破六韓拔陵,也聚眾殺鎮將而叛,連敗魏師,至七年(526),其亂始平。自破六韓亂起,六鎮皆叛,盜賊蜂起,北邊幾盡成盜區。主要的叛亂集團,西有莫折念生、万俟丑奴等起兵秦隴,寇擾關中;東有杜洛周、葛榮等盤據幽冀,橫行河北。他們的勢力雖大,尚不足顛覆魏室,當他們被一一消滅後,魏室卻遭遇更大的災難。
胡太后與明帝母子之間,積不相能,明帝思結外援以制太后,乃有召爾朱榮入京的事。爾朱氏世為鮮卑酋帥,累受魏封,顯貴已久。自魏遷都後,晉陽(今山西太原市)成為北方重鎮,代替了以往六鎮的地位。當時爾朱榮正鎮晉陽,擁有重兵,他與并州刺史元天穆等相結,密謀舉兵,正太后之罪。明帝欲去太后幸臣鄭儼、徐紇,乃於梁大通二年(528)密召爾朱榮入京。榮以高歡為前鋒,行至中途,帝又詔止之。於是鄭儼等與太后害帝,迎立臨洮王世子釗(孝文帝曾孫)即位,年僅三歲。同年,爾朱榮舉兵南下,中途潛迎長樂王子攸(獻文帝孫),奉以為帝,是為孝莊帝。繼而長驅渡河至洛陽,殺王公朝臣二千餘人,並沉胡太后與幼帝於河。孝莊既立,爾朱榮自返晉陽,孝莊以榮為大丞相,並以其女為後。魏相州(治所在今河北臨漳縣西)刺史北海王顥(獻文帝孫),以榮殘暴,率左右奔梁。次年,梁人以兵送顥至洛陽,孝莊出奔,但顥不久為榮所滅。
爾朱榮平元顥後,聲勢益盛,於晉陽遙制朝政,爾朱後嫉妒尤甚。孝莊內外受迫,亟欲圖榮。梁中大通二年(530),榮復至洛陽,孝莊伏兵襲殺之,榮從弟世隆,帥榮部北遁。榮從子兆,時為汾州(治所在今山西隰縣東北)刺史,聞變移據晉陽。爾朱世隆至長子(今山西長子縣西),爾朱兆來會,共推長廣王曄(太武帝太子晃之曾孫)即帝位。繼而兆輕騎掩襲洛陽,囚孝莊帝,送晉陽殺之。三年(531),爾朱世隆等以曄無人望而廢之,改立廣陵王恭(獻文帝孫),是為節閔帝。
同年,魏河北大使高乾與弟敖曹據信都(今河北冀州市),為孝莊舉哀,聲討爾朱氏,以其地迎高歡。這時高歡正統六鎮軍,屯陽曲川(在今山西陽曲縣),聞訊乃至信都,舉兵討爾朱兆,並奉渤海太守元朗(晃玄孫)為帝,歡為丞相。四年(532),高歡克鄴,徙朗居之。繼而大破爾朱兆於韓陵(山名,在今河南安陽市東北),兆逃奔晉陽。歡遂入洛陽,廢元朗及節閔帝,改立平陽王修(孝文帝孫),是為孝武帝。然後北討爾朱兆,兆不敵,大掠晉陽,退歸其故鄉秀容(今山西忻州市西北)。次年,高歡再討之,兆敗死,歡乃留鎮晉陽。高歡本漢人,為魏侍御史高謐之後,因世居懷朔鎮,遂習染胡化,與鮮卑同。
孝武帝欲除高歡,乃與關中鎮將賀拔岳相結,待機而動。高歡恐岳為患,於中大通六年(534)使秦州刺史侯莫陳悅殺岳。孝武以宇文泰統岳軍討悅殺之,遂以泰鎮關中,恃為外援。賀拔岳、宇文泰均為爾朱榮舊部,泰起家武川,也屬於北邊鮮卑。同年,孝武下詔數高歡之罪,歡率師南下,孝武西奔長安,投宇文泰。歡追之不及,乃立清河王亶(孝文帝孫)世子善見,徙都於鄴,是為東魏孝靜帝。孝武至長安,以宇文泰為大丞相輔政。既而泰弒孝武,改立南陽王寶炬(孝文帝孫),是為西魏文帝。至此魏正式分裂為東西兩國,兩國政權,也分別落入高氏和宇文氏的掌握。
(三)北齊北周的交兵
