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 · 第十章 五胡亂華與晉室偏安

傅樂成 《中國通史》
一、晉政的敗壞 (一)晉初的頹風 晉武帝於太康元年(280)平吳後,論理「天下」一統,應有一番新興氣象,但事實大謬不然,舉國上下竟浸潤在一種奢侈腐敗的暮氣中。造成這種暮氣的原因很多,而武帝的耽於淫逸,則是其主要原因之一。他於平吳前即曾大肆採擇公卿子女,平吳後,更納孫晧姬妾五千人入官,自此掖庭殆將萬人。無限的旖旎風光,銷盡了他的精力。他本人對當時的現狀,似乎也非常滿意,每次宴見大臣,總愛談家常閒事,對國家大事卻不感興趣,其實晉帝國在許多方面都隱藏著嚴重的危機。 從漢末曹魏以來,政治風氣日益敗壞,其特點是絕大多數的政府首長,尚功利而無操守,重現實而乏理想。這種風氣根源於漢末的黨錮之禍,而曹操更是其助長者。曹操是宦官之後,因而仇視高門,他得志後便對當時的士族大姓如孔、袁、楊諸家,恣意摧殘。東漢的士族,大都以經學傳家,重視節行,蔚成獨特的門風家法。士族的破落,使社會失去道德上的瞻依。同時曹操以法術治國,他曾三次下令徵求人才,令中公然聲明但求治術而不重名節。這種聲明,對一般傾險好利之徒,自是莫大的鼓勵,他們的登上政壇,當然不會有優美的政風出現。但曹操重才,政治上究竟還產生過幾個才士,如何晏、丁謐、鄧颺、夏侯玄等,都是具有政治才識的。這批人在魏末被司馬氏誅除淨盡,只剩下些無德而又無才之人,作了晉室的佐命功臣。 晉武帝司馬炎,唐閻立本繪。 這裡介紹晉代開國元勛賈充的事略,從他的若干行事,可以看出晉廷大臣的素質。他是魏室忠臣賈逵之子,但他自司馬師時代起,即阿附司馬氏。司馬昭時,他曾奉命赴壽春窺探諸葛誕,並曾使成濟刺殺魏帝髦。這些都是他為司馬氏所立的勳績。司馬昭本意舍武帝而以武帝同母弟攸嗣晉王位,結果未成事實,頗與他的反對有關。因此武帝即位後,對他異常親重。當時孫晧無道,朝臣張華、羊祜等都主張伐吳,惟有他始終反對,致使此事遷延了許久。後人推測他之所以如此堅決反對,可能是受了吳的賄賂。及至伐吳軍興,武帝仍以他出任統帥,但他不赴前線。孫晧投降時,他不知道,仍認為吳不可平,上表請求班師,結果他的表和前方告捷的文書同時到達武帝處。此後他卻又以天下一統為由,屢請武帝封禪。 又如平吳將帥的爭功,也充分表露出晉初的政風。當吳國初平,王渾以王濬先入建康,愧恨之餘,想以兵攻濬。結果王濬把孫晧交給王渾,才算了事。其後,渾又屢次上書誣奏濬罪,濬也上書自理,爭論不決。當時王渾子濟,尚武帝女常山公主,宗黨強盛,朝臣大都偏袒他。武帝也不問曲直,都加封賞,王濬不勝怨憤,每見武帝,總自陳功勞,結果雙方形同仇敵。 另一種頹風是奢侈,這種風氣也有其淵源。曹操和魏的文、明二帝,以及明帝以後的曹爽,都以豪奢著名,漸至蔚成風氣。而晉武帝的酒色自娛,對於這種風氣更有推動助長之功。雖然他曾屢次下詔提倡節儉,但他本人不能以身作則,結果自然是徒託空言。晉初的貴戚公卿,莫不以奢侈相尚,有時達到悖乎情理的程度。石崇是當時朝臣中的首富,據說他的財富,是他在荊州刺史任內,經常遣人劫掠遠使客商而來的。他有姬妾百餘人,僮僕八百人,在金谷(今河南洛陽市西北)建立別館,極花木園池之盛,日與友朋游宴其中。他曾與外戚王愷(武帝舅)鬥富,愷做紫絲布步障四十里,他便做錦步障五十里,類此的荒唐舉動,不一而足。此外勛臣外戚如何曾、王濬、王濟、羊琇、賈謐(充孫)等,也都僭侈無度。奢侈與貪污是不可分的,因此當時的士大夫大都收賄聚財,貪縱不法。像石崇、王愷一類的人固不必論,即名賢如杜預,也不免賂遺權貴;當時一般朝臣的操守,自可想見。最上乘者,也只是些不為大惡與世浮沉的鄉愿而已。 金谷園圖,清華嵒繪。石崇字季倫,石苞之子,少聰慧,勇而有謀,因軍功封侯,在河陽置別墅金谷園,實美寶寵姬,驕奢淫逸,與世莫比,後終因巨富美妾而被殺。圖中石崇居中高坐,正在傾聽寵姬綠珠吹簫。 由於漢末曹魏以來政治作風的始終惡劣,有識之士,大多對政治感到灰心,轉而致力於老莊之學,談論玄理,以逃避現實,因而形成了所謂「清談」之風。清談中人,大都率性自然,不慕榮利。這種風氣,自曹魏起愈演愈盛。到晉,在朝的士大夫也群起仿效,一方面置身於功名利祿之中,一方面又大作出世的玄談。這種熔清高與卑污於一爐的作風,造就出一批既據高位,又無宦情,既求聞達,又想隱遁的人物,王衍便是其代表。這又是晉初政治上的怪相之一。 對這些政治社會的頹風,武帝始終沒有振刷的決心,他不但自身怠惰,對勛貴也過分優容,因此積重難返。而異族的日益強盛,與晉室君臣的暮氣,成為一個顯明的比照。但武帝並未看出這種現象的嚴重性,即使連最關緊要的皇位繼承問題,也未曾深思熟慮過。結果種種禍亂在他的身後一起爆發,幾乎把整個國家斷送給外族,對這一切,他是不能辭咎的。 (二)賈后的亂政 太熙元年(290),武帝死,太子衷繼位,是為惠帝。惠帝賦性低能,武帝時即有若干朝臣,認為他不堪承繼帝位。當時武帝同母弟齊王攸,甚有名譽,朝野傾心,但武帝終不能舍子立弟。由於惠帝的愚暗,乃有皇后賈氏乘機擅權亂政的事。 賈后名南風,賈充之女,為充繼室郭槐所生。充為人險詐,槐性情悍妒,而賈后則兼備這兩種性格。她於泰始八年(272)被立為太子妃,太子衷嬖而畏之。太子衷為武帝楊皇后所生,十年(274),楊後死,武帝又於咸寧二年(276)納後叔楊駿之女為後。到太子衷即位,駿以太傅輔政,駿弟珧、濟也都任顯職,一門貴盛。駿為人剛愎,輔政後,知賈后性情難制,對她甚為畏忌,因而雙方漸成對立。駿為鞏固自身勢力,遂多樹親黨,以之統領禁兵。但這類舉動,又遭受宗室諸王的不滿。 宗室諸王是當時的重要政治力量,因為他們都擁有自己的軍隊。諸王的領兵,始於武帝時,武帝有鑒於曹魏苛待宗室,以致權臣得勢,因此改變作風,對宗室加意優待。他於泰始元年(265)即位後不久,即分封諸王。其制是以郡為國,食邑至二萬戶者為大國,置三軍,有兵五千人;邑萬戶者為次國,置二軍,有兵三千人;五千戶為小國,置一軍,有兵一千五百人。是年受封的有二十七王,包括武帝的叔祖、叔父、堂叔伯和堂兄弟等。最初諸王都在京師任官,但他們既有兵權,且可自行選署其本國的文武官吏。咸寧三年(277),晉遣諸王之國,並以其中若干位都督諸州軍事。