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俗文學史 · 第十三章 鼓詞與子弟書
「鼓詞」為流行於北方諸省的「講唱文學」,正像「彈詞」之流行於南方諸省的情形相同。彈詞以琵琶為主樂;鼓詞則以鼓為主樂。
鼓詞的來源,亦始於變文。至宋,變文之名消滅,而鼓詞以起。趙德麟的《商調蝶戀花鼓子詞》為最早的鼓詞之祖。陸放翁《小舟游近村》詩,也道:
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
身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
則在南宋的初年,已有負鼓的盲翁,在鄉村里說唱蔡中郎的故事了。
《水滸傳》第五十一回《插翅虎枷打白秀英》記著白秀英上了戲台,「參拜四方,拈起鑼棒,如撤豆般點動。拍下一聲界方,念了四句七言詩,便說道:『今日秀英招牌上明寫著這場話本,是一段風流韞藉的格範,喚做《豫章城雙漸趕蘇卿》。』說了開話又唱。唱了又說。合棚價喝采不絕」。她雖然用的是鑼棒,但「拍下一聲界方」,又唱又說,這恐怕是說唱鼓詞一類的東西吧。——至少是最近於鼓詞的講唱文學的一類。像這樣性質的伎藝,在宋、元二代是極為流行的。(到了明清這流風還未泯。)
但至明末始有鼓詞的傳本。我在北平曾到得一部《大唐秦王詞話》(一名《秦王演義》),殆為最早的鼓詞。此書始名《詞話》,實即鼓詞,寫唐太宗李世民征伐諸雄、統一天下事。所述和小說《隋史遺文》等相差不遠,不過用十字句的唱文和一部分的散文的說白組成而已。像:
唐太子急拈香低聲禱告,李世民忙下拜恭敬參神;我乃是大唐國高皇次子,父李淵,祖李昺,李虎玄孫。憶往歲煬帝崩九州鼎沸,隋恭皇禪寶位讓以為君。普天下起煙塵一十八處,剪強梁誅賊寇放赦安民。
隋恭皇(605-619),即隋恭帝楊侑,隋煬帝孫。李淵攻入長安,被立為帝,在位半年被廢,次年被殺。
這是鼓詞的唱文的一般式樣。但也有將句法略加變更的,像《大明興隆傳》:
無奈何傅師正頓人與馬,查點傷損八九萬兵。仰面朝天嘆又多,不由得又氣又惱又傷心。
第二句為八言,第三句為七言,這樣的例子並不罕見。明末清初又有賈島西《鼓詞》的,不演故事,全寫作者的不平的胸懷,且不用說白,全是唱詞,和一般的鼓詞不同。
明代的鼓詞,絕不止這寥寥的一二種;像《大明興隆傳》、《亂柴溝》等等,多頌聖語,恐怕也是明代的東西。
鼓詞所敘述的,大都為金戈鐵馬、國家興亡的故事,故多是長篇大幅的。對於戰爭的描寫、兵將的對壘特別的加以形容:這大約是北方人民的特嗜之所在吧。
《大明興隆傳》,我所得者為抄本,坊間未見有刻本。這部鼓詞凡一百○二冊,規模很大,寫的是,朱元璋統一了天下之後,見皇孫懦弱,放心不下。欲請劉伯溫設計,如何的能夠保持得江山萬世。他們得到了方孝孺為皇孫的輔佐,大為高興。但當元璋死後,建文即位,卻信用了幾位臣下的話,欲減削諸王的兵力。因以引起了燕王的靖難的一役。
伯溫(1311-1375),即劉基,明初大臣、文學家。字伯溫,浙江青田人。元至正二十年(1360),成為明太祖謀士。曾任御史中丞等職,封成義伯。以詩文見長。
這裡寫朱元璋,這位流氓皇帝的患得患失的心理,遠沒有打天下的時候的豪邁的氣概,甚為入神。當元璋將死之際,留連不舍,放心不下的情形,和劉邦的枕戚夫人膝,相對涕泣,以趙王如意為慮的情景,恰好是相類似。那麼潑辣無賴的流氓,到了功成名就、天下為家的時候,想不到會變成了那樣的一個無可奈何的末路的人物!這不是一部凡品,幾乎每一個地方都寫得很細膩而又不貧弱。姑引第二冊的一節於下:
話說劉伯溫方才一聞太祖爺傳旨,昨日在昭陽正院將皇孫建文封為太子,不由的暗暗說道:「這位少爺福分有限,只怕不能長久,難保大明從此天下紛紛,刀兵四起!」又聽皇爺要在金殿大放花燈,由不得唬得一跳!連忙望駕進禮,口尊:「陛下!臣有本章奏主。」太祖爺說:「卿家有事,只管奏來。」伯溫見問,口尊:「陛下!微臣非為別故,聞聽我主要在這金殿前大放花燈,與民同樂。」
