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俗文學史 · 第十二章 彈詞

彈詞為流行於南方諸省的講唱文學。在福建有所謂「評話」的;在廣東,有所謂「木魚書」的,都可以歸到這一類里去。 彈詞在今日,在民間占的勢力還極大。一般的婦女們和不大識字的男人們,他們不會知道秦皇、漢武,不會知道魏徵、宋濂,不會知道杜甫、李白,但他們沒有不知道方卿、唐伯虎,沒有不知道左儀貞、孟麗君的。那些彈詞作家們所創造的人物已在民間留極大深刻的印象和影響了。 方卿,清代蘇州彈詞長篇書目之一《珍珠塔》中的主人公。該書描寫方卿與表姐陳翠娥的婚姻故事。 彈詞的開始,也和鼓詞一般,是從「變文」蛻化而出的。其句法的組織,到今日還和「變文」相差不遠。其唱詞以七字句為主,而間有加以「三言」的襯字的,也有將七字句變化成兩句的三言的。 加三言於七言之上的,像: 常言道,惺惺自古惜猩猩。(《珍珠塔》) 把七言變化成兩句的三言的,像: 方卿想,尚朦朧,元何相待甚情厚。(《珍珠塔》) 這便和「鼓詞」之十字句有些不同了。在一般的彈詞里,總是維持著七字句的。鼓詞的句法組織,便有些變化多端了。特別是所謂「子弟書」的,差不多變得很厲害,恣其筆鋒所及,已不復顧及原來的七字或十字的限制了。 凡彈詞都是以第三身以敘述出之的;即純然是史詩或敘事詩的描敘的方法。但到了後來,又分出不同的組織的體式來。大約受了很深的戲曲的影響吧,在吳音的彈詞里每每的註明了: 生白(或旦白,丑白) 生唱(或旦唱,丑唱) 表白(即講唱者的敘事處) 表唱(即講唱者的以敘事的口氣來歌唱處) 等等,但在一般的彈詞里卻都是全部出之於講唱者之口,並沒有模擬著書中主人翁或特別表白出主人翁的說唱的口氣的地方。 最早的彈詞,始於何時,今已不可知。但刻《元曲選》的臧晉叔在萬曆時曾經刻過元末楊維楨的《四遊記彈詞》(《俠游》、《仙遊》、《冥游》、《夢遊》,他僅刻其三),這當是「彈詞」之名的最初見於載籍的。(臧序見他的文集中。但其體裁如何,卻不可知。)正德、嘉靖間,楊慎寫二十一史彈詞,其體裁和今日所見的彈詞已很相近。 臧晉叔(1550-1620),即臧懋循。明代戲曲家。字晉叔,浙江長興人。推崇元人雜劇,編有《元曲選》。 楊維楨(1296-1370),元代文學家、書法家。字廉夫,會稽(今浙江紹興)人。他的《四遊記彈詞》是現知最早的以「彈詞」命名的唱本。 《二十一史彈詞》每段,必先之以《臨江仙》等曲,後有「詩曰」數段,然後入本文。 本文為散文的敘述,都是歷史的記載。其次才為唱文三首,那唱文,全部是十字句,和鼓詞極相近,而和一般的彈詞不甚同。且引其一段為例: 第三段 說秦漢 臨江仙 滾滾長江東遊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詩曰: 戰敗興亡古至今…… 記得東周併入秦…… 剪雪裁冰詩有味,降龍伏虎事曾聞……春去春來人易老,花開花落可憐人!不如忙裡偷閒好,再把新聞聽一巡。 昨序說夏、商、周三代,到周赧王被秦昭王逼獻國邑,旋滅東西周,而周亡。 秦之先,原姓嬴氏……秦始皇至漢獻帝,通共四百三十三年。中間覆雨翻雲,幾場興廢,談論間不能細說,略將大概品題。 底下便是唱文的部分了: 戰七國秦昭王英雄獨霸,奪周朝取世界遷徙周氏。 昭王死子孝文繼登三日,奄然間無疾病做了亡人。……秦楚滅漢龍興二十四帝,轉回頭翻覆手做了三分。 底下又結之以一詩(或二句或四句)及《西江月》: 前人創業非容易,後代無賢總是宮。回首漢陵和楚廟,一般瀟灑月明中。 落日西飛滾滾,大江東去滔滔。夜來今日又明朝,驀地青春過了。千古風流人物,一時多少英豪!龍爭虎鬥漫劬勞,落得一場談笑。——《西江月》 明朝整頓調弦手,再有新文接舊文。 所謂「整頓調弦手」,正指彈詞是伴以弦索來歌唱的。鼓詞也用弦索來伴唱,惟多一面鼓。 今所知最早的彈唱故事的彈詞為明末的《白蛇傳》。(與今日的《義妖傳》不同。)我所得的一個《白蛇傳》的抄本,為崇禎間所抄。現在所發現的彈詞,無更古於此者。 明末柳敬亭的說書,不知所說的是否即為彈詞。但《桃花扇餘韻》一折里,柳敬亭所彈唱的一段《秣陵秋》卻確為彈詞無疑: 柳敬亭(1587-約1670),明末說書藝人。通州(今江蘇通州)人。擅說《隋唐》、《水滸》等書。在《桃花扇》的最後一出《餘韻》,唱南曲《秣陵秋》,概括了一部南明興亡史。 〔丑彈弦介〕六代興亡,幾點清彈千古慨;半生湖海,一聲高唱萬山驚。〔照盲女彈詞介〕 〔秣陵秋〕陳、隋煙月恨茫茫,井帶胭脂土帶香。駘蕩柳綿沾客鬢,叮嚀學舌惱人腸。……全開鎖鑰淮、揚、泗,難頓乾坤左、史、黃。 建帝飄零烈帝慘,英宗困頓武宗荒。那知還有福王一,臨去秋波淚數行。 