同年,武帝又加封若干皇子為王。平吳之後,武帝更裁撤州郡武備,刺史只掌察舉,不再領兵;大郡置武吏百人,小郡置五十人。這樣一來,州郡的武力大衰,地方武力乃完全以王國為重心。同時諸王膺任方面,其權威由一國伸展至一州,勢力愈強。到惠帝即位,諸王與楊駿、賈后便成為政治上的三大勢力,各有其相互間的矛盾,隨時可以釀成巨變。 首先爆發的是賈后與楊駿的衝突,賈后懷有預政的野心,但為駿所抑,無法如願,因此勢不兩立。於是賈后利用諸王的力量,與駿為敵。當時汝南王亮(武帝叔)都督豫州諸軍事,鎮許昌(今河南許昌縣),賈后教他舉兵討駿,但他不從。賈后改與都督荊州諸軍事的楚王瑋(武帝子)謀商,瑋欣然允許,自求入朝。瑋入京後不久,即勒兵誅駿及其黨羽,死者數千人,楊太后也同時被廢。楊駿死後,賈后征汝南王亮為太宰,與太保衛瓘共掌朝政。不久,亮以專斷為賈后所不滿,楚王瑋也與亮有隙,於是賈后又利用瑋殺亮及衛瓘。接著賈后又借「專殺」的罪名誅瑋,然後以張華、裴頠與後兄賈模共同輔政。這些都是元康元年(291)的事,從這些事,可以看出賈后手段的毒辣高強。 張華為人儒雅有籌略,頗負時望。賈后以他非豪門望族,無逼上之嫌,因而用之。他輔政後,盡忠所事,賈后對他也還敬重。裴頠、賈模均為後黨,但在當時也算賢才。三人同心協力,共濟時艱,朝野安靜者達七八年之久。賈模對賈后的過失,尤能盡言規諫,賈后漸感不耐,對他委任日衰。元康九年(299),賈模憂憤而死。從此賈后益無忌憚,日肆淫虐。同年,乃有廢殺太子遹的事。 太子遹為惠帝妃謝氏所生,素受賈后嫉視。太子幼有令名,及長漸不好學,賈后更遣宦官引誘他奢靡嬉戲,因此名譽日衰。太子又與後黨賈謐不合,謐在賈后面前譖毀太子,於是賈后謀害太子之意益堅。最後太子在她的巧妙布置下,以「謀反」的罪名被廢為庶人,太子母謝淑媛也因而被殺。 永康元年(300),太子遹被徙置於許昌,太子無罪被廢,朝野憤怒。賈后黨趙王倫(武帝叔)時在京師,用其心腹孫秀計,慫恿賈謐勸後早除太子,其本人則準備於事後以為太子報仇為名,因而廢后,以增威望。同年三月,賈后果遣人毒殺太子。四月,趙王倫遣齊王冏(齊王攸子)率兵入宮廢后,並誅賈謐及賈氏親黨,張華、裴頠也都被害。其後不久,賈后亦被賜死。政變成功後,趙王倫自為相國,陰謀篡位。但他素性庸愚,而致大權旁落,受制於孫秀。秀貪淫嗜利,毫無遠略,因此政治益壞。八月,淮南王允(武帝子)於京師起兵討倫,失敗被殺,夷滅者千餘人。繼而孫秀又以齊王冏在京師,有所顧忌,乃出冏鎮許昌。但不久便因趙王倫的稱帝,激起了更大的戰亂。 (三)諸王的稱兵 趙王倫於永寧元年(301)稱帝,改元建始,並尊惠帝為太上皇,遷之於洛陽城東的金墉城。倫稱帝後,孫秀專執朝政。當時齊王冏鎮許昌,成都王穎(武帝子)鎮鄴(今河南臨潼縣西),河間王顒(武帝堂弟)鎮長安(今陝西西安市長安區西北),均為當時的雄藩。同年三月,冏首謀討倫,與穎、顒及常山王乂(武帝子,後封長沙王)等同時舉兵,進逼洛陽,倫迎戰失敗。五月,禁軍將領王輿,攻殺孫秀,廢倫而迎惠帝復位。既而諸王兵至,誅倫及其黨羽,總計此役雙方戰死的士卒近十萬人。 惠帝復位後,齊王冏以大司馬專政,成都、河間二王,均返本鎮。冏擅權驕奢,中外失望。當時惠帝子孫俱死,成都王穎有繼位之勢,冏欲久專大政,乃於太安元年(302)立清河王覃(武帝孫)為皇太子,而自任太子太師。穎乃與河間王顒相結,力謀反對。同年,顒上表陳冏罪狀,主張廢冏以穎輔政,並遣部將李含、張方等進軍洛陽。時長沙王乂在京師,響應河間王,奉惠帝攻冏擒而殺之,同黨皆夷三族,死者二千餘人。冏死,李含等遂退回長安。 齊王冏死後,成都王穎遙執朝權,朝中事無大小,都取決於他。但他較冏尤為驕恣,政事益加廢弛。他以長沙王乂有才略,且在京師,諸多不便,因謀去之。太安二年(303)八月,穎與河間王顒共表乂罪狀,請遣乂返國。顒並以張方率兵七萬,東趨洛陽,穎亦率軍二十餘萬南下。乂遣皇甫商拒張方,自挾惠帝拒穎。既而皇甫商為張方所敗,洛陽失陷。義則屢敗穎軍,並還討張方,克復洛陽。其後,穎與張方複合軍進逼洛陽,乂堅守不屈,前後斬獲六七萬人。時東海王越(武帝堂弟)在京師,以城中糧食日少,恐事不濟,乃於永興元年(304)潛與禁軍將領拘乂,開門迎外兵入。張方殺乂,縱兵大掠而回,穎也班師返鄴。繼而穎等迫惠帝廢太子覃,而以穎為太弟,兼領丞相,並以顒為太宰。 穎得志後,恣意刑殺,僭侈日甚,司空東海王越乃與禁軍將領及長沙王故將等謀討伐之。同年七月,越等挾惠帝討穎,並復太子覃位。越軍北進,大敗於盪陰(今河南湯陰縣西南),惠帝為穎軍所俘,被留於鄴,越奔東海(治所在今山東郯城縣西南)。既而都督幽州諸軍事王濬,并州刺史東嬴公騰(越弟)聯兵討穎,進逼鄴城,穎拒之不勝,乃挾惠帝南奔。這時河間王顒已遣張方據洛陽,聞穎與惠帝南來,遂擁之赴長安。帝西遷後,顒專朝政。同年冬,顒廢穎,改立豫章王熾(武帝子)為太弟。 永興二年(305),東海王越與范陽王虓(武帝堂弟)等舉兵討河間王顒,顒遣穎率軍拒之,越、虓軍敗,穎進據洛陽。光熙元年(306),東海王越等得王濬援兵,勢力又盛。河間王顒殺張方乞和,越不許,遣軍西進,連下洛陽、長安,顒逃走,越軍乃奉惠帝還洛陽。顒于越軍去後,復還長安,但關中皆服於越,顒僅保城而已。成都王穎則於軍敗後,輾轉返鄴,為范陽王虓所拘,其後為虓部下所害。同年十一月,惠帝食餅中毒而死,太弟熾繼位,是為懷帝,東海王越以太傅輔政。繼而越征河間王顒為司徒,而以南陽王模(越弟)代鎮關中。顒就征,模遣將殺之於途。至此,晉室諸王骨肉相殺的慘劇,算是告一結束。從元康元年(291)起,到光熙元年(306)止,這幕慘劇的演出,前後達十六年之久,而以永康元年(300)以後的幾年為最高潮。史書稱它為「八王之亂」,八王是指:汝南王亮、楚王瑋、趙王倫、齊王冏、長沙王乂、成都王穎、河間王顒和東海王越。 當諸王忙於內爭之時,中國境內的若干胡族,也乘機脫離晉室的羈絆。永興元年(304),匈奴酋長劉淵僭稱漢王於左國城(今山西方山縣東北),氐人李雄據蜀自稱成都王。荊揚地區也屢生變亂,太安二年(303),義陽(治所在今河南新野縣)蠻張昌據江夏郡反,其勢力漸擴至長江下游,次年亂平。