劉伯溫,往上進禮將頭叩,口尊:「皇爺納臣音。爺在金陵如堯舜,不比前朝亂姓為君。不是為臣攔臣駕,只怕內里有變更。臣知臣等不細奏,有負皇命算不忠。再者前朝是榜樣,爺上聽臣細奏明。隋朝天子行無道,信寵奸賊放花燈。長安城內真熱鬧,與民共樂太平春。偏與李素他慶壽,天下各省納臣封。州城府縣會盡禮,山東省,差遣捕快叫秦窮,押解壽禮將城近,哪知與見眾綠林。私闖禁門代賊寇,下在招商旅店中,歸與煬帝將燈放,正月十五放花燈。也是天意該如此,天下荒荒起刀兵。花燈已來過十五,歸與招災九個人。玄埧與見柴駙馬,持標打死宇文通。李如輝一同王伯黨,劫牢搭救薛應登。秦窮雖眾動了手,七雄大鬧長安城。煬帝不聽忠臣勸,才有凶煞鬧花燈。我主也要將燈放,到只怕,金陵軍民不安寧。」
朱太祖聞聽軍師伯溫所奏,不由龍心不悅。叫聲成義伯。「臣伺候聖駕。」太祖說:「你如何將朕比作隋朝煬帝那無道的昏君!還有一說,寡人在金陵城,不比那一省的州城,朕的文武眾家公卿大臣,一般均是治國安邦,調河鼎鼐,胸藏錦繡,腑隱珠璣之輩,又有卿家善曉陰陽,能斷吉凶,何況還有許多的文武,也都是能爭慣戰,遠略近韜,決勝千里,勇似重童,猛如呂布,又有足智多謀的老元帥,定國公徐達,有何懼哉!還有一說,那前朝的君王無道,行事昏憒,才生出那些逆事來。又兼外有賊寇,攪亂世界。先生,莫非寡人有甚昏憒之處,怕有那四處逆黨群寇,都要到我金陵城內攪亂我朕的世界?」
太祖爺說罷一往前後話,伯溫進禮又奏君。口尊殿下容臣奏,並非為臣攔主公。皆因為臣觀天相,北極沖犯斗口中。只怕金陵出怪事,外省日走數條龍。正月又是凶煞日,正照皇宮禁地中。不是為臣攔爺駕,只怕相訪一輩人。朱溫也曾俱文武,傳旨長安放花燈。雞寶山前交戰兵,梁唐征斗惡交鋒。差遣趙埧誆糧草,正與朱溫放花燈。趙埧私把長安圍,大鬧西地不太平。故此臣攔聖主駕,免在金陵放花燈。皇爺聞奏微微笑,叫聲先生劉伯溫。雖說梁唐交兵戰,也是無道草頭君。叫寡人,如何比作朱溫輩!越發胡言不通情!先生不必往下奏,我朕定要放花燈。與民同樂齊慶賀,群臣筵宴在朝中。伯溫一聞皇爺話,付又進禮尊主公。臣有一事在奏主,爺上聽臣細奏明。聖主要把花燈放,須得傳旨在皇宮。鳳子龍孫與太監,嬪妃彩女與各宮,十三十四十五日,不許自擅出宮門。若是能勾不出禁地,保管無事保太平。太祖聞聽說准奏,寡人傳旨在宮中。伯溫叩頭忙站起,太祖俯下自沉音。雖說伯溫陰陽准,細想來,有些玄虛未必靈。
太祖爺聞聽,也舊分付:「先生平身,寡人准本。」伯溫叩頭,爬起歸班。且說太祖爺在寶座上,龍心暗想:「劉伯溫雖然陰陽有準,看起來,也有應驗之處,也有算不准之時。這些言詞也難以憑信。方才我朕也曾問過他的夢景。他說有應夢之人。我想抱日升,他的福分一定不小。料想滿朝文武,也無有這樣大命之人。」洪武爺正自心下猜疑,就有那御書館的宮官,朝上跪到,說:「奴婢啟奏:今日乃是眾殿下與太子,講讀書的日期。有那伴讀的先生方孝孺,特請皇爺的聖駕至御書館內。方先生好與眾殿下講書。」太祖聞聽,座上傳旨:「今日寡人不能親臨館舍,叫先生與眾兒將太孫代來,一同在金鑾殿上講書,與朕解悶。」哦,宮官答應,忙忙平身,飛傳到御書房,就將皇爺口傳的聖旨,傳說了一篇。方孝孺不敢怠慢,連忙代領九位殿下,還有建文太子,一齊來到朝剛金鑾殿上。方孝孺領頭,一齊的望聖駕朝參進禮。座上的太祖在上面傳旨平身。方先生一同十位鳳子龍孫,各自站起,分在左右。太祖爺望下觀看,齊齊整整的弟兄九個,一個皇孫。萬歲看罷,龍顏大悅,高聲叫道:「皇太孫上殿?」小千歲忙忙答應說道:「臣孫伺候。」建文言罷,來至龍書案前站住。太祖說:「建文,你先生所教的是那部書?」小千歲見問,忙忙回奏說:「是,臣孫讀的是經書。」太祖說:「但不知所講的事那一章?」小千歲回答說:「乞上皇祖,臣孫所讀的是《書經》,講的是周公輔佐成王,叔倚殷造反。」太祖聞聽,龍心大悅,高聲說好,好一個周公輔佐成王。方先生就將這段故事講將上來。眾皇兒與太孫沒得用心,聽那方先生講論。