彈詞大別之為國音的與土音的二種。 國音的彈詞最多,體例也最純粹,像大規模的《安邦志》、《定國志》、《鳳凰山》和《天雨花》、《筆生花》、《鳳雙飛》等等均是。 土音的彈詞,以吳音的為最流行,像《三笑姻緣》、《玉蜻蜓》、《珍珠塔》等均是。他們大約是模擬著南戲的吧,在敘述及生旦說唱的部分,多用國語,而於丑角的說唱部分則每用吳語。 廣東的木魚書,則每多雜入廣東的土語方言。 木魚書,我國南方彈詞系統的曲種。又稱摸魚歌。流行於廣東地區。起源於明末,清後興盛。 彈詞為婦女們所最喜愛的東西,故一般長日無事的婦女們,便每以讀彈詞或聽唱彈詞為消遣永晝或長夜的方法。一部彈詞的講唱往往是需要一月半年的,故正投合了這個被幽閉在閨門裡的中產以上的婦女們的需要。她們是需要這種冗長的讀物的。 漸漸的,有文才的婦女們便得到了一個發泄她們的詩才和牢騷不平的機會了。 她們也動手來寫作自己所要寫的彈詞。她們把自己的心懷,把自己的困苦,把自己的理想,都寄托在彈詞里了。詩、詞、曲是男人們的玩意兒,傳統的壓迫太重,婦女們不容易發揮她們特殊的才能和裝入她們的理想。在彈詞里,她們卻可充分的抒寫出她們自己的情思。 於是在彈詞里,便有一部分是婦女的文學;為婦女們而寫作,且是出於婦女們之手。 今日所見國音的彈詞,其時代很少在乾隆以前。除《白蛇傳》外,我尚得有《繡香囊》一種,為乾隆三十九年的抄本,其寫作時代當在乾隆以前。這是小型的一種彈詞,分訂上下二冊,不分卷。全部是唱文,沒有講文。在彈詞里,這種的體式也間有之。大約有些作者們已覺得這講文是不必要的了。 大宋中宗永和年,孝宣皇帝坐金鑾。 九省華夷歸一統,八方寧靜四海安。 六龍有慶千家樂,五穀豐登萬姓歡。 七旬老叟不負戴,三尺孩童知遜謙。 二氣陰陽同舜日,十分清泰比堯年。 天下奇聞難盡數,單表個英才出四川。 出了西門關鄉內,長街一代有人煙。 牌坊匾額文風地,聯芳及第廣旗杆, 無多買賣莊農戶,半是舉監共生員。 街心路北一宅舍,奎□翰墨透門蘭。 才過司馬文章重,貌比元龍品格賢。 二八登科標名早,三七入試舉孝廉。 小姐生來天資秀,超群出眾不同凡。 多虧他母舅高學士,丁憂守制在家園。 詩書禮義深通悟,描鸞刺繡不須言。 自從洞房花燭夜,至今不覺過三年。 知音識趣調琴瑟,情深義重慶芝蘭, 舉案齊眉加遜讓,甘苦同心相愛憐。 風花雪月同玩賞,詩畫琴棋共笑談。 天然晝夜讀書史,小姐常觀《列女篇》。 那年正逢春秋冬,又到清明三月三。 地脈興隆開旺像,藏風聚氣有根源。 風水無窮來龍好,廣生白璧在藍田。 年年春季來祭掃:家家都來掛紙錢。 收拾已畢出門戶,重門緊閉上鎖閂。 天然騎馬頭裡走,書童何旺把擔擔。 春山春水春如畫,春氣春光春景天。 前芽出土陽和艷,萬物發生暖氣暄。 野草無心滿荒徑,山花有意動人憐。 樹樹杏花紅繞眼,行行嫩柳綠垂煙。 蕩蕩和風吹人面,絲絲細雨灑莊田。 對對粉蝶穿花徑,雙雙紫燕舞林間。 嚦嚦黃鶯如喚友,哀哀鵑鳥韻幽然。 涓涓不斷溪澗水,滾滾石衝上下番。 曲曲小路通幽徑,層層盤道轉山灣。 青陽送暖芳菲節,碧水光搖錦繡山。 忙碌碌捧打黃子,亂紛紛扇撲粉鬟。 鶯無非是樵夫蝶盡都是小丫 穿林越嶺多一會,他的那古墓先塋咫尺間。 于氏佳人出了轎,書生棄騎下了鞍。 雙雙跪倒忙奠酒,視死如生心秉虔。 祭祀已畢忙站起,隨即親身化紙錢。 秋露執壺斟上酒,天然月素把詩聯。 酒過三巡用過飯,吩咐收拾轉家園。 只因上墳來祭掃,勾起風波惹禍端。 強盜出身魚漏網,洗手為良隱四川。 不義之財成富戶,冒名充作假生員。 改姓為言更名午,到處人稱言午官。 這彈詞寫的是,何天然為許豹所危害,歷經困苦;後來「上方劍下斬許豹,明彰報應顯循還」,他們夫妻方才團圓。 雖說是海市蜃樓懸空假設非實有 亦可以觸目驚心善惡賢愚果報全 這是作者的解嘲了。 大規模的國音彈詞,當以《安邦》、《定國》、《鳳凰山》的三部曲為最弘偉;全部凡六百七十四回,恐怕要算是中國文學裡篇幅最浩瀚的一部書了。 《安邦志》別題為《晚唐遺文》,寫的是,趙匡胤一家,經歷唐末五代的興衰的故事,「補綱目之遺,修史篇之失。高賢睹之而噴飯,閨媛閱之而解頤」(學海主人序)。作者不知為誰何,刊者則為學海主人。最早的刊本為道光己酉的一本(即學海主人所刊)。我曾得抄本數部,別名為《七夢緣》、《玉姻緣》,其間字句異本頗多。在沒有這刊本以前,抄本的流傳一定是很廣的。 趙家的龍興,始於趙春熹。二十冊的《安邦志》,二十冊的《定國志》,三十二冊的《鳳凰山》,所敘的事都是以趙家為主人翁的。 筆應春風費所思,玩之如讀少陵詩, 句多艷語元無俗,事效前人卻有稽。 但許蘭閨消永畫,豈教少女動春思, 書成竹紙須添價,絕妙堪稱第一詞。 這是這部巨大的故事書的開場白。