永興二年(305),晉將陳敏叛於歷陽(今安徽和縣),略有江、揚二州,至懷帝永嘉元年(307),敏因內叛被殺,其亂始平。當時南方因安定日久,民不知兵,亂眾多為烏合,因此尚易平定。但北方胡族,其部落團結堅固,又復驍勇善戰,已非疲敝不堪的晉室所能克服。到懷帝即位,諸王的兵爭雖然停止,胡族的侵迫,又接踵而來。終致十年以後,晉室中央被胡人趕到南方去。 二、胡族的叛亂 (一)胡族的種類 晉惠帝末年,胡族大舉叛亂,史家名之為「五胡亂華」。所謂五胡,是指匈奴、羯、鮮卑、氐、羌,也就是當時胡族的主要種類。它們都是從西漢和三國時代陸續遷入中國的。它們原都降順中國,中國政府為便於保護管理,遷之於邊地。其後它們因中國衰亂,漸向內地擴張。東漢時,政府常以胡人為兵;三國時的魏蜀,也常利用胡人與對方為敵;胡人愈強,國人的尚武精神也愈衰。到晉,胡人種類繁衍,益向內逼,北起今遼東半島、內蒙古及甘肅省,南至今河北省東北部,山西省中南部,陝西省北、西、南部和四川省北部,都是胡族的繁殖之地;對於晉帝國的中心地區,形成半包圍形勢。北方的重要戰略地帶,大都在胡人的勢力範圍之中;晉室的首都,處於胡人勢力的直接威脅之下,充分暴露出危機;有識之士,早已引以為憂。武帝泰始六年(270),河西鮮卑禿髮樹機能叛,攻陷涼州,直至咸寧四年(278),其亂始平。其後吳平,侍御史郭欽曾上疏建議徙胡族於塞外,並以漢人實邊境,嚴出入之防,帝不能納。至惠帝元康六年(296),關中氐羌又叛,推氐帥齊萬年為首,屯聚梁山(今陝西乾縣西北)。至九年(299),晉始平之。亂後,山陰令江統著「《徙戎論》」,再申前議。但是想把三百年來陸續遷入內地的胡族,於短期內遷出,本是件極其艱巨的工作,何況晉室中央暮氣已深,又忙於內爭,更無力及此,因此終致造成不可挽救的局面。茲將五胡向中國內地擴展的經過,分述於後。 匈奴自西漢宣帝受呼韓邪之降,處其部落於五原、朔方等郡,開始與漢人雜居。東漢初年,又置南單于部於西河郡,其後南單于徙其庭於左國城。靈帝末,匈奴發兵助漢討黃巾。至董卓亂起,匈奴屯聚於洛陽北面黃河彼岸的河內郡,種族日盛,大部散居於今山西省中部的汾水流域一帶。至獻帝時,曹操平定河北,分其眾為左、右、南、北、中五部,凡三萬餘落。晉武帝時,塞外匈奴陸續降附,晉悉居之於內地。於是整個并州(大致當今山西省地),幾乎無地無匈奴寄居。羯為匈奴別支,隨同匈奴遷入中國,散居於上黨郡的羯室(在今山西左權縣境),號稱「羯胡」,他們仍過著遊牧生活。 鮮卑在五胡中種落最大,這是因為匈奴南移,他們據有匈奴故地恣意發展的結果。東漢桓帝時,鮮卑酋長檀石槐曾為中國大患。三國時,鮮卑部落漸成分立,互不統屬,其重要者有慕容、拓跋、段、宇文、禿髮、乞伏諸民,尤以慕容、拓跋二氏為最強。這些鮮卑部落,遍布於北邊,從遼東直到河西,到處都有他們的蹤跡。當時鮮卑人中,已頗有務農的。 氐於漢時屬西南夷,在冉駹(今四川茂縣)東北的武都郡(治所在今甘肅成縣西)境內,凡十餘部,以白馬氐最大。此外,氐人亦有居於巴郡(治所在今重慶市渝北區)者,以武落鍾離種最盛。東漢末,曹操曾徙武都氐數萬落於京兆(治所在今陝西西安市長安區西北)、扶風(治所在今陝西涇陽縣西北)、天水(治所在今甘肅天水市西南)等郡界內,以御劉備。蜀漢後主時,也曾徙武都氐四百餘戶於廣都(今四川雙流縣東南),因此氐人益入內地。晉時,氐人的主要根據地為武都、略陽(治所在今甘肅秦安縣東南)二郡,而京兆等地的氐人,也安居如故,他們也有部分務農的。 羌為東漢的主要邊患,尤以中葉以後為害最烈。東漢時,羌人已入居今甘肅省東部及陝西省北部一帶,分東西兩部。但因羌人於靈帝時遭受段熲的重創,而致勢力大衰,在五胡中,它可以說是最弱的一環。氐和羌的人數,遠較匈奴、鮮卑為少,但他們所沾染的漢化則較深。他們可能全會中國語言,他們的酋長,也大都具有漢人的性格。 五胡於晉惠帝末期開始大規模的叛亂,十餘年後便掩有整個北方。從惠帝永興元年(304)匈奴劉淵稱王起,下至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六年(439)北魏統一北方止,在這一百三十六年間,它們陸續在北方建立了十幾個國家,與南方的漢族傳統政權相對峙。其間漢人也曾在北方先後建立了幾個小國,但它們只是胡族世界中的一種點綴而已。史家把這段時間在中國境內,漢族傳統政權版圖以外的地區中所建立的國家,統稱為「十六國」。這些國家大部為胡族所建,漢人所建者僅有三國。 十六國的名稱,是匈奴所建的前趙、北涼、夏;羯所建的後趙;鮮卑所建的前燕、後燕、南燕、西秦、南涼;羌所建的後秦,氐所建的前秦、後涼、成(即漢),和漢人所建的前涼、西涼、北燕。十六國中只有前秦曾一度完全統一北方,但為時非常短暫,此外始終處於分裂的狀態中。在同一時間內,常有兩個以上的國家並立,但從無十六國並立的事。事實上在此期間興起的國家,並不止十六國,例如鮮卑所建的西燕、遼西、代(北魏的前身),氐所建的仇池以及漢人所建的冉魏等,都不在十六國之列。這是因為十六國據地較大,國祚較長,並且遺有較多史料的緣故。十六國本身不但經常相互攻伐,其中若干國並與南方的晉發生過多次戰爭。其後晉為宋所篡,北方也繼而為鮮卑人的北魏所統一,歷史乃又步入一個新階段。 (二)北方的淪陷 惠帝末年首先倡亂的胡族是巴氐李氏。李氏先世原居巴西郡(治所在今四川閬中市西),漢末,張魯據漢中,其族有李虎者,率五百餘家往依之。後曹操克漢中,遷虎及其部屬於略陽,號曰巴氐。至晉,宗族漸盛,其酋李特、李庠、李流等(皆李虎孫),均有材武,為地方所附。惠帝時,齊萬年反,關中大飢,饑民紛紛南走,李特兄弟也相率入蜀。永康元年(300),益州刺史趙廞據成都叛,以李庠為將軍。次年,趙廞忌李庠得眾,藉故殺之,李特等遂攻殺廞,入據成都。晉以羅尚率兵入蜀,特等投降,晉加以爵賞。同年,羅尚欲遣流民返籍,李特屢為求情,流民多歸附之,眾至二萬,屯於綿竹(今四川德陽市北)。繼而特據廣漢(今四川遂寧市東北),進攻成都。至太安二年(303),晉援軍至,擊斬李特,李流及特子雄收餘眾據郫城(今四川郫縣北)。同年,李流死,眾推李雄為首,羅尚攻之,失敗而逃,雄遂入成都。永興元年(304),雄自稱成都王。光熙元年(306),改稱皇帝,國號成。晉適值諸王交兵,無力遠伐,於是梁、益、寧三州(今陝南、四川及雲貴一部地)盡陷。