太祖爺,寶座之上傳下旨,方先生遵旨不消停,金殿就把聖經講,鳳子龍孫兩邊分。個個躬身兩邊站,立存龍書案傍存。孝孺尊旨把書講,講的是:武王伐紂正乾坤。當今萬歲歸蒼海,應當是,子擎父業坐龍墩。怎奈成王年幼小,就有那,叔父周公保幼君。侄男金鑾聚武文,叔父站立願稱臣。上殿行的是君臣禮,遵守國法令人欽。又與見,管蔡兩個恩叔父,倚大欺小安歹心。思想要篡侄兒位,攪亂朝綱亂烘烘。私投外國心不正,勾到外人反邊廷。後來天報全拿住,循還遭誅喪殘生。周公忠心人人敬。當殿受封魯國公。可敬國公懷赤膽,壽活百歲得善終。只為平生行正直,萬古千秋落美名。夫子看道賢慧處,造再《書經》成聖文。太祖聞聽龍心喜,往下開言把話雲。皇爺叫聲眾殿下,你等著義仔細聽。能學周公行忠正,莫學管蔡起虧心。久後寡人辭了世,你等須要秉忠心。建文皇孫年幼小,以後全仗叔父親。扶保皇孫坐天下,我朕死後也閉睛。天子言罷訓子語,殿傍氣壞一個人。四殿下心煩暗痛恨,滿怨孝孺方先生。老牛當殿胡言講,似這等,無要緊言詞信口雲。古書上面事稽處,豈不耽誤正事情。方孝孺,你今胡言講,後來咱兩把賬清。有朝一日時運轉,俺要穩坐九龍墩。執掌天下為皇帝,一定不饒老畜生!剜眼摘心不算賬,敲牙割舌不容情。今日個,殿下發恨不要緊,到後來,果應其言在金陵。太祖賓天,建文登位,燕王弔孝發大兵。孝孺當殿罵殿下,千歲想起今日情。立刻敲牙取了齒,先生痛死盡了忠。閒言少敘書歸正,且說北極宮內龍。越聽越氣心煩悶,忙忙下殿不稍停。金殿之上拉架式,雄糾糾,頑耍去拳,要作應夢那條烏龍。
《亂柴溝》是繼續著《大明興隆傳》寫下去的。《大明興隆傳》終止於建文的失國、永樂帝的登極及方孝孺的被殺。《亂柴溝》則開始於永樂帝由金陵凱旋北歸。他有一天坐朝,要令北番入貢,不料因此惹起兵戈,他便發大軍前去討北,也大得勝利而回,故全書名是:
《通俗大明定北炮打亂柴溝全傳》
其中寫番將的勇猛異常,正襯托著永樂帝的兵將的英武。
胡總鎮,垛口以內往下望,麾前的,副參游守細觀睄。但只見,無數番兵臨城下,亂恍盔緓雉尾飄,身披明甲如凶虎,一個個,項短脖粗猛又肖。羊皮襖下藏利刃,沙魚鞘內代順刀。馬似歡龍宗尾乍,人顯威風殺氣高。天降野人生口北,時常的,侵犯邊界搶南朝。總鎮看罷將頭點,付內多呼兩三遭。怪不得,大元不肯來納進,所仗著,將勇兵多呈雄威。兩國這一打上仗,勝敗輸贏往後睄。
這是第一戰,已看出番兵是如何的壯健了。
像這一類大規模的講唱戰事的鼓詞,我所得到的還不在少數,像:
一、《北唐傳》
二、《呼家將》
三、《楊家將》
四、《平妖傳》
五、《三國志》
六、《忠義水滸傳》
七、《西唐傳》
八、《北唐傳》
九、《反五關》
等等,這些都是每部在五十冊以上的。馬偶卿先生曾得有明末清初刊的《孫武子雷炮興兵救孔聖》,那是其中規模較小些的,只有數冊而已。刊本的鼓詞為了易於分冊流傳之故,往往每冊或每數冊別立一名目,像《忠義水滸傳》第三十九部,其別名是:
《劉快嘴誆哄宋江》
其下又有兩個標題,道是:
二次降招安,劉能泄機密。
這一冊便是四卷,可以獨立成為一部分的。其第四十卷的標題則為:
濟州城陣亡節慶
也分四卷,其小標題則為:
玉麒麟拒捕,顯道神大戰。
現在再引《呼家將》的一段,作為這種戰事鼓詞的又一例。
《呼家將》亦有小說;這是和《粉妝樓》、《薛家將》同類的東西。寫北宋時,呼延贊子丕顯被宋仁宗西宮龐妃之父龐文所害,全家遭難;後來,其子呼延慶來祭墳,大鬧京城,終於替呼家報了仇事;文筆很流暢有力。疑小說系從此出。
