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通史 · 第六章 漢帝國的盛世
一、漢初的封建及無為政治
(一)高祖的封建
漢高祖即帝位後,名義上雖是全國又告統一,但事實上仍是分裂的。秦末,舉國苦於暴政,人們反而懷戀著戰國時代的歲月,因此封建的理論又盛行起來。自陳勝吳廣發難後,各地起兵者紛紛擁戴六國王室的後裔為主,重演七國時代的局面。其後項羽也迎合這種潮流,分封了十八個王。高祖也無法例外,楚漢戰爭時,已曾封過幾個異姓王;到戰爭結束,他為諸侯擁戴為皇帝,為酬勛起見,異姓王有增無減。當時的異姓王有七,即韓王信、趙王張耳、楚王韓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燕王臧荼、長沙王吳芮。這七國掩有黃河下游及長江中下游的廣大地盤。此外他封了大批的侯,數目多至一百四十以上。王在當時稱為「諸侯王」,侯稱「列侯」,這兩級封君的權威和封土範圍,甚為懸殊。王國的領土,大都廣至數郡,侯國領土則很少大過一縣。王在其國中,除享有經濟權如賦稅及徭役等,並握有相當大的統治權,王國的官吏,除丞相外,其餘概由國王任免。列侯則僅在其封國中享有定額戶數的賦稅徭役。從這些地方看,漢的封建與周的封建,實質上已大不相同。
也許有鑒於秦的速亡,高祖對封建制是抱有限承認態度的,因此他採用封建與郡縣並置的辦法。但他對異姓諸王卻非常嫉視,處心積慮要把他們消滅,而代以劉氏宗親。這種想法的產生也很自然,因為異姓諸王大都久經戰陣,擅長軍事,其中不乏具有野心的人。同時他們各自擁有廣大的地盤和雄厚的兵力,對中央政府,實是一種嚴重的威脅。異姓諸王中,楚王韓信最為高祖所畏忌,因此成為第一個犧牲者。韓信本於漢四年(前203)受封為齊王,次年徙封於楚,王淮水以北及以南的東部地區,都下邳(今江蘇邳州市)。六年(前201)初,高祖偽稱南遊雲夢(今湖北省長江南北一帶),會諸侯於陳(今河南淮陽縣)。就在陳將韓信擒住,帶回長安,廢為淮陰侯。至十一年(前196),為皇后呂氏所殺。
漢高祖劉邦,選自《乾隆年制歷代帝王像真跡》。
此外幾個異姓王國被消滅的經過,大致如下:韓王信(與楚王同姓名)於二年(前205)受封,王韓故地,都陽翟(今河南禹州市)。六年(前201),漢北徙其國於太原郡,都馬邑(今山西朔州市)。同年秋,匈奴圍馬邑,信降,高祖自將擊之,信逃入匈奴,其國遂廢。趙王張耳於四年(前203)受封,王趙故地,都襄國(今河北邢台市)。次年,張耳死,子敖嗣立。九年(前198),因其臣下謀反,漢廢敖為侯,國除。梁王彭越本於五年(前202)受封,王魏故地,都定陶(今山東定陶縣)。十一年(前196)春,梁太僕告越謀反,漢擒越殺之。淮南王英布於四年受封,王淮南地,都六(今安徽六安市)。至十一年,因見彭越被殺,怕輪到自己,也於其年秋天造反。次年初,布被殺,其亂乃平。燕王臧荼本為項羽所封,王燕故地,都薊(今北京市大興區西南)。五年,項羽滅亡,荼乃反,高祖自將擊擒之,改立盧綰為燕王。十二年(前195),綰反,漢遣樊噲擊之。四月,高祖死,綰亡入匈奴,國除。惟有長沙王因國小力弱,不為高祖所忌,得倖免於廢滅。長沙王吳芮於五年受封,王洞庭湖附近地,都臨湘(今湖南長沙縣)。同年,芮死,子臣繼位。臣三傳至著,因無後,國除,其時已是文帝末年。
與消滅異姓諸王同時並行的,便是劉氏子弟的分封,他們的領地,大都是原來異姓諸王的國土。從六年到十二年的七年間,高祖先後分封了九個王國,即楚、荊(吳)、代、齊、趙、梁、淮陽、淮南、燕。楚、荊、代、齊四國都是六年分封的,那年楚王韓信被廢,高祖分楚地為楚、荊二國,封弟交為楚王,統淮水以北三郡地,都彭城(今江蘇銅山縣);又封堂兄賈為荊王,統淮水東南三郡地,都吳(今江蘇蘇州市)。十一年,劉賈為英布所殺。到十二年初,漢更荊為吳,立高祖兄仲之子濞為吳王,都廣陵(今江蘇江都市)。代轄今自太原、雁門以東至常山境,凡三郡,都代(今河北蔚縣),其王為高祖之兄仲。七年,匈奴攻代,仲棄國逃歸,更立皇子如意為代王。九年,徙如意為趙王。十年,代相陳豨自立為代王。十一年,漢定代地,更立皇子恆為代王,都晉陽(今山西省太原市)。齊王為高祖子肥,轄今山東省一帶地,凡六郡,都臨淄(今山東臨淄縣)。趙王張敖於九年被廢,漢徙代王如意為趙王,統六郡地,都邯鄲(今河北邯鄲市)。梁王彭越於十一年被殺,漢分其地為梁、淮陽二國,以皇子恢為梁王,統二郡地,都睢陽(今河南商丘市南),以皇子友為淮陽王,統二郡地,都陳。淮南王英布於十一年反,高祖即立皇子長為淮南王,及布被誅,長乃繼統其地,共四郡,都壽春(今安徽壽縣)。燕王盧綰於十二年反,其地既平,漢乃以皇子建為燕王,統六郡地,都薊。總之,到高祖臨死,異姓王國除長沙王外,全為同姓所取代。
為了防止異姓王國的再起,高祖曾與心腹大臣們舉行過一次秘密盟會,會中訂立一項重要誓約,即「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史書稱之為「白馬之誓」。參加盟會的有高祖本人及大臣王陵、周勃、陳平等,呂后也可能參加。這次盟會沒有公開的儀式,時間也無法考知,但其確實性則無疑問。儘管如此,在高祖死後不久,這誓約便為呂后所破壞。
(二)呂后握政與諸呂事件
漢高祖於十二年(前195)四月去世,據說他享年六十三歲。子盈嗣位,是為惠帝。惠帝是高祖八子中的惟一嫡子,他生性忠厚,但相當懦弱,因此由他的母親呂后主持國政。呂后為人剛毅,知人善任。惠帝之初,仍以功臣蕭何為相國,至二年(前193),何死,另一功臣曹參繼任,曹參原任齊國丞相,他信奉黃老學說(黃指黃帝,老指老子;戰國人常好假借黃帝之名以立說,所謂「黃老」學說,實際上就是老子的政治論。)以「清靜無為」作為理政的原則,結果齊國大治。他入相後,仍然固執著這個原則,一切遵循蕭何所定的舊規,竭力避免苛煩的興作,以休養生息;對外族保持和平關係,對諸侯王國也采放任政策。
漢初所以推行無為政治,原因約有二端:一是秦雖以尚法亡國,但其制度,甚為完備。漢初儒學衰微,除專治一經的秦國博士外,並無名動時君的大儒如孟子荀子一類的人,同時漢人更承襲了秦人的輕儒之風,例如高祖即經常對儒者橫加輕藐和侮辱。道家在戰國末年雖是顯學,但其本身並無一套政治制度。至於漢廷君臣,大都出身於低層社會,本身沒有創立制度的能力。因此漢廷除承襲秦法外,別無其他的途徑可循。二是自秦統一直至漢初的二十年間,人民因處於暴政及戰亂之中,財產及精力早已消耗殆盡,舉國上下莫不希望獲得喘息的機會,而道家的政治精神正合乎他們的心意。因此漢初實行無為政治,實有其情勢上的必要。
惠帝死於前188年,在位凡七年。其後呂后連續立了惠帝的兩個幼子恭和弘為帝,二人各在位四年,都稱少帝(前187~前180),而由呂后臨朝稱制。據說這兩位傀儡皇帝,實際上都是外人之子。
在呂后主政的十五年中,她始終遵循著無為的政治原則,與民休息。據史冊說當時「天下晏然,刑罰罕用,罪人是希,民務稼穡,衣食滋殖」。[見《史記》卷九《呂后本記》]不能說不是這項政策的成功。她的若干政治措施,也頗值得稱述,例如惠帝即位之初,就把田賦減低為每年徵收十五分之一。這辦法雖在高祖時制定,但一度廢除,至是又行恢復,比起秦代半數以上的征課來,不知輕了多少。此外秦代的苛法,也有若干被取消,如惠帝四年(前191)的廢除「挾書律」,以及呂后元年(前187)的廢除「三族罪」及「妖言令」等。
但呂后也把一個政治難題留給後人,因為她對母家呂氏子弟的加意提攜,委以重權,以致造成朝廷間派系的對立,終於在她身後爆發了流血政變。呂氏子弟,自始即追隨高祖,他們大都才調庸劣,但由於呂后的栽培,到高祖晚年,他們在朝廷中已隱然自成一派。惠帝為太子時,高祖一度想廢掉他,改立寵姬戚夫人之子趙王如意,但未成功,據說諸呂便曾為保護惠帝盡過力。惠帝時,諸呂的勢力日增,到呂后稱制,他們的政治權位乃壓倒功臣派。這種形勢,自然由呂后一手造成。