這部書全以七字句組成,講文所占的地位很少,正和升庵的《二十一史彈詞》相同。 升庵(1488-1559),即楊慎。明代文學家。字用修,號升庵,四川新都人。一生著作豐富,當推明人之首。著作有《升庵集》(81卷)、《二十一史彈詞》(12卷)等。 同樣的巨部的彈詞,又有《西漢遺文》、《東漢遺文》(此書未見)及《北史遺文》等,都是彈唱歷史故事的。 這一類彈唱歷史故事的彈詞和講史沒有多大的區別,不過其主要的部分為唱文,而講史則以「講文」為其主幹耳。 這些歷史的彈詞,乃是升庵《二十一史彈詞》的放大。《二十一史彈詞》的唱文全為十字句,它們卻都是七字句。 姑舉《北史遺文》的首段為例。這部彈詞似還只有抄本,沒有過刻本。 「北史」是最難讀的,五胡十六國的事,尤為複雜。《北史遺文》卻從元魏統一北方後,北中國的地方略為平靖,其第五君孝文帝,年十五登位說起,直寫到隋的統一;其主人翁則為北周、北齊的二皇家的故事,全書凡四十冊。 自從漢末三分後,世上干戈不住停, 司馬先王行聖德,照師二子便欺君。 武王始起承曹氏,滅蜀平吳四海寧, 賈氏梟惡王子怨,劉肖乘亂起胡塵。 一朝懷愍蒙塵去,洗爵青衣在虜邊, 元帝渡江來稱帝,晉臣王導奉為君。 偏安江左東都地,撫力中原取歸京, 讓豫作孽寧吞炭,河洛生靈苦已深。 後魏托出讓豫氏,其君文武盡賢能, 征誡五胡殘孽散,雲中建國號金陵。 萬里江山成帝業,華夷賢士盡為臣。 道武功成身棄世,明元皇帝二朝君。 三世升遐傳文武,文成皇帝四朝君, 五帝獻文群早位,孝文即位幼年人。 年登十五為天子,天性聰明不可倫, 讀書小自耽文字,招納賢才入內門。 高允催光為宰輔,輕糧薄賦養黎民, 聖音寬洪天下治,九州社稷得安寧。 國姓改元為漢主,百官盡改漢朝人, 南遷國在河南府,重修禮樂化夷民。 光允在京修理政,添增聖主讀書文, 三十三年為君主,一朝龍化棄群臣。 東宮太子名元轂,代主稱為宣武君, 宣武為君十七歲,守文梁主亦稱賢。 天生雅意真無比,容貌端妍好個君, 下筆成章如流水,臨□尊重一如神, 王親貴妾皆端正,文武官員盡俊英, 兄弟六人兄早喪,官家第二得為君。 京兆王愉三太子,清河王憚四儲君, 廣平穆武王第五,六王元悅汝南君, 弟兄情好無間阻,百姓黎民盡太平。 國泰民安當興日,半分天下各為君。 江東晉絕歸劉氏,南宋南齊二主人, 齊氏有忙肖氏繼,梁王武帝自為君, 立國南京建康府,金陵為主數年春, 君正臣賢民安樂,風調雨順布用春。 長江兩處分南北,南北為君各守城, 兵戈接界彭城郡,常起塵灰要戰征, 古語一天無二日,良臣勇將未甘心。 肖衍自在金陵地,卻說元王魏聖人。 說這魏世宗宣武。 帝年十七歲即位改元年。帝容貌端妍,臨朝承重,有人君之量。帝母高夫人,生帝未久,被馮王后害而死。帝既即位,追懷舊恨高夫人追薦文昭王后。景明二年,帝敕令重錄高氏親族在者。詩曰: 南北驅馳國事分,秦人何意築長城。 離宮別院春成夢,玉樹傳奇鬼入神。 河洛已非秦歲月,雁門無復漢將軍。 自從二帝青衣去,荊棘蓬蒿幾度新? 叔侄二人同受職,一朝衣紫出金門, 一女入宮貴九族,況為天子舊家人。 高氏入朝多休說,卻說天子後宮人, 不立朝陽正後主,未生太子小儲君。 充華妃內於宅子,受寵承恩化貴人, 容貌端妍多清雅,情性溫和又可人。 靜默寬容不妒忌,年登十四正青春, 喜得君王多愛惜,禮容敬愛冥諸人。 梁明二年秋九月,立為王后正宮人, 天子在朝朝大赦,娘娘受冊謝天恩。 又封於家兄和弟,盡在朝中化貴人, 好好宮內為王后,左了三千第一人。 三宅六院皆欽敬,展上君王喜十分, 生得俱全才貌好,寬洪不姤眾妃嬪。 娘娘有德天心寵,因此於家有大恩, 休言宮內於王后,卻說元王帝王身。 孝文王帝親兄弟,今日為王化大人, 咸陽王子元思永,獻之親子二儲君。 封氏昭儀親生子,孝文次弟至親人, 官為太保王公職,執掌經綸在魏廷。 大王天性多貪色,愛色貪花喜美人, 造成宮府靈華美,廣納名妃美貌人。 太尉全軍名於烈,與王結怨二年春, 一朝侄女為王后,兄弟朝中做大臣。 次子於登天子喜,官封直閣內宅門, 父子兄弟多顯職,咸陽面上占仇深。 因此大王心不悅。有心怨望在朝廷, 於登一一朝前奏,天子聞知不喜忻。 親情面疏上皆忌,不喜咸陽王子身, 大王宮內心煩惱,怨恨朝中聖主人。 你重妻家亡母黨,忘了先王面立恩, 吾身亦是官家子,你便為君欺負人。 休說大王身不悅,再言天子在朝門, 一日聖人親有旨,要行射獵出朝門。 駕幸北邙觀野景,就要離戲小平津, 敕令領軍於烈相,京城留守管三軍。 御廄之中點好馬,天子離朝出內門, 於登侍駕離金殿,輕弓短箭一齊新。 殿下群臣多去了,其時已至小平津, 只為君王親去了,咸陽王子自平侖。 朝內空虛君不在,乘時意欲起謀心, 妃是隴西李輔女,其兄伯尚李官人。 官受黃河侍郎職,天生相貌甚清奇, 便把其情來告訴,告言王子聽元因。 