且說眾官兵官將,有人給他們付了音信,因此大家手忙腳亂,各持兵刃前來。走至離墳不遠,只聽得炮竹之聲。大家往前緊走了幾步,只見墳前烈火飛騰。借著火光,看見有一個十一二歲的頑童,在那裡撫掌大笑。眾官兵一見,忙忙的往上一裹,登時把小爺圍在垓心。應聲威唬說:「嗯!那個黑小子,你可是呼門的後代?你好大膽子!竟敢前來上墳!快給我據實說來。我定然放你逃生。你若不說實言,立刻叫你性命難存。」且說呼延慶聽見他等來到,但見有一百餘人,將他圍住,一個個手執兵刃,全是官兵打扮。有在馬上的,有在步下的。單有兩個為首的,一個使刃,一個使斧,騎在馬上,與他講話,叫他說實話。小爺由不得又驚又氣。暗說:「我可如何答對於他?」正然低頭思想,又聽見馬上的二人開言問話。
小英雄,正然低頭心思想,可對他是怎樣雲。又聽二人開言問,叫一聲,黑小頑童你是聽。方才老爺問你話,為何不言是何音?難道說,你的耳聾沒聽見,快說休叫我動嗔。姓甚名誰何處住?誰人叫你來上墳?你們還有人幾個?可是呼家後代根?再若是,代曼巡探你不講,叫你立刻命歸陰。小爺聞聽這些話,他的那,腹中展轉自沉音。只得與他講嘴硬,假作痴呆哄眾人。倘若是,哄過他們好走路,早早的,我好回家見母親。想罷有語開言道,假意堆歡面代春。對眾人,口中連連呼列位,你等仔細請聽雲。小可我在城外住,離城三里有家門。家中父母全在世,我家好善本姓金。我父母,前年一同生災禍,是我神前許願心。若得父母均安好,我情願,各廟之中把香焚。若到清明這一日,城中各處赦孤魂。果然是,孝心感動天合地,父母全然病離身。我本照會還香願,萬不敢,虛言失信哄鬼神。
眾位請想:神鬼的跟前,如何敢失信。口願已出,不能不還。因此今往城內各處普濟孤魂。我見這裡有座大墳,知道此處叫作萬人坑,定然無人祭掃,故此與他燒紙。此乃善事,眾位何必嗔怪。話已說明,天可也不早咧,我還要出城家去呢。小爺說著話,只見他答里答山,邁步想走。
呼延慶,說罷答山想走路。二人一見那相容!在馬上,兵刃一指開言道,微微冷笑兩三聲:叫聲頑童真膽大!小小的,英爾也敢把人蒙。分明你是呼家後,亂語胡言不說明。料著你,可又能有多大鬼,想要瞞人萬不能!好好與我說實話,我們放你去逃生。再若用言來支吾,叫爾立刻赴幽冥。呼延慶,聽言不由心不說,說:你這人好不通:我說儘是實情話,為什麼,會故攔我不叫行?什麼叫做呼門後,此乃閒言我不聽。我的話,憑你愛信與不信,天晚我是要出城。誰肯與你說閒話,白白耽誤我的工!倘然若是回去晚,父母必定掛心中。我走了,不與你們白扯臊。說罷答訕又要行。二人一見沖沖怒,不由得,一齊無名往上攻。只說幼爾真萬惡!料你不肯講實情!必須得,拿住用繩上了綁,還得拷打動官刑,那是你才說實話,善善如何肯應承。說罷一催坐下馬,舉大刀,形如惡煞那相容。
這二人乃是龐賊的心腹家將。使斧的叫做刁奇,使刀的叫做王斌,二人俱有幾分本領。仗著主人的勢力,終日欺壓百姓。這王斌見呼延慶年幼,故此輕視小爺。說話間,心中一怒,催開坐騎,舉起刀來,摟頭就剁。
呼延慶,一見時下不代曼,小爺元本體太伶,又有神人親傳授。他本是,王敖老祖一門生,雖說學藝年分淺,奈何根行不非輕。他乃是,尊奉敕命臨凡界,報仇之中頭一名,來歷實實非小可,自然與眾不相同。看見大刀離不遠,小爺連忙縱身形。嗖一聲,閃至旁邊躲過去,王斌剛刀砍在空。使得力大身一探,這個賊,吸呼栽下馬能行。付又摟馬身一挺,坐下征駒往前沖。他付又,旋轉回來心大怒,只聽他,口內吆喝喊一聲,大叫幼爾真可惡!定要送你赴幽冥。說著話,雙手又把刀一舉,照定小爺下絕情。呼延小爺不代曼。他又邁步往上迎。卻是留神加仔細,二目圓睜不錯晴。但見那,刀離自己頭不遠,這才設下巧牢籠。將身一閃躲過去。伸虎爪,抓住王斌斬將鋒。用力便往懷中掖,小爺力大是天生。叫一聲,拿過來罷快給我,不由王斌把手鬆。兵刃竟叫人奪去,王斌他,又驚又臊又飛紅。