呂后元年(前187),呂后想立諸呂為王,功臣派的右丞相王陵引「白馬之誓」,加以反對,因而去職。繼而呂后又與繼任右丞相的陳平和太尉周勃商議,二人雖也屬功臣系統,但不敢再持異議。這一年,呂后首先追封她的父親呂公、哥哥呂澤為王。接著封呂澤的兒子呂台為呂王,割齊的濟南郡為呂國。四年(前184),封妹呂嬃為臨光侯。呂台於二年(前186)死,子嘉嗣之,因居處驕恣,於六年(前182)被廢,改立呂台弟呂產為呂王。七年(前181),趙王友(趙王如意於惠帝元年為呂后所鴆殺,同年,徙淮陽王友為趙王。呂后時,先後立「惠帝子」疆及武為淮陽王。)因不愛其後呂氏,為呂后幽死。同年,徙梁王恢為趙王,而以呂產為梁王,呂國除。恢也因受制於其後(呂產之女)而自殺,於是呂后另立其兄釋之的兒子呂祿為趙王。同年,燕王建死,國除。八年(前180),又立呂台子呂通為燕王,通弟莊為侯。這類措施,自然引起功臣們的無限妒恨。
八年(前180)七月,呂后病重;病中命呂祿統轄拱衛都城的「北軍」,呂產統轄禁衛宮廷的「南軍」,以防制大臣的生事。是月,呂后死,遺詔以呂產為相國,呂祿女為少帝弘後。呂后於生前,曾把好幾位呂氏女兒嫁給劉氏子弟,遺命又以呂氏女為皇后;她的目的,似在使劉呂相親,並沒有以呂代劉的意思。
功臣派早把諸呂當作敵人,呂后末年,陳平、周勃即密切合作,對諸呂暗加防備。此外他們更與反對諸呂最激烈的宗室朱虛侯劉章聯合。劉章為劉肥之子,當時的齊王劉襄之弟,又是呂祿的女婿;他的反呂,目的是擁立他的哥哥做皇帝。呂后死後,局面立即動盪起來。首先是齊國出兵西指,以討諸呂為辭。呂產派另一功臣灌嬰將兵抵禦,嬰暗中與齊聯絡,要齊王還兵待變;而嬰本人則屯兵滎陽,停止前進,這形勢對諸呂是一種嚴重的威脅。九月,陳平等以計將呂產、呂祿騙離南北軍,由周勃入統北軍,然後討誅諸呂,男女少長,盡行夷滅。功臣們所宣布諸呂的罪狀是「欲為亂」,但據史書的描述,卻看不出諸呂有什麼「欲為亂」的跡象。
政變成功後,功臣們以少帝弘和惠帝其他幾個封王的兒子,實際都是呂后取外人子而立的;他們既非劉氏之子,又怕他們將來為呂氏復仇,因而決定另立皇帝。當時齊王襄以高祖長孫,謀取帝位最力;但功臣以王舅駟鈞橫暴,恐再生事端,乃改立高祖的庶子代王恆。代王為人仁孝寬厚,母家薄氏也謹慎善良。九月底,代王到京即位,是為文帝。至於少帝弘等,則於代王到京的當晚,遭遇與諸呂相同的命運。
二、文景之治
(一)文帝時代的政局
文帝於入統之初,首收大臣的兵權,而以自己的舊屬擔負統領南北軍及管理宮殿的任務,這一點表現出他的過人機智。此外他具有不少美德,例如他自奉儉約,經常穿著黑色綈袍,即使幸姬也衣不曳地;他謙沖為懷,容納直諫,廢除誹謗及妖言罪以求忠言。(妖言罪曾於呂后元年廢除,其後可能又行恢復。)最難得的,是他的守法精神,他雖然具有絕對的權威,但能使法律不因個人的愛憎而遭到破壞。至於臨民的慈愛,處事的精勤以及對人才的獎掖注意,也都是他的長處。總之,他幾乎具有一個好皇帝的所有條件。
雖然如此,仍有些前代遺留下的難題,使他無法解決,這些難題,導源於漢初的「無為政治」。這種政治原則,雖然使人民得到蘇息,國家日趨繁榮;但因過分的放任與鬆懈,而致內政外交隨之發生嚴重的危機,如果不是文帝的賢能,大變亂可能在他的時代就要爆發。當時的最大難題,是諸侯王和匈奴的問題。
各諸侯王國,因為安定了一個時期,人口大為增加,實力也隨之增強。在中央政府無為的政治原則下,列國的內政,不大受到干預,因而養成諸侯王的驕恣。同時文帝以諸侯入統,對原來地位與他相同的諸王,自不敢過分約束,如此更助長他們的野心。文帝即位之初,舊有的諸侯王國,只剩楚、吳、齊、淮南、長沙五國;呂后時改封諸呂的趙、梁、燕三國和改封「惠帝子」的淮陽國,均於諸呂事件後廢滅;代也因文帝的入統而王位虛懸。文帝於元年(前179)立高祖堂弟劉澤為燕王,趙王友之子遂為趙王。二年(前178),又分趙地,立趙王友少子辟疆為河間王,分齊地,立朱虛侯劉章為城陽王,章弟興居為濟北王。澤曾與大臣計議,共立文帝,章、興居則曾在討誅諸呂時盡力,三人皆因功受封。同年,文帝又立皇子武為代王,參為太原王(分代地而立),揖為梁王。所以文帝初年,宗室諸侯王國已增至十幾個,關東的廣大地盤,幾乎全為它們所掩有。諸王之中,頗有驕恣不法和敵視中央的。例如淮南王長(文帝異母弟),便直呼文帝為「大兄」,並曾擅殺大臣,自作法令。文帝曲予優容,他卻益形驕妄。又如濟北王興居,以不滿封地過小,於三年(前177)造反,事平國廢為郡。諸國中最富強的要算吳國,轄有三郡五十三城。它的東境濱海,境內產銅,吳王濞(文帝堂兄)煮鹽鑄錢,因而國用富足;他並招致各地亡命之徒,密圖不軌。在帝國內部,他可以說是中央政府的最大敵對勢力,文帝雖然對他敷衍得相當得法,卻不能消除潛在的危機。當時中央政府與諸王國的對立,儼然是秦與六國形勢的重演。
另一嚴重問題是外族問題,當時漢的主要鄰國,北有匈奴,東有朝鮮,南有東越、閩越、南越;除匈奴外,其餘全是漢的朝貢國。對匈奴,漢從開國之初便屈居下風。高祖曾於七年(前200)討伐匈奴,幾致全軍覆沒,此後漢廷即以子女玉帛結歡於它,叫做「和親」。這政策到文帝時依然遵行著,但匈奴仍時常入寇。漢因內部的問題尚無法解決,對匈奴自然不敢發動大規模的戰爭,因此一直處於被動的守勢地位。
此外如社會上仍然瀰漫著秦代重勢尚利的遺風,制度方面也依然保持著秦代許多不合理的地方;尤其是法律,雖已除去若干嚴刻的條款,但仍嫌殘酷悖理。這些方面,文帝也同樣無法作大規模的革新。文帝是贊成改革的,但前代交付他的任務過於沉重,使他無暇兼顧;而朝廷中的守舊勢力和漢初以來的黃老思想,也是阻撓改革的主力。但他並非不知道問題的嚴重,因此他竭力充實國力,儲備人才,以為來日之用。更值得注意的,是文帝時代雖未曾從事大規模的改革,但漢帝國全盤革新的計劃,卻在他的時代即已擬定了。
(二)賈誼的改革建議
西漢時代的洛陽,是一個大商業都會,曾產生過不少人才,賈誼便是其一。這位蓋世聰明的洛陽少年,曾針對著文帝時代政治社會上的種種病象,提出了一套宏遠深刻的革新建議。這建議可算是漢的建國大綱,在文帝及其以後的時代中,逐步實現,終使國家改頭換面,成為一個名符其實的新朝代。
賈誼,選自《歷代名臣像解》。
賈誼的思想,受儒家的影響最大,但也含有部分的法家色彩。他少時曾追隨廷尉吳公,吳則曾受教於李斯;他的法家思想,也許是受吳的薰陶。文帝初即位,他因吳的引薦,被征為博士,當時不過二十幾歲。文帝對他甚為賞識,一年之中,便超遷為太中大夫。他在太中大夫任內,曾建議文帝改革制度,悉更秦法。他的改革計劃包括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興禮樂等。文帝雖沒有全部採納,但也改定了部分法令。接著文帝想以他出任公卿,這一著卻引起功臣們的恐慌,於是周勃、灌嬰、張相如、馮敬一般老牌軍人政客,都起而反對,指責他「專欲擅權,紛亂諸事」。文帝不得已,於四年(前176)外放他為長沙王太傅。六年(前174),調任為梁王太傅。同年,他上疏指陳政事,力主改革,那便是有名的「《治安策》」。[見《漢書》卷四八《賈誼傳》]他不僅主張改革舊制度的條文,並要改革其精神;不僅要改良政治現狀,而且要糾正社會風氣。其見解的正確,可由後來的史實作證明。疏中討論的項目甚多,諸如內政、外交、社會、法律、教育等方面的問題,都曾談到,現在加以歸納敘述。
內政方面的最大問題,自然是諸侯王國的問題,疏中談得也最詳細。他認為諸侯王的不法,完全由於他們的國大力強。因此他主張「眾建諸侯」,把大的國家分成幾個小的,使他們的力量不足與中央抗衡,自然可以無事。
對匈奴他主張採取強硬態度,並自願擔負抵制匈奴的任務。在這方面雖然沒有說出什麼具體辦法,但他是惠帝以來,致力於掃除「恐匈病」的第一人。
社會方面,他主張裁抑富豪,對於富人的奢侈行為,尤表不滿,認為他們是破壞經濟的主力。此外他主張以禮、義、廉、恥的道德律來改正社會上崇勢尚利的頹風,同時他認為必須由「識大體」的人來負起這項任務。
法律方面,他也主張革除秦法的殘酷精神,而把德澤注入法律,使它合乎禮義。因此,他力主刑罰寬簡。
