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 · 第七章 漢代的武功
一、匈奴的討伐
(一)漢初與匈奴的和親
漢初的版圖,已較秦時小了許多。南方的東甌、閩越和南越等外族地區,在秦時都被夷為郡縣,直接納於中央政府的控制下;但漢初它們均已獨立,漢對它們只是擁著一個空洞的共主名義。而北方大敵匈奴,自秦始皇時被逐遠遁,北邊安靖了十餘年後,又乘秦末的大亂,南下侵入「河南」地區(今套內地),給予漢朝莫大的威脅。這局面從漢初一直維持了七十餘年,到武帝才開始向外拓展。武帝開拓事業的成就,又遠過秦始皇;他不但盡復秦的舊疆,而其他若干秦人勢力所不達的地區,諸如東北的朝鮮,西方的西羌、西南夷和西域諸國等,也莫不收入版圖或夷為藩屬;使漢的領土,較秦時約大了一倍。武帝許多次的開疆戰爭中,規模最大、時間最久的,則莫過於北伐匈奴,這種兩雄相遇的生死搏戰,是武帝畢生最艱苦的奮鬥。戰爭的結果,終使這個塞北強國為之衰弊,在他死後不久便對漢稱臣。他不但奠立了漢帝國的富強基礎,也為中國歷史寫下光輝一頁。因此這裡先敘述漢與匈奴的爭衡。
秦末中國內部的大亂,是外族復興的好機會。南方的越人相繼獨立,而北方的外族諸如中國北鄰的匈奴,東北鄰的東胡,和西北的月氏(今甘肅省西部地區),也都趨於強盛。匈奴於秦二世時即漸漸侵入河南地,到楚漢戰爭時,匈奴又崛起了一位雄主——冒頓單于。據近人考證,「冒頓」是「始」的意思,「冒頓單于」也就是「始皇帝」,這名號可能自「秦始皇帝」抄襲而來。[參看方壯猷《匈奴王號考》(載《燕京學報》第八期)]冒頓擁有控弦之士三十餘萬,他北服丁令(匈奴別種,居今西伯利亞葉尼塞河Yenisey上游一帶地),東滅東胡,西破月氏,臣服西域(今新疆及其以北和以西之地)三十餘國。並繼續南侵,把喪失於秦的河南地全部恢復,並奪取中國西北的若干關塞。東北的燕、代等國,也經常受其侵擾。給予中國的威脅之大,是可以想像的。
冒頓以前,匈奴內部的一切,非常茫昧。到冒頓,匈奴內部的情形,才開始為國人所明了。據漢人的記載,當時匈奴的政治階級,共分二十四等,單于以下,地位最高的為左右賢王,其下有左右谷蠡、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及左右大當戶等,各轄數千至萬餘騎。匈奴尚左,左賢王(即左屠耆王)常以單于的太子充任。冒頓又把國土分為三部:中部大致與漢的代郡(今山西、河北、內蒙古交界一帶)、雲中郡(今內蒙古東南部)相接,由單于直接管轄,「單于庭」(匈奴首都)便設在這個區域內。東部與上谷郡(今河北省西北部及內蒙古南部一帶)及其以東的邊郡為鄰,並與朝鮮相接,由左賢王及其名銜上帶「左」字的屬官統治之。西部與上郡(今陝西省北部)及其以西邊郡為鄰,並與氐羌地區(今青海省一帶)相接,由右賢王和帶「右」字的屬官統治之。此外尚有其他名目的王,如休屠王、昆邪王、日逐王等。這類的王,可能在冒頓以後才有,他們大都管理匈奴所征服的異族地區,例如昆邪王統領月氏的地盤,日逐王則管轄西域諸國。這可約略看出匈奴疆域的輪廓,其遼闊是空前的。
高祖六年(前201),匈奴圍韓王信於馬邑(今山西朔州市);九月,信以馬邑降匈奴。冒頓乘勝南下,進抵晉陽(今山西太原市)。七年(前200)初,高祖自將三十餘萬人擊匈奴,被困於平城(今山西大同市)附近的白登山,幾為匈奴所俘,因厚賂冒頓的閼氏(匈奴單于的夫人,通稱閼氏),才得脫險。這一役漢軍損失慘重,士卒因天寒而凍掉手指的,便有七八萬人。高祖遭遇這次打擊,對匈奴不敢再作用武的嘗試。九年(前198),他採納劉敬的建議,與匈奴和親,把一位宗室女兒嫁給冒頓;此外漢每年並須送給匈奴定數的絮繒酒食。此後冒頓的入寇雖然稍止,但這種和約自是非常屈辱的。
高祖死後,冒頓對漢益加輕視,曾寫信向呂后求婚。呂后雖震怒,但對他無可如何,惟有婉言辭謝。文帝時,漢對匈奴繼續採用和親政策。文帝六年(前174),冒頓死,子稽粥立,是為老上單于(「老上」為「二世」之意),漢再以宗女妻之。但匈奴並沒有嚴格的守約觀念,仍隨時入寇,甚至它的堠騎有時竟竄擾至長安附近地區。漢只能作被動的防守,而不敢大規模出擊,這固然由於畏懼匈奴武力的強大,而國內政局的不穩,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文帝時,若干朝臣已對和親政策表示不滿,賈誼在他的《治安策》里,便主張強硬對付匈奴。晁錯(當時做太子家令)也曾於前十一、十二兩年間(前169~前168)數次上疏,論列匈奴問題。當時因匈奴屢次入寇,邊民逃散一空,他建議政府用拜爵免罪的賞格,召募人民,屯墾於邊塞地區;並加以軍事訓練,讓他們為保產而戰,長期與匈奴周旋,以代替每年換防不明敵情的戍卒。他並建議以同樣的賞格,鼓勵人民輸粟於邊,以充實邊地的糧儲。這些建議,文帝都曾實行過。
晁錯的另一個奏疏中,曾對漢軍與匈奴戰術的長短加以比較。他認為匈奴的長技有三,即馬好、騎術精、耐饑寒。漢軍的長技有五,即善平原戰,兵器精良,行陣嚴整,箭術精妙,擅長步戰。因此他主張在險阻之區,可以用歸降的外族與匈奴對抗,因為他們都具有匈奴的長技;平原地帶則可以漢軍制之。
景帝五年(前152),漢再遣公主,嫁給匈奴的軍臣單于(老上子),並與之互通關市。但匈奴仍時時作小規模的入寇,漢亦無法制止。一直到武帝元光二年(前133),漢廷才開始對匈奴再度使用武力,接著便是為期數十年的惡戰。漢廷對匈奴的和親政策,從高祖起到武帝止,前後維持了六十餘年。
(二)武帝的北伐
武帝即位後,數十年積蓄的國力與少年的勇氣,驅使他對屈辱的和親政策已不能再事忍耐,他開始企圖以武力痛懲匈奴。但武帝的最初幾年,雙方仍保持和平狀態,漢對匈奴照例給予種種優待,國際貿易上也讓匈奴占盡便宜,但這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片刻平靜而已。
元光二年(前133),朝臣王恢獻計討伐匈奴,主和的朝臣韓安國反對,經過一番激烈辯論後,武帝決心支持王恢。同年,漢遣馬邑人聶壹詐降匈奴,引誘匈奴南侵馬邑,一面埋伏大軍三十餘萬於馬邑附近的山谷中,準備匈奴來時加以聚殲。這事最初進行得非常順利,匈奴軍臣單于果然親率十餘萬騎南下,但到距馬邑不遠的地方,竟識破漢朝的陰謀,迅速退走。漢兵追之不及,功敗垂成。從此匈奴與漢斷絕邦交,時時入寇,但仍維持著關市的交易。
漢、匈河南之戰作戰經過示意圖。漢武帝元朔二年(前127)春,匈奴襲擾上谷、漁陽,漢武帝考慮陰山、河套地區匈奴右賢王、樓煩王、白羊王在此駐軍,是匈奴鐵騎襲擾關中的軍事基地,對長安構成很大威脅,因此漢武帝決定不在上谷、漁陽與匈奴爭鋒,採取胡騎東進、漢騎西出的作戰方針。同年,衛青、李息出雲中,沿黃河西進,對匈奴樓煩王、白羊王實施突襲,乘勝進至高闕,沿黃河折而南下,直達隴西境內,殲敵數千,獲牛羊百餘萬頭,全部收復河南地區,使匈奴在漠南失去一塊重要基地。此役,漢軍避實擊虛,舍小取大,集中力量攻取河南,並解除了匈奴對長安的威脅。