魏自分為東西兩國,大致以沿今山西陝西兩省邊界自北往南的一段黃河為界。東魏占有這段黃河以東及淮水以北的土地,西魏則占有黃河以西及秦嶺以北的土地,亦即所謂關隴地區。東魏自孝靜帝徙都於鄴(今河北臨漳縣西),高歡自為相國,並以長子高澄掌政,還鎮晉陽(今山西太原市)。此後屢與西魏交兵,洛陽附近的黃河南北地區,便是當時的主要戰場,雙方各擁有一部分善戰的北邊鮮卑,因此一時難分高下。
西魏騎兵和步兵戰鬥圖,甘者省敦煌市莫高窟285窟壁畫。從畫面上可以看出西魏士兵使用各種武器作戰的情形,是有關西魏難得的圖像資料。
以整個的人力物力而論,西魏遠較東魏為差,比南方的梁也有遜色。至於精神文化的憑藉,東魏承受北魏孝文帝漢化以來的文明,梁則是中國正統文化之所在地,都非荒殘僻陋的關隴地區所能及。因此宇文泰也制定一套政策,以彌補這些缺憾。一方面設法建立關中地區的文化正統地位,以祛除其轄境中人士在文化方面的自卑感;一方面設法使其麾下的北邊鮮卑保有其勇武的性格,並使胡化的漢族軍人繼續保持其胡化,而不受漢族文弱風氣的薰染。他的辦法大體可分四點:一是附會古代的歷史,把關中地區稱為漢族文化的發源地,因為中國古代文物昌盛的周朝便興起於關中。二是利用關中世族蘇綽等,根據周禮,建立官制,表示繼周而興。三是仍保持鮮卑舊有的部落兵制,表面則緣飾以周禮,這種制度即所謂「府兵制」。把鮮卑人及少數胡化漢人納入這種軍事組織,使其成為專司戰鬥的集團,與務農的漢人隔離。四是把若干原籍關東的有功漢將,改為關中籍貫,或命他們冒充鮮卑部落的後裔。這些辦法,一時頗有成效,奠定了後來北周的強大基礎。
梁太清元年(547),高歡死,高澄當國,居於晉陽。三年(549),澄至鄴,為其部下所殺,弟洋繼掌國政。梁簡文帝大寶元年(550),高洋廢孝靜帝自立,國號齊,是為文宣帝,東魏遂亡。文宣在位十年,初年頗有作為,國勢甚強。其時突厥初興於漠北,文宣親擊突厥降之,與西魏戰,也常致克捷。但六七年後,嗜酒淫佚,凶狂暴虐,與前判若兩人。他末年酗酒成疾,委政於朝臣楊愔,愔頗明治術,政業得以不墜。
西魏文帝死於梁簡文帝天正元年(551),子欽繼立,是為廢帝,因謀誅宇文泰,於梁元帝承聖三年(554)為泰所殺。弟廓繼立,是為恭帝。泰死於梁敬帝太平元年(556),他專西魏政事達二十三年之久。在他專政期間,東進雖無大功,在南方則大有收穫。他曾乘梁末內亂,首取梁益諸州,繼而殺梁元帝,立蕭詧以為附庸。他死後,世子覺繼之當國,自稱周公。次年(557),覺廢恭帝,自稱天王,國號周,是為孝愍帝。南方的陳,也接著建立。孝愍即位後,堂兄宇文護輔政,甚為專擅,大臣趙貴、獨孤信,均為護所殺。同年,孝愍謀誅護,反為護所害。護改立寧都公毓(宇文泰子),是為明帝。明帝繼位時仍稱天王,至陳武帝永定三年(559)始稱帝。帝才識明敏,於陳文帝天嘉元年(560)為護所鴆,帝臨死傳位弟邕,是為武帝。
周武帝即位時,北齊勢已漸衰。北齊文宣帝死於永定三年(559),子殷繼立,是為廢帝。次年,為文宣弟常山王演所廢,演自立,是為孝昭帝。天嘉二年(561),孝昭死,弟長廣王湛繼位,是為武成帝。武成信用佞臣和士開、祖珽等,政治日壞。六年(565),武成傳位於太子緯,是為後主。後主時,和士開、祖珽等仍相繼專權,齊政益亂。周武帝則為人英明,他的初年,仍由宇文護專政,他對護一味隱忍,使之不疑。其時突厥已滅柔然,雄踞塞北,護曾於齊武成帝時聯突厥攻齊,雖遭失敗,但齊損失亦大。陳宣帝太建四年(572),周武帝誅宇文護,始得親政。而齊名將斛律光適於同年因讒被殺,齊勢頓弱,於是周武帝決心伐齊。