但李氏據地較偏,尚未能牽動大局,因此史家通常以匈奴劉淵的起兵,為胡族叛亂的開始。 劉淵為東漢末年匈奴南單于於扶羅之孫,父豹為左賢王,冒姓劉氏。曹操分匈奴為五部,部帥皆姓劉,劉豹為左部帥,居於泫氏(今山西高平市)。晉武帝時,劉淵繼父位,武帝以之為北部都尉,惠帝初,淵進為五部大都督,統領五部。時成都王穎鎮鄴,以淵自隨。永興元年(304),王濬、東嬴公騰攻穎,淵請還部發兵擊敵,穎許之。淵到部後,即叛晉獨立,繼而自稱漢王,都左國城。懷帝永嘉二年(308),劉淵稱帝,並徙都平陽(今山西臨汾市西南)。次年,淵遣其子聰等寇洛陽,失利而回。淵將石勒(羯人)、王彌等,則橫行於冀、青、司、豫、徐、兗諸州,所過殘破。四年(310),劉淵死,子和繼位。同年,劉聰殺和自立。這時關東地區,大部為匈奴所有,洛陽已危在旦夕,但晉室君臣,仍矛盾叢生。東海王越因胡寇日盛,自請討伐石勒,鎮集兗、豫。同年,越率軍屯項(今河南項城市東北),朝廷重臣以及名將勁卒,都為他羅致而去,於是洛陽益形單弱。 永嘉五年(311),懷帝因憤東海王越專橫,密使將軍苟晞討之,越憂憤而死。太尉王衍等奉越喪還葬東海,石勒自許昌追之,大破晉軍於苦縣(今河南鹿邑縣東)。晉軍將士十餘萬,無一得免,王公大臣,也悉數被俘,晉室武力,至此等於全部喪失。這時洛陽飢困,百官流散,劉聰乘機遣軍攻洛陽,晉軍連戰失利,洛陽遂陷,懷帝被俘。繼而劉聰遣劉曜(劉淵族子)等西取長安,殺南陽王模,聰乃以曜鎮關中。苟晞奉豫章王端(武帝孫)建行台於蒙縣(今河南商丘市東北),為石勒所擊擒。既而勒殺王彌而並其眾,勢力益強。 六年(312),晉安定太守賈疋、馮翊太守索琳及安夷護軍麴允等起兵,攻下長安,劉曜敗逃。疋等乃迎立秦王業(武帝孫)為太子,建立行台。次年,懷帝遇害,凶耗至長安,業即帝位,改元建興,是為愍帝。其後劉曜連年西攻,至建興四年(316),曜復攻長安,晉兵窮食盡,愍帝窘迫出降。這時晉帝國的北方已大部淪陷,只有三數地區,猶為晉守。一是并州刺史劉琨鎮陽曲(今山西陽曲縣北),北與鮮卑拓跋氏部酋猗盧相連,保并州北部。一是幽州刺史段匹磾鎮薊(今北京市大興區西南),保幽州。匹磾本幽州鮮卑,其父務目塵據遼西郡(治所在今河北撫寧縣西)地,於惠帝時受晉封為遼西公。懷帝時,以務目塵為大單于,匹磾為左賢王,助晉征討。建興二年(314),王濬為石勒所殺,匹磾乃繼任為幽州刺史。此外涼州刺史張寔鎮姑臧(今甘肅武威市),也忠於晉室。寔父軌,於惠帝時為涼州刺史,其後遂保據河西,但對晉貢獻不絕。愍帝時,軌死,寔繼其位。但這三個勢力,對抵禦胡族,並未發生多大作用。 愍帝被俘的次年(317),鎮守建業(今南京)的晉宗室琅玡王睿為臣下擁立為晉王,改元建武。睿是司馬懿子琅玡王伷之孫,惠帝末,東海王越以他為平東將軍,鎮下邳(今江蘇邳州市東)。懷帝初,移鎮建業。他以王導為謀主,推誠信任,並汲引吳地名賢顧榮、賀循等,以固結當地人心。及洛陽失守,中原人士南來者甚眾,他又延攬其賢能,與之共事。他為政清儉,不竭民力,由是南方諸州,次第歸附。愍帝即位後,以他為丞相。及長安陷落,他曾移檄北征,但只是一種姿態。建武元年(317)冬,愍帝遇害於平陽。次年三月,他即帝位,改元太興,是為元帝。從此晉室偏安江左,與北方的胡族國家相對峙。史書稱武帝至愍帝一段時間的晉室為西晉,元帝及其以後的晉室為東晉。西晉始於武帝泰始元年(265),終於建興四年(316),凡五十二年。 (三)胡族的混戰 太興元年(318),劉聰死,子粲繼位。粲好酒色,委政於司空靳准。既而准勒兵殺粲,盡滅劉氏。時劉曜在長安,石勒在襄國(今河北邢台市西南),聞訊後均發兵討准。石勒兵先至平陽,靳准為部下所殺,其亂遂平。劉曜則於東行的途中稱帝,次年,還都長安,改國號為趙。石勒與劉曜不合,也即趙王位於襄國,與曜離絕。 太興四年(321),石勒遣將石虎擊段匹磾於厭次(今山東陽信縣東),擒之。先是劉琨於愍帝建興四年(316)為石勒所敗,投奔匹磾,後為匹磾所殺。至此,匹磾又敗,於是幽并全失,整個關東地區,全為石勒所有。他西與劉曜相持於河洛,南與晉對敵於淮北,聲勢日盛。劉曜也積極經營關中,擊平上郡(治所在今陝西綏德縣東南)氐羌及仇池(山名,在今甘肅成縣西)氐楊氏。楊氏自東漢末據仇池,世有其地,曹魏時,曾封楊氏為百頃王,至是劉曜來攻,其酋楊難敵奔漢中。此外涼州張茂(寔弟),也向曜稱藩。但曜荒淫無度,實力亦不及石勒。晉成帝咸和三年(328),石勒自率軍與曜戰於洛陽城西,擒曜殺之。曜被殺後,趙太子熙次年率百官奔上邦(今甘肅天水市西南),關中大亂。石勒遣石生取長安,石虎取上邽,殺趙太子。五年(330),石勒即帝位,國號仍用趙。勒為胡族雄材,剽狡絕人,因此能以羯胡小種,獨霸中原。他以漢人張賓為謀主,稍知治體,對「衣冠華族」,尚能尊重。這時除涼州張駿(寔子)乘機自立,受晉封拜外,整個北方幾乎全為趙有。史稱石勒的趙為「後趙」,以別於劉曜的「前趙」。 咸和八年(333),石勒死,子弘繼位,以石虎為丞相。次年,虎廢弘殺之,自稱「居攝天王」。咸康元年(335),虎遷都於鄴(今河北臨漳縣西)。三年(337),又自稱「天王」。他既得志,窮極奢侈,恣意殺戮,因此政治日壞。穆帝永和五年(349),石虎稱帝,不久死,子世繼位。同年,世兄遵殺世而奪其位。既而大將石閔殺遵,立虎庶子鑒。閔漢人,本姓冉,因為石虎養子而改姓石。自胡族入據北方,其君主雖從漢制,自稱皇帝,但常另設大單于,由子弟充任,以統領其族,這可看出胡漢雙方的不能調和。當時石閔專政,深受漢人擁戴,但胡人不為所用,於是閔乃獎勵漢人誅殺胡羯,前後凡殺二十餘萬人,這件事更顯出漢人對胡人的仇視。 永和六年(350),石鑒謀誅石閔,事敗為閔所殺。既而閔即帝位,國號魏,複姓冉。這時石虎之子祇在襄國,也稱尊號,胡人的擁兵者多應之,屢與閔戰。次年,石祇為其將劉顯所殺,石氏的勢力全滅。但就在趙魏交兵中原混亂之時,遼東鮮卑慕容氏,也乘機向南發展,冉閔在消滅石氏後,接著便與這個強敵遭遇。 慕容氏本為鮮卑中部大帥,魏明帝時,其部人莫護跋始入居昌黎棘城(今遼寧凌海市西北)。至其曾孫廆,部族漸盛,晉武帝以之為鮮卑都督。懷帝時,廆自稱鮮卑大單于,其後又擊並遼東附近鮮卑,勢力日盛。