小爺呼延慶乃是天生的神力,那王斌可又能有多大力量。一刀砍空,就知有些不好。果然被小爺將刀杆抓住,用力一拽,竟自奪去,由不得心下著忙。暗說:「我連一個小孩子鬥不過,叫人家赤手空拳,將刀奪去。況且他還是在步下!」登時間臊得滿臉通紅。口中大嚷。「快拿我的兵刃來!我好殺你!」呼延慶聞聽,微微冷笑說:「我把你這該死的囚徒!世界上那有那等的呆人!我還了你的兵刃,好叫你將我殺死!這倒罷了,我這裡正要還你呢。」說著,一個箭步趕上前去,雙手一甩,摟頭就剁。
呼小爺,說話之間身一縱,雙手一甩斬將鋒,照定王斌摟頭剁。這個賊,一見著忙魂嚇驚,手無寸鐵難招架,只得代馬閃身形。偏偏呵,馬失前蹄多背氣,也是奸賊惡滿盈。剛刀來的多急快,只聽磽叉響一聲,代背連肩著了眾,這一傢伙真不輕。可笑他,只為痴心將功力,不料先歸枉死城。死屍一仰栽下馬,那邊廂,刁奇一見惱又驚!大叫一聲氣死我,好個萬惡小畜生!你敢在,禁城之中眾撒野,刀傷將官命殘生。情如謀反一般樣,豈肯輕饒擅放鬆!言罷馬上忙傳令,分付手下眾軍兵,去一個,先到各門去付信,曉諭他等快關城。再到帥府去報信,速調那,人馬前來莫消停。大家先將他圍住,看他可往那裡行。眾軍卒,內有兩名人答應,又分頭,付信關城去調兵。此且按下我不表,再說呼延小英雄。他聽見,刁奇傳下這將令,不由英雄魂唬京。暗暗腹內說不好,今日裡,倒只怕性命殘生保不成。
但小規模的鼓詞,從二本到十本左右的,也還不少。這些,大都是講唱風月的故事的。不過也雜有像《東郭野史》一類的諷刺鼓詞,《斬竇娥》一類的講唱民間流行的故事的鼓詞,和《平定南京鼓詞》一類的講唱時事的東西。
我曾得有舊刊本的:
《蝴蝶杯》(四冊)
《巧連珠》(四冊)
《鳳凰釵》(四冊)
《滿漢斗》(二冊)
《紅燈記》(二冊)
《三元傳》(六冊)
《紫金鐲》(十本)
《二賢傳》(四冊)
《珍珠塔》(四本)
《千金全德》
《雙燈記》
等等。而新出(或舊本新印)的鼓詞有如江潮的洶湧,雨後春筍的怒茁,幾有舉之不盡之概,差不多每一個著名些的故事,都已有了鼓詞。這可見北方民眾是如何的愛讀這類的東西。不一定聽人講唱,即自己拿來念念,也可以過癮了。姑舉二十種於下,實不過存十一於千百耳。(但也有的是大部鼓詞里的一冊或數冊)
像這一類的鼓詞,其組織和金戈鐵馬的大部鼓詞沒有多大的區別,描寫的也不見疏忽粗率。且舉《二賢傳》的一段於下為例:
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裡虧心,神目如電。
上本書說張子春將三兩青絲撥開,綁了個結實。佳人不能動轉。
佳人躺在塵埃地,打馬的鞭兒手中拿。用手指定開言罵,罵了聲煙花柳巷下賤人。我到有心台愛你,你這賤人情性歪!三聲若是跟我回南去,一筆勾消兩分開。牙崩半字說不去,管叫你一命苦哀哉。打死你賤人臭臭一塊地,料想著無人刨一土把你埋。佳人說:你殺了罷!老蠻子聞聽下絕情。只見他一鞭一下往下落,鞭鞭著人甚可憐!打的佳人難禁受,撲漱漱淚珠染香腮。眼望北京將頭點,暗叫兄弟陳欽差。你只知奉旨河南把巡案坐,那曉得姐姐此處有難災!瞞怨保兒心太狠,竟自賣與子春他。欲待跟客河南去,從今後姐弟兩分開。欲待不跟他河南去,老蠻子毒打我情實難挨。這佳人出在無計奈,叫了聲張爺貴手高抬。
佳人受打不過。口尊:「張爺息怒!賤人跟你回南去就是了。」老蠻子聞聽,把手內鞭子往扔邊一旁,說:「賢妻真呆氣!既願跟我回南,何不早說?若是說了,我怎肯打你這些馬鞭子呢?張洪,把馬拉拉,抱扶侍我愛娘上了牲口。」張洪聞聽,把馬代過,先侍候主人上馬。老蠻子上得馬來,頭前東南角上,相離佳人有十數多步的光景,在那等候。張洪一回身,又往樹林拉馬。忙的佳人停身站起,把頭上的青絲挽了一挽,用烏綾手帕包緊。有一條青衣汗巾束腰,朝著張洪把手一擺,說:「掌家的,你且站住,我有話問你。」張洪說:「你這女子還有什麼講的?」佳人說:「掌家,我有許多心事,有意告稟你家東主。雖想張爺不容我說話,竟把我打了一頓。你雖是主僕,卻像父子一樣。你要說話,你東主無有不聽之禮。掌家的,奴借你口中言,傳心腹事。你對張爺說明:你主僕只當積點陰功,把我送到河南開封府,找著我兄弟。銀子還你個本利相停。