北齊儀衛,北齊武平元年(570),山西太原王郭村北齊墓壁畫。
太建七年(575),周武帝下詔伐齊,數路出兵。武帝自率六萬人攻下河陰(今河南孟津縣東),齊人迎戰,值武帝染病,周師乃退。次年,武帝又自將伐齊,先占平陽(今山西臨汾市西南),齊後主自率十餘萬人來攻,為周所敗。周師繼進,齊後主傳位於太子恆,自鄴東逃,既而太子恆亦逃,周師又順利取鄴。後主及太子逃至青州,為周軍擒獲,於是齊亡,北方乃再度統一。
(四)隋的篡周與平陳
周滅北齊後,隨即與陳發生衝突。陳自武帝建國,承喪亂之餘,國內頗不安定。地方豪帥,多擁兵割據,叛亂時起。武帝無暇一一討伐,乃采羈縻政策,曲予優容。永定三年(559),武帝死,侄蒨繼位,是為文帝。其時國內尚多割據勢力,他先後遣兵討平之,政權始回。天嘉七年(566),文帝死,太子伯宗立,是為廢帝。廢帝於光大二年(568)為安成王頊(文帝弟)所廢,頊自立,是為宣帝。宣帝欲恢復江北失地,於太建五年(573),遣吳明徹率師十萬伐北齊。當時北齊內政不修,又以與周屢次作戰,國力大衰,因此陳師一出,江北諸郡,次第克復,壽陽亦為明徹攻下。及至太建九年(577),齊滅亡,宣帝欲乘勢進取徐、兗,仍以吳明徹統軍北伐。次年,陳師圍彭城(今江蘇銅山縣)。其時齊地已盡為周有,周急遣王軌救彭城,大敗陳師,明徹被擒。十一年(579),周師克壽陽,盡取陳江北之地,陳人乃又劃江而守。至此,陳已朝不保夕,但因周新主的荒亂,暫時挽救了陳的危運。
周武帝死於太建十年(578),太子贇繼位,是為宣帝。宣帝性情放縱,他即位後,誅殺重臣,委國政於東宮的舊僚鄭譯。次年,宣帝傳位於太子闡,是為靜帝。他本人則自稱天元皇帝,行為乖謬,舉朝為之不安。他有皇后五人,最先立者為楊後。後父楊堅,據說是東漢名臣楊震的十四代孫,其五世祖元壽,於北魏初年曾任武川鎮(今內蒙古武川縣)司馬,遂世居之。堅父忠,為北周開國元勛,封隋國公,賜胡姓「普六茹」。堅於武帝時襲爵,其女也於武帝時立為太子妃。宣帝時,堅歷居高位,但帝對他甚為忌視。太建十二年(580)五月,宣帝死。近臣劉昉、鄭譯等與楊堅有舊,見靜帝幼沖,而堅有重名,乃矯詔命堅入總朝政。堅應命出任右大丞相,集軍政大權於一身,宇文氏政權便輕易的歸於楊氏。
楊堅專政後不久,相州(治所在今河南安陽市)總管尉遲迥舉兵討堅,關東諸州,紛起響應。既而鄖州(治所在今湖北安陸市)總管司馬消難,益州(治所在今四川成都市)總管王謙也相繼起兵。這時楊堅所能控制的地盤僅有關中,他以韋孝寬、王誼等分別進兵平亂,至十月,亂事全定。亂後,又盡殺周室諸王。次年二月,楊堅廢靜帝自立,改元開皇,是為隋文帝。從他專周政到稱帝,前後不過十個月,他之所以能迅速篡位,與周末軍政大權潛移於漢人有關。