我當直取天家府,焚香立誓要誠心, 大王去到城西宅,卻往城西野外游。 引其愛妾申屠氏,王姬張氏少年人, 心腹數人來飲酒,流連一日到黃昏。 有志無謀反作禍,世間有此大呆人, 卻有武興王陽集,出入咸陽西府門。 便知此事先成了,早上邙山告反臣, 上馬飛鞭鞭得快,看看來到小平津。 來到王前忙下拜,臣是咸陽府內人, 只因大王來造反,結連侍衛害朝廷。 天子聞言親失色,帳前侍御盡驚心, 今日咸陽王子反,朕今在野靠何人。 世宗王室生煩惱,聖意沉沉有懼心, 他是先王親兄弟,獻文王帝御儲君。 今日一時生反意,京城文武未知因, 在成北海彭城主,儘是咸陽親弟兄。 此事如今難解救,恩良朝內並無人, 在內於登忙啟告,我王今且放寬心。 臣父令兵為留府,保無他故在朝門, 天子便交車馬起,四更時後盡登程。 五更來到王城外,於烈迎門接聖人, 君王只入王城內,敕令王親於令軍。 今日元僖逃走了,必在黃河路上行, 卿可令兵來追捕,及早興兵捉此人。 若還走了真消息,走入京陵作禍根, 於烈兄弟親受命,羽林點起五千人。 分頭河下來投捉,休走咸陽王子身, 所在官員盡奉命,看他王子怎逃生。 大王卻在黃河內,又有名姬二個人, 心腹數人同飲酒,夜深方始各安身。 洪池亦又咸陽府,王造離宮別院門。 已宿帳中方夜半,忽聞左右報來因, 報說洪池西路上,馬軍數百好京人。 金鼓不聞無火把,想是朝廷有蜜情。 王子聞知忙便起,穿衣只出內宮門, 只空日間清由露,此間何故往來人。 走出正堂堂下看,誰省爭強捨命人, 愛妾數人皆上馬,府中心腹盡行呈。 此日大王逃命起,追兵卻在後頭跟, 有人認得咸陽主,大喝三聲莫要行。 大王馬上如非走,魂魄飄飄不在身, 一眾官員多下馬,一齊下馬告追兵。 二個夫人多掠去,皆盡拿到進朝廷, 告說咸陽王走了,羽林於烈令三軍。 正是大王身得脫,回頭失了二夫人, 鎮守將軍各武虎,馬前說與大王聽。 殿下一時為逆事,如今何處去安身, 兵卒眾人多散了,小人怎保大王身。 不如就此投梁去,逃得殘生再理論, 咸陽王子心中苦,說與將軍姓尹人。 吾身在此為王子,走去梁家作反臣, 尋思只為朝中主,寵任於家薄吾身。 因此一日小短見,豈知今日走無門, 說罷大王心中悶,馬前煩惱尹將軍。 王子無心梁國去,此生性命不留存, 臣受皇恩中不舍,死生必定一同行。 道了二人衣細作,加鞭拍上馬途呈, 行過一條高嶺山,前邊洛水大河津。 白浪滔滔不見岸,行人見了越傷心, 水流中去無回日,浪花迷盡往來人。 大王見此心煩惱,懊悔當初枉用心, 前有大河來阻隔,後有這兵趕近身。 今朝欲走從何處,只得從河水上行, 於烈於忠親父子,領兵來趕大王身。 說這於烈父子追及大王龍武,俱被捉之咸陽,渴之大甚。王帝下令與他水漿。看看渴及,只私與勺,王含之而吸。 休說眾人心上事,再說咸陽王子身,王子一身居最長,第三趙郡大王身,第四廣陵王元羽,第五高陽王子身,第六彭城王元魏,北海王洋第七人。 儘是各宅姬子出,不是同娘一母生, 趙郡廣陵身死了,廢兄立位在朝門。 數中卻有彭城主,交義親情分外深, 大王知得咸陽反。一且憂心有悔臨。 不道我兄生此意,如今難保自前呈, 天子凝定咸陽罪,妃子孩子廢庶人。 龍武將軍皆斬了,殿前號令眾王親, 彭成王子心中苦,來到咸陽王殿門。 大王入進宮中去,洞府仙宅盡不成, 二兄枉受榮華貴,卻做亡家敗國人。 幼子姣妻保不得,天利已及悔無門, 大王此時忙移步,直入神仙內院門。 果見咸陽王斂手,周回防備已多人, 月貌花容諸美女,雙眉鎖定盡愁心。 大王見了添煩惱,可惜哥哥枉用心, 帝子王生孫貴子,求其大禍害其身。 聽了少人之言語,今日災來怨甚人, 煩惱咸陽王流淚,叫聲賢弟聽原因。 我身失卻先王禮,苦了姣兒幾個人, 家亡國破誰為伏,兄弟今朝可用心。 王子煩惱雙流淚,美人侍側淚沾襟, 忽報孝文王帝妹,平女宮主到宅門。 公主已招馮駙馬,獻文王帝女兒身, 奉王聖主來辭別,要見哥哥一個人。 姐妹數人多來到,盡來辭別大王身。 說這人盡來相兄大王,朝廷聖賜咸陽王死。其前妃子王氏生世子元通,通年十五,后妃李氏生元曄方二歲,妃亦賜死。平安公主憐憫,告其遂密引入車中而歸去矣。 作者以二首詩為結,其情懷和《二十一史彈詞》是極相同的: 堪嘆人生在世間,爭名爭利不如閒, 古來多少英雄輩,盡喪幽魂竟不還。 不信但看高王傳,到今那有一人存, 圖王霸業今何在?多做南柯夢裡人。 又詩曰: 為看青山日倚樓,白雲紅樹兩悠悠, 秋鴻社燕催人老,野草閒花滿地愁。 和升庵的漂亮的詩語比較起來,一望而知其為出於通俗的文人之手。 吳音的彈詞,今傳者,以《玉蜻蜓》、《珍珠塔》及《三笑姻緣》為最著。 《玉蜻蜓》寫申貴升和女尼志貞戀愛,死於尼庵。後其子元宰狀元及第,乃迎養志貞事。