到晉室南渡,廆乘機攻下遼東,並擊敗高句驪兵。元帝以廆為平州牧遼東郡公,互為聲援。成帝咸和八年(333),慕容廆死,子皝嗣。皝於咸康三年(337)自稱燕王,遷居龍城(今遼寧朝陽市)。次年,後趙主石虎遣軍來擾,為皝所敗。既而皝滅遼西鮮卑段遼(務目塵曾孫),數年之間,闢地千里。穆帝永和四年(348),慕容皝死,子俊立。及後趙亂起,俊乘勢南進。於六年(350)遣師拔薊(今北京市大興區西南),以為都城。八年(352),慕容俊遣其子恪攻冉閔,閔與燕軍戰於魏昌(今河北無極縣東北),兵敗被擒,斬於龍城,燕人繼而取鄴。同年冬,俊即帝位,國號燕,史稱「前燕」,並遷都於鄴。前燕地盤,主要為遼東及關東地區。南在淮水以北與晉對峙;關中地區則於冉魏時為氐族苻氏占去。 (四)氐族的強盛 苻氏先世出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縣東南),世為氐帥。前趙時,其族有蒲洪者,歸降劉曜。前趙亡,洪降石虎,虎以他為將軍,屯於枋頭(今河南濬縣西南)。及石虎死,洪乃降晉,晉於永和六年(350)以他為征北大將軍,勢力日盛。既而洪改姓苻氏,自稱大單于三秦王。時趙魏交兵,洪思底定中原,然後西取關中,事未行,為其部將鴆死。其子苻健繼立,乃率眾入關,攻占長安。次年,苻健自稱天王大單于,國號大秦,史稱「前秦」。八年(352),苻健稱帝。晉將桓溫來伐,健拒退之。繼而健平定關中,基業遂固。 永和十一年(355),苻健死,子生繼立。昇平元年(357),苻生堂弟苻堅弒生自立。堅愛好儒學。即位後,興修學校,表彰節行,並委政於漢人王猛。猛富於韜略,為政明肅,專意於勸農講武,因此國勢大強。苻堅頗有「混一四海」的念頭,這時秦東有燕,西有涼,南有晉,北有鮮卑拓跋氏的代,都是他要「混一」的對象。 當時燕是苻秦的最大敵人,也是它所要征服的第一目標。但燕人口達一千萬,遠較秦為多,物力也非常雄厚,因此秦一時無機可乘。昇平四年(360),燕主慕容俊死,子繼立,由俊弟慕容恪輔政,國勢仍強。至晉廢帝太和二年(367),慕容恪死,由慕容評(恪叔)執政。評為人貪墨昏庸,政治漸壞。繼而評忌害燕名將慕容垂(恪弟),垂懼而奔秦,至此秦始決定伐燕。四年(369)冬,秦遣王猛率師伐燕。次年,秦軍連取洛陽、晉陽(今山西太原市),大敗慕容評於潞川(即今濁漳河),斬俘十五萬人。繼而秦軍圍鄴,慕容及慕容評等出奔龍城,為秦所獲,於是燕亡。 秦滅燕後,又於晉孝武帝寧康元年(373)攻滅仇池氐楊氏。仇池原為前趙所平,其酋楊難敵奔漢中,及至劉曜與石勒交兵,難敵乘機還取仇池。其後難敵後人,曾數度稱藩於晉,內部則篡弒不已,至其主楊纂在位,為秦所滅。秦並徙其民於關中,其地遂空。 孝武帝太元元年(376),秦滅涼。涼自張茂降前趙,劉曜拜之為涼王。晉明帝時,茂死,張寔子駿繼之,仍受趙封。晉以駿為大將軍,自是每歲使者不絕。駿勤修政理,漸以富強。他掩有河西河南之地,並西伐龜茲、鄯善,西域諸國,多向其朝貢。駿死,子重華立,石虎遣兵攻之,不克,重華自稱涼王。其後涼內亂相乘,國勢漸衰。晉哀帝興寧元年(363),重華弟天錫殺重華子玄靚自立,奉表於晉,晉仍以之為涼州刺史。及秦克仇池,天錫懼而稱藩於秦。秦遣使命天錫入朝,天錫不從;秦伐之,天錫迎戰失敗,遂降秦。張氏的涼,史稱「前涼」。 秦滅涼後,立即遣將伐代。代為鮮卑拓跋氏所建,拓跋氏世居北方,不通中國,因其俗以索辮髮,故又稱「索頭部」。曹魏時,拓跋氏酋長詰汾,南遷匈奴故地,至其子力微,徙居盛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縣)。力微五傳至猗盧,始與晉交通。晉并州刺史劉琨表猗盧為大單于,封代公,以盛樂為北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市東)為南都。劉琨與匈奴抗衡,頗賴其支援。愍帝時,進其爵為代王。愍帝末,猗盧為其子所弒,代都大亂,部眾離散。又七傳至什翼犍,勢力復振。他於成帝咸康四年(338)即代王位於繁畤(今山西渾源縣西)北,其後復都盛樂,與燕聯姻。燕為秦滅,代入貢於秦,及涼平,苻堅遣兵伐代,擒什翼犍,於是代亡。其後苻堅又遣呂光伐西域,擊平龜茲,降者三十餘國。至此,北方完全為前秦所統一。 對於南方的晉,苻堅也屢次入侵,但最初尚非大舉進犯。康寧元年(373)秦滅仇池後,立即遣軍南下,取晉梁、益二州(今陝西省南部及四川省地)。其後又於太元四年(379),取晉西部重鎮的襄陽(今湖北襄樊市襄陽區),俘晉梁州刺史朱序。至此秦的版圖,大致掩有今遼寧、河北、山東、河南、山西、陝西、甘肅等省的全部,及內蒙古、寧夏、新疆、四川、湖北、安徽、江蘇等省的一部,幅員的遼闊,在五胡所建的國家中是空前的。 苻堅頗沾染了中國的所謂「王道」思想,他每滅一國,對亡國君臣,都授以官爵,使統領舊部,以示寬大。鮮卑等族,雖是亡國降虜,但因受到這種優待,其種族反益滋盛。他又深以東晉不沾「王化」為憾,當北方底定後,便積極謀南侵。太元三年(378),王猛死,猛臨死曾指出晉為中國正統,且國內安定,難以征服;鮮卑、羌則為心腹之患,宜漸除之;但他忽略了這番忠言。五年(380),苻堅以諸氐種類繁滋,效法中國古代的封建制度,把武都等郡氐人十五萬戶,分別遷至全國各衝要地區,以苻氏宗親領之,如古諸侯。他的原意,也許是在鎮壓漢人及其他胡族,但結果大大分散了他的基本力量。此後他積極籌備大舉南侵,終致發生了太元八年(383)的淝水之戰。 三、東晉的政局 (一)初期的內亂 元帝於江左建國,王導及其從兄王敦翼戴之功甚大。王氏琅玡(今山東臨沂市北)人,為北方望族。元帝最初對他們甚為親重,以導專機政,敦總征討,因此當時有「王與馬,共天下」的諺語。元帝為人恭謹,但度量不宏,因王氏貴盛漸生疑慮。太興二年(319),王敦自領荊州刺史。當時荊州轄今兩湖一帶地,為西部重鎮,而荊州刺史又常兼督其附近諸州的軍事,因此地廣兵強。同時荊州又據長江上流,形勢甚為險要。而王敦為人桀傲,元帝對他深感畏忌,於是引用劉隗、刁協、戴淵等人,抑損王氏。他以戴淵鎮合肥(今安徽合肥市北),劉隗鎮淮陰(今江蘇淮安市東南),為京師犄角;並以譙王承(元帝族叔)鎮長沙(今湖南長沙縣),牽制王敦。