隋滅陳之戰示意圖。隋開皇八年(588)十月,隋文帝以五十餘萬大軍,八路攻陳:秦王楊俊由襄陽沿漢水而南,進屯漢口;楊素舟師出永安東下;劉仁恩西出江陵接應楊素;這三路由秦王楊俊節制,意在牽制上游陳軍,不令其向建康機動。晉王楊廣自壽春,向東南進兵至六合;韓擒虎出廬江東進;賀若弼出廣陵南下;王世積舟師出蘄春,攻九江;燕榮水師出東海,沿海南下,下大湖,攻吳縣;以上五路由楊廣統領,楊廣兼任全軍統帥,下游五路中,楊、賀、韓為主力,燕、王兩軍在東西兩翼配合,並切斷建康與外地聯繫。戰事主要在長江上游與下游兩處進行:楊俊水軍進屯漢口後,楊素、劉仁恩兩軍配合,破陳軍於狼尾灘、歧亭,長江上游陳軍見勢不利,欲東下守衛建康,被楊俊軍阻於漢口及江夏以西,未能東援。下游:陳軍恃江險,未能及時加強京口及採石守備,賀若弼乘機自廣陵渡江,進占京口,一部進至曲阿,牽制陳軍,主力西進至鐘山;韓擒虎於橫江夜渡,襲占採石,在新林與由南陵渡江的杜彥軍會合,與賀若弼對建康形成東西夾擊態勢;陳軍棄險不守,主力收縮至都城內外,正面布防,為賀若弼擊潰一部,眾師遂瓦解。次年正月,陳朝都城被陷,陳宣告滅亡。
自北魏末年北邊鮮卑叛亂,造成東西魏的分裂,高歡、宇文泰各擁有一部善戰的北邊鮮卑,作為創業的資本。但這類北邊鮮卑,為數不多,而大部漢化的鮮卑,業已積習難改,不任兵事。其後,東西經常作戰,鮮卑官兵漸至不敷應用,因此不得不借重漢人。齊文宣時,曾簡拔漢人的勇武者戍守邊境。周武帝時,周境的漢人已有一半當兵,至其末年,周的軍事將領更以漢人占大多數。同時政治實權也潛移到漢人手中,鮮卑人只是擔任位高爵顯的一類官職。周末朝廷中的文武兩批漢人,大都擁護楊堅,他可能平日即是漢族官員所暗中擁戴的領袖,代周當是蓄謀已久的事。至於楊堅能夠迅速討平叛亂,則得力於府兵制。周的府兵是受過嚴格訓練的龐大戰鬥組織,其重心在關中,楊堅便以這批久練的士眾,迅速擊潰了聲勢雖大實系烏合的反對勢力。
隋文帝開皇二年(582),陳宣帝死,子叔寶繼位,是為後主。後主善詩文,奢侈浪漫,不理政事。這時陳已衰微不堪,文帝久有滅陳之意,即位之初,即以賀若弼鎮廣陵(今江蘇江都市),韓擒虎鎮廬江(今安徽廬江縣),暗中籌備。又用高熲計,每當陳秋收之時,遣兵擾亂,廢其農時;並派人往陳境縱火,燒其積儲;由是陳國日漸窮困。八年(588),文帝下詔伐陳,以晉王廣出六合(今南京市六合區),秦王俊出襄陽(今湖北襄樊市襄陽區),楊素出永安(今重慶奉節縣),三路進軍,與陳鄰接的其他地區也同時出兵,並以晉王廣為全軍統帥,總計此役隋凡動員士兵五十一萬八千人。
次年初,賀若弼、韓擒虎相繼渡江,賀下京口(今江蘇鎮江市),韓下姑孰(今安徽當塗縣),分趨建康。賀軍先至,陳以十萬人迎戰而敗,全軍瓦解。既而韓擒虎進抵城南,陳將任忠,引擒虎先入建康,擒陳後主。建康陷落後,陳將周羅睺、荀法尚扼守江夏(今湖北武漢市江夏區西南),上游隋軍無法東下。晉王廣命後主曉諭之,周等始降,其他各地也次第平定。隋的平陳,是中國中古史上的大事,自西晉永嘉之亂,中國境內的分裂戰亂達三百年之久,至此隋文帝再造統一之局,並下開李唐的盛世。同時若不是他以漢人(雖然是累世胡化的漢人)篡周而統一,則首次征服中國的外族,極可能是鮮卑人的北周而不是蒙古人的元,這件事甚為後來的民族主義史家所稱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