他主張注意太子的教育,使他將來在德行上作臣民的表率。這一點是針對太子啟(即後來的景帝)而發的,太子的若干行為,顯然有些不檢。例如他曾於三年(前177)與梁王同車入朝,因在司馬門不下車而被劾。(太子並曾以棋盤擊殺吳王濞的太子,這件事發生的時間不詳,但也可以看出他的放縱。)
此外,賈誼認為君臣間應講究禮節,大臣應受優禮。這一點是針對周勃於四年(前176)被人誣告而致下獄的事而發的。自高祖以來,漢廷君臣一向不大懂禮節,常把低級社會朋友家人間的言語動作,搬到朝廷上來。因此他主張皇帝必須尊重臣下的人格,否則必將使臣下「犬馬自為」,忘掉廉恥節操。以這話和陳平、周勃等人的媚呂而又反呂的事相對照,便可看出高祖狎侮大臣後果的嚴重。
文帝對賈誼的這次建議,也曾實行了一部。十一年(前169),梁懷王揖死,賈誼又上疏建議徙淮陽王武為梁王,扞御山東,文帝從之。(武原為代王,文帝於五年徙武為淮陽王,而以太原王參為代王,太原亦並於代;至此又遷武於梁,淮陽除。)梁地北界泰山,西至高陽(今河南杞縣西),共轄四十餘大縣,遠較淮陽為大。這種以親制疏,逐漸擴充地盤的妙策,也創自賈誼。十五年(前165),齊文王則(襄子)死,無子。次年,文帝又用賈誼的遺策,分齊為六國,以封齊悼惠王肥的六個兒子,即將閭為齊王,志為濟北王,賢為菑川王,雄渠為膠東王,卬為膠西王,辟光為濟南王。同年,又分淮南為三,以封淮南厲王長的三子,即安為淮南王,勃為衡山王,賜為廬江王。(淮南厲王長於六年謀反,廢處蜀中,中途死去,淮南無王者數年。十一年,一度徙劉章子城陽王喜為淮南王,至此再徙喜為城陽王,而分淮南為三國。)此外,文帝對臣下的禮節方面,也改善了許多;自賈誼上疏後,大臣有罪,皆自殺而不處刑。至於其他方面的改進,則是文帝身後的事了。
賈誼大約死於十二年(前168),據說他的死與梁懷王揖的死有關。揖因墜馬而死,誼自以為傅無狀,感傷而死,年僅三十三歲。
(三)晁錯的削地政策
晁錯是繼賈誼而起的政治改革論者,潁川(今河南禹州市)人,少時習申商刑名,並曾習《尚書》於伏生,可以說雜儒法之學,這一點頗與賈誼相似。但他為人峭直深刻,與賈誼的才情揚溢大有不同。文帝時,他曾任太子家令,為太子啟所親信。文帝十一年(前169),他上書論列匈奴與中國戰術的長短,甚受嘉賞。他並建議徙民實邊,以御匈奴。次年,又建議以爵位獎勵人民,輸粟於邊塞,以充邊卒之用,均為文帝所採納。
文帝於後七年(前157)死,太子啟繼位,是為景帝。他以晁錯為左內史,時常私下與之商決國政,言無不聽。當時政治上最大難題,仍是諸侯王國的控馭問題,在這方面,晁錯建議景帝,採取硬性的削地政策,也就是隨時找機會和藉口來削除諸王國的支郡。他也曾料到會激起事變,但他認為諸國遲早要反,削地迫使它們倉猝發難,戰爭反易解決,要等它們一切準備妥善,局面便難收拾。文帝時,吳王濞以吳太子事件,稱病不朝,他即曾建議削吳地以示懲罰,文帝不聽,吳因此日益強橫;至此,他再度提出這個辦法。當時朝臣中,大都不敢持異議,惟有外戚竇嬰(景帝母竇太后侄)反對;竇的門客袁盎,也與晁錯有怨。竇袁二人均曾做過吳國丞相,袁盎且曾受過吳王濞的財物;至於二人是否暗中與諸侯勾結,則不得而知。
景帝支持晁錯的政策,這政策的實行,始於景帝三年(前154),這時錯已升任御史大夫,他當然是這政策的主持者。這一年,漢以不同的罪名,削掉了楚的東海郡,趙的常山郡和膠西的六縣;既而又下令削吳的會稽、豫章二郡,吳王濞乃起兵反於廣陵(今江蘇江都市)。他事先並與膠西王卬、楚王戊、趙王遂、濟南王辟光、菑川王賢、膠東王雄渠相約,至此六國也起兵響應,一致以討誅晁錯為號召。此外,齊王將閭先與吳通謀而後反悔;濟北王志、淮南王安為中央官吏所劫持,無法行動。也有一部分國家忠於漢室,如廬江、衡山等國,都堅守無二;尤其是梁,成了這次戰亂的中流砥柱。
漢平七國之亂示意圖。景帝三年(前154)正月,吳自廣陵西北向渡淮河,楚軍自彭城南下,兩軍會合後,西進攻梁,破梁於林壁,追擊至睢陽,圍攻不能下。朝廷以周亞夫自長安出擊吳楚聯軍,因吳王在崤山、澠池之間有眾多細作,周亞夫遂繞道出武關,經南陽北上洛陽,進占滎陽及敖倉。因吳兵精,周亞夫委梁於不顧,自東進至昌邑,堅壘固守,只派輕軍南出淮泗口,然後向西迂迴至吳楚聯軍背後,絕其糧道。吳楚聯軍攻梁受到相當消耗後,周亞夫將主力向南推進至下邑。吳楚久攻梁不克,遂轉兵東向,進攻下邑,尋漢軍主力決戰,不果,引兵南走,周亞夫追擊,大破楚軍,楚王敗死,吳王被東甌誘殺。吳楚攻梁時,膠東等五路諸王亦舉兵西進,齊王臨時背約,其他四王轉攻臨淄,不能下。朝廷從容派欒布率軍東進,至齊,四王全被擊敗。酈寄攻趙,進圍邯鄲,七月不克,欒布破齊後,返軍西向,與酈寄會合,下邯鄲,趙破,七國之亂平息。
吳王濞起兵後,北上渡淮水,與楚兵會合,西向攻梁。梁軍迎戰大敗,退守睢陽(今河南商丘市南)。漢廷則以周亞夫(勃子)為太尉,率兵擊吳、楚;以酈寄、欒布分擊趙、齊;並以竇嬰為大將軍,屯守滎陽(今河南滎陽市東)。但吳楚兵盛,景帝顯然有些驚慌,袁盎便乘機獻計,誅晁錯以求諸侯罷兵。景帝從之,殺錯後,並派袁盎出使於吳,以謀停戰。吳王濞的謀反,已有多年,自然不會因此罷兵,謀和絕望後,景帝乃決心討伐。
吳王濞繼續攻梁,梁王武堅守睢陽,吳楚兵二十萬人大部被吸引在睢陽外圍,不敢西進。周亞夫到洛陽後,並不救梁,而引兵走昌邑(今山東金鄉縣西北),以為犄角;一面派輕騎絕吳楚糧道。吳楚攻梁不下,又不敢西進,因而轉攻亞夫軍,漢軍堅壁不戰,吳楚軍以糧絕,自行退師。漢兵追擊大破之,楚王戊自殺,吳王濞棄軍南逃至東甌,為東甌人所殺。其餘各國,也次第平服。總計這場戰亂,前後不過三個月,即告平定。
戰後,漢廷乘機收回諸國一部分土地,並對諸國的內部大加整頓,規定諸侯王不得親理國政,王國的重要官吏由中央任命。王國的官員,也裁撤不少,例如王國丞相改稱相,御史大夫、廷尉、少府、宗正、博士等官均予廢除;未撤銷的機關,在員額上也大打折扣;自此王國在行政上幾等於中央直轄的郡縣。另一方面景帝繼續採用賈誼的分化政策,例如中六年(前144)梁王武死,漢即分其國為五,以王其五子。總之,七國亂後,諸侯王已不再是政治上的嚴重問題。
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前179~前157),景帝在位十六年(前156~前141);這四十年,仍是漢帝國儲備實力的時代。對外與匈奴仍維持著和親,內部除了一場為時甚暫的叛亂外,也大體是安定的。政治日有改進,諸侯王國的問題,總算在這段時間內解決了。到武帝即位,漢帝國的內部已沒有問題,因而能專意對外。武帝憑藉著數十年培養的國力,開疆拓土,建立震古爍今的偉業。從這些地方看,文景時期,可以算得上是「治世」的。
三、武昭宣時代
(一)武帝的新政
景帝死於後三年(前141),太子徹繼立,是為武帝,時年十六歲。這位有為的少年皇帝,在他漫長的御宇期間,曾做過多方面的改革,漢朝從他開始,才成為一個名符其實的新朝代。他可以說是賈誼改革建議的實踐者,諸如討伐匈奴,分化諸侯,優禮大臣,專重儒術,改易曆法,裁抑商人,懲戒遊俠以及推廣教育等主張,都為武帝所實行。武帝自然也有缺點,例如晚年的奢侈迷信以及斂財黷武等,但他對外的大啟疆域,對內的改製革新,奠立漢帝國長期繁榮和平的基礎,其功是不可沒的。關於他北伐匈奴的偉績,當於別章詳述,這裡只說他在內政方面的幾項重要措施。
武帝於即位的次年(前140),建立年號,稱建元元年;這是中國帝王建元的開始,其後他並屢次改元。到太初元年(前104),他接受朝臣公孫卿、壺遂、司馬遷等人的建議,改易曆法,廢除秦制而改用夏正;秦歷以十月(即亥月)為歲首,至此改為以正月(寅月)為歲首。此外,並規定「色尚黃,數用五」。
諸侯王國經景帝的一番整頓,雖然實力大為削弱,但它們的領土,依然相當廣闊。武帝聽從主父偃的計策,於元朔二年(前127)頒布所謂「推恩之令」,准許諸侯王除以嫡嗣代立外,並可將土地分給其餘諸子,由中央給予封號(侯),以其別屬漢郡。這一來,諸侯王國越分越小,大都小於一郡了。對於列侯,武帝也不放過,常借微罪把他們廢掉。漢制每年八月,皇帝大祀宗廟,諸侯必須獻金助祭,名曰「酎金」。文帝時定「酎金律」,規定列侯各按其國的戶口為標準,每千口獻金四兩,由少府收受。武帝便專在這件事上挑剔,凡列侯所獻酎金,成色與數目稍有不合,便取消其爵位。總計武帝一代,以推恩所封的王子侯多達一七五人,而因罪被廢的則達一一三人,其中以坐酎金失侯的占大多數。[參看《文獻通考》卷二六七「西漢功臣」條]