這個如何?」張洪聞聽,把手一擺,說:「你這女子,醒醒罷!」佳人說:「我不是睡覺不成!怎麼叫我醒醒呢!」張洪說:「你雖然無有睡覺,你竟說都是些夢話。你當我家爺費了一兩半兩的嗎?也費許多銀子。他在富春院使了一千二百兩銀子,才買你來身邊為妾。要送你河南,見了你兄弟,銀子還我們個本利相停。這要算起來,足約貳千四百兩,你當少呢!」佳人說:「這到河南,不見我兄弟,也不費難。只當談笑之中,易如反掌。」張洪說:「怎麼的,你在煙花柳巷,你還有這們個好兄弟麼?我且問你令兄弟在河南作什麼買賣呢?」佳人說:「你猜一猜。」張洪說:「我何用三猜二猜!我一猜就猜著了。想你令兄弟在河南開當鋪。」佳人說:「不是。」「哦,想來是販賣紅蘭紫草的。」佳人說:「不是。又遠了,更不是咧。」「哦,是販蜜燭香茶的。」「可也不是。」張洪說:「這個我可猜不著咧!令弟在河南又不是開當鋪,又非販賣紅蘭紫草香茶蜜燭,那有這宗銀子買你出水從良呢?」佳人說:「張洪,要不提起我那兄弟到還可矣!若是提起我那兄弟來可也不小!想你在他跟前站著跪著地方也是無有的。」張洪說:「這話不然!說我張洪是我家東主僕人,不過敬尊我家的太爺,並天下財主雖多,他都不能管我。再說你兄弟就有撥天勢力,我與他無干,也管不著我在這個地方!我偏在這裡坐下,又攛何方!」張洪一邊說著話,一屁骨坐下在佳人面前,仰著臉,單聽女子講話。佳人說:「張洪,你當我那兄弟是買賣客商麼?不是!哦!他本是今年正德皇爺御筆親點頭名狀元,皇爺又點河南八府代天都巡按。我實對你說罷,如今河南奉旨按院陳奎,那就是我兄弟喲!」張洪聞聽,那裡還有魂呢。不扶塵埃,爬起來撥開腳步,往東北角下,咕嚕咕嚕的直跑。這個話幸虧老蠻子未曾聽見,在馬上如何坐的住呢。要是滾下馬來,就送了他這條老命。為什麼他就無有聽見呢?書要說個明白。在坐明公,聽書也要聽個細緻。方才說過,老蠻子八十來歲了,耳陳眼慢,看也看不真,聽也聽不見,又再東南角下,相離佳人有十數多步開外的光景。這女子與張洪講話,他可如何聽的見呢?他若聽見,有見識的,自然也不害怕了。他是無從聽見,只看見他的僕人,往東北角下飛跑,他還不知到打那頭所來呢。在馬上把鞭子一擺,用聲招手。「張洪,你往那裡去?你與我回來!」要是別人,想叫他回來,再也不能的。張洪正往東北上直跑,聽見有人指名叫他,回頭看了一看,是他的東主,忙反面來至老蠻子馬前,大驚小怪:「大爺不好了!方才那女子講的語,你老無有聽見麼?」老蠻子說:「哦!是了!想是不跟咱們走回南去,口出怨言,罵起我來麼?」張洪聞聽,把腳一跺,仰面長吁!「大爺,你當真沒有聽見麼?方才那女子說的明白,叫咱主僕二人只當積點陰功,叫咱爺兒們把他送到河南開封府,見了他的兄弟,銀子還咱爺們本利相停。我問他兄弟在河南作何買賣呢?他說:他兄弟並不是個買賣客商,本是個狀元出身,今奉那正德皇爺御筆親點,現任八府巡按。如今那河南按院大人陳奎,就是他的兄弟咧。」老蠻子聞聽得,將頂梁股上吱的一聲,冒了一股涼氣,把手一紮,險些吊下馬來。在位的爺想情,方才說老蠻子八十多歲的人了,要是從馬上吊下來,焉能有他的姓命呢。多虧了他的僕人張洪,正在精壯年少,扯上一步,挽扶在馬上,說:「大爺醒來!」老蠻子定神良久,到抽一口涼氣,哎呀一聲,自己叫著自己說道:「張子春,你活了八十多歲了,老來無有才料!花費了一千二百兩銀子,買了一個心愛的花娘子。何從是心愛的娘子,分明是比作刺蝟一樣!捧著他罷,又扎手;欲得扔了罷,可惜我那一千二百兩銀子呀!」
老蠻子爬伏在那鞍轎上,唬得他渾身打戰戰兢兢,良久還過一口氣,腹內展轉自顛奪。我今年枉活八十多歲汗,這是我少智無謀缺欠通。我比作乞丐得病把父母想,賴蛤蟆要想吃天鵝。我就說老來作個風流客,不承跳進是非坑。這一去河南路過開封府,遇見欽差難逃脫。倘若是得罪陳巡按,到只怕我這老命活不成!雖然後悔悔得晚,事到其間莫奈何。老蠻子他在馬上神不定,張洪,你可怎樣行?