自此以後,漢廷放棄誘敵深入的戰略,改採主動的出擊。元光六年(前129),武帝以衛青、公孫賀、公孫敖、李廣四將,各率騎兵萬人,分路出擊匈奴。結果只有衛青一路略有斬獲,公孫敖與李廣均為匈奴所敗,損失頗重,但這只是戰爭的開端。
此後漢軍的戰術略有改變。每次出征,多以一個或兩個龐大的兵團深入沙漠,捕捉匈奴的主力,加以殲滅。一個大兵團包括好幾個獨立作戰單位,諸如左翼、右翼、前鋒、後距等,每個單位的兵力都由一位善戰的將軍來統領;但整個兵團的最高統帥,則照例由外戚充任。此後漢廷數次對匈奴的大規模進攻,都由外戚衛青(武帝衛皇后弟)、霍去病(衛青另一姊少子)出任統帥。
元光六年以後,衛霍大規模的討伐匈奴,共有六次,戰果最豐碩的則有下列四次:
元朔二年(前127),漢以衛青伐匈奴,此役俘敵數千人,牛羊百餘萬頭,並收復「河南」地,漢於其地置朔方郡,並於套外置五原郡(即秦九原郡,治所在今內蒙古五原縣)。
元朔五年(前124),漢以衛青統蘇建、李沮、公孫賀、李蔡等,率兵分途自高闕塞(今內蒙古烏拉特後旗附近)、朔方等地進軍,漢軍出塞六七百里,圍匈奴右賢王。此役計生俘右賢裨王十餘人,男女一萬五千餘口,牛羊數十萬。
河西之戰示意圖。河西即今甘肅武威、張掖、酒泉等地,因位於黃河以西,自上而下稱為河西,又稱河西走廊,從來是內地通往西域的通道,漢廷為打通西域的道路和鞏固西部地區,組建強有力的騎兵部隊,進攻河西匈奴軍。元狩二年(前121)春,今霍去病率騎兵萬人出隴西北上,經金城、令居,越烏鞘嶺,沿途經過五個王國,打擊抵抗者,安撫降服者,經過六天激戰,越過焉支山千餘里,與匈奴短兵相接,所向皆捷,殲敵九千餘人。同年夏,漢廷為徹底消滅河西匈奴軍,又令霍去病與公孫敖率數萬騎兵出北地,在靈武渡過黃河,實行大迂迴戰略,越賀蘭山,向西北挺進,繞道居延澤後,由北向南,然後轉向東南,在祁連山和合黎山之間與匈奴渾邪王、休屠王的軍隊展開激戰,獲得了決定性的勝利,逼迫渾邪王和休屠王的部屬四萬餘人投降漢軍,從此西域的道路被打開。是役,漢軍採用大迂迴行動,由走廊以北深入兩千多里,突然出現在匈奴軍隊的後方,給敵以殲滅性的打擊,戰略戰術極為成功。
元狩二年(前121)三月,漢以霍去病統萬騎出隴西(治所在今甘肅臨洮縣東北),西過焉支山(在今甘肅山丹縣東)千餘里,斬匈奴首八千餘級。同年夏,去病又出北地(治所在今甘肅環縣東南),深入匈奴境二千里,至祁連山(在今甘肅張掖市西南),斬匈奴三萬餘人,俘二千五百人。同年秋,匈奴昆邪王率其眾四萬人降漢,漢處之於隴西、北地、朔方、上郡、雲中五郡的邊外。此役漢得「河西」地(今甘肅省黃河以西之地,即原來月氏的地盤),後來於元鼎(前116~前111)時在這裡設置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四郡。
漠北之戰作戰經過示意圖。元狩三年(前120),漢武帝命衛青出定襄,霍去病出代郡,東西兩路進軍。衛青從定襄出發,向西北進千餘里,渡過大沙漠,與匈奴單于伊稚斜遭遇,漢軍正面與胡騎對峙,兩翼用精騎迂迴包抄,單于自料不能勝,輕騎向西北遁逃,衛青連夜追擊二百餘里,進至寘顏山,獲大批屯糧後返回,殲俘敵一萬九千餘人;霍去病出代郡,北進二千餘里,越過大沙漠,與左賢王軍隊遭遇,交戰獲勝,追左賢王至狼居胥山而回,殲俘敵七萬四千餘人。漠北之戰是漢匈戰爭的最大一仗,此役,漢軍高度發揮騎兵作戰的機動性,大膽深入,給匈奴以極大打擊,戰後,「匈奴遠遁,而漠南無王庭」,匈奴實力日漸衰落。
元狩四年(前119),漢以衛青、霍去病各將五萬騎出擊。青自定襄(治所在今內蒙古和林格爾縣)出塞千餘里,遇匈奴伊稚斜單于,激戰竟日,單于遁走;漢軍直追至寘顏山(當屬今蒙古杭愛山南)而還,凡斬匈奴首一萬九千級。去病軍分道自代郡及右北平(治所在今河北平泉縣)出塞二千餘里,貫穿大漠,封狼居胥山(當在今蒙古肯特山以北)而還,斬獲匈奴七萬餘級。這次出兵漢方損失亦大,總計兩軍損失士卒二三萬人,戰馬十餘萬匹。匈奴雖然遠遁,但漢軍也因馬少,一時不能再作大規模的進攻。
衛霍的北伐,雖然功績甚偉,但不必要的浪費也很大,尤以霍去病為甚。同時軍隊中又發生嚴重的派系磨擦,以致漢軍未能發揮最大的威力。當時伐匈奴的軍事將領多系關西(今陝甘一帶)人,他們類皆勇武善戰,愛惜士卒。武帝以他們作為軍隊的主幹,擔當實際的作戰任務,而以外戚軍人充任最高統帥。這批關西軍人中以李廣的聲譽最高,武帝與衛青對他均有些嫉視。元狩四年伐匈奴之役,李廣因受衛青的排擠,憤而自刎。李廣的兒子李敢,本隸霍去病部下,因有憾於其父的死,把衛青擊傷。其後李敢隨武帝打獵,被霍去病以冷箭射死,武帝為去病掩蓋,事情得以平息。但到武帝晚年,關西軍人李氏與外戚軍人再度發生磨擦,使漢軍對匈奴的戰役中,遭遇極大的敗創。[參看拙著《西漢的幾個政治集團》「(四)山西軍人與外戚軍人」(載拙著《漢唐史論集》頁二〇至二九)]
自元狩四年衛、霍最後一次出師,其後二十年間,漢與匈奴未再發生大規模的戰爭。但武帝的開邊事業並未中止,在這段時間中,他曾東征朝鮮,西通西域,南平東甌兩越和西南夷,版圖大為擴張。這類拓展,也同樣給予匈奴嚴重的威脅。漢於元封三年(前108)滅朝鮮後,即招引遼東塞外的烏桓(東胡的一支),讓他們寄居於東北諸邊郡的塞外地區,以監視匈奴。六年(前105)以後,匈奴向西退縮,它的左部從遼東一直西移到今內蒙古東部一帶,與漢的雲中郡相對(右部則與酒泉、敦煌等郡相對),這件事自與漢的經略東北有關。而漢的開闢西域,又使匈奴感到西顧之憂。武帝於元封三年,曾遣兵攻破與漢鄰近的樓蘭、車師二國。太初元年(前104),又遣外戚李廣利(武帝李夫人之兄)討伐蔥嶺以西的國家大宛;三年(前102)破之,威震西域,諸國紛紛入貢。這時匈奴的政治中心,業已西移,又因長期的休養,國力逐漸恢復,於是又開始入寇,並全力與漢爭奪西域霸權。武帝也想藉新定西域的餘威,再伐匈奴。他仍然採取過去以外戚為軍事統帥的原則,但衛、霍早已物故,這任務便自然的落在李廣利身上。
李廣利的才具遠在衛、霍之下,伐大宛時,軍紀敗壞,屢遭破創;武帝全力支持他,費時三年,前後出動二十餘萬人,僅獲勝利。因此對於出任討伐匈奴的統帥,實在不能勝任,但武帝仍信用他。天漢二年(前99),武帝命他率三萬騎擊匈奴,而以李陵(廣孫)為他押運輜重。李陵不願,武帝改派陵率步兵五千人與廣利分途出擊。李廣利出酒泉(今甘肅酒泉市),擊匈奴右賢王於天山(在今新疆境內),斬獲萬餘級,自身則損失二萬人。李陵出居延城(今甘肅省西北境),北行三十日,在浚稽山(在今蒙古土拉河及鄂爾渾河之間)與且鞮侯單于親統的十萬匈奴軍遭遇,漢軍且戰且退,斃傷匈奴萬餘人。但因無後援,於距塞百里處為匈奴所破,李陵投降,其部下逃回漢境者僅五百人。此役對漢是一個慘重的打擊,也可以看出外戚軍人與關西軍人間的矛盾,依然存在。
天漢四年(前97),漢對匈奴再作大規模的進攻,出動兵力達二十餘萬人。計李廣利率步騎十四萬出朔方,韓說率步兵三萬出五原,公孫敖率步騎四萬出雁門(今山西代縣南),均無功而還。
征和三年(前90),漢又以李廣利率七萬人出五原,商丘成率二萬人出西河,馬通率四萬騎出酒泉,討擊匈奴。結果商丘成、馬通二軍無功而還,李廣利則全軍盡覆,投降匈奴。此後終武帝之世,漢朝無力再對匈奴作主動的進攻,他一生轟轟烈烈的開邊事業,最後竟以這樣淒涼的場面作結束。