至今申家還是蘇州的大族,故這部彈詞曾被禁止彈唱。後乃改為《芙蓉洞》。(為道光間,一位專門改編彈詞的作者陳遇乾所改編。他又改編過《義妖傳》、《雙金錠》等等。) 《果報錄》一名《倭袍傳》,也以淫穢被禁止。但其文辭是比較的寫得很雅馴的。 《珍珠塔》一名《九松亭》。山陰周殊士序云:「雲間方茂才元音,先得我心,於俗本慮為改正。惜未成書而歿。余所見僅十八回。……余因為之完好,凡掛漏處稱綴靡還,又增之二十四回。」是此書原為舊本,其成為今本的式樣,乃是周殊士的手筆。 《三笑姻緣》在吳語文學裡是不可忽視的。其中保存了無數的方言俗語。這是一部「別開生面」之作,刊於嘉慶癸酉。作者是一位金山張堰人吳毓昌(字信天)。他以為「近來彈詞家專工科諢,淫穢褻狎,無所不至,有傷風雅,已失古人本意。至字句章法,全未講求」,因「戲作《三笑新編》全本」。開場的《鷓鴣天》,他明白的說道: 吳毓昌(生卒不詳),清代蘇州彈詞藝人。把馮夢龍的《唐解元一笑姻緣》與民間說唱結合起來,改編成彈詞唱本《三笑姻緣》。 何許先生吳毓昌?近來不做猢猻王。是他本是訓蒙為生的三家村學究了。這部彈詞頗具特長,特錄一節於下: 〔鷓鴣天〕何許先生吳毓昌?近來不做猢猻王。吹竽聲曼訊千古,彈鋏歌慚走四方。番舊譜,按新腔,權將嘻笑當文章。齊諧荒誕供噴飯,才撥冰弦哄一堂。 唐詩唱句,未能免俗,聊復爾爾。 才撇了殢雨尤雲風月場,緣何離卻便思量,笑巫山十二難求跡,神女如何壓眾芳。說甚的七夕牽牛邀織女,藍喬搗藥遇裴航。吹簫弄玉同騎鳳,金碗重逢窈窕娘,這多是鬼怪仙妖成匹配,看將來無憑無據卻荒唐。怎及得我那人兒生就輕盈兒好一個風流俊俏,他是素口蠻腰妃子步,虢眉華發壽陽裝。獨愛他一雙媚眼勾魂魄,細嫩肌膚白似霜,每日裡玉鏡曉裝花並美,呼郎常做畫眉郎。閒來愛把謠琴操,也學焚香按工與商,效區區一曲鳳求凰,燈花夜落敲棋子,布就連杯把羅網張。殺的俺拋車棄馬屢抱槍,還待要直抵垓心那肯降,一筆京人直可愛,雖然小楷卻端方,還要戲作相思字幾行,道我戀新棄舊會裝腔。白描卻仿龍眠筆,畫一幅男女憑欄納晚涼,看蓮開並蒂睡鴛鴦,指點分明要我去詳。到晚來淺斟低酌銷金帳,宛似那曉月籠暈海棠,曼曼的深入不毛交頭宿,妙不過舌尖兒只管送來嘗,微微還逗口脂香,卻叫我如何遏得住魂盪,怎不由人情興狂。到如今待要拋時難以撇,甘心情願做楚襄王,守住陽台永不忘,好共他為云為雨去過時光,自號溫柔老此鄉。 〔憶秦娥〕(生)天生我如何,卻占風流座。風流座,春藏花塢,天生惟我。 滿耳蕭騷夢不成,殘雲涼月夜淒清。等閒吹落長林葉,儘是離情別緒聲。小生唐寅,字稱子畏,號呼伯虎,金閶人也。溶金作骨,濯錦為腸,青黎光照日前畫,盡扶羽陵之秘,班管豈拈牙後語,須翻稷下之詩。雖只已登龍虎,奈何未夢羆熊,只是風魚情痴,頗酣詩癖。金釵環繞,胸懷賈午之香。銀管標題,花吐文通之穎。似這般合歡金屋,調笑鴛房,果然曲盡綢繆,無異人間天上。自從娶得九之,簇成八美。珠聯合璧,名擅無雙。那九空女也皈依釋教,帶髮修行。卻被我歪纏不過,情難理卻,又得奇緣。不意掌合蓮花,也做了艷桃穠李。 賈午,即西晉大臣賈充之女。曾偷香贈予情人韓壽。 文通,即《馬氏文通》。這都不在話下。誰想端陽佳節,我家陸氏大娘道我浪蕩無休,功名有礙。約齊眾美,送區區書館孤眠。要我去黃卷留心,以待青雲得路。光陰迅駛,不覺又是中秋了。年年秋到粲花軒,秋色平分景景最研。看那玉宇無塵秋月,秋螢點點掛朱簾;當此秋月一簾,秋光萬頃。目甚的秋來,只管心頭悶。唉功名事小,叮文章讀他則甚呢?看將來只好讀《南華·秋水篇》,自從書館攻書,每日裡不過唐興唐桂,早晚常川,毫無心緒。今日早上那老祝有書來約我同去遊河。誰奈煩同他玩耍,已經回覆他去了。想他們呢,指望我紆秋獨紫,誰知反撇了何口偎行,擔格我秋胡常獨宿,害得咱秋窗獨倚悶懨懨,想文章都是古人的糟粕,看他則甚!好笑他們還要五申三令哩。說什麼,秋闈既折帖宮掛,及應該此三秋去讀聖賢,巴得秋風雲口健,須待要春秋無間去細鑽研,又誰知反做了悲秋客,只落得爽氣橫秋意惘然,獨恨那蟋蟀鳴秋那裡睡得穩,秋聲不住在枕函邊。傷秋宋玉偏同調,同甚的夏去秋來還未見憐,空叫秋蝶舞翩遷。想他們呢,看得功名事大,因而各願愆期。但是娘子嚇,你卻意會差了,我與你是鶼鶼的鳥嚇。說甚的一百五十名第一仙,害得我朝思暮想被情牽。我本是溫柔鄉里情多客,怎如你偏要分開並蒂蓮。全不想殢雨尤雲情最密,夜來挨次換新鮮,枕邊調笑言難盡,被底繆情更粘妙,不過醋意微含常作弄,歡心復動又留連,這是愛海情河本是無邊界,卻被我占盡風流雪月權,唉想不到擁孤衾依舊夜如年,介自從大老官娶子九空進了門,郎才女貌,女愛郎貪,沉迷酒色,無事無時,滿了月,出之房,大娘娘看看大老官個滿眼介面黃肌瘦,意懶神昏,明知他房勞過度,變了藥渣勒里哉。