武帝於建元二年(前139),開始在長安西北渭水對岸營建他本人的陵寢「茂陵」,並於陵地置邑。至元朔二年(前127),茂陵的工程完竣,主父偃建議徙全國各地豪族富戶於茂陵,集中管理。武帝從之,並以事族誅當時的關東大俠郭解。這對漢初以來瀰漫全國的遊俠與養士之風,給予一個致命的打擊。
武帝另外一件最值得稱道的新政,便是所謂「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漢初的皇室和執政者,都崇信黃老,行無為之政。武帝即位前,因受他的舅氏田蚡和太子少傅王臧的影響,頗為愛好儒術。他即位後,便任用一批愛好儒術的大臣,除田、王外,有竇嬰、趙綰等。建元元年(前140),武帝下詔命大臣保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由他親自策問,結果若干研習儒學的應對者如董仲舒等被任用為官,而其中習申韓、縱橫之術的都被遣散。他並以一位年八十餘的老儒申公為太中大夫,以備顧問。但武帝的祖母竇太后是黃老信徒,對此大為不滿。次年,王臧、趙綰均因得罪竇太后而自殺,竇、田和申公皆被免職,儒家的活動,因而大受阻礙。當時中央政府尚有前代任用的博士七十餘人,治經書和諸子百家的都有,武帝礙於竇太后,無法來個一元化,僅於五年(前136)設置五經博士,以示提倡儒術。五經博士中的《詩經》博士,在文景二帝時代即已設立,武帝所增置的,只有《書》、《禮》、《易》、《春秋公羊》四經。次年,竇太后死,武帝才開始將政府祿養的非儒家的博士,加以遣散,而儒學從此取得文化正統的地位。此外並設博士弟子員五十人,每年考課,成績最優的可充任侍衛天子的郎官,次者可以補吏,因此儒家漸登仕版,越來越盛。
另外一種政治上的新氣象,便是從漢初直到文景時代,丞相一職,幾乎全由功臣或他們的子弟充任,別人無法染指,這個傳統辦法也被武帝所推翻。他用人不拘一格,他前後所任用的十三個丞相,有外戚,有儒生,有列侯,有退伍軍人,有宗室,品類異常之雜,使政治呈現出蓬勃的朝氣。
(二)武帝的晚年
武帝一生的行事,真是多彩多姿,但也充滿了矛盾。他是尊崇儒家的,但他的好大喜功,窮極奢侈以及迷信神仙等,又無不與儒家思想相背馳。他招延才士常感不足,卻又因小過而濫加誅殺。他有時表現得異常果敢,如痛懲匈奴及遊俠;一方面卻又非常怕死,時時提防別人的暗算。他有過人的聰明,但有時又被人愚弄如孩提,甚至造成巨大的慘案。他一生興高采烈的致力於開邊事業,最後卻又在痛悔中結束。總之,在中國歷代的帝王中,很難再找到像武帝這樣一位矛盾人物。
在此要談談武帝新政的另一部分,它代表著武帝政治陰暗的一面,雖然這類措施在當時也許有其必要。
武帝雖然親近儒者,但對實際的重要政治任務,卻不大要儒家來擔負,這自然因為儒家拘泥迂闊的作風,與他的好大喜功的性格無法配合。在政治上他所親任的,乃是言利任法的法家。雖然他曾以儒家的公孫弘做丞相,但公孫弘實際也是文法吏,只是「緣飾以儒術」而已。當時的儒家,對於國家大事,尚談不到什麼決定作用;大體說來,武帝對儒家是尊而不用的。因此武帝時代的政治精神,外表像是文德並茂,實質卻是刻薄嚴厲的。
武帝時代的丞相,只是擺設,實權卻操在御史大夫手中,這現象到武帝末年,就更趨明顯。當時御史大夫的人選,多是法家,可以趙禹、張湯、杜周、桑弘羊等為代表,他們大都具有過人的才力,辦事凌厲無前。當時為了討伐匈奴,必須使國力高度集中,他們便是這種政治原則的執行者。他們所負的最重要的任務有二:一是嚴密防止國內叛亂,一是儘量的開發利源。
為了達成國內的徹底控制,武帝首先改訂法律。元光五年(前130),他命張湯、趙禹共定律令,務求深刻嚴厲。例如其中的「見知法」,便規定如看到或知道別人犯法而不檢舉者,便與犯者同罪,這等於秦法的復活。此風一開,官吏都競以嚴酷相尚,因此產生了不少酷吏,最著名的有義縱、王溫舒等,他們曾有一日殺數百人甚至一次毀滅千餘家的紀錄,其冤濫自然是無法避免的。至於大臣被誅殺的,也所在多有。武帝時代的丞相,有好幾位是被罪而死的;此外地位稍次的大臣以及地方大吏被殺的,更不計其數;這現象以武帝晚年為最甚。
至於開發利源方面,更是花樣百出,鬻賣官爵,便是重要的一項。這辦法始於元朔六年(前123),由政府設「武功爵」十一級,每級定價十七萬錢,人民買爵至第七級,政府即可任命為吏,有罪可減二等。此外納財者可以為郎,納粟者也可以補吏或贖罪。這辦法對吏治的損害,不言可喻。但是最重要的,還是新經濟政策的實施,包括國營貿易事業的經營,新稅的徵收,新貨幣的發行以及鹽、鐵、酒的專利等,這套新經濟政策的設計者是桑弘羊、孔僅等。新政策的推行,大大增加了政府的收入,至於它的內容,將於別章詳述。
嚴酷的刑罰加上無微不至的搜括,在這雙層重壓下,人民的生活如何,不難想像。本來這些措施,是為伐匈奴而起,但因武帝用人的失當,使軍事將領間發生嚴重的派系鬥爭,而致於晚年對匈奴的戰役中,遭遇重大的挫敗。武帝於天漢二年(前99),以李陵率步兵五千人伐匈奴;征和三年(前90),又遣李廣利率七萬人北伐;結果都是全軍覆沒。因為國力的過分浪費,漢帝國的內部呈現出一片饑饉盜賊的亂象。據說武帝末年的全國人口,要較初年減少一半。
武帝的迷信行為,也造成了巨大的惡果。武帝一向信奉神仙,他曾為招延方士,建築神祠,花費了無數的金錢;至晚年,信仰益篤。他的主要目的,是祈求不死之藥,這可看出他對人世的眷戀。正因如此,他深恐被人暗算,尤其畏忌有人以邪術咒詛他,最後他的這種心理,竟為方士們所利用。征和二年(前91)的「巫蠱之獄」,便是武帝受方士愚弄所造成的大悲劇。這一年,武帝身體不適,朝臣江充,上言武帝的病系有人埋木偶(即所謂「蠱」)加以咒詛所致。武帝命充治案,被罪而死的前後達數萬人,江充素與太子據有隙,便誣告太子與此案有關。太子被迫發兵,殺充而反,與丞相劉屈釐所領的軍隊,大戰長安城中,死數萬人。結果太子兵敗而死,皇后衛氏(太子生母)也因此事自殺。
對外戰爭的失敗,國內的不安,以及家庭的慘變,使武帝對一切感到心灰意冷。極度的痛悔,使他清醒過來。征和四年(前89),他遣散所有的方士,不再相信神仙。此外他下詔罷除西域輪台(今新疆輪台縣)的屯戍,以示不再務邊功。詔中並提到禁止擅加租賦,以使百姓盡力農事;對於國防,也只求武備不乏而已;這就是著名的「輪台之詔」。此後即不再出擊匈奴,一意與民休息,這起死回生的一著,挽救了漢帝國的危運。
後元二年(前87)二月,武帝病篤,他立幼子弗陵為太子,並以霍光、金日磾(匈奴人)、上官桀等輔政。他本有幾位年長的兒子如燕王旦、廣陵王胥等,但多驕縱不法;而弗陵體健多智,因而立之。他事先並賜弗陵的母親鉤弋夫人死,以杜母后專政之源。立太子以後兩個月,武帝便死去,這一著可以說是他最後的明智舉動。他在位凡五十四年,享年七十歲。
(三)昭宣時代的承平
弗陵繼位後,是為昭帝。他因年齡尚幼,無法親政,由霍光以「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的官銜攝政。他掌握國家的最高權力,丞相變成了他的僚屬,為漢代政治史開一特例。他是武帝時名將霍去病的異母弟,以忠謹為武帝所賞識。昭帝即位後不久,金日磾死去,上官桀則漸與霍光發生衝突。元鳳元年(前80),上官桀與其子安,勾結燕王旦等,圖謀不軌,並詐作燕王上書,誣告霍光不法。這時昭帝只有十四歲,竟能辨明偽詐,不為所惑。同年,上官桀等伏誅,霍光的政敵盡去,從此權任益專。