(三)匈奴的稱臣
西漢時匈奴牧羊圖,漢墓壁畫。
武帝的伐匈奴,雖然付出極大的代價,但匈奴損失也極其慘重。第一是人口的損失。高祖時,匈奴有控弦三十萬,武帝時當不會有太大的出入,以這個數目來推測,匈奴的人口總數約為一百萬至一百五十萬,這比漢的人口要少得多。漢於平帝時,人口接近六千萬,武帝時的人口雖無記載,當不會低於四千萬。賈誼曾說匈奴整個的人口不過漢一大縣,自是侈談;但如果說匈奴人口不及漢一大郡,則是事實。西漢時的郡,人口在二百萬以上的便有三個,這可看出雙方人口的懸殊。在戰爭中,漢的兵員不虞匱乏,匈奴則相反。總計自元光六年(前129)至元狩四年(前119)的十年間,匈奴被漢軍斬俘以及投降的便在二十萬人以上,這數目占去了整個匈奴人口的七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元狩四年以後,漢軍長期停止出擊,匈奴雖得到休養機會,但全盛時代的國力,始終未能恢復。因此武帝末年,匈奴雖屢次戰勝漢軍,卻不能再作大規模的寇侵。第二是畜類的損失。匈奴人以畜牧為生,畜類便是他們的財產。戰時匈奴畜類為漢軍所獲的,動輒以數十百萬計;此外因漢軍的深入窮追,匈奴牛馬疲於奔避,竟普遍發生流產的現象,這簡直使匈奴踏上破產之路。第三是領土的損失。匈奴於對漢的戰爭中,首先失去河南和河西兩個大好的牧場,其後又被迫向西退縮,今華北及東北各地,不復為匈奴的勢力範圍,而烏桓等族更與之為敵。西方則一向臣屬匈奴的西域諸國,也為漢的勢力所伸入。因此匈奴的版圖不但大為削減,同時又陷於三面受敵的不利形勢。漢的國力雖然也因長期的戰爭而虛耗,但匈奴的困弊尤甚。因此武帝死後,匈奴便頗有恢復和親之意。
西漢匈奴雜技圖,漢墓壁畫。
昭帝時,匈奴因想與漢和親,頗少入寇,並遣回羈留匈奴十九年的漢使蘇武等,以表親善。漢的邊防也更加嚴密,匈奴有時犯塞,總是失利而去。到宣帝,漢帝國因經過十幾年的休息,國力漸漸恢復,對外又趨積極。本始二年(前72),西域的國家烏孫(今伊犁河及帖克斯河流域)為匈奴所侵,向漢求救。宣帝遣騎兵十六萬人,五路出師;並派使者常惠監烏孫兵,共擊匈奴。匈奴聞訊北逃,漢軍所獲甚少,惟常惠所領的烏孫兵戰果豐碩,計斬匈奴四萬人,獲畜類七十餘萬頭。同年,匈奴再擊烏孫,因遇大雪,死數萬人。於是匈奴的鄰國丁令、烏桓、烏孫等群起而攻之,匈奴人死於戰爭與饑饉的,占十分之三,畜產則損失十分之五,至此匈奴已面臨崩潰的邊緣。
神爵二年(前60),匈奴虛閭權渠單于病死,右賢王屠耆堂繼立,是為握衍朐鞮單于。握衍朐鞮為人兇惡,匈奴日逐王與之有隙,率其眾數萬騎降漢。於是漢乘勢經營西域,匈奴不敢爭,漢乃取得西域霸權。接著匈奴又發生內亂。
神爵四年(前58),虛閭權渠單于子稽侯自立為呼韓邪單于,起兵討握衍朐鞮,握衍朐鞮兵敗自殺。此後匈奴內部的動亂,愈演愈烈。匈奴各部君長紛紛自立,除呼韓邪外,尚有屠耆、呼揭、車犁、烏藉四單于,相互攻擊,史稱「五單于爭立」。五鳳二年(前56),四單于相繼敗亡,呼韓邪雖入據匈奴王庭,但實力甚弱,部眾僅數萬人。而西邊的休旬王(屠耆從弟)又自立為閏振單于;東邊的左賢王呼屠吾斯(呼韓邪兄),也自立為郅支骨都侯單于。
五鳳四年(前54),閏振東攻郅支,兵敗被殺。郅支並其眾,乘勝攻呼韓邪,呼韓邪敗逃,引兵南下,請降於漢,並願入朝。甘露三年(前51)正月,呼韓邪來朝,進謁時自稱落臣,宣帝賞賜甚厚。次月,漢遣呼韓邪歸國,把他和他的部眾,安置於五原郡的近塞地區。從此匈奴淪為漢的藩屬,這榮耀是武、昭、宣三代八十餘年間用無數生命和金錢換來的。
郅支既破呼韓邪,據單于王庭,勢力日強。繼而又並丁令、烏揭(居丁令以南)、堅昆(今新疆哈密市西北)等國,並徙都於堅昆。元帝初元五月(前44),康居王迎郅支以制烏孫。郅支西遷康居後,數攻烏孫,強迫若干西域小國向之獻納,並困辱漢使者。建昭三年(前36),漢西域都護甘延壽與副校尉陳湯矯制發胡漢兵四萬人,攻殺郅支於康居,匈奴乃又定於一尊。竟寧元年(前33),呼韓邪又入朝,漢賜給他一位美貌的宮女王嬙,以為其閼氏。此後匈奴對漢奉事惟謹,一直到王莽時代。
(四)東漢的再伐匈奴
自宣帝時匈奴稱臣於漢,北邊清靜者達六十餘年。直至王莽始建國二年(10),因改易匈奴單于的印信而激起叛亂,於是邊禍再啟。匈奴因長期的休養,實力大為增強;因此王莽雖屢派大軍討伐,始終未能奏功,反把人畜繁衍的北邊,弄得一片荒涼。光武初年,北方的割據勢力如彭寵、盧芳等均倚匈奴為援。建武六年(30),光武遣使賂匈奴以金幣,以通舊好;但當時的呼都而屍道若鞮單于(名輿,呼韓邪幼子,以下簡稱「單于輿」)自比冒頓,甚為驕慢,並屢與盧芳侵擾北邊。九年(33),漢遣吳漢擊之,師久無功。匈奴的左部,自是更向東南發展,若干部落竟遷至東北諸邊郡的塞內地區。漢大修邊務以防之,但匈奴的寇掠,一直延續到二十一年(45)。
建武二十二年(46),單于輿死,二子相繼立為單于。而匈奴因連年蝗旱為災,人畜死耗大半,外又受烏桓的攻擊,國勢大衰。輿兄子比因其父曾在輿之前為單于,而己不得立,心懷憤恨;又因所領的土地與漢鄰近,怕漢乘敝進攻,乃於二十四年(48)降漢。比並自立為「呼韓邪單于」,與北方的蒲奴單于(單于輿子)相攻戰,自是匈奴分裂為南北兩部。二十六年(50),南單于與北匈奴戰失利,漢乃徙其部眾於西河郡的美稷縣(今內蒙古鄂爾多斯准格爾旗地),並派兵保衛之,北單于也屢次遣使請和親,但漢不許。
明帝時,北匈奴時常寇邊,漢乃許其和親。南匈奴聞訊甚恨,想聯北匈奴以叛。漢得知其謀,乃於永平八年(65)設度遼營於五原,以隔絕南北兩匈奴,防其交通。但北匈奴仍時常入侵,為患甚烈。十六年(73),漢以竇固、耿秉、祭肜、吳棠等數道出師,伐北匈奴。竇固出酒泉至天山,擊走匈奴呼衍王,追至蒲類海(今新疆巴里坤縣西巴里坤湖),取伊吾盧(今新疆哈密市)地,並置戍屯田。於是漢的威令,又行於西域,而北匈奴益衰。
章帝時,北匈奴內部亂起,它的四鄰丁令、鮮卑(東胡的一支)、西域諸國和南匈奴都乘機向它進攻。元和二年(85),北匈奴為南匈奴大破於涿邪山(在今蒙古西部),於是更向北徙。章和元年(87),鮮卑入北匈奴左地,斬優留單于,北匈奴大亂,部眾降漢者二十萬人。
章和二年(88),和帝即位,竇太后臨朝。南匈奴單于想乘亂並北匈奴,因而請漢出兵伐之。永元元年(89),漢遣竇憲(太后兄)、耿秉率騎兵三萬八千出朔方,大破北匈奴於稽落山(當在今蒙古杭愛山附近),斬名王以下一萬三千餘人,獲畜類百餘萬頭,匈奴投降者前後達二十餘萬人。憲等出塞三千里,並於燕然山(今蒙古杭愛山)勒石紀功而返。三年(91),竇憲又命部將耿虁等伐北匈奴,破之於金微山(當系今蒙古阿爾泰山),斬八千人。北單于遁逃,不知去向,僅俘其部眾數千口而返。此後匈奴的北庭空虛,只有若干殘餘部落不時寇擾西域。而南匈奴事漢益謹,漢的北邊,自此再度獲得長期的安定。至於北單于的蹤跡,若干史家推測,他先到今中亞細亞,會合諸部,勢力復振;其後日益盛大,漸向西侵,5世紀中葉橫行歐洲的「上帝之鞭」阿提拉(Attila),便是北單于的後裔。