因而決計約齊眾美,送他去書館孤眠,以待他靜養攻書,巴圖上進。個個是大娘子好意嚇。大老官羅里得知介。生唉向來秦晉交歡,不料他們竟如吳越了。到如今書房逼勒我勤攻苦,卻叫我那裡按得住心頭意萬千。娘子呀可憐我杜牧風流久已慣,劉郎最愛伴花眠。到如今,求晴未得先求雨,阻隔巫山悶越添,一腔心事向誰宣,想到其間頭亂點。哈哈哈被俺猜著了,一定我家娘子道我有什麼偏向之心,枝分南北,因而布就牢籠之計,送區區書館孤眠,遂其所欲。不信他特來要離間我麼?他只道棄舊戀新成薄倖,自然是舊弦那得及新弦,與其被底分新舊,莫若同居離恨天,若果如此,卻是錯怪卑人了。 女作家們寫的彈詞,其情調和其他的彈詞有很不相同的地方。她們脫離不了閨閣氣;她們較男人們寫得細膩、小心、乾淨,絕對沒有像《倭袍傳》、《三笑姻緣》等不潔的筆墨。 第一個寫彈詞的女作家是陶貞懷。她自署為梁溪人。生平不可考知。她所作的《天雨花》彈詞,為家傳戶誦之作。這是一部政治的文學作品,寫成於順治八年以前(據自序)。這個時候正是大難方平、痛定思痛的時候。作者的環境,又是「今者風木不寧矣!生我,知我,育我,授我,我何為懷!寄秦嘉之扎,遠道參軍;悼殞褓之殤,危樓思子。」其情緒是異常的沉痛。在這樣的一個時候,作者「爰取叢殘舊稿,補綴成書」。而她自己又是纏綿病榻,久疾不愈。「嗟乎!烽煙既靖,憂患頻!澹看春蚓之痕留,自嘆春蠶之絲盡。五載藥爐,一宵蕉雨。行將花石以去,其能使頑石點頭也乎!」(自序)但在《天雨花》里卻不曾沾染作者的悲觀的情緒。《天雨花》前半寫男主角左維明的與權奸的鬥法,後半寫女主角左儀貞的忠烈智勇,不屈於權奸的壓迫;都是以很機警的智術,不僅逃脫了危險,而且還給權奸以很重大的打擊。但到了最後,國運已盡,無可挽回。連左維明那樣的智勇雙全的人,也不得不將全家載於舟中,鑿沉了船,殉節以死。這死節的舉動寫得異常的悲壯。遺民的沉痛,悉寓於此。雖以左氏升天,受上帝的優禮,且以審判流寇等罪人為結束,而讀者的悲感,卻永遠不能泯滅。所以作者是一位民族意識很濃厚的人;《天雨花》是一部遺民的悲壯的作品,不僅僅是供閨閣中人消遣閒日而已。《天雨花》第一回里,有幾句話說道:「欲帝遣一位星君下世為臣,……做一個忠臣而兼智士,再不為奸臣所害,以為後世忠良做一個榜樣。」但這位「忠臣而兼智士」,只能對付權奸的鄭國泰,卻不能挽救危亡的國運。「明朝氣數今已絕,王氣全消輔不成。」(第三十回)這是無可奈何的嘆息,這是號眺之後的飲泣吞聲。 《再生緣》、《筆生花》等彈詞,都是處處為女性張目的,在《天雨花》里雖然也誇張的寫著左儀貞的智勇雙全、為國除奸的事,卻沒有那樣的寫作的態度;作者歌頌左維明更過於他的女兒儀貞。所以有人懷疑,這部彈詞並不出於婦人之手。陶貞懷是一個偽托的名字;為了作者有難言之隱,所以才這樣的將男作女。《小說考證續編》(卷一)引《閨媛叢談》云:「《天雨花》彈詞,共三十餘卷,而一韻到底,洵乎傑作也。其署名為梁溪女子陶貞懷。而近人謂實出浙江徐致和太史之手。為其太夫人愛聽彈詞,太史作之,以為承歡之計。則所謂陶貞懷,似系子虛烏有,未知然否。」這個懷疑頗有可信的地方。遺民的著作,為了避免「時忌」,往往是有意的迷離惝怳,故作欺人之舉的。陳忱的《後水滸傳》便是託名於古宋遺民,托時於「元人遺本」,托序的年月為「萬曆」某年的。 陳忱(約1613-約1670),明末清初小說家,字遐心,浙江烏程(今吳興)人。撰有小說《水滸後傳》,共40回,是其晚年泄憤之作。此外還著有《雁宕詩集》二卷、曲本《痴世界》等。 關於左儀貞事,曲阜孔廣林有《女專諸雜劇》(有《清人雜劇二集》本)作於嘉慶五年,其序云:「浙中閨秀某,取明三大案,用一人貫穿之,成《天雨花彈詞》三十卷」,是《天雨花》在那時流行已久。 明三大案,即梃擊案、紅丸案、移宮案,牽涉到萬曆、泰昌、天啟三代皇帝。 最可信的婦女寫的彈詞,當始於《再生緣》。《再生緣》為陳端生所作;未完成而端生死;後來又由梁德繩續成的。《閨媛叢談》(《小說考證續編》卷一引)云: 陳端生(1751-約1796),清代彈詞女作家。字雲貞,浙江錢塘(今杭州)人。能詩善文。著有彈詞小說《再生緣》,只完成17卷,後三卷由他人續作。 相傳泉唐陳勾山(按勾山名兆侖)大仆之女孫端生女士,適范氏。婿以科場事,為人牽累謫戍。女士謝膏沐,謂《再生緣》彈詞。託名有元代女子孟麗君,男裝應試,更名酈君玉,號明堂,及第為宰相,與夫同朝而不合併,以寄別鳳離鸞之感。曰:「婿不歸,此書無完成之日也。」後范遇赦歸,未至家而女士卒。許周生駕部與配梁楚生恭人足成之,稱全璧。吾國舊時婦女之略識之無者,無不讀此書焉。楚生名德繩。晚號古春老人。駕部卒後,遺集皆其手定。二女雲林、雲姜,皆能詩。 端生著有《繪影閣集》;德繩也著有《古春軒詩鈔》、《詞鈔》。