霍光大體以「輪台之詔」為施政方針,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對外則與匈奴言和,避免戰爭,同時又加意於邊務的修飭。匈奴有時寇邊,因漢烽燧精明,總是失利而去。此外如東胡種的烏桓和西域小國樓蘭等,也均以反漢而遭受痛懲。武帝時代所開拓的廣大疆土,也因漢廷的加意墾殖而日趨富庶。總之,漢帝國由昭帝時代起,開始走上承平之途。
元平元年(前74)四月,昭帝死。他在位凡十三年,死時才二十一歲。他沒有子嗣,由霍光決定迎立武帝孫昌邑王賀(昌邑哀王髆子)入統。賀繼位後,淫戲無度,並且把原來昌邑國的官屬徵到長安,分典要職,因此激起漢廷大臣的不滿。六月底,霍光以太后(昭帝皇后上官氏)的詔書把他廢掉。次月,霍光又立武帝曾孫病已(後改名詢)。病已是太子據孫,父名進,死於巫蠱之獄。當時病已降生,僅有數月,為廷尉監丙吉所救,交給他的祖母家史氏撫養,其後漢廷也恢復了他的皇室資格。他聰明好學,及長曾習經術,但也喜歡縱游任俠。到昌邑王賀被廢,他由丙吉等推薦而繼帝位,這時他年已十八,是為宣帝。
宣帝的最初幾年,仍由霍光專政。到地節二年(前68),霍光死,宣帝才得親政。但霍氏的勢力仍大,霍光的太太霍顯、兒子霍禹、侄孫霍山等,都奢侈驕縱。四年(前66),霍氏謀反被誅,宣帝政治上的障礙,才完全驅除。
宣帝生長民間,因而深知百姓疾苦和吏治得失。他親政後,勵精圖治,把國政交給丞相,親信無間,自身則總其大綱,糾正了武帝以來不信丞相的缺點。當時的著名賢相魏相、丙吉等,可與漢初的蕭何、曹參媲美。此外他對地方官如郡太守及王國相的選擇,也極審慎,擇定後即長期委用,不輕易更換。地方官如趙廣漢、張敞、韓延壽、黃霸、朱邑、龔遂等,都賢能稱職。宣帝理政的原則,雖是「綜核名實,信賞必罰」的一派法家作風,但他本人也頗親近儒士,如當時的丞相御史大夫蔡義、韋賢、蕭望之等,都出身儒生。所以宣帝時代的政治,既不迂緩,也不嚴酷,堪稱漢政的極致。政治人才之盛,也為歷代所少見。而漢的強敵匈奴,也因天災內亂,對漢屈服。甘露三年(前51),匈奴呼韓邪單于入朝,這是前世未有的殊榮。此外趙充國的平羌亂,也卓著勳績。漢帝國的隆盛,至此達到最高峰。
不過宣帝在政治上,也承襲了前代一些缺點,如重用外戚和宦官等。漢代母后及外戚地位的尊重是歷史所少見的。漢初,外戚與皇室幾乎合為一體,因此產生了所謂「外戚政治」,呂后時代的諸呂便是一例。其後外戚干政的風氣一直保持下去,諸如景帝時代的竇嬰,武帝時代的田蚡,都位隆權重;尤其是霍光,簡直成為皇帝的代理人。宣帝雖然誅滅霍氏,但仍重用祖母史良娣的弟弟史高和皇后許氏的從父許延壽。宦官的親任,始於武帝。武帝因晚年游宴後宮,不常接近廷臣,常以宦者主持詔令及章奏的出納,因而宦權漸重。宣帝時,也以宦官弘恭、石顯典機要,他們曾於宣帝身後,在政治上掀起巨大的波瀾。
宣帝死於黃龍元年(前49),在位凡二十五年。
四、外戚政治與王莽篡位
(一)外戚王氏的興起
宣帝以後,歷經元、成、哀、平及孺子嬰五帝,凡五十五年(前48~7),而後為外戚所篡。在這五十幾年中,漢政雖然漸衰,但大體說來,仍不失為一個富強康樂的時代。這個時期的漢廷政治,有兩個特點:一是儒家政治權位的提高,儒家出身的政客漸成為朝臣的主幹。一是政權漸由外戚王氏一門所把持,王氏漸成為實際政治的最高領袖。這兩種現象演變的結果,便是外戚王莽利用儒家學說和儒生的推戴,篡取漢室的地位。
儒家雖然在武帝時開始在政治上抬頭,但武帝並沒有大批的重用他們。武帝晚年,因奢侈黷武,國內發生亂象,引起國人的不滿。到他死後,儒家便應時而起,因為儒家學說在「治國平天下」的手段上,與武帝是異趣的。昭帝時,儒生曾公開反對武帝的專賣政策。宣帝雖然也不崇儒,但當時儒家在政治上已有相當的勢力,他臨終並曾託孤於儒家出身的大臣蕭望之、周堪等。所以儒家在政治上的得勢,是武帝死後的一種自然趨勢。元帝少時即好儒學,他做太子時,曾因勸宣帝任用儒生而受斥責。到他即位後,便親任蕭望之和周堪,更由他們汲引了一批儒生劉更生、金敞等,同心謀議。此外,元帝更把博士弟子的員額,大加增添,武帝時博士弟子僅設五十人,宣帝末增至二百人,到元帝更增至一千人。因此儒家的政治勢力,日益隆盛。
元帝的重用蕭望之等,引起外戚史高的不滿,因此他和外戚許氏,宦官弘恭、石顯相勾結,與望之等為敵。初元二年(前47),望之為恭等所譖而自殺,但整個儒家的政治地位,並未遭受嚴重的打擊。元帝時的宰相如貢禹、薛廣德、韋賢、匡衡等,無一不是儒生,他們與蕭望之的不同,只是他們肯聽命於外戚宦官而已。漸漸的,儒家集團成為朝臣的主幹。
竟寧元年(前33),元帝死,太子驁繼位,是為成帝。帝舅王鳳(元帝皇后王政君兄)以「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的名義輔政,當時成帝已十九歲,本有親政的能力,但因耽於酒色而委政於鳳。王鳳頗有長處,他執政後,廣收人才,奠定此後王家不可動搖的政治勢力。當時的朝臣,雖以儒家為主,但也有若干具有法家色彩的人物如陳湯、陳咸、蕭育(望之子)、朱博等,他們多是極好的吏材,自成集團,與儒家集團相對抗。成帝一代的吏治,頗賴他們維持。[參看拙著《西漢的幾個政治集團》「(六)外戚政治下的儒生派與現實派」(載拙著《漢唐史論集》頁二九至三五)]但這兩派朝臣,對王氏卻是一致擁戴的。陽朔三年(前22),王鳳死。此後終成帝之世,輔政將軍一職由王家人輪流充任,繼王鳳的是他的幾個弟弟王音、王商、王根,他們先後以「大司馬車騎將軍」、「大司馬衛將軍」和「大司馬驃騎將軍」等官銜輔政。綏和元年(前8),罷輔政將軍號,僅稱「大司馬」。同年,王根病免,由他的侄兒王莽任大司馬。
另一方面,朝臣的法家集團,為儒家所擊敗,於成帝末年瓦解,至此漢中央政府成了儒家集團的獨占局面。進取人才的凋謝,象徵著漢帝國聲威事業的沒落。
(二)王莽的輔政與篡位
王莽是王太后弟曼的兒子,曼早死,因此太后對莽甚為憐顧。成帝時,王氏子弟大都驕奢淫逸,惟有王莽恭儉好學。他酷好儒術,衣著也如儒生,毫無貴戚的惡習;同時他謙身下士,廣施財物,以致弄得家無餘資。他不特得到幾位伯叔父的賞識,朝廷大臣,也多與他往還,因此朝野推重,聲譽日隆。綏和元年(前8)他任大司馬時,只有三十八歲,卻能選賢任能,勤於政事;皇帝的賞賜和封邑的收入,全分給部下及賓客,自身益加儉約。有一次他的母親生病,公卿列侯的夫人群去慰問,他的太太出來迎接,因衣著樸素,被大家錯認為女僕。
綏和二年(前7),成帝死,由他的侄兒欣繼位,是為哀帝。哀帝祖母傅太后剛暴擅權謀,過問政事,與王莽不合。同年,莽被罷免。建平二年(前5),莽被遣返他的新都侯國(在今河南南陽市,莽於成帝時受封)。此後漢廷政治由外戚傅氏和丁氏(哀帝母家)把持,王家遭到暫時的頓挫。
哀帝初即位時,本想有一番作為,但因受制於傅太后,他本人又體弱多病,由是政事漸廢。其後又寵愛幸臣董賢,以他為大司馬,甚至想把帝位讓給他,更使國人失望。丁傅雖然也有賢才如傅喜(傅太后堂弟)、丁明(帝母丁太后兄)等,但均不能久安其位,其餘的則大都驕奢庸妄,因此使國人對王莽過去的表現益加懷念欽佩。王莽就國後,吏民為他上書訟冤者達百餘起。到元壽元年(前2),若干應舉的士子,也於對策時稱頌他的功德。哀帝乃把他征回京師,陪侍王太后。
二年(前1),哀帝死。這時傅、丁兩太后均已先死,王太后又成為宮廷的主人。她立即復任王莽為大司馬,並由莽選定一位九歲的宗室中山王箕子(元帝孫)繼皇帝位,是為平帝。元始元年(公元元年),王莽進位為太傅安漢公,專決國政。四年,又加「宰衡」之號,效周公故事。到五年,那位年幼的傀儡皇帝突然死去,據說被王莽鴆殺的。
在平帝的五年中,王莽曾有不少「善政」。例如元始二年(2),他曾廣封前代宗室諸王及功臣的後裔,凡一百一十七人;並捐田三十頃,錢百萬,建房二百區以救濟貧民。次年,他命令郡國縣邑,下至鄉聚,均設學校。四年(4),他擴充京師太學,為學者築宿舍一萬區;增加五經博士名額至每經五人,並立《樂經》博士。又徵求通經術及學有專長的人,記述所學,前後達數千人。這些措施,無疑獲得在朝和在野儒家的極度讚美。另一方面,在這五年中,不滿意他的朝臣如孫寶、龔勝、邴漢等或辭職,或罷免;而與他敵對的勢力如丁傅等家,早於平帝即位前罷黜殆盡。平帝母家衛氏,也於三年(3)為他夷滅。甚至他的叔父王立、長子王宇等,都因對他不滿而被迫自殺。總之,到平帝末,朝中已找不到異己者。