二、南徼的開闢
(一)東甌、兩越的平定
漢初,它的南服有三個越族所建立的國家,即東甌、閩越和南越。東甌據今浙江省南部,閩越據今福建省,南越則大致據今兩廣和越南之地。這三國的土地,秦時皆被夷為郡縣,秦末大亂,它們乘機獨立。閩越的酋長無諸和東甌的酋長搖,曾率越人從漢擊項羽。高祖五年(前202),漢立無諸為閩越王,王秦閩中郡故地,都冶(今福建閩侯縣東北)。惠帝三年(前192),立搖為東海王,都東甌(今浙江永嘉縣西南),世稱東甌王。南越王趙佗本為中國人,秦時為南海郡龍川縣(今廣東龍川縣西北)令。二世時,郡尉任囂死,佗繼之,乃聚兵自守,與秦斷絕往來。秦亡,佗又擊下桂林、象郡,自立為南越武王。高祖統一後,因無力遠伐,乃於十一年(前196)遣陸賈立佗為南越王。三國雖然名義上都受漢封,實際等於獨立。在漢初的無為政治原則下,只要它們不生事端,漢對它們是一切不過問的。
戰國時期東甌人使用的印紋雙耳罐,浙江溫州市莘塍下山根出土。
景帝時,吳王濞反,東甌曾派兵助之。後濞失敗,東甌又把濞殺掉,因此漢未加以誅伐。濞子駒亡走閩越,時常勸閩越攻東甌,以報父仇,後來閩越東甌相攻,便種因於此。南越王趙佗曾於呂后末年僭號稱帝,並進寇長沙國的邊境,擊下數縣,呂后派兵討伐,因遭遇疾疫,無功而罷,南越從此大盛。文帝即位後,對佗加意籠絡,佗乃自去帝號,為漢藩臣。其後直至景帝,南越仍稱臣於漢。總之,從漢初到景帝,三國在內政上是始終獨立自主的。
武帝初年,閩越王郢在位,甚為囂張。建元三年(前138),閩越發兵圍東甌,東甌告急於漢。武帝派嚴助發會稽郡(治所在今江蘇蘇州市)兵,由海道赴援。閩越乘漢軍未到,引兵而退。東甌請舉國內徙,漢遷其國人於長江和淮水間的地區。六年(前135),閩越又擊南越,漢派王恢等伐之,郢弟余善等殺郢以降。漢立無諸孫丑為越繇王,奉閩越祭祀。而余善威行國中,丑不能制,漢又封余善為東越王,與繇王並處,因此閩越分為二國。
「文帝行璽」金印,廣東省廣州市南越王墓出土。為南越王趙眜的皇帝印璽,刻「文帝行璽」四字。
南越王趙佗死於武帝建元四年(前137),孫胡繼立,胡傳子嬰齊,嬰齊傳子興。興太后樛氏不貞,國人多不附,太后想借漢的勢力鎮壓內部,因而勸興入朝。其相呂嘉頗得眾心,反對入朝,因與太后不合。元鼎五年(前112),呂嘉反,殺興、太后及漢使者,別立嬰齊孫建德為王。漢遣路博德、楊仆等分率水師自桂陽(冶所在今湖南郴州市)、豫章(治所在今江西南昌市)等郡出發,進擊南越。次年,路楊會師於石門(今廣東廣州市西北),進抵番禺(今廣東廣州市),呂嘉與建德逃入海,為漢所獲,南越乃亡。漢分其地為九郡,即:南海(治所在今廣東廣州市)、蒼梧(治所在今廣西梧州市)、鬱林(治所在今廣西貴港市東)、合浦(治所在今廣東雷州市)、珠崖(治所在今海南省瓊山市東南)、儋耳(治所在今海南省省儋州市西)、交趾(今越南北部地)、九真(今越南中部地)、日南(今越南中南部地)。
南越玉舞人,廣東省廣州市南越王墓出土,為兩個姿態不同的舞人形象,兩人物頭梳螺髻,長袖拁舞動,身姿十分優美。
漢伐南越時,東越王余善持兩端,暗與南越勾結。及南越平,楊仆請乘便擊東越,余善聞訊舉兵反,僭號「武帝」,漢乃遣楊討之。元封元年(前20),越人殺余善以降。武帝以閩地險阻,屢生叛亂,為求一勞永逸,把閩越地區的人民,也全部遷到江淮之間。東甌與閩越,經過武帝時代的兩次大遷移,其地的空虛荒蕪,可想而知。因此終兩漢之世,這地區未再發生大亂。惟有南越,到東漢時再度掀起兵端。
光武帝建武十六年(40),交趾女豪征側與其妹征貳反,九真、日南、合浦諸郡均響應,征側攻下六十五城,自立為王。十八年(42),漢以馬援討之。漢軍自合浦沿海岸穿山開路,西行千餘里,大破叛軍於浪泊(今越南東關)。次年,斬征側、征貳,傳首洛陽。馬援所部二萬人,因遭遇瘴疫,回來的僅有一半,此後直至東漢滅亡,漢的南疆未再發生大故。
自南越於武帝時置郡後,南海的商業與交通也大為增進。當時這個地區中最大的商業都市是番禺,它是珠璣、玳瑁、果、布的薈集地。其次如徐聞(今廣東徐聞縣)、龍編(今越南河內),也都是著名的商業都會。西漢時代的海上交通,可自上列各地到達今馬來半島的都元國、馬來半島克拉地峽的諶離國等。最遠可到達黃支國,其地一說在今印度東海岸,一說在今蘇門答臘。據此,西漢時代南方的對外交通,最遠可能到印度,至少可到南洋群島一帶。東漢時,中國商舶已經常來往於今錫蘭島的師子國一帶,與印度當也有直接交通,因此錫蘭島與南印度的佛教,也由海上傳到中國南部,逐漸向北傳播。桓帝延熹九年(166),大秦王安敦(即羅馬王Marcuc Aulerius Antoninus),遣使由今印度洋經日南徼外來漢,貢獻方物。這是大秦通中國之始,由此也可以看出當時南方海上交通的發達。
(二)西南的拓展
今雲南、貴州兩省,加上四川省的西部和南部,以及甘肅省的南隅,這一片廣大的地區,在漢時為許多異族所盤據,漢人統稱之曰「西南夷」。他們有的已步入農業社會,有的則仍過著遊牧生活,並且建立了數不清的國家。大體說來,今貴州省境內的國家,以夜郎為最大(今桐梓縣一帶),今四川省境內的,以冉、駹兩族(均在今茂縣一帶)、邛都(今西昌市一帶)、徙(今天全縣一帶)、筰都(今漢源縣一帶)為最大,今雲南境內的,以滇(今晉寧市一帶)為最大;今甘肅省境內的,以白馬(今成縣一帶)為最大。諸國中,以滇受中國文化的影響最早,它建國於戰國末年。其時有楚將莊蹻者,遠征至此,後因秦人占領黔中郡(今湖南省西部地區),歸路斷絕,遂據地稱王,建立滇國。其後歷經秦和漢初,中國的勢力,未再到達西南夷地區,直到漢武帝,才開始加以注意。
武帝建元六年(前135),漢初平閩越,武帝派番陽(今江西鄱陽縣)令唐蒙,曉諭南越。蒙到南越,知南越西北有夜郎國,因此回朝後上書武帝,請通夜郎,以制南越。武帝乃派蒙率兵千人前往。蒙由筰關(今四川合江縣)入夜郎,見其君多同,厚加賞賜,並諭以德威,勸其內屬,夜郎聽命。元光五年(前130),漢於夜郎及其附近之地置犍為郡(初治所在今貴州遵義市,後徙治今四川宜賓市),並於夜郎置夜郎縣,以多同之子為令。同年,邛、筰、冉、駹等族,為貪漢賞賜,也請求內屬,於是漢在其地置十餘縣,由都尉統之,隸屬於蜀郡。但其後數年,西南夷屢次反叛,漢發兵討擊,糜費極大。最後武帝採納公孫弘的建議,放棄西南夷的經營,以併力對付匈奴,已設的縣,大都廢棄,仍舊保存的,只有夜郎等兩縣。
元朔三年(前126),漢使張騫自西域返國,具言西域諸國的風土,並謂在大夏(今中亞阿姆河Amu Darya沿岸)時,嘗見到邛都所產的竹杖和蜀郡所產的布。大夏人云自身毒(即印度)國購來,由此推斷自蜀經西南夷,可通身毒。元狩元年(前122),武帝派遣使者分南北數路,出西南夷,求身毒國,但均受夷人的阻梗,無法到達。南路的漢使,嘗至滇國,受阻而回。使者因盛言滇的廣大,可加招徠,使之附漢,於是再度激起武帝經營西南夷的雄心。