敦屬僚沈充、錢鳳皆諂諛小人,乘機煽動,為敦劃策,遂致激起變亂。 永昌元年(322)正月,王敦反於武昌(今湖北鄂州市),以討劉隗為名。沈充也起兵吳興(今浙江湖州市),響應王敦。元帝下詔討敦,並征戴淵、劉隗入衛京師。王敦進至建康,先攻江防要塞的石頭城(今南京市內清涼山上),守將周札降。繼而敦攻入建康,刁協、戴淵等被殺,劉隗逃亡後趙。譙王承起兵拒敦,也失敗而死。從此王敦專制朝政,元帝幾至不保。同年冬,帝憂憤而死。 王導,選自《歷代名臣像解》。 元帝死後,太子紹繼立,是為明帝。王敦萌篡位之志,乃於太寧元年(323)移鎮姑孰(今安徽當塗縣),自領揚州牧,積極布置。明帝為人英武,他與大臣郄鑒等,共商討敦之策。次年,王敦染重病,明帝得知,乃決心討伐,並召諸州軍入衛。敦因病不能將兵,乃以錢鳳等率軍攻建康,並以其兄王含為元帥。雙方隔秦淮水對峙,政府軍乘夜襲擊,王含大敗。王敦聞敗,不久死去。繼而諸州援軍大至,叛軍攻城,屢次失利,王含乃燒營夜遁。其後,含及錢鳳等均先後被殺。王敦雖謀叛,但王導並未附逆,仍受晉室重用,因此王氏依然是江左高門。亂後,明帝派陶侃出鎮荊州。 太寧三年(325),明帝死,太子衍繼位,是為成帝。王導、庾亮等同受遺詔輔政,明帝後庾氏以太后臨朝。庾亮為太后之兄,時任中書令,頗專朝政,他忠於晉室,一意以強固中央為事。這時最強大的地方勢力仍是荊州,荊州刺史陶侃為西晉末年荊州刺史劉弘部將,弘死,侃繼其位,二人在州均有治績。到元帝即位,因侃非嫡系,遽以王敦代之,左遷侃為廣州刺史。及侃再鎮荊州,明帝死,他不預顧命,疑庾亮從中作梗,甚表不滿。亮乃以溫嶠為江州刺史,鎮武昌(時陶侃鎮江陵),並修石頭城以為備御,於是雙方惡感日深。此外為中央疑慮的地方勢力,還有兩處:一是歷陽(今安徽和縣)內史蘇峻,一是屯據壽春(今安徽壽縣)的鎮西將軍祖約。 蘇峻掖(今山東萊州市)人,永嘉之亂,他糾集鄉人數千家,結壘於本縣。元帝即位,他率部南下,晉以為淮陵(今江蘇盱眙縣西北)內史,後以討王敦有功,始遷歷陽,威望漸著,遂潛蓄異志。他本有銳卒萬人,更復招納亡命,擴充實力。對朝廷也甚驕蹇,稍不如意,便出怨言。祖約為名將祖逖之弟,以討王敦有功,得鎮壽陽。也因不預明帝顧命,加以求索不遂,而怨恨朝廷。咸和二年(327),晉征蘇峻為大司農,峻不從,與祖約相約,共舉兵誅執政。於是峻反於歷陽,渡江而南,直攻建業,晉軍連戰皆敗。次年,蘇峻陷建業,劫持成帝,自專朝政。庾亮奔尋陽(今江西九江市),與江州刺史溫嶠謀共討峻,陶侃因與庾亮不協,意存觀望,後因溫嶠力勸,始允出兵。蘇峻聞西軍起,乃遷成帝於石頭城。西軍進抵建康外圍,初戰頗失利,其後大舉進攻,蘇峻迎戰陣亡。峻部將任讓等共立峻弟逸為主,閉石頭城自守。先是蘇峻初反,祖約曾遣兵相助,既而約為石勒所攻,南奔歷陽。及峻死,歷陽為晉軍克復,約奔石勒,因此蘇逸的外援全絕。四年(329),西軍攻下石頭城,擒斬蘇逸,於是亂平。當時建康宮闕,為蘇峻焚毀一空,有人主張遷都會稽(今浙江紹興縣),因王導的反對而罷。 蘇峻亂後,庾亮請外鎮以自效,乃出為豫州刺史,鎮蕪湖(今安徽蕪湖縣東),中央政府則由王導主持。咸和九年(334),陶侃死,亮代其位,鎮武昌。亮以帝舅之尊,出鎮重地,仍遙干朝政,因此與王導交惡,但幸未引起兵端。咸康五年(339),王導死。次年,庾亮也死,由弟翼代其位。但中央與荊州地方政府的矛盾,仍繼續存在。 (二)晉人的北伐 東晉自江南立國後,曾發動多次的對外戰爭,大都失敗而回。雖然北方的戰亂曾給晉人不少重光故土的機會,但晉人未能把握時機,全力反攻。當時除少數苟安的士大夫外,晉人莫不希望早復中原,他們普遍抱有一種思想,認為誰能驅逐胡虜,誰便有稱帝的資格,這種思想在東晉中末期尤為顯著。因此若干野心家,都思北伐立功,以求名正言順的稱帝。正因如此,晉室中央及其執政者漸至視外戰為畏途,不但不加支持,反處處掣肘。荊州是晉國最有實力的地區,這地區常為野心家所利用,作為發動內亂或外戰的資本。而中央對荊州疆吏的防範,也無微不至,既防其內亂,又防其外戰;因為就晉室中央的立場看,兩者實在是一回事。這種中央地方相制相剋的局面,從東晉初年一直維持到末年,是晉室不能有為的最大原因。[參看拙著《荊州與六朝政局》(載拙著《漢唐史論集》頁九三至一一五)] 當劉曜、石勒混戰之時,元帝曾遣祖逖北伐石勒。逖,范陽(今河北涿州市)人,永嘉之亂,他率親黨數百家南來投效,元帝任以官職。他常有恢復之志,自請率師北伐,元帝乃於建武元年(317)以他為豫州刺史,相機進取。但元帝僅給他少數廩給,不予武器,命他自行募兵。這固由於晉室的財力不充,但元帝對他似乎也有些歧視。他北上後,沿途收募流民,勢力日強。同年,克譙(今安徽亳縣)。此後三年,他經略河南,攻下浚儀(今河南開封縣西北),自鎮雍丘(今河南杞縣),黃河以南皆附。石勒來攻,屢為他所敗。他與勒隔河為界,聽任互市,以是公私豐贍。正擬進攻河北,而元帝於太興四年(321)以戴淵為都督,鎮淮陰,並以他歸淵統轄。他以戴淵並無將略,恐不能合作,意甚怏;又聞王敦與劉隗不合,內亂將起,因而感慨發病。同年,祖逖死,部眾由其弟祖約統率,約御眾無方,為石勒所迫,退屯壽春,終為叛逆。王敦久蓄逆志,因畏逖不敢發,及逖死,遂舉兵反。總之,祖逖的北伐,可以說是功敗垂成;他的死,對東晉政局,也有深巨的影響。其後晉雖仍有多次的北伐,但像祖逖那樣忠義奮發的軍事統帥,已不可復得。 祖逖,清周慕橋繪。字士雅,東晉最有才幹的將領之一。以一千之眾,北上以圖恢復,數年即收復黃河以南的大部土地,外拒強趙,內部勒軍紀,發展生產,增進貿易,歷經喪亂的中原父老依為父母。圖中為祖逖少年時,早上聞雞聲,即喚醒同伴劉琨,說「此非惡聲也」,隨即起身舞劍,此為「聞雞起舞」之由來。 祖逖以後,晉室疲於內戰,更沒有北伐之意。成帝時,庾亮鎮武昌(今湖北鄂州市),頗思恢復。他於咸康五年(339),上表請率師十萬,移鎮石城(今湖北鍾祥縣),以為北伐準備,朝臣郄鑒、蔡謨等反對。同年,石虎遣將南寇,攻陷邾城(今湖北黃岡市西北),移鎮之事,乃不果行。次年,亮死,弟翼繼其位。翼亦有北伐之意,康帝(成帝弟)建元元年(343),他上表請移鎮襄陽,以伐後趙;朝議不許,但他違詔北行。