平帝死後,王莽選了一位年僅兩歲的宗室子嬰(宣帝玄孫)為平帝嗣,而自為「假皇帝」,又稱「攝皇帝」。他之加上皇帝的尊號,據說出於天意。因為平帝死後不久,武功(今陝西郿縣東)縣長浚井,得一白石,石上寫著「告安漢公莽為皇帝」;他為順從天意,才有此舉。居攝二年(7),東郡太守翟義,起兵對他聲討,結果迅速敗滅,這是他在「天與人歸」的過程中的一點小波折。
三年(8),全國各地時有奇蹟出現,這些奇蹟都不外直接間接告訴世人「攝皇帝當為真」,因此王莽於這年十一月改元為初始。其後不久的一個黃昏,突有一位黃衣人出現於高帝廟中,他留下一個銅盒,然後離去。銅盒裡有圖和文字,大意都是說王莽應為真天子。王莽得知這個消息,親到高帝廟拜受銅盒,然後宣布接受天命,即真天子位,改國號曰新。王太后雖表示反對,但為時已晚。至於那位送銅盒的黃衣人,名叫哀章,本是個無行遊學者,卻因此得到新朝極高的褒賞,位為上公。
王莽以外戚代漢,是空前未有的事。他的成功,固然由於伯叔的餘蔭、姑母的奧援以及他個人的人望等;但還有另一個重要的助力,便是儒家。西漢時代的儒學,已滲入大量陰陽家的學說,儒生們常好以自然現象來附會人事的禍福。武帝時的董仲舒,曾以災異勸武帝改善政治,後人群起模仿,以天變災異為藉口來攻擊所不滿意的人或事,成了儒生們的慣技。此外鄒衍的五德論也被他們用來解釋政治,昭帝以後,便常有人指出漢運已衰,應禪位於新聖。雖然曾有若干儒者因而喪命,像昭帝時的眭弘,宣帝時的蓋寬饒等,但此說深入人心,哀帝的想禪位董賢,可能也是受這種說法的影響。加上成帝與哀帝荒怠政事,更使舉國上下有漢運將終的感覺,這給王莽安排下一個最好的篡位環境和理論根據。自成帝以來,王氏與儒家在政治上合作,雙方本已有密切的關係;而王莽的好儒與優待儒生,自然更為儒家所感戴,他們終於成為王莽代漢的極大助力。
王莽的好儒,倒是真的。他具有濃厚的儒家思想,但這些思想已非孔孟之道的真面目,而大部是些荒唐的迷信和迂謬的復古論。他之喜歡人們向他獻符瑞,以及篡位後許多「開倒車」式的措施,都是這種思想的具體表現。
(三)王莽的改制與滅亡
王莽的即真,只是他的政治理想初步的實現,繼之而來的還有許多重大改革。他即真之初,除了改正朔、易服色等,還根據若干儒家經典,把官名大事更改。例如改大司農為羲和(後又改為納言),太常為秩宗,郡太守為大尹,縣令長為宰等。宮室和郡縣也都改名,繁多到不可勝記。
他的最大一項改草,要算恢復所謂「井田」制了。這種制度曾否在古代實行,實已無法究詰。但自戰國以降,社會上貧富不均的現象日益加甚,這種制度乃成為若干儒家政治改革的理論根據。漢武帝時,董仲舒曾上書建議限田。哀帝時,大臣師丹、孔光、何武等也曾有同樣的主張,並建議以三十頃為私有田地的最大限度;但因遭受貴戚及幸臣們的反對,未能實現。董等的限田主張,本是因井田制不易實行退而求其次的辦法,但王莽卻以恢復井田為己任。他於始建國元年(9)下詔,把全國土地收為國有,更名為「王田」,不得買賣。限定男丁八口以下之家,占田不得超過一井,即九百畝,過限的田,須分給宗族鄉鄰。無田的人,由政府授田,授田的數目,雖沒有說明,當是依井田制「一夫授田百畝」的辦法。詔書中附帶的另一項改革,是現有的奴婢,不得買賣。
這辦法的施行,自然要遭到重重的障礙,諸侯大臣以及庶民因買賣田地奴婢而犯法的,不可勝數。大概最後陷於無法推行的地步,終於始建國四年(12)解除禁約。
經濟方面的改革,著重於開發利源,增加生產,卻也頗顧及到人民的生活。有些改革項目,是承襲前代而加以擴大的。例如國營專利事業,武帝時鹽、鐵、酒均由國家專利,王莽則擴大到連銅冶以及名山大澤資源的開發等,也都由國家獨占。又如武帝時曾徵收工商業貨物稅,王莽則擴大到徵收工商業所得稅,凡人民從事漁、獵、畜牧、巫、醫以及養蠶、紡織等業的,均取其所得純利的十分之一,叫做「貢」。
關於增加生產,有兩項主要辦法,即征課荒地稅和強迫勞動。凡是荒棄的田地或城郭中的空地,均須徵稅,無業的人,也得納稅,不納者則由政府給予衣食,強迫勞動。
救濟貧民的重要措施是「賒貸」和「五均」,也就是國營的放款和平價事業。凡人民遇祭祀或喪事無錢舉行時,可向政府借款,不取利息,但須按期歸還。如為經營生業而貸款,則須按年納息,息率為貸款者所獲純利的十一分之一。平價辦法是凡五穀布帛等日用必需品,遇滯銷時,由政府照本收購;政府並算出各地此類物品的平均價格,此後如遇此類貨物的市價超過平均價,則由政府照平均價出賣;用以穩定物價,防止商人囤積居奇。
此外,王莽並改革幣制。武帝時,開始由政府鑄五銖錢(二十四銖為一兩);到他居攝時,更造大錢三種,與五銖錢並用。他即位後,定貨幣為六大類,即金、銀、龜、貝、錢、布,計二十八品,嚴禁人民私自鑄錢。
以上各項制度均是始建國元年至二年(9~10)陸續頒布的,其施行的程度如何,不可確知;但幣制的改革,曾造成金融上巨大的紊亂。此外銅冶與山澤的專利,均先後廢除,想必也遭遇困難。據史書說,王莽喜歡討論制度的條文和名詞,但對最重要的實際政務,卻不措意。官吏任用非人,大都貪污殘虐,有些縣竟長期沒有首長。在這種政治情況下所推行的新法,其效果也就可想而知。
另一項改革,引起外族的背叛。王莽因仿效周代的封建制,分「天下」為九州萬國,並廢除所有的王號,凡從前受漢封為王的四夷君長,一律降號為侯,並改璽為章。匈奴單于大為不滿,於始建國二年(10)叛,王莽派兵數十萬討之,連兵數年。人民苦於徵發,相聚為盜,盜患以新帝國的北邊為最甚。四年(12),王莽徵發高句驪(在今朝鮮半島北部)兵以伐匈奴,高句驪叛,屢寇東北邊。同年西南夷的句町(在今雲南通海縣一帶),也因貶號而叛,王莽屢次派兵討伐,戰事一直拖延了十來年,弄得西南為之虛耗,卻始終不能獲勝。
大致從天鳳四年(17)起,國內又連年發生旱災和蝗災,災情最重的為青(今山東省東部)、徐(今江蘇省北部)、荊(今湖北湖南二省大部及河南省南部)三州,三州的饑民由散漫的游掠漸變成有組織的暴動集團。青徐的饑民集團叫「赤眉」,因其分子把眉染赤,以別於官軍而得名。荊州的饑民集團叫「綠林」,因窟穴於綠林山(在今湖北當陽縣東北)而得名。其後綠林分裂為二支,一支南入南郡(治所在今湖北江陵縣),號「下江兵」;一支北入南陽郡(治所在今河南南陽市),號「新市兵」。
綠林軍對王莽的戰爭經過示意圖。天鳳四年(17),荊州地區發生大饑荒,新市貧苦農民在王匡、王鳳領導下,以綠林山為根據地,揭竿而起,史稱「綠林軍」。地皇二年(20)王莽派軍攻打綠林軍,王匡在雲杜設伏,大敗王莽軍。地皇三年(22),王莽派太師王匡率兵攻打駐兵成昌的赤眉軍,大敗,赤眉軍乘機推進到濮陽,威脅洛陽,與綠林軍相呼應。王莽又派嚴尤自陽翟南下,攻擊綠林軍,綠林軍分軍離開綠林山,一部南下,稱「下江軍」;主力向北,為「新市軍」,七月,到達隨州市。平林人聚眾呼應,稱「平林軍」,舂陵劉縯、劉秀兄弟組軍呼應,稱「舂陵軍」。這時「下江軍」也轉移到隨州市與主力會合,聲勢大振。地皇四年(23)正月,在沘水擊潰王莽軍,隨即進圍宛城。五月,拔宛,王邑、王尋大軍自洛陽南下進剿綠林軍,在昆陽大敗後北返洛陽。
地皇三年(22),王莽遣兵討擊赤眉,連遭慘敗。荊州的叛亂,也益形擴大,繼起的叛眾又有平林(今湖北隨州市東北)兵和舂陵(今湖北棗陽縣)兵,與下江、新市聯合。舂陵兵的首領是劉縯、劉秀兄弟,他們是漢景帝子長沙定王發之後,於元帝時遷到南陽郡,為當地望族,因此他們遠較其他各支的叛眾領袖具有人望。劉縯為人豪放,喜結賓客,起兵的事由他一手倡導。劉秀則為人謹厚,他曾於王莽時入太學,比較有政治頭腦。劉縯御眾過嚴,各支聯軍多不願奉他為首,因此於次年(23)二月,大家擁立了漢室的另一支裔劉玄(縯族兄)為帝,改元更始。五月,更始拔宛(今河南南陽市)都之,而以王邑、王尋為帥的四十萬新朝軍也恰於此時來臨。二王首先以十餘萬人圍攻聯軍的據點昆陽(今河南葉縣),劉秀引兵救之,大破莽軍,王尋被殺,王邑率數千人逃回洛陽。這次戰役震動了全國,各地紛紛舉兵響應,群奉更始為主。王莽敗滅的命運,到此已完全決定。接著更始遣軍兩路,一路進攻洛陽,一路從武關(今陝西商州市東)入,直指長安,沿途響應者益多。九月,更始軍入長安,城中也發生暴動,結果王莽被殺於未央宮的漸台,死時六十八歲。歷祚十六年(8~23)的新朝,至是傾覆。