元鼎五年(前112),南越反。漢發南夷兵助征,且蘭(今貴州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境內)不從,並殺漢使及犍為太守。次年,南越平,漢遣郭昌、衛廣擊西南夷,誅且蘭及邛、筰諸君長,於且蘭置牂柯郡(治所在今貴州黃平縣)。此役之後,西南夷皆震恐,群請內屬。漢乃以邛都為越嶲郡(治所在今四川省西昌市)。筰都為沈黎郡(治所在今四川漢源縣),冉駹為汶山郡(治所在今四川茂縣),白馬為武都郡(治所在今甘肅成縣)。元封二年(前109),漢又遣郭昌等伐滇,滇王降,漢以其地置益州郡(治所在今雲南晉寧縣東)。新設諸郡轄區中的各部族,皆因其舊俗而治理之,不征賦稅。地方政府的開支,則由內地各郡分攤供給之。西南夷至此可以說完全歸入漢的版圖,但武帝經西南夷通身毒以連大夏的企圖,卻未能實現。
西南夷內屬後,仍不時作小規模的叛亂,但終西漢之世,未生大故。直到王莽,西南才大亂起來。光武興起後,牂柯郡諸大姓,皆保境向漢;益州郡太守文齊,也竭力為漢守。後文齊死,益州及附近諸夷反漢,漢乃於建武十九年(43)遣劉尚率兵及朱提(今雲南昭通市)夷往擊之,諸夷散走。兩年後,劉尚等追諸夷至不韋(今雲南保山市北),斬俘甚眾,諸夷悉服。明帝永平十二年(69),據今雲南省西部的哀牢夷王柳貌,也率其民五萬餘口內附,漢於其地置哀牢(今雲南省保山市東)、博南(今雲南省永平縣東)二縣,於是漢的西南疆,更為擴大。
此外,今湖南省西部一帶地區,尚有一種「武陵蠻」,它興起於東漢初年。光武建武二十三年(47),武陵蠻反,漢遣劉尚率軍溯沅水入武溪(在今湖南省)討之,因輕敵深入,全軍覆沒。次年,漢又遣馬援討之。二十五年(49),漢軍至蠻區,蠻人乘山守險,與漢軍相持。時值盛暑,士卒多染疾疫,死了許多,馬援亦染病而死。但蠻人也飢困異常,監軍宗均矯制勸令歸附,並示以恩信,於是蠻人投降,其地悉平。
三、東北的經略
(一)朝鮮的征服
今朝鮮半島的北部地區及我國遼寧省東部、吉林省西南部一帶,據說是周武王滅殷後頒給殷宗室箕子的封地,箕子立國於此,名曰朝鮮。到東周,燕、齊等國人民,移殖朝鮮者日眾。戰國末期,箕子後人箕准僭稱王號,但朝鮮和半島南部的國家真番,都曾臣屬於燕,燕人並於半島上設置官吏以治理之。秦時對朝鮮的控制稍弛,在浿水(今鴨綠江)外築障為界,朝鮮僅是名義上臣屬於秦。漢初,仍以浿水與朝鮮為界。高祖末年,燕王盧綰叛,燕地大亂。燕人衛滿聚眾千餘人,東渡浿水,居秦舊障;繼而攻滅朝鮮,王有其地,並降服真番和其他鄰近的東夷小國。箕氏國祀,凡歷八百餘年而絕。衛滿定都於王險(今平壤),惠帝呂后時並與漢約,為漢藩臣,雙方相安無事者數十年。
武帝時,衛滿孫右渠在位,對漢的態度轉強,他招誘逃亡的漢人,並阻撓半島南部的真番、辰韓等國向漢朝貢。元封二年(前109),漢使涉何曉諭之,右渠不從。同年,漢以涉何為遼東東部都尉,防制朝鮮,為朝鮮所殺。至此武帝遣楊仆、荀彘率兵分水陸兩路進討,仆率水軍自今山東半島渡海前往,彘則率陸軍由遼東郡(今遼寧省大凌河以東、開原市以南地區)出發。兩軍初戰皆不利,次年,並力圍王險,楊、荀二人又生歧見,以致久攻不下。其後漢使公孫遂拘捕楊仆,以其軍屬荀彘,攻城益急。朝鮮人不支,乃殺右渠而降,總計這次戰役費時達一年之久。公孫遂和荀彘則分別以「專擅」和「爭功乖計」的罪名,為武帝所誅。
朝鮮平定後,漢在其地設置了樂浪、玄菟、真番、臨屯四郡。這四郡轄有朝鮮半島大部的土地,玄菟在最北,掩有今鴨綠江沿岸之地,樂浪在玄菟以南;臨屯在樂浪以東;真番則在樂浪以南(一說真番在樂浪北)。半島上的民族,甚為複雜。半島北部,除了來自中國的朝鮮人外,尚有濊貉(居半島東部)、沃沮(居半島東北部)等族。至於半島的南部,尚有辰韓(半島東南部)、馬韓(半島西南部)、弁韓(半島南端)三國並立,通稱「三韓」,它們於何時開始建國,不可確考。而附屬於三韓的小國,竟達七十八個之多。三韓以馬韓最強,常為三韓的共主。據說朝鮮舊王箕准被衛滿逐出後,以其眾千人浮海南來,攻破馬韓,做了它的主人。
四郡中以樂浪為最重要,它的治所也就是朝鮮的舊都。它不但是漢帝國東部國際交通的樞紐,也是中國文化最東的重鎮。昭帝始元五年(前82),漢罷臨屯、真番二郡,以其地併入樂浪、玄菟。其後又把玄菟的治所,自鴨綠江南遷到江北的高句驪(今遼寧省新賓市附近)。這措施說明漢廷對朝鮮的經營,改取退守的態度。
在玄菟郡東北今松花江上游一帶,尚有一個夫余國,高句驪人便是夫餘人的別支。元帝時,夫餘人朱蒙率眾南下至朝鮮舊壤,建高句驪國,以高為氏,蠶食漢玄菟郡地。半島南部的「三韓」地區,也漸漸起了變化。宣帝五鳳元年(前57),朝鮮遺族據辰韓地建國,號「徐羅伐」,後改稱「新羅」,新羅不久便吞併了弁韓。到成帝鴻嘉三年(前18),高句驪王族據馬韓地建國,號百濟。西漢末年朝鮮半島的形勢,大致是西北部是漢樂浪郡轄區,東北大部為高句驪所據;新羅據東南部地,百濟據西南部地。百濟、新羅因居半島南部,與漢沒有多大關係,惟高句驪與漢接近,關係較密。它自建國後,對漢一直是稱臣的。
到王莽始建國四年(12),莽征高句驪兵伐匈奴,高句驪人不願前往,紛紛逃亡。莽派人誘殺其王騶,於是高句驪反,屢次犯邊。東漢初,高句驪曾遣使朝貢,光武復其主號。光武末年,高句驪開始入寇,漢以恩信招之,乃又附漢。其後經明章二帝三十年,雙方大體相安。到和帝末年,又大舉進寇遼東、玄菟等郡。其後直至靈帝,高句驪時叛時降,為帝國的東北大患,漢始終未能給予它一個致命的打擊。
(二)倭奴的來朝
倭奴國在今日本國境內,是倭族所建立的國家。據中國的傳說,秦始皇時,派方士齊人徐市(即徐福)率童男女數千人,入海訪求神山和仙藥;他們找到這片海外樂土,定居下來,繁衍成為倭族。徐市入海求仙藥的事,雖曾載於中國的古籍,但徐市等所到的地方是否就是現在的日本,實是一個無法解答的問題。日本雖也有若干史書記載徐市東來的事,甚至他的墳墓,至今猶存於日本,但同樣不能使人確信真有此事。因為秦始皇時代,日本的歷史尚處於傳疑階段,並無真正的歷史記載。徐市的事,只是後來的揣測,甚至極可能是受了中國傳說的影響。據日本的傳說,倭國開國者是神武天皇,他即位於我國東周惠王十七年(前660),與齊桓公同時,但是否確有其人,則仍是一個謎。
漢時,日本地區的國家,共有一百多個,皆是倭人建立的,漢人統稱之曰倭國。倭奴則是諸倭國中的大國。它坐落於倭國的極南界,當在今日本南部的九州島上。因倭奴的勢力較大,且距大陸較近,所以它首先代表諸倭國與中國交通。據說當時倭人飲食以手抓取食物,並有紋身、赤足、蹲踞的習慣;男子則盛行多妻,女子則不淫不妒。同時社會安定,極少盜竊爭訟的事。
自漢武帝於朝鮮設四郡後,中國文化開始影響諸倭,諸倭通使於漢者達三十餘國,倭奴也於此時開始對漢作歲時的貢獻,納貢的地點大概在樂浪郡。至於倭奴與朝鮮半島南部諸國間的交通,當始於漢開四郡以前。但西漢時代倭奴對中國的這類貢獻,並無確切的年代,直到東漢初年,倭奴的朝貢,才有年代可憑。
護烏桓校尉出行圖,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和林格爾縣新店子小板中村一號漢墓壁畫。護烏桓校尉乘坐的主車的前後和兩側,眾多武士佩弓執戟相隨,行列首尾飄動著羽葆、鳳候,場面十分宏大。