次年,晉將桓宣敗於丹水(今河南淅川縣西),繼而康帝去世,翼以國遭大喪,乃自襄陽還鎮夏口(今湖北武漢市江夏區西)。穆帝(康帝子)永和元年(345),庾翼死,臨終表請以其子爰之繼其位。中書令何充素與庾氏不合,改以徐州刺史桓溫為荊州刺史,督西部諸州軍事,從此荊州又成為桓氏的禁臠。 桓溫為桓彝之子,彝曾為宣城內史,死於蘇峻之亂。溫有文武才,雄略過人。他既遷荊州,移鎮江陵(今湖北江陵縣),因急於立功,乃於永和二年(346)伐漢。自李雄於西晉末年倡亂,建國號曰成,至東晉成帝時,雄堂弟壽殺其主期(雄子)自立,改國號為漢。康帝時,壽子勢繼位,刑罰苛濫,民心解體,至是桓溫伐之。溫引軍溯江而上,次年,進至彭模(今四川彭山縣)。溫自率步兵,直指成都,連戰皆捷,李勢降晉,於是漢亡。 桓溫滅漢而還,聲威日張,朝廷甚忌之。時會稽王昱(元帝少子)當國,以揚州刺史殷浩有盛名,乃引為心腹,欲以抗溫,因此雙方猜疑益甚。永和五年(349),石虎死,北方大亂。晉室以褚裒率三萬人伐後趙,大敗於代陂(當在今江蘇沛縣境),狼狽退還。桓溫屢請北伐,晉室不准,其後晉室以殷浩經略中原,以抵制桓溫。八年(352),殷浩北屯壽春,遣軍伐秦,並以羌帥姚襄為前驅。秦主苻健遣軍迎戰,大敗晉軍於潁水之誡橋(在今河南許昌縣)。次年,殷浩親自率軍北上,欲據洛陽,仍以姚襄為前導,中途為襄所襲,大敗而回,糧械盡為襄所得。襄父弋仲,本南安赤亭(今甘肅隴西縣東)羌帥,初降劉曜,繼屬石虎,及後趙亂,乃歸降晉室。後弋仲死,襄為秦所敗,南奔晉,至是又叛晉獨立。 十年(354),桓溫上疏數殷浩之罪,晉不得已廢浩為庶人,從此內外大權,皆歸桓溫。同年二月,溫率師四萬人伐秦,自武關(今陝西商州市東)入,大敗秦軍於藍田(今陝西藍田縣西),進抵長安以東的灞上。既而秦悉銳師出戰,晉軍戰敗,又以缺糧,只好退兵,此役晉軍損失二萬餘人。十二年(356),姚襄自許昌攻洛陽(時洛陽為冉魏故將周成所據),桓溫自江陵伐之,大敗襄眾於伊水,襄奔平陽(今山西臨汾市西南)。溫遂入洛陽修謁諸陵,置戍而返。 昇平五年(361),穆帝死,由成帝子丕繼位,是為哀帝。興寧元年(363),晉以桓溫為大司馬。次年,又加揚州牧。三年(365),溫移鎮姑孰(今安徽當塗縣),自此晉室等於入了他的掌握。同年,哀帝死,弟琅玡王奕繼位,是為廢帝。這時北方的秦和燕均趨強盛,洛陽也於此時為燕所據。太和四年(369),桓溫率步騎五萬人自姑孰出發,北上伐燕,至金鄉(今山東金鄉縣)後,轉入黃河,由水路進軍。燕軍迎戰大敗,晉軍繼進至枋頭(今河南濬縣西南)。燕以慕容垂迎戰,桓溫數戰不利,又聞秦救兵將至,而糧食將盡,乃燒船自陸路奔回。晉軍沿途遭燕軍追殺及秦軍邀擊,幾至全軍覆沒。 桓溫的兩次北伐,都因糧盡退兵,為敵所乘,而致大敗,可知桓溫是以孤軍擊敵,並無後援。晉室中央決不與他合作,必使他失敗而後快,因為假使桓溫一旦成功,晉室也將不保。事實上桓溫確有做皇帝的念頭,他準備平燕歸來後便篡位的。所以就晉室的立場來說,它之不協助桓溫北伐,也自有其苦衷,但復興大業,卻因而斷送。 (三)晉秦的淝水之戰 桓溫自枋頭兵敗後,聲名頓挫。他的幕僚郗超,建議廢晉帝以立威,溫遂於太和六年(371)親赴建康,以褚太后(康帝後)旨,廢帝奕為東海王,而立丞相會稽王昱,是為簡文帝,並改元咸安。同年,溫殺廢帝三子及若干政敵,並降封廢帝為海西郡公。溫廢立後,仍還鎮姑孰,遙制朝政。簡文帝形同傀儡,時以廢辱為憂。咸安二年(372),簡文帝死。帝嫡子早逝,庶子昌明及道子均幼,因此桓溫本望帝臨終傳位與他,以酬其翼戴之功。但帝遺詔僅命他輔政,而以昌明為太子繼位,是為孝武帝。溫大失所望,於寧康元年(373)入朝,京師人情洶洶,懼有非常之變。賴大臣謝安、王坦之、王彪之盡力撐持,始得無事。既而溫染疾還姑孰,同年,溫病死。晉室以溫少子玄襲封南郡公,溫弟豁為荊州刺史,弟沖為揚州刺史,豁子石秀為江州刺史,桓氏一門,仍貴盛無比。桓沖既代兄位,仍鎮姑孰,他遠不及桓溫跋扈,以是朝廷尚能與之相安。 孝武帝即位後,謝安等執政,安為人沉著有識量,為時望所歸。太元二年(377),桓豁死,安以桓沖為荊州刺史,又以謝玄(安兄子)為兗州刺史,鎮廣陵(今江蘇江都市)。當時淮南江北一帶,民風強悍,玄受任以後,募兵於江北,不數年而成勁旅,號「北府兵」。他以劉牢之為參軍,領精銳為前鋒。當時苻堅正盛,當遣兵南寇,牢之御之,戰無不捷。從此中央軍力,始趨強大,外重之局也逐漸改觀。 這時前秦業已完全統一北方,苻堅決心大舉伐晉。太元七年(382),堅集議出兵事,群臣均表反對,惟慕容垂贊成。堅自以兵力強大,必可獲勝,因而力排眾議,於八年(383)大舉出兵。是年八月,他以苻融(堅弟)督慕容垂等軍為前鋒,自率大軍隨行。此外,幽冀的兵南下彭城(今江蘇銅山縣),梁益的兵沿長江、漢水順流東下。總計出動步兵六十萬,騎兵二十七萬。九月,苻堅到項城(今河南項城市東北),後隊的涼州兵才到咸陽(今陝西涇陽縣)。苻融統兵三十萬,先至潁口(今安徽潁上縣東南),準備南攻。晉以謝石(安弟)為統帥,與謝玄等領兵八萬人以抗秦軍,當時晉舉國震恐,惟有謝安力持鎮定。 淝水之戰示意圖。太元八年(383),前秦皇帝苻堅從長安出發,統八十七萬步騎,南下攻晉。十月,秦前鋒陷晉重地壽陽。隨後秦軍一面攻擊晉硤石胡彬軍,一面派梁成率軍控制洛澗,在洛口設木柵橫截淮河,阻止晉軍沿淮河西援胡彬,但秦三十萬大軍也被牽制在壽陽附近的淝水一帶,未能南下進逼建康。東晉見情勢危急,命將領劉牢之急攻梁成軍,梁成敗逃,淮河封鎖告破。晉軍水陸並進,進屯淝水以北八公山一帶,兩軍相持。隨後晉軍南渡淝水,並請求秦軍退後一步,以待決戰。秦本擬半渡擊之,不料前軍稍有移動,即告崩潰。晉軍乘勢追擊,秦軍大敗。 十月,苻融攻陷壽陽(即壽春,今安徽壽縣)。苻堅留大軍於項城,自率輕騎八千至壽陽,並派前所俘虜的晉將朱序向謝石勸降。朱序暗勸石不等秦兵全部結集,立即進攻。十一月,謝玄派劉牢之率精兵五千,越洛澗(今安徽定遠縣西)迎戰,秦軍大敗,死一萬五千人。晉軍主力乘勝西進,秦軍布陣於淝水(即今南肥河)以西待敵。謝玄派人要求秦軍略向後撤,以便渡水決戰。苻堅想趁晉軍渡過一部時以鐵騎沖之,因而應允。但秦軍一退,無法停止,於是晉軍渡水,急擊秦軍。