《再生緣》後由侯香葉改訂刊行。 《再生緣》凡八十回,分二十卷。陳端生寫到第十七卷便絕了筆;以下三卷是梁德繩續成的。因為二人的環境不同,所以作風也便不同了。端生的性格很傲慢,一開頭便說:「不願付刊經俗眼,惟將存稿見閨儀。」(第三卷)德繩的續稿,卻說道:「怎同戛玉敲金調,聊作巴辭里句聽。」(第二十卷)又說道:「如遇知音能改削,竟當一字拜為師。」(第十九卷)在每一卷的開端,作者都有一段類乎自敘的引言。像第一卷: 閨幃無事小窗前,秋夜初寒轉未眠, 燈影斜搖書案側,雨聲頻滴曲欄邊。 閒括新思難成日,略檢微辭可作篇, 今夜安閒權自適,聊將彩筆寫良緣。 她們都是為了要消遣閒暇,方才著筆寫作的。所以端生說道:「清靜書窗無別事,閒吟才罷續殘篇。」(第四卷)德繩也說道:「終朝握管意何為?藉以消困玩意兒。每到忙時常擱筆,得逢暇日便抽思。」(第十九卷)不僅她們二人如此,一切寫彈詞的女作家都是在這樣的環境裡寫作的。 端生寫到第九卷的時候,又因隨親遠遊而擱筆。 五月之中一卷收,因多他事便遲留。 停毫一月工夫廢,又值隨親作遠遊。 家父近家司馬任,束裝迢遞下登州, 蟬鳴叢樹關河岸,月掛輕帆旅客舟。 曉日晴霞恣遠目,青山碧水淡高秋, 行船人雜仍無續,起岸匆匆出德州。 陸道艱難身轉乏,官程跋涉筆何搜, 連朝耽擱出東省,到任之時已仲秋。 今日清閒官舍住,新詞九集再重修。 寫到十七卷的時候,她的生活上一定遇到很大的刺激,作者的情緒突然的淒楚起來: 搔首呼天欲問天,問天天道可能還! 盡嘗世上酸辛味,追憶閨中幼稚年。…… 仆本愁人愁不已,殊非是,拈毫弄墨舊如心。 以後便絕了筆。像這樣的情緒在前十六卷里,我們是得不到一點消息的。也許她在這時有了難言之隱,便驟然的離去人間了吧。 德繩卒時年七十一。她續作《再生緣》時,總在六十歲左右。所以她一再的說: 怎才那老去名心漸已淡,且更兼夜來勞頓不成眠(第十八卷) 年來病骨可支撐,兩卷新詞草續成,嗟我年近將花甲,二十年來未抱孫。藉此解頭圖吉兆,虛文紙上亦歡欣。 以自己「暗作氤氳使」,把孟麗君和皇甫少華結了婚,且使之生子,「藉此解頭圖吉兆」,其心境殊為可笑。 《再生緣》以孟麗君為主角。她許配給皇甫少華。但少華為奸人劉奎壁所害,逃到山中學道。奎壁又謀娶麗君。其婢映雪代她出嫁。麗君自己改名為酈君玉,中了狀元,做宰相。少華改名應試,也中了武狀元;主試官卻是麗君。後來少華平了寇亂,娶了劉奎壁妹燕玉為妻,但麗君始終不肯認他為夫。但她的矯裝,卻為皇帝所知,要想娶她為妃子。麗君方才奏明始末。賴太后的維護,方得無罪而和少華團圓了。 端生的原文,沒有寫到少華和麗君的相認;那團圓的局面是續作者梁德繩寫的,故她有「暗作氤氳使」之語。 《再生緣》原是續於《玉釧緣》之後的,《玉釧緣》敘謝玉輝事。玉輝是:「少年早掛紫羅衣,美貌佳人作眾妻。畫戟橫挑胡虜懼,繡旗遠布姓名奇。人間富貴榮華盡,膝下芝蘭玉樹齊。美滿良緣留妙跡,過百年,又歸正果上清虛。」(《再生緣》第一卷)但他卻「尚有餘情未盡題」。《再生緣》便是寫謝玉輝等再世的姻緣的。 《玉釧緣》的作者為誰,今不可知。後來也經侯香葉改訂過。全書凡三十二卷。第三十一卷的開頭有「女把紫毫編異句,母將玉繕寫奇言。篇篇已就心加勝,事事俱成意倍欣」,似亦為母女二人之所作。 侯香葉為嘉慶道光間人:她喜改訂彈詞。今所知的經她改訂的凡四種,一、《玉釧緣》,二、《再生緣》,三、《再造天》,四、《錦上花》。《再造天》一名《續再生緣》,寫《再生緣》中之鄔必凱投生為皇甫少華女,名飛龍,後為英宗右妃,因欲報前世之仇,便任用奸臣,傾害忠良,幾至亡國。皇甫少華乃再出而重整江山:飛龍被賜死。《再造天》的作者不知為誰。侯香葉她自己有「近改四種,《錦上花》業已梓行」語,則《再造天》當然不會是她自己所作的了。 《錦上花》前半為《錦箋緣》,後半為《金冠記》,原為二書,而被合編為一者。《錦箋記》敘宋王曾因拾得錦箋,竟得和劉舜英結合事。《金冠記》則敘王曾子王鐸和宋蘭仙的結合事。作者最後說道: 莫笑女流無訓話,病中歲月代呻吟, 閨中士女休草草,永晝長更仔細吟。 是亦為閨秀所作的了。 和《再生緣》同樣的流行於閨閣中的,有邱心如的《筆生花》。《筆生花》的故事顯然受有《再生緣》的很大的影響。主角姜德華,活是孟麗君的化身。德華被點秀女,投水自殺,終於得救,改換男裝,入京應試,中了狀元,官至宰相。其前半的故事,是把麗君和映雪二人的事合而為一的。其後,德華和她的未婚夫文少霞也經了許多的波折和試探,方才露出真相,結了婚。 邱心如(生卒不詳),清代中後期彈詞女作家、江蘇淮陰人。著有《筆生花》。 只有一點,《筆生花》較《再生緣》不同,便是作者倫理的觀念更加重了;對於女的,要求更堅貞、更無瑕的操守。