光武初年,遼東太守祭肜威震北方,若干外族國家聞聲朝獻。建武中元二年(57),當時正是日本史上所謂的垂仁天皇在位的時代,倭奴遣使奉貢朝賀,光武賜以印綬。光武賜印曾於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在九州北部發現,印系金質,上鐫有陽文篆字「漢奴國王」的字樣,但其真贗尚無法確定。此後倭奴又於安帝永初元年(107)和獻帝建安六年(201)兩度來朝。到三國時代,雙方的交通乃更加繁盛。
烏桓人牧馬圖,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和林格爾縣新店子小板中村一號漢墓壁畫。繪烏桓人牧馬。圖中的駿馬,昂首挺胸,排列整齊,氣勢恢宏。烏桓人正是騎著這些戰馬,縱橫四方,號稱「天下名騎」。
(三)烏桓、鮮卑的歸附
烏桓、鮮卑均屬東胡族。東胡居匈奴以東,其活動範圍,大致在今河北、內蒙古、遼寧一帶。戰國末期,東胡已甚強大,與匈奴同為中國的邊患。到匈奴冒頓單于崛起,才擊破東胡,東胡餘眾分保烏桓(約在今內蒙古阿魯科爾沁旗地)、鮮卑(約在今遼北科爾沁右翼旗地)二山,因以山名為其種號。漢初,二族皆臣屬匈奴。武帝時,漢擊破匈奴左部,從烏桓於上谷、漁陽、右北平、遼東等郡的塞外,以為耳目,並設護烏桓校尉以統理之。昭帝時,烏桓漸強,不復聽漢號令,並與匈奴交兵,為匈奴所破。元鳳三年(前78),漢以范明友擊烏桓,殺六千餘人。烏桓因而反漢,屢寇幽州,但常被漢軍擊敗。到宣帝時,烏桓又降,其後一直到西漢終了,未再生事。
王莽篡漢後,因討伐匈奴,征烏桓兵屯代郡,並以其妻子為質。烏桓因不服水土,相率逃亡,莽盡殺其質,烏桓乃投降匈奴。光武初年,烏桓、匈奴屢次連兵入寇。烏桓因近塞而居,一日之內,便可到達漢北邊的城郭地區,由是緣邊百姓,大受患害,尤以代郡以東各郡,被禍最甚。建武二十年(44),漢以馬援討烏桓,烏桓聞訊先逃,援無功而返。其後烏桓乘亂攻擊匈奴,匈奴被迫北徙數千里,促成南北匈奴的分裂。自此漢對烏桓改採懷柔政策,賂以金帛。二十五年(49),遼西郡(今遼寧、河北、內蒙古交界一帶)烏桓九百餘人入朝,漢封其首領為王侯君長者八十一人,布列於緣邊諸郡的塞內,用以招徠其種人,並為漢偵伺匈奴。其後為防其生事,復置護烏桓校尉。自此以降,歷明、章、和三朝五十年,烏桓始終為漢擔負保塞的任務。
鮮卑居地與烏桓相接,言語風俗也與烏桓相同,但它在整個西漢時代,與中國沒有交通。東漢光武初年,匈奴正盛,常率鮮卑、烏桓,寇抄北邊。建武二十一年(45),鮮卑與匈奴入寇遼東,為遼東太守祭肜所破,斬獲幾盡,鮮卑對漢乃有畏懼之意。次年,匈奴南單于降漢,北單于孤立,鮮卑通使於漢,漢命其擊北匈奴以自效。於是鮮卑與匈奴攻戰,漢亦時加賞賜。三十年(54),鮮卑大人於仇賁、滿頭等率部人來朝,漢封於仇賁為王,滿頭為侯。於是鮮卑對漢益加親附,而漢所頒給鮮卑的賞賜,每年竟達二億七千萬錢。其後經明、章二代,鮮卑均恭順無事。到和帝初年,竇憲破走北匈奴,鮮卑轉據其地,此後漸漸強盛,而為漢的邊患。
四、西域西羌的平服
(一)西漢的初通西域
「西域」二字本是古代中國人泛指河西走廊以西地帶的通名,它的範圍因時而異,要以當時中國人對西域明了的程度和中國勢力向西發展的遠近而定。如果勉強給它定個範圍,可以說它大致包括今新疆天山南北路以及蔥嶺以西直至裏海沿岸或更西,南至今印度、阿富汗、伊朗三國北部的廣大土地。但漢代在西域的勢力,只到達天山南北路和蔥嶺以西附近之地。
從中國本部西北行,一過玉門關(今甘肅省的最西北端),便算踏上西域的土地。這片土地在戰國時尚是一個神話的境地,秦國與西域有無往來,也不得而知。直到漢武帝時,才開始與西域有了交通。據漢人記載,當時西域共有三十六國,其後又分為五十餘國。國有「居國」、「行國」之分,居國國民為定居的,以農業為生,有城郭的建築,故又稱「城郭國」;行國的國民則主要以遊牧為生。當時西域諸國,大部分布於今天山南路地區,在這地區中又有「北道」、「南道」之分,北道指今大戈壁(即塔克拉瑪干沙漠)以北之地,南道指其以南之地。北道的重要國家有車師(車師有前後二國,前國在今吐魯番,後國在今新疆吉木薩爾縣南。史書所謂車師,通指前國)、危須(今新疆博斯騰湖北)、尉犁(今博斯騰湖西南與尉犁縣之間)、烏壘(今新疆輪台縣東)、焉耆(今新疆焉耆縣)、渠犁(今新疆庫爾勒市西、孔雀河以東)、龜茲(今新疆庫車、沙雅二縣間)、姑墨(今新疆拜城縣)、溫宿(今新疆溫宿縣)、尉頭(今新疆烏什縣)、疏勒(今新疆疏勒縣)等。南道的重要國家則有樓蘭(即鄯善,今新疆羅布泊西北)、婼羌(今新疆若羌縣)、小宛(今新疆且末縣東)、且末(今新疆且末縣北)、精絕(今且末縣西)、扜彌(今新疆于田縣)、于闐(今新疆和田縣)、莎車(今新疆莎車縣)等。在今天山北路地區的重要國家有蒲類(今新疆巴里坤湖附近)、郁立師(今新疆吉木薩爾縣西北)、卑陸(今新疆烏魯木齊市東南)、單桓(今新疆烏魯木齊市西北)、東且彌(今新疆阜康市)、西且彌(今新疆昌吉縣)、刧(今新疆瑪納斯河南)、烏貪訾離(今新疆瑪納斯縣)、烏孫(今伊犁河及帖克斯河流域之地)等。在蔥嶺地區即今帕米爾高原的重要國家則有蒲犁(今新疆塔什庫爾干塔吉克自治縣縣)、依耐(今新疆英吉沙縣)、無雷、難兜、烏秅、桃槐等。蔥嶺以西的重要國家則有大宛(今錫爾河Syr Darya上游一帶地)、大月氏(今阿姆河Amu Darya上游一帶地)、康居(今巴爾喀什Balkhash湖以西至鹹海Aral Sea一帶地)、奄蔡(今鹹海至裏海一帶地)、罽賓(今印度克什米爾Kashmir一帶地)、安息(今伊朗及其北地區)等。
漢初,西域附屬於匈奴,匈奴西邊的日逐王,設置「僮僕都尉」,管領西域,常居於危須、尉犁、焉耆等國,向諸國征課賦稅,以資給其本國。而河西之地亦為匈奴占據,遮斷中國與西域的通路。到武帝即位,準備討伐匈奴,聽說原居於河西地區的月氏國,自為匈奴吞滅後,一部分國人遠遁西域,另建大月氏國,對匈奴時思報復。建元三年(前138),武帝遣張騫通使西域,以便聯絡大月氏,夾擊匈奴。但他剛離國境,即為匈奴所獲,被拘留了十來年,才乘機逃出,西至大宛,然後至大月氏。月氏自高祖初年為匈奴冒頓單于所破,文帝時又經匈奴老上單于的徹底掃蕩,國土盡喪。於是促成大批月氏人的西逃,沒有逃出的則奴役於匈奴,稱小月氏。西逃的月氏人最初建大月氏國於今伊犁河流域一帶,其地本塞國地。到張騫為匈奴所拘時,大月氏又遭受一種遊牧民族烏孫的猛攻,於是大月氏人更向西移,鳩占了大夏(Bactria)的國土,於媯水(今阿姆河)之北重建國家。大夏人則集中於媯水之南,臣屬於大月氏。原先塞國地盤,遂為烏孫所據。及張騫至大月氏,月氏人因環境優裕,已失去復仇之念。騫在大月氏居留年余,返國途中又為匈奴所得,過了一年多才又逃出。他於元朔三年(前126)返國,奉使前後凡十三年。他出國時,同行者有一百餘人,回來時則只剩下他和一位胡奴。他雖然未達成使命,但西域內部的情形,卻已大致為漢所明了。
(二)西域霸權的爭奪