據當時人說,王莽具有超人的智力、辯才和威嚴,也有重大的缺點,諸如過度自信,一味復古以及猜疑部下等。這可算是比較客觀的批評。東漢推翻王莽政權而建立,東漢人對王莽的敵視,自所難免。東漢史家對王莽的長處,一概抹殺,目之為虛偽邪佞;把他的取得帝位,歸之天時。同時認為他的提倡儒術,與秦始皇的焚書坑儒,同為儒家的罪人。東漢以後的史家,大都承襲這種論調,有時更變本加厲,例如清人論王莽的為人,虛偽之外,更加以「奸而愚」的惡評。[參看王夫之《讀通鑑論》卷五]漸致使王莽變成不可饒恕的歷史罪人。
昆陽之戰作戰經過示意圖。更始元年(23),綠林軍奉更始帝劉玄為帝後,聲勢大振,主力圍攻重地苑城,五月,拔宛,預備由此進武關,進圖關中。王莽派王邑率四十二萬大軍自洛陽南下進攻綠林軍,王邑決意先下宛城屏障昆陽,於是團團包圍昆陽。昆陽守軍才八九千人,一面堅守城池,一面派劉秀等出城調集兵力。八月,劉秀親率從郾縣、定陵來的救兵千餘人自城南向王邑軍進攻,王邑只派數千人迎敵,大敗;接著劉秀又趁敵人鬆懈,率三千人涉過昆水,迂迴到昆陽城西,突襲敵指揮部,王邑仍盲目輕敵,只派萬餘人迎戰,依然大敗。且因王邑有令在先,不讓諸軍擅自行動,故各部不能互相救援,以致接戰失利後,全軍大亂,城內綠林軍乘勢衝出,內外夾攻,王邑軍全軍潰敗。王邑不能救當救之宛城,卻屯兵於小小昆陽之下,終致王莽主力遭到毀滅性打擊,再不能崛起。
王莽的行為,看來確似有些「偽」,也有些「愚」。事實上,西漢的偽風,並不始於王莽。武帝以後,士大夫好以儒術掩飾其劣行,日久形成偽風,至元成時代而極盛,王莽不過承襲此種偽風而擴充之。最初他以偽獲得名譽,得意之餘,乃至無往而不偽。其後他以偽取得帝位,而終又以偽失之。至於說他愚,則只是一種錯覺。他有他的政治理想,同時他的變法,也決非愚人所能了解。但他缺乏政治才能,以致失敗;他不但迷信復古,而又事事行之以偽,因此看來令人有愚的感覺。
王莽的新法,是為整個西漢政治作一通盤的改革。戰國中期,孟子即主張改革田制,西漢儒者雖也有不少主張均田的,但大都徒託空言。直到王莽,才使孟子以後三四百年的空論,見諸實行。他改革的勇氣與理政的勤勞,都是少見的。他的新法,雖有若干處違背政治社會進化的原理(如建封、幣制),但其中不乏針對當時的病象而制定的,其用意也大部是為救民的(如王田、五均、賒貸等)。這些地方,不能因他的失敗而一概抹殺。[參看錢穆《國史大綱》上冊頁一〇七至一〇八]
戰國時期,「禪讓」思想大盛,但這種思想最後為秦國的「萬世一系」思想所阻遏。到西漢,禪讓思想又盛,王莽便是其力行者。雖然他取得皇位的手段有可議之處,但從若干事跡看來,他確以新聖自居。他的篡漢,除了為滿足權位欲外,為實現他本人的政治理想與抱負,似也是原因之一。同時「讓國傳賢」的思想,也確實流行於西漢中期以後的士大夫之間。但因為他的失敗,這種思想又告銷歇。「禪讓」一詞,變成了一個權臣篡奪所藉以欺世的手段。正因如此,「萬世一系」的思想,遂又代之興起,至清季而不絕。而後世帝王的「家天下」思想,也因而愈趨濃烈。
總之,王莽是實際政治的失敗者,也是復古思想的殉道者。他在政治舞台上所表現的一切,雖然最後都歸幻滅,但實在是不平凡的。
五、東漢的建立及其初期政治
(一)光武的統一
新朝覆滅後,更始自宛北駐洛陽。這時各地滿布著割據勢力,情勢異常紊亂,更始以劉秀「行大司馬事」,去安撫黃河以北的州郡。昆陽戰後不久,劉縯因受更始猜忌而被殺,劉秀竭力韜晦,才得無事。至此更始派他招撫河北,當時他並沒有什麼實力,但渡河後,憑了他的人望和能力,接收了不少州郡。更始二年(24),他誅滅了抗命於邯鄲(今河北邯鄲市)的王郎,河北漸定。這一年,更始也自洛陽遷都長安,並封他為蕭王。
劉秀假手赤眉肅清綠林之戰示意圖。更始二年(24),綠林、赤眉兩支義軍關係破裂,是年冬,赤眉分別從武關、陸渾關向關中進發,進圍弘農。劉秀見兩強相爭,意圖從中取利,覬覦關中,並謀劃解決綠林在關東、河西的力量。為此,他以鄧禹率二萬部眾,自野王乘隙西進,寇恂守河內,穩定補給,另以一部守孟津,以備洛陽的朱鮪、李軼。25年正月,鄧禹經箕關入河東,進圍安邑,隨後大破樊參和王匡、成丹兩路綠林援軍,解決安邑,全據河東。同時,赤眉也已攻下弘農,西進至華陰。七月,鄧禹自汾陰西渡黃河入夏陽,在衙縣破綠林公乘歙十萬大軍後,繼續西進。九月,赤眉在新豐擊破綠林軍,進入長安,綠林軍自此覆滅。鄧禹見赤眉勢大,不敢南下與之爭鋒,遂進占栒邑,控制上郡、北地、安定三郡,以休兵養馬,窺伺關中。爾後,劉秀也迫降洛陽守將朱鮪,進入洛陽,綠林勢力基本肅清,劉秀控制關東,為此後專力對付赤眉軍,造成有利態勢。
更始在長安,因御眾無方,政治甚為紊亂,反使百姓懷念起王莽來。劉秀在他的轄區中,則務行寬惠,因而深得民心。更始開始對他懷疑,召他還京,但他未從。接著他又擊破流賊多股,兵眾益盛。更始三年(25)六月,他正式獨立,即皇帝位於鄗南(今河北高邑縣),改元建武,仍以漢為國號,是為光武帝。這時更始所在的長安,因赤眉的進逼,已危在旦夕。最初赤眉首領樊崇等投降更始,更始封他們為侯而不給國邑,因而復叛,竄擾黃河以南地區,其後更西向進攻長安,途中並立了一位年少的漢宗室後裔劉盆子(城陽王劉章之後)為帝。九月,赤眉入長安,更始降,旋為赤眉所殺。光武則乘機南下,攻下洛陽,並定都於此。後世稱光武所建的漢為「東漢」或「後漢」,以別於建都長安的「西漢」或「前漢」。
劉秀解決赤眉之戰示意圖。更始三年(25),赤眉軍攻克長安,但未能及時安置綠林餘眾和各地義軍,也未能與各地割據勢力積極聯絡,關中豪強又隱糧聚眾,堅壁清野,赤眉軍補給發生困難,軍紀逐漸廢弛。同時,劉秀進占洛陽,赤眉軍與東方聯繫中斷;南陽王常、漢中劉嘉在東南扼制赤眉;隗囂據天水、鄧禹在栒邑,阻止赤眉向西北發展。次年二月,赤眉引兵西向隴就食,在烏氏和涇陽遭遇隗囂的襲擊及大雪阻攔,回軍關中,擊敗襲占長安的鄧禹,再入長安,但迫於糧盡,不得不舍長安東歸。劉秀早有防備,先命馮異進占華陰,向西阻止赤眉東還;命侯進等屯兵新安,耿弇等屯兵宜陽,以斷赤眉東歸要道。馮異在華陰和東歸赤眉遭遇,相持六十餘日。建武三年(27)正月,鄧禹率軍自河西東返,回到湖縣,與馮異合兵南下,向赤眉出擊,遭赤眉突襲,大敗。赤眉繼續東歸,二月,再與馮異激戰,馮異先派部隊著赤眉軍服伏於路旁,繼以輕軍誘敵,赤眉中伏,激戰之後潰敗,被馮異追至崤底,迫降八萬餘人,餘部十幾萬人折向東南,在宜陽被劉秀親率重兵包圍,糧盡,被迫投降。此一役,劉秀基本肅清赤眉軍。
建武三年(27),赤眉為光武平定。但當時國內仍有若干割據勢力,重要的有:秦豐據黎丘(今湖北宜城市東)等十餘縣,李憲據廬江(今安徽廬江縣西)等九城,公孫述據益州(今四川省)地,隗囂據隴西、天水、安定、北地等郡(今甘肅省東部地),竇融據河西地(今甘肅省西部),盧芳據五原、朔方、雲中、定襄、雁門等郡(今內蒙古南部及山西省北部地),張步據城陽、膠東二國及泰山、東萊、北海、濟南、齊等郡(今山東省東部及中南部地),董憲據東海郡(今山東省南部及江蘇省北部地),彭寵據漁陽、涿、上谷、廣陽、右北平等郡(今河北省北部及北京、天津、遼寧西部),劉永據梁楚二國及沛、濟陰、淮陽、山陽、汝南等郡(今河南省東部,安徽、江蘇二省西北部及山東省西南部地);他們在割據區中,各自擁有帝王或將軍之號。光武的戰略是先著手廓清東北及東南,然後西進。他於建武三年至六年(27~30)的四年間,先後討平劉永、彭寵、李憲、秦豐、董憲等。東方大定後,開始經略西方,這時西方群雄之一的竇融,已於五年(29)降漢,剩下的最大割據勢力是隗囂、公孫述和北邊的盧芳。光武於十年(34)完全肅清隗囂的勢力,十二年(36)平公孫述。十三年(37),盧芳亡入匈奴,統一之局也至此完成。