《二賢傳》寫的是明代正德時,書生陳奎和李三姐的悲歡離合事。
到了清代中葉以後,大規模的鼓詞,講唱者漸少,而「摘唱」的風氣以盛。所謂「摘唱」便是摘取大部鼓詞的一段精華來唱的。這似是一種自然的趨勢,南戲的演唱由全本而變成「摘出」,鼓詞也便由全部的講唱而變成「摘唱」。這種趨勢是原於社會的和經濟的原因的。以後,成了風氣,便有人專門來寫作這種短篇的供給「摘唱」的鼓詞了。
近代所唱的鼓詞有京音大鼓、奉天大鼓、梨花大鼓(即山東大鼓)等等分別,但在大體上,其彈唱的方法是很相同的。
趙景深先生以為近日流行的大鼓書和鼓詞不是同物。這見解是錯誤的。近日的大鼓書誠然很少夾入說白,但每次講唱時,唱的人,仍要來一段開場的。因為「短」,所以以下便也容納不下講說的一部分了。這便是「講」的部分漸漸被淘汰了的原因。零段的鼓詞,今所傳的並不十分多。最重要的是所謂「子弟書」。「子弟書」的組織和鼓詞很相同,雖然沒有說白,但還可明白看出是從鼓詞蛻變出來的。
所謂「子弟書」,是指八旗子弟的所作。八旗子弟漸浸潤於漢文化,遊手好閒、鬥雞走狗者日多,遂習而為此種鼓詞以自娛娛人。但其成就,卻頗不少。
子弟書以其性質分為西調、東調二種。「西調」是靡靡之音,寫「楊柳岸曉風殘月」一類的故事的。東調則為慷慨激昂的歌聲,有「大江東去」之風的。
西調的作者最有名的是羅松窗,惜未能詳其生平;他所作的,今知有《大瘦腰肢》、《鵲橋》、《出塞》、《上任》、《藏舟》及《百花亭》六種。(總不止此數,但不易再得到。)他所寫的,不盡為故事,也有純然是抒情的,像《大瘦腰肢》。松窗的文學修養的工夫很深,故其風格便和一般的鼓詞敻然有異,像《出塞》的一段:
羅松窗(生卒不詳),清代子弟書作家。子弟書的開創者之一,也是西調子弟書的代表作家。部分作品至今還保留在東北大鼓等曲種中。
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夜月魂。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傷心千古斷腸文,最是明妃出雁門。南國佳人飄雉尾,北番戎服嫁昭君。宮車掩淚空回首,獵馬出關也斷魂。今日還非胡地妾,昨宵已不是漢宮人。風霜不管胭脂面,沙漠安知錦繡春。幸有聰明知大義,敢將顏色系終身。為救蒼生離水火,甘教薄命葬煙塵。殘香剩粉人一個,野地荒煙雁幾群。自嘆說到處沙場多白骨,又誰知今朝小妾吊英魂!爾等是俠氣雄心真壯士,偏遇奴斷腸流淚苦昭君,我嘆爾白骨縱橫在這荒草地,爾嘆奴一身流落莽乾坤。為甚麼爾嘆奴家奴嘆爾?只因都是漢家臣。為國精忠是臣子的事,封妻蔭子聖皇恩。莫向黃昏哭鬼火,須從白日傲精魂。伸自神而屈自鬼,況爾等儘是英雄俠義人。休嫌風雪胡天地,自有鶯花故國墳。這佳人想念爹娘不知安康否,也是蒼蒼白髮六旬的人。大略著也模糊了兒的面貌,可憐空對我的朱門!一自孩兒歸內院,但從魂夢見雙親。實指望二八青春壓六院,三千寵愛在一身,萬兩黃金充小妾,千方白璧慰親心;又誰知一朝去國才十八歲,萬里投荒二九春。這娘娘命取琵琶彈馬上,眼望南朝兩淚淋。彈的是斷腸商調《湘妃怨》,唱的是慟耳傷心故國音。君王雨露沾天下,並非獨吝在昭君。自恃容顏羞行賄,也非愛小省黃金。妾身也不怨毛延壽,都為我前世的昭君是造了孽的人。不行好事才折了奴的福,可怨誰來是自己尋!只因我父母堂前缺孝道,君王座下少忠心,無故的斷送毛延壽,總死胡邦也是結了怨的魂。這如今一身柔弱有誰來問!天哪,教我走投無路,進退無門。奴本是守禮讀書節烈女,此身已是漢宮人,豈肯失身於草莽,難道說就不念南朝舊主恩!憶君王臨別不忍與奴分手,龍目紛紛兩淚淋,哭濕了龍袖還揩奴的淚,口喚卿卿莫怨寡人。這而今茫茫野草煙千里,渺渺荒沙日一輪。數團氈帳連牛廠,幾個胡兒牧馬群。回頭儘是歸家路,滿目徒消去國魂。向晚來胡女番婆為妾伴,那渾身糞氣哎就熏死人。這一日忽見道傍碑一統,娘娘駐馬看碑文。看罷低頭一聲嘆,呀,原來是飛虎將軍李廣墳!