元狩二年(前121),漢伐匈奴,取河西地,掌握了通西域的要道。四年(前119),武帝再派張騫出使西域,目的是聯絡烏孫以斷匈奴右臂。此行他率領副使和將士三百餘人,並攜帶大批的牛羊金幣。當時匈奴在西域的威風猶在,諸國對漢尚沒有清楚的認識,因此張騫仍未能達到目的,於元鼎二年(前115)返國,但烏孫也派遣使者隨他來漢答謝。張騫並曾派遣副使往大宛、康居、月氏、大夏等國,諸國也多派使臣隨行來漢。此後武帝經營西域的興趣益濃,每年派往西域的使節團,少者五六起,多者至十餘起,每起由百餘人至數百人。元封元年(前110),漢以公主嫁烏孫王,與之結為兄弟,但繼而烏孫王又納匈奴之女。這可看出當時的西域國家,是依違於兩大之間的。
西漢鎏金大宛馬,漢武帝茂陵附近出土,陝西興平茂陵博物館藏。此鎏金馬氣勢軒昂,造型俊秀雄健,是張騫出使西域後,從大宛傳入的優良馬種。
其後武帝曾兩度用兵於西域,漢在西域才占優勢。第一次用兵在元封三年(前108)。因樓蘭、車師二國,為漢通西域必經之地,漢使來往頻繁,兩國不勝其擾,乃攻殺漢使,並為匈奴耳目。武帝派趙破奴伐之,攻破二國,從此漢使西行,得以無阻。其後至太初元年(前104),又以李廣利伐大宛。大宛產良馬,不肯奉獻,並殺漢使者,故漢以武力解決。此役苦戰三年,前後出動二十萬人,才征服大宛,獲良馬千匹。從戰果看來,雖然得不償失,但漢的聲威,因而西逾蔥嶺,震撼了整個西域,諸國紛紛派遣子弟入朝。漢並派兵數百,屯田於渠犁國,以供給漢使者,至此匈奴漸感到西顧之憂。
但匈奴對西域仍不放手,它繼續慫恿樓蘭拒漢,以遮絕漢通西域之道。樓蘭也因不耐漢使及其吏卒的需索侵奪,屢次遮殺漢使。昭帝時,漢使傅介子誘殺樓蘭王安,改立安弟尉屠耆為王,更其國名為鄯善;並遣司馬率吏士四十人,屯田於其國中的伊循城以保護之,自此鄯善乃一心事漢。
宣帝時,匈奴與漢對西域的爭奪益趨激烈。匈奴憤恨西域國家的向漢,因而時常出兵攻打西域。本始二年(前72),匈奴擊烏孫,漢曾出兵十六萬援之,已於前面說過。雙方爭奪的另一目標是車師,車師土地肥美,夙附於匈奴。地節三年(前67),漢以鄭吉、司馬憙率免刑罪人屯田渠犁。同年,鄭等發西域城郭諸國兵萬餘人及屯田士千五百人,擊破車師,車師請降。鄭等返渠犁後,車師王怕匈奴來攻,出奔烏孫。匈奴更立一王,並收車師一部國民東徙。鄭吉派吏卒三百人,屯田於車師故地,匈奴怕漢兵為害,屢次派兵攻擊。元康二年(前64),鄭吉率渠犁田卒七千人援救車師的漢兵,為匈奴所圍。宣帝從丞相魏相之議,放棄車師,遣兵把鄭吉及其部眾迎回渠犁,並立寄居焉耆的車師太子為王,盡徙其國民於渠犁,車師故地乃為匈奴所得。此外,莎車曾於元康元年(前65)反漢,為漢使馮奉世發諸國兵討平。
宣帝神爵二年(前60),匈奴日逐王先賢撣與握衍朐鞮單于有隙,率眾數萬歸漢,至渠犁與鄭吉洽商,吉發諸國兵五萬人迎先賢撣至京師。先賢撣本是匈奴管領西域的首長,他既降漢,諸國莫不風從,匈奴不得不撤銷僮僕都尉,漢乃取得西域的霸權。同年,漢置西域都護,以鄭吉為都護,治烏壘城(今新疆輪台縣東)。都護是漢廷派往西域的最高長官,其下有副校尉、丞、司馬、候等官吏佐之。都護的職責主要是監護諸屬國,不許它們交結匈奴,並維持它們之間的秩序。一旦有外侮或叛亂發生,都護可以徵發諸屬國兵以應變,所以都護可以說是諸屬國軍事外交實權的掌握者。但這裡所說的諸屬國,主要是指今天山南路的南北道諸國,至於其他距離較遠的國家如烏孫、康居、月氏等,都護對它們只能遙相監視,防其蠢動而已。諸屬國對漢的義務不外是納質子,貢方物,有事時助兵馬,平時迎送漢使者並助以牛羊芻茭等。遇有諸屬國國王死亡或被廢,皆由漢廷冊立新王;國王所屬官吏,也多由漢加授官號,以示寵異。
元帝時,又設戊己二校尉,分別屯田於車師的北部及南部。漢在西域勢力,乃益趨穩固。
(三)東漢西域的通絕
王莽時,西域諸國多背叛新室而歸附匈奴,當時的西域都護,侷促於龜茲,僅能自保。到王莽敗滅,西域乃完全與中國隔絕。光武時,西域諸國苦於匈奴的重斂,多願附漢,請求再置都護。光武以國家新定,同時匈奴強盛,無力與之爭衡,不允恢復。其後終光武之世,漢始終未曾經營西域,西域諸國距漢最近的鄯善、車師等,都投降匈奴,因而西域成了匈奴的囊中物。其後匈奴分裂,西域附屬於北匈奴,諸國有時受北匈奴的脅迫,寇擾河西地區。
明帝時,因討伐北匈奴,才開始再度經營西域。永平十六年(73),竇固伐北匈奴,屯田於伊吾盧(今新疆哈密市),命部將班超等出使西域。超等先到鄯善,北匈奴使者也接著到來,超率吏士三十六人,乘夜襲殺匈奴使者及其隨從一百數十人。鄯善王懾服,願納質屬漢。同年,班超又威伏南道的強國於闐,並為北道的疏勒立王。於是諸國多遣質子來漢,與漢隔絕了六十五年的西域,至是復通。十七年(74),漢以竇固、耿恭等擊破不從漢命的車師。此役後,漢復置西域都護和戊己校尉,以鎮撫諸國。
班超,選自《清刻歷代畫像傳》。字仲升,東漢外交家、軍事家,扶風安陵人。少家貧而勤奮不輟,懷抱大志,後奉命出使西域,歷經艱苦,重新打通絲綢之路,後留在西域三十一年,以「寬小過,總大綱」治軍施政,卓有成效。其用兵倚重謀略,善於利用矛盾,因勢利導,以弱勝強,為收復西域建立了不朽功績。
永平十八年(75),明帝死。同年,焉耆、龜茲攻滅都護陳睦;北匈奴也乘機取車師,並圍戊校尉耿恭於金蒲城(今新疆吉木薩爾縣附近)、己校尉關寵於柳中(今新疆鄯善縣西南)。章帝建初元年(76),漢決定放棄西域,遣兵迎回被圍的漢軍,罷都護及戊己校尉,西域乃再與漢絕。當時班超在疏勒,也被召返國,但疏勒人因畏龜茲的侵略,不放他回國。班超乃留在疏勒,憑他個人的威望,維護著一部分親漢的國家,更利用他們的力量,發展他再定西域的雄圖。
當時依恃匈奴反漢最力的國家是龜茲,莎車、溫宿、姑墨、尉頭等國皆以它為盟主。而最初的幾年,班超孤守疏勒,實力薄弱,無法扭轉這種局面。到建初五年(80),漢廷派徐幹率兵千人增援,軍聲才得稍振。元和元年(84),漢又以八百人助之。班超擬進擊莎車,疏勒王忠又因受莎車的賄賂而叛,這場叛亂直到三年(86)才平定,相當阻礙班超對外擴展的計畫。
章和元年(87),班超發于闐諸國兵二萬五千人擊莎車,龜茲發溫宿、姑墨、尉頭兵五萬人救之,被超擊敗,莎車投降。和帝永元二年(90),大月氏求尚公主,為班超所拒,月氏派七萬人來攻,超收谷堅守,月氏飢困請降,從此歲奉貢獻。三年(91),龜茲、姑墨、溫宿等國皆降。漢於是復置西域都護等官,以班超為都護,居於龜茲的它乾城。六年(94),超又發兵討平懷有異志的焉耆。至此西域五十餘國,莫不納質內屬,班超終於完成了再定西域的大業。九年(97),超派部下甘英出使大秦,英至條支(今阿拉伯半島北部地),受阻於大海(當為今地中海,一說今波斯灣)而還。
永元十四年(102),班超以年老求歸,他於八月返回洛陽,九月便死去。他在西域前後達三十餘年,深受諸國的愛戴。他返國後,漢以任尚繼為都護,尚性格嚴急,不善駕馭。殤帝延平元年(106),西域諸國反,圍攻尚於疏勒。漢以段禧繼任為都護,諸國仍不親附,禧僅保龜茲,與內地隔絕。安帝永初元年(107),漢撤銷西域都護,遣兵迎回段禧及其他若干地區的屯田吏士,於是西域三度絕漢。此後漢僅於敦煌置西域副校尉,以示羈縻而已。