劉秀統削平關東群豪經過示意圖。劉秀在消滅赤眉、綠林後,占據黃河南北中原要地,兵力物資都較雄厚,但所據為四戰之地,東西南北都為豪強割據。經周密分析,劉秀定下先關東、後隴蜀、由近及遠、各個擊破的戰略。關東勢力最大者為劉永、張步、董憲。
建武二年(26)春,劉秀命蓋延率軍五萬東攻劉永,先後占領敖倉、酸棗、封丘;然後兵分兩路,西路下襄邑,東路下麻鄉,遂進圍重鎮睢陽,八月破城,劉永南逃至譙縣;蓋延乘勝奪東進,占沛、彭城、臨淮;次年,劉永在襲占睢陽後,城復破,敗死;建武五年(29),劉永殘部在垂惠被全殲。
建武四年(28)七月,東海董憲攻占蘭陵,漢軍退保彭城。次年七月,董憲推進至昌慮,擁眾數萬,在建陽部署防務,以備漢軍。劉秀親率主力東進,避開張步在建陽正面的防守,直抵湖陵,又堅壁不出,趁董憲部因糧乏撤退時,進圍董憲於昌慮,董憲退保鄴城,再被攻克,再東退朐縣,建武六年(30)二月,城破被殺。董憲部被肅清。
建武五年(29),劉秀命耿弇率軍進攻關東最後割據勢力張步。十月,耿弇連渡黃河、濟水,破祝阿,佯攻巨里,主力設伏大破張步援軍費邑部,費邑逃歸張步都城劇縣。耿弇追至畫中,一部佯攻西安,主力襲破臨淄,西安張藍孤立,棄城歸劇縣。張步親率主力二十萬抵臨淄城下,耿弇弱兵列城下誘張步來攻,主力突出,攻敵側翼,重創張步。隨後大張兩翼,伏擊再破敵軍,乘勢進入劇縣,追擊到平壽,張步投降。至此,關東割據勢力基本肅清,劉秀勢力直達東海。
(左上小圖:建武三年(27),劉秀命彭岑率軍南擊秦豐。六月,秦豐在鄧縣阻擊,彭岑以假信息調動秦豐部向西機動,得以偷渡沔水,直插秦豐王城黎丘,秦豐回師堅守;次年二月,夷陵田戎沿江而上增援秦豐。劉秀命一路圍攻黎丘,主力邀擊田戎,大敗田戎,追至夷陵、秭歸,田戎殘部降公孫述,秦豐最後亦被迫降,劉秀因此控制江淮地區。)
劉秀平隗囂之戰示意圖。劉秀消滅關東各勢力後,首選進攻隴西的隗囂。建武六年(30)四月,劉秀命耿弇等自長安出發沿渭北平原越隴山西進,被隗囂打敗。乃於長安集結兵力,以資再攻隗囂。隗囂求和不成,轉向蜀公孫述稱臣,公孫述出兵援隴。
建武八年(32)春,劉秀派來翕率兩千人秘密從番須伐山開道,南下襲占隗囂戰略要地略陽,隗囂親率主力圍攻略陽,數月不能下。四月,劉秀乘隴主力被牽制,親率大軍向長安西進,由漆縣經長武進至高平,河西豪強竇融亦率軍南下策應,會師高平後,招降瓦亭守將,集中兵力由北向南直搗天水後背。隗囂大敗,和蜀援兵殘部分占西城、上邽,十一月西城破,但隗囂被蜀援軍救走,次年病死,立少子隗純。次年八月,劉秀再派軍沿渭水攻隴,十月,隗純投降,劉秀攻隴四年,於此勝利結束。
劉秀滅公孫述之戰示意圖。建武十一年(35),漢軍由彭岑率領大舉入蜀。一路沿三峽直上,留眾監視江州堅城,自率主力北進,直指墊江,破平曲軍。獲大量軍糧後,命臧宮率降卒進據平曲上游,自率軍折回江州,溯長江西上襲破黃石,長驅大進二千餘里,占領武陽。派輕騎襲擊廣都,迂迴至成都背後。公孫述大為吃驚,後派人暗殺彭岑。劉秀命吳漢率三萬人前往接替。臧宮沿涪江北上,在瀋水大破蜀軍延岑部,廷岑西逃回成都,臧宮乘勝北進,然後向西南連破涪城、綿竹,南下直趨成都,與吳漢軍夾擊成都。次年秋與吳漢在成都近郊會師,合力攻城,公孫述敗死,成都守軍投降。至此,劉秀基本完成東漢王朝的統一。
(二)光武的治術
光武是沒有多大野心的,他少時遊學長安,對於負責維持京師治安的「執金吾」的威風,甚為羨慕,認為能做到這樣一個官,就可滿足。同時他似乎又頗受老子學說的影響,時常闡發「柔弱勝剛強」一類的理論。他即位後的一切政治措施,目的只是在如何維持現狀,也就是如何鞏固他自身和子孫的權位而已。雖有一些制度上的變革,其用意仍不出上述的範圍。例如把「三公」(司徒、司空、太尉)的重要職權轉移至尚書,以防大臣的擅權;提高刺史的權力,以使他們更能嚴格的監督地方;取消各郡國人民的軍事訓練,以預防反側等,都是在遵循著上述的目標而行。此外,他定都洛陽,目的也是在避敵遠寇。洛陽不足與長安相比,因為其地局面不廣,北阻黃河,而東、西、南三面環山,並無開拓的遠景。西漢初年,高祖定都洛陽,張良即加以反對,其後又因婁敬的勸諫,終都長安。光武則決意都洛陽,結果僅成自保之局。因此東漢的開國氣象,遠不如西漢初年來得恢廓。但光武這種穩健拘謹的政治作風,卻不是毫無長處,東漢初年的政治措施,也有不少值得稱道的地方。
光武帝劉秀,佚名繪。
崇尚節儉,是光武的主要政治風格。他即位後,立求簡化政務,撤銷了許多官吏,雖然有些是必須設置的,例如每郡掌理兵役的都尉等。此外,他於建武六年(30)省並全國的縣達四百餘,其後並曾一度撤銷邊防要區的定襄、五原二郡。這類措施,雖然有其流弊,但人民也因裁員簡政而得到適當的蘇息。
御下寬厚,也是光武的特色。東漢的開國人才,遠不如西漢之盛,當時的將相名臣,大都才具平庸,恰與光武寬厚謹飭的性格相配合。隴蜀平定後,大將如鄧禹、賈復、李通等,都解除兵柄,以列侯就第。光武對他們均禮遇有加,始終保全。至於外戚如後族陰郭二家的子弟,也大都恭謹謙退;光武雖對他們異常優過,卻也不讓他們掌握政治大權。
光武也提倡儒術,他建立太學,設置五經博士,三公也多以宿儒出任。與尊儒並行的便是表彰氣節,這是西漢與王莽時代所未嘗注意的。他鑒於王莽時代士大夫頌功德獻符瑞的無恥作風,力謀矯正,因此特別尊重節行之士。例如王莽時託病告歸的卓茂,不事公孫述的李葉、譙玄,均曾受到他的封賞或追褒。此外如光武的老同學嚴光,以及太原周黨、王霸、北海逢萌等,都秉其高節,隱居不仕;光武也尊重他們的意志,不強加徵聘。因此士大夫競以名節相尚,大大的改善了社會風氣,為後來淳美的政教奠下了基礎。
光武時代的政治,在手段上也頗承襲王莽時代的嚴猛,原則上則是保守恬退的,只以維持現狀為滿足。但缺乏進取與改革的政治現狀,是無法長久維持的,儘管光武本人和其後的明章二帝都具有政治的才幹和熱誠,但東漢最初數十年的輝煌時期一過,帝國便步入衰運。
(三)明章的政績
光武以後,緊接著是明帝(58~75)和章帝(76~88)時代,共三十一年,是東漢的盛世。這段時間,無論文治武功,都有巨大的成就。對外如竇固的伐北匈奴,班超的出使西域,都是史冊大書特書的事,暫不在這裡敘述。這裡只談談這段時期漢帝國的內政。
明帝名莊,光武第四子。他的性情比較苛察,但他即位後,頗能秉承光武遺教,尊重儒術。他曾親赴太學,主持「大射」、「養老」等禮,為當時的盛舉。外戚大臣,下至於宮廷衛士,也多習經學。他所堅持的光武遺留下的另一政治原則,便是不讓外戚預政。他的皇后馬氏(馬援女)也謙肅明理,不以私家為念。此外他對於委任官吏,也非常審慎。館陶公主(光武女)曾為她的兒子謀一「郎」的職位,但他不許。另一件可稱述的事,是黃河、汴水於平帝時決口,歷久不修,災害日廣。他於永平十二年(69)命王景加以修復,消滅了歷時數十年的水患。
明帝的缺點,是用法較為嚴酷,這可以楚王英(光武子)之獄為例。英於永平十三年(70)因謀反被廢,次年自殺,為這次事件牽連而被處死或流徙的便有數千人。
章帝名炟,明帝第五子。他即位後,聽從尚書陳寵的建議,除去殘酷法律五十餘條,政事務從寬厚,一掃過去的嚴切作風。同時輕徭薄賦,因之民生益臻充裕。至於對儒術的尊崇,更不讓前人。他曾親赴闕里祭祀孔子;也曾召集當時名儒,集會於京師的白虎觀,討論群經的異同;並命曹褒定漢禮一百五十篇;都是當時的大事。章帝的簡省刑罰,歷代史書皆稱善舉,但究其事實,卻也發生極大的流弊,其影響更遠及於漢末。章帝秉性仁柔,本應以嚴法濟之,既從寬典,遂至貴戚驕橫,目無法紀。如外戚竇憲,以賤價奪取沁水公主(明帝女)田園,公主畏其勢不敢與較。章帝雖曾以此事嚴斥竇憲,但終未置之於法。光武、明帝兩朝所培養的法治精神,至此再度廢弛。
章帝在位十三年死去,死時僅三十二歲。此後漢帝國雖日漸衰落,但光武、明、章三代所養成的優美世風,卻一直持續下去,它維繫住此後一百數十年的人心世道。漢帝國的政治,雖日趨腐敗,但有了這種精神上的支柱,尚不致立即分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