苻融被殺,朱序又於陣後大呼秦軍已敗,秦軍立即崩潰,四散奔逃。謝玄等直追至青岡(今安徽壽縣西北),秦兵死者大半。晉軍遂克壽陽,朱序及前涼主張天錫也自陣前逃歸。苻堅單騎逃至淮北,是時秦諸軍皆潰,惟慕容垂所率三萬人獨全,堅往投之,垂以其軍衛堅,始得逃回洛陽,沿途收合離散,共得十餘萬人。 從這一次戰役的經過看,秦軍在數目上雖具有壓倒的優勢,但顯然是烏合之眾,部分將領如慕容垂等,又可能觀望不進。同時秦軍並未全部到達戰場,與晉軍作戰的,大致只是苻融的三十萬人。加以晉的北府兵驍勇善戰,因而秦軍不敵。此外,苻堅意氣驕盈,他本人實無親臨前線的必要;而他的臨陣自作主張,命令後退,更是最大的失策。 這一戰對晉來說,實在是晉室甚至整個漢族決定歷史命運的一戰。晉時,漢族在南方的勢力仍未十分深固,江南尚未完全漢化,漢人為數不多,蠻人仍有相當的勢力。如果此戰胡人得勝,則不但晉室傾覆,整個漢族也可能長久受胡人統治,無以復興。但晉室的獲勝,並未能重光故土,胡族仍然竊據北方,而占整個漢族絕大多數的北方漢人,為胡族統治,先後達三百年之久。在此期間,胡漢的血統,相互融合,胡人風俗和外國宗教,也大量為漢人所接受;終致使漢人在體質與精神上,無形中發生巨大變化,漸至形成一個新的漢族。 (四)淝水戰後的局勢 苻堅自淝水戰敗後,國內胡族,紛紛乘機獨立,各據一方,從此北方又陷入分裂的狀態。自太元九年至十一年(384~386)的三年間,北方先後興起了七個國家,就是羌人的後秦,鮮卑人的後燕、西燕、西秦,北魏和氐人的後涼、仇池。在此略述這些國家建立的經過。 慕容垂自降秦後,時思乘變而起,淝水初敗,他本可立即叛秦,但以苻堅待他素厚,因而護堅西歸。行至澠池(今河南洛寧縣西),他請求巡撫河北,並返鄴祭掃廬墓,苻堅允之。當時苻堅子丕鎮鄴,對他防範甚嚴。適值丁零酋帥翟斌起兵於新安(今河南澠池縣東),苻丕遣他率羸兵二千往討,他行至河內(今河南沁陽縣)而叛,與翟斌連和。繼而自稱燕王於滎陽(今河南滎陽市東)。太元九年(384),慕容垂率二十萬人,長驅攻鄴,苻丕堅守,數月不下。後因晉遣軍援丕,垂乃解圍北走。當垂攻鄴,慕容弟泓時任北地郡(治所在今寧夏靈武縣西南)長史,聞訊東奔,集鮮卑數千人,屯於華陰(今陝西華陰市東南)。平陽太守慕容沖(弟),也起兵叛秦,既而與泓併力,西攻長安。途中泓為謀臣所殺,沖繼立為「皇太弟」,繼續西進,秦軍屢敗。沖遂據長安西北的阿房城,於同年末稱帝,史稱其國為「西燕」。 慕容泓起兵時,苻堅曾遣其子睿率兵討之,並以羌帥姚萇為副。睿為泓所殺,萇懼罪亡奔渭北,為羌豪推為盟主,萇乃自稱秦王。繼而進屯北地,以觀時變。姚萇為姚襄弟,襄自為桓溫敗於伊水,奔平陽,其後西入關,秦人截擊殺之,萇乃率眾降秦,苻堅對之甚為親重,至此叛秦而獨立。太元十年(385),慕容沖屢攻長安,城內大飢,苻堅以太子宏守長安,自率數百騎出奔五將山(在今陝西岐山縣東北)。繼而宏亦出奔,慕容沖遂入長安。苻堅至五將山後,姚萇遣將擒之,不久遇害。這時苻丕在鄴,欲西赴長安,行至晉陽,始知苻堅已死,遂發喪即皇帝位。而鎮守勇士川(今甘肅榆中縣東北)的秦將乞伏國仁,也於苻堅死後宣告獨立,自稱大單于,領秦河二州牧。國仁本隴西鮮卑,其父司繁,受前秦封為將軍,世鎮勇士川,至是自立,史稱其國為「西秦」。至其弟乾歸,遷都於金城(今甘肅皋蘭縣西南)。同年,仇池氐帥楊定(楊纂族人),也乘機自立為仇池公,並稱藩於晉。 太元十一年(386),北方局勢益趨複雜。這一年,慕容垂稱帝於中山(今河北定州市),國號燕,史稱「後燕」。慕容沖為部下所殺,燕宗室慕容永率鮮卑男女四十萬人東返,至聞喜(今山西聞喜縣西南),聞慕容垂稱帝,不敢再進,乃自立為河東王,稱藩於垂。鮮卑東行後,姚萇遂據長安,即皇帝位,國號秦,史稱「後秦」。同年,苻丕為慕容永所敗,南奔東垣(今河南新安縣東),晉軍邀擊殺之。慕容永遂進據長子(今山西長子縣西),即皇帝位,史仍稱其國為「西燕」。苻丕死後,其族子苻登即帝位於南安(今甘肅平涼市),與姚萇相持。此外又有兩個新勢力在這一年興起,一是鮮卑拓跋珪(什翼犍孫)稱代王於成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縣),既而改國號曰魏,史稱「北魏」或「後魏」,以別於三國時的魏。一是氐人呂光據姑臧(今甘肅武威市),稱涼州牧酒泉公,史稱其國為「後涼」。呂光本仕前秦為將,淝水戰前,苻堅派他討定西域,及歸,苻堅已死,光乃自立。 總之,到太元十一年(386),僅剩今陝甘兩省交界處的一隅之地,其餘地盤,均為新興的後燕、西燕、後秦、西秦、北魏、後涼、仇池所占據。後這一年起,北方的八個勢力,並立了九年之久。直到太元十九年(394),北方的局面才再度發生劇變。 再說東晉,淝水戰後,晉室雖未能底定北方,卻也收復不少失地。太元九年(384),統軍北上,駐節彭城(今江蘇銅山縣),遣軍取兗、青兩州(今山東省大部及河南省東部地)。又遣劉牢之等北伐冀州,晉軍進據碻磝(今山東茌平縣西南)、滑台(今河南滑縣)等地,威脅鄴城,於是苻丕奉書請降。西部則由桓沖遣將取新城、魏興、上庸三郡(今陝西省東南隅及湖北省西北隅地),繼克襄陽。次年,劉牢之至鄴以援苻丕,慕容垂撤圍北走,牢之追之,為垂所敗,晉室乃把他征回。但黃河以南地區,大部為晉收復。同年,晉又復梁益二州。 至於晉帝國內部的政治問題,則仍未解決。太元九年(384),桓沖死,其荊州刺史的遺缺,以勛望論,應由謝玄繼任。但謝安恐為朝廷所忌,又恐桓氏失職怨望,乃以桓豁子石民繼沖位,其後桓沖子謙又繼石民,於是桓氏在荊州的勢力日益深固,遂有日後的桓玄之亂。而中央政府本身,政治也日見腐敗。孝武帝將人愚柔,即位後不久,即寵任其弟琅玡王道子(後徙封會稽王)。淝水戰後,權威日盛,謝安受其排斥。十年(385),安出鎮廣陵(今江蘇江都市),以避其逼。同年,安死,道子專權益甚。道子好酒色,又信浮屠,窮極奢侈,以致嬖倖用事,賄賂公行。十三年(388),謝玄又死。朝廷連續失掉這兩個柱石,政事益不可問,於是內亂接連而起。而北府雄兵,也落入野心家之手,作為操縱內亂的資本。但到晉末,北府兵曾再度揚威於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