西域絕漢後,北匈奴餘孽與車師屢次入寇河西,當時有人主張封鎖玉門關和陽關(今甘肅敦煌市西南)以絕其患。延光二年(123),漢納陳忠議,以班超子班勇為西域長史,率兵五百人,經營西域。三年(124),鄯善、龜茲、姑墨、溫宿相繼歸附,勇並發諸國兵擊破車師。至順帝永建元年(126),又發諸國兵擊走北匈奴的呼衍王,降其眾二萬餘人。二年(127),又擊定焉耆,降服龜茲、莎車、于闐等十七國。六年(131),漢復屯田於伊吾盧,以制西域。但漢在西域的聲勢,已遠不如昔,烏孫和蔥嶺以西的諸國,皆不復聽漢命。這是東漢時代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平定西域。
此後漢在西域的威令,維持甚暫。順帝陽嘉(132~135)以後,朝政日壞,西域各國對漢也漸趨驕慢,它們相互攻伐,漢已不能維持西域的和平秩序。此後更轉而侵犯漢的官吏,桓帝元嘉二年(152),西域長史王敬為于闐所沒,便是一例。次年,車師也叛,漢對它始終沒有辦法,於是西域又無形中脫離了漢的羈勒。
(四)西域與中西文化的交流
漢通西域以前,中國與今中亞地區的交通情形,非常茫昧。自張騫通西域後,才有明確的紀錄。其後漢致力於開闢西域,中西的商務關係,隨之發生。國際間的貿易,日益興盛,因而促成了中西文化的交流。西方人開始享用中國特產的絲,同時西方的新奇事物也大量輸入中國,對中國的文化發生無比的影響。
絲相傳為黃帝後嫘祖所發明,就近代考古的證據來推斷,至少在殷商以前,中國人已知用絲。漢代中國絲的主要顧客是大秦(即羅馬帝國)人,西域便是中國絲輸入大秦的主要孔道。這條商道西方人稱之為「絲道」,大致以敦煌為起點,出玉門關,至樓蘭,經「北道」的烏壘城和龜茲、溫宿、疏勒等國,然後逾蔥嶺,經大夏、安息、條支,過今地中海而至大秦,這是當時世界最長的交通線。但當時的絲絹並非由中國人直接運到大秦,而是分若干段轉運的,主要的絲絹掮客是大夏、安息等國人和地中海各海口的腓尼基人,中國的絲經由他們的轉販,才落入大秦人手裡,因此中國商人並不知道他們出售的絲,最後運到什麼地方。
絲道開闢後,若干新奇的事物也自西方傳入中國。例如大批的植物,如葡萄、苜蓿、石榴、胡桃、胡麻、胡蔥等,都是中國前所無有的。這類植物,相傳大部由張騫自西域攜回,但張騫于歸國的途中,曾被匈奴拘留年余,似不可能攜帶這麼多東西返國。此外若干樂器(如「橫吹」)、曲調(如「摩訶兜勒曲」)和雜技幻術也自西域傳入。
森林中苦修的釋迦牟尼,另外五個人是他的追隨者。
佛教的輸入,是中國文化史上的大事。它的創始者瞿曇摩悉達,本中印度迦比羅城(今尼泊爾西南境)淨飯王太子,約為前560至前480年之間的人,大致與中國的孔子同時。當時印度境內,早已盛行一種多神教,名婆羅門,它注重祭神誦咒,儀式非常繁瑣。同時社會階級也極其森嚴,最尊貴的是婆羅門的僧侶,其次是統治階級的剎帝利(貴族武士),再次是吠奢(商人)和戍陀羅(農奴)。戍陀羅是最低也是最大的一個階層,他們過著非人的生活,而且必須世代傳襲,永遠不能晉升到其他階層。瞿曇少時的生活非常優裕,後來忽受刺激,深感社會的不平以及人生的痛苦,因而拋棄家庭,入山修道。數年以後,大徹大悟,乃創出慈悲平等的教義,四出宣傳。他自三十五歲起開始傳教,死時約八十歲。他的信徒稱他為釋迦牟尼(「能仁」之意),又稱佛陀(一作「浮屠」,覺悟之意)。他死後約二百年(周赧王時),印度孔雀王朝的阿育王,在國內大興佛法,派遣僧侶四出布教,其布教範圍,南到今斯里蘭卡、緬甸,北到今中亞細亞。
佛教的傳入中國,實由於漢的鑿通西域;但其開始傳入的年代,則無法確定,大約在西漢末年。史書曾載,哀帝元壽元年(前2),博士弟子秦景憲從大月氏使者伊存口授《浮屠經》。[見《三國志》卷三十裴注引魚豢《魏略》及《魏書》卷一一四《釋老志》]
這是佛經傳入中國最早的記載。東漢明帝時,楚王英篤信浮屠,而明帝於永平八年(65)賜他的詔書中,也有「伊蒲塞」(居士)、「桑門」(即沙門、僧)等佛教名詞,可知當時佛教在中國已頗流行。同年,明帝派蔡愔往西域求佛法,愔至大月氏,得佛經佛像,並偕僧人攝摩騰、竺法蘭於十年(67)返抵洛陽。次年,明帝建白馬寺,命二僧留居譯經。此後外國的佛教僧侶,多由西域東來中國,他們大都是安息和月氏人。
(五)西羌的叛降
羌人分布於今青海省和甘肅省西南部、四川省北部一帶。秦時羌人已盛,種類繁多,不相統一。他們北與匈奴的河西地區為鄰,西北與西域相通。漢初,匈奴冒頓單于正強,諸羌服屬於匈奴,中國與西域間的通路,完全為這兩個民族所隔絕。
到武帝取河西地區設置四郡後,匈奴與諸羌間的交通也被隔斷,漢兵並把羌人逐出湟水(在今青海省東境)以北地區,以維護河西通道。元鼎五年(前112),西羌反,叛眾達十萬人,與匈奴通使互應,攻安故(今甘肅臨洮縣南)、枹罕(今青海省臨夏市西)。次年,漢遣李息平之,並置護羌校尉,駐臨羌(今青海西寧市)以統領之。諸羌中以先零羌為最強,常是叛亂的發動者。
宣帝時,羌人自動遷回湟水北,郡縣不能禁。他們這次遷徙,是受匈奴的引誘,目的是與匈奴連兵攻打河西地區,以絕漢道。羌人北移後,先零羌又與他種羌人解仇結盟,待機而動。漢聞訊後,遣使者至羌中調查,殺先零羌千餘人,因而激怒諸羌,紛起叛變。神爵元年(前61),漢遣趙充國伐之。充國率軍至羌中,采屯田進逼的戰略,不求速戰,以使叛羌窮困自降。這個戰略非常有效,總計叛羌約五萬人,除去為漢軍所殺和餓死的以外,投降者達三萬數千人。次年,羌亂完全平定,漢設「金城屬國」以處降羌,仍以護羌校尉統領之。至元帝永光二年(前42),隴西郡(治所在今甘肅臨洮縣東北)彡姐等七種羌反,漢以馮奉世討平之。其後終西漢之世,不再有羌亂發生。
羌族先民,選自《皇清職貢圖》。
王莽輔政時,為炫耀德威,遣人諷諭諸羌,使其獻西海(今青海)地,莽於其地置西海郡。王莽失敗後諸羌還據西海,日益放縱,時寇金城(治所在今甘肅皋蘭縣西北)、隴西等郡,金城郡所屬各縣,多半為羌人所據。群雄之一的隗囂,並利用他們與漢軍相拒,因此羌人大量入居塞內。諸羌仍以先零羌為最強,光武建武十年(34),先零羌復入寇,漢以來歙大敗之。次年,又為馬援所破,羌禍暫息。其後諸羌內亂,自相攻伐。光武末年,燒當羌擊破先零,奪居其地,其酋滇吾據大榆中(在今甘肅臨夏回族自治州),雄視諸羌。建武中元二年(57),燒當羌寇隴西,塞內諸羌應之,於是羌禍復熾。
明帝永平元年(58),漢將馬武等大破燒當羌,此後西邊又安定了將近二十年。至章帝建初二年(77),滇吾子迷吾又叛。次年,漢以馬防、耿恭擊定之。元和三年(86),迷吾又率諸羌叛。章和元年(87),護羌校尉傅育伐之,中伏而死。同年,迷吾降,漢殺之,於是迷吾子迷唐又據大小榆谷(今甘肅省臨夏縣西)而叛。和帝永元元年(89),迷唐大舉入寇,漢大敗之,斬獲數千人,迷唐收餘眾西徙千餘里,諸羌皆款塞納質。九年(97),迷唐入寇失利,於次年率種人詣闕貢獻。十二年(100),漢遣迷唐返其故地,迷唐復叛。次年,又為漢所破,種人瓦解,降者六千人,迷唐遠遁,後病死。此後西海及大小榆谷一帶,無復羌患,漢並繕修故西海郡,派兵屯田,西邊暫告安定。但到安帝時,羌人又開始發動規模更大時間更長的叛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