不是大手筆是寫不出這樣流麗宛曲的唱文來的。韓小窗在《周西坡》里說道:「閒筆墨小窗竊擬松窗意,降香後寫羅成亂箭一段缺文。」則松窗也曾寫過東調的了。
東調的作者,以韓小窗為最重要。他屢次的在鼓詞里提到自己的名字,但在其中,對於他自己的生平,卻一點消息也沒有。他所作的有《託孤》、《千鍾祿》、《寧武關》、《周西坡》、《長坂坡》等,風骨粦粦,讀之如啖哀家梨,爽快之至!至今還是大鼓書場裡為群眾所愛好的東西。他寫些西調,像《得鈔傲妻》、《賈寶玉問病》等,但不是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便是沉鬱淒涼,若不勝情。他是不會寫軟怯無力的調子的。且舉其《寧武關》的一段為例:
小院閒窗潑墨遲,牢騷筆寫斷魂詞。可憐孝母忠君將,偏遇家亡國破時。怨氣悲風凝鐵甲,愁雲慘霧透征衣。一腔熱血千秋恨,寧武關苦死了將軍周遇吉。這將軍代州已被流賊破,也是那國家氣數人力難支。出重圍一念思親情切切,幾回欲死復遲遲。一路兒紛紛塵滾銀槍冷,慘慘風吹戰馬嘶。奔到了寧武關中自家門首,見依稀風景似當時。老家將請安已畢接槍馬,勇忠良把銀盔整整抖抖征衣。進儀門腳踏花磚行甬路,到庭前英雄舉目心內驚疑。但只見萱親堂上開瓊宴,妻子筵前捧玉卮。呀,這是我為國忘家把心都使碎,竟忘了太太是今朝壽誕期!太夫人一聞傳報將軍至,說,快喚來。早見階前跪倒了遇吉,說,請太太萬福金安無恙否?太太說:溫存殘喘難為兒媳,吾兒免禮。忠良站起見夫人,萬福深深問起居。小公子向父請安垂手立,這將軍千般悲慟只好一味支持。看看娘親,瞧瞧自己,瞧瞧愛子,望望嬌妻,暗思量,此際團圓,少時何在?一家兒須臾對面,傾刻分離。這將軍滿腹愁腸強忍耐,命家童把殘席撤去重整新席。遇吉說:老母的千秋兒來拜壽。太太說:每年今日教你大遠的奔馳。公子夫人雙侍奉,旁華筵壺傾玉液,酒泛全樽。周遇吉膝前跪奉了三杯酒,無奈何把牙關緊咬作祝壽的言詞。說:娘啊。聲氣兒倒噎紅滿面,淚珠兒在眼中亂轉,不敢悲啼。說:兒願母眉壽喜同山嶽永,洪福長共海天齊。這將軍拜罷平身把身倒背,偷擦得素羅袍袖血淚淋漓,太夫人看破將軍悲切切,急問道:吾兒何故慘淒淒?周遇吉強硬著心腸陪笑臉,說:兒見母霜鬢垂白不似舊時,桑榆暮景年高邁,兒不能承歡膝下侍奉朝夕。太太說:你為此含悲麼?忠良說:正是。太太搖頭說:未必是實!可是嚇,聞得代州有流賊犯境,你為何自回寧武,撇下了城池?周遇吉驚流滿面含糊應,說曾打仗是孩兒得勝,那流寇失機。太太見忠良變色聲音慘,老人家疑心之上更添疑。喚遇吉,忠良答應說,兒在。太太說:莫非你把代州失?周遇吉半晌驚呆說:兒來拜壽。太太見情真事確,就站起了身軀,說:好遇吉!還敢支吾說來拜壽!你瞧你一身甲冑,遍體徵衣。忠良見萱堂震怒連聲的問,無奈何一身跪倒,兩淚淋漓。悲切切說:「流賊的勢眾,代州的兵少,因此上孤城失守,獨力難支。兒遇吉欲從陣上酬君死,為只為先到家中報母知。」這忠良磕頭血濺花磚地,慟淚成行戰襖濕。忽見老家將驚慌氣喘在階前跪,說:不好了,流賊的兵將圍困城池。一片哭聲遠近聞,軍民逃躥各紛紜。滿城怨氣黃塵起,四野狼煙白晝昏。流淚斷眼周總鎮,冰肝鐵膽太夫人。老家將渾身亂抖中庭跪,不住的報說流寇督兵打四門。太夫人眼看著忠良說:還不快去!大丈夫血濺在疆場才是報君。遇吉說:孩兒願做軍前鬼,但是老家將隻身怎樣護送娘親?
這裡還嫌引得不多!
李家瑞的《北平俗曲略》說,子弟書的作者,於羅松窗、韓小窗外,尚有鶴侶氏、雲崖氏、竹軒、漁村、煦園等人,惜皆未詳其生平。(他們的生平當然是不會見之於文人學士們的記載里的。)
參考書目
一、劉復等編:《中國俗曲總目稿》,中央研究院出版。
二、李家瑞編:《北平俗曲略》,中央研究院出版。
三、鄭振鐸編:《世界文庫》第四冊,中選羅松窗、韓小窗二人之作十餘種。
四、趙景深:《大鼓研究》,商務印書館出版。
五、鄭振鐸:《一九三三年的古籍發現》,見《文學》二卷一號。
六、鄭振鐸:《三十年來中國文學新資料的發現史略》,見《文學》二卷六號。
七、楊慶五編:《大鼓書詞彙編》。
八、刊行鼓詞最多者,為北平二酉堂等民眾的書坊。初為小型的木版本,最近多改為石印本。木版本幾已絕跡市上。又乾嘉以下的抄本也不時的可以遇到。
九、鄭振鐸:《西諦藏書目錄》第三冊。這一冊全載講唱文學,自《變文》以下的諸門類的目錄,間附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