但可怪的是,對於男子的三妻四妾卻反不以為奇。恰可和《天雨花》里所寫的男子不娶二妻的情形成為很有趣的對照。在邱心如這個時代,片面的貞操的觀念已是根深柢固的,連女子們也以為當然的了。 作者邱心如是淮陰人。她的生活很清苦。在每一回的開頭,都有關於她自己的話。我們藉此可以知道她的生平。她嫁給一位姓張的儒生。她自己是「多病慵妝閒寶鏡」,她的家境是「療貧無計質金釵」。她的丈夫是:「雖則教良人幼習儒生業,怎奈是學淺才疏事不諧。到而今潦倒平生徒碌碌,止落得牛衣對泣嘆聲偕。」(第六回)她的父親死了;她的一個妹妹也撫孤守寡。母家的境遇也一天天的壞了。她在夫家又是「毫無善狀遇迍邅。備嘗世上艱辛味,時聽堂前詬誶聲」。到了後來,她的一個兒子死了,女兒也出了嫁。而她的長兄病逝後,又家徒四壁,雙孤無恃,更令她焦慮不已。最後,她的舅姑死去,兒子又娶了親,她和她老母同聚一堂,開始享受著天倫的樂趣。雖然家境還不充裕,還要賴她設帳授徒為生,卻和早年的「詬誶」時聞很不同了。 沒有一個女作家曾像她那樣留下那麼多的自傳的材料給我們的。 《筆生花》刊行於咸豐七年。 後半寫姜德華的矯裝為人識破,不得不露出真面目時的憤激淒涼之感,最為動人;泄露出了無數的有才能的女子們的慟哭的心懷: 欲修奏摺無心緒,鋪下黃箋筆懶揮, 硯匣一推身立起,繡袍一展倒羅幃。 心輾轉,意敲推,想後思前無限悲。 咳,好惱恨人也! 老父既產我英才,為什麼,不作男兒作女孩。這一向,費盡辛勤成事業,又誰知依然富貴棄塵埃。枉枉的,才高北鬥成何用,枉枉的,位列三台被所排。 ——第二十二回 恐怕作者也在這裡也便寄託著她自己的憤激吧。和《再生緣》的後半比較起來,邱心如的寫作的技術和情緒,要較梁德繩高明得多了。 有鄭澹若的,在道光間也寫了《夢影緣彈詞》四十八回。吹月吹笙樓主人《娛萱草》的序說:「昔鄭澹若夫人撰《夢影緣》,華縟相尚,造語獨工。彈詞之體,為之一變。」其實這部彈詞只是逞展著作者的才華而已;其故事敘莊夢玉和十二花神的姻緣,並無多大的意義。澹若於咸豐庚申杭州失陷時,飲鹵以死。 鄭澹若(生卒不詳),清代女彈詞作家。作品有彈詞長篇《夢影錄》,共48回。 在近十餘年流行最廣的,尚有《鳳雙飛彈詞》一種。這部彈詞出現很晚,大約在民國十年左右,但作者在光緒二十五年前便已完成了。作者名程蕙英,「系出名門,姓耽翰墨」。《小說考證》(卷七)引缺名筆記云: 程蕙英(生卒不詳),清代女作家。著有《北窗吟稿》,並有《鳳雙飛》彈詞52回。 陽湖程蕙英苣儔,著有《北窗吟稿》。家貧,為女塾師。曾作《鳳雙飛彈詞》,才氣橫溢,紙貴一時。其所為詩,純乎閱世之言,亦非尋常閨秀所能。小說界中有此人,亦佳話也。《自題鳳雙飛後寄楊香畹》云:「半生心跡向誰論?願借霜毫說與君。未必笑啼皆中節,敢言怒罵亦成文。驚天事業三秋夢,動地悲歡一片雲。開卷但供知己玩,任教俗輩耳無聞。……」 她的最後二語的口氣,和陳端生的「不願付刊經俗眼」的心境有些相同。所謂《鳳雙飛》者,指書中的二主人翁郭凌雲與張逸少而言。故事的經過,複雜離奇,重要的二主人翁都是男人,和《再生緣》、《筆生花》等之為女子張目者又有些不同。不過供閨中人的消遣閒日而已,並沒有什麼特殊可注意的地方。 《夢影緣》的作者鄭澹若夫人有女周穎芳,字蕙風,亦作了《精忠傳彈詞》。坐月吹笙樓主人《娛萱草》序云:「逮吾嫂蕙風氏,演述宋岳忠武事,撰《精忠傳》,盡洗穠艷之習,直抒其忠肝義膽。雖亦彈詞,而體又一變也。」《精忠傳》寫成於光緒二十一年;寫成以後,作者便死了。刊行的時候卻已在民國十七八年了。 周穎芳嫁給嚴太守(名謹)。太守死後,歸居海寧。李樞有一序,寫她的生平很詳細。「迨同治乙丑,太僕公治苗匪,陣亡於石阡府任內。太夫人捨生不遂,乃奉君姑,並攜六月孤兒,伴櫬回浙:賃居于海寧桐木村舊戚馬氏之見遠山樓。自此含冰茹櫱之中,惟曲盡其事長撫雛之責矣。」又云:「惟此書之成,自同治戊辰至光緒乙未,二十八年中,或作或輟。風雨蓬廬,消遣窮愁幾許。不意此書告成之日,即為太夫人仙去之年。」全書凡三十六卷,七十三回,其情節和《精忠傳》小說沒有多大的不同;其最重要的修改惟在刪去大鵬鳥和女土蝠的冤冤相報的一段因果。「周夫人痛夫子沒於王事,暇日排悶,偶檢閱《精忠傳》說部。因內有俗傳大鵬女土蝠冤怨相報等事。不然其說,嘆曰:『從古邪正不並立。小人道長,君子道消。若再飾以果報,則將何以辨是非而勵名節?」(徐德升序) 蘇州桃花塢 作者的文筆很謹嚴,有時也很動人。在一般彈詞里,這一部確是彈出一個別調的。 此外,所知的尚有朱素仙作的《玉連環》;映清作的《玉鏡台》(未刊全)等等,均不能在此一一的敘述著了。 最後,流行於各地方的彈詞,也應一敘及。福州傳唱最盛者為「評話」,也即彈詞的別稱。中多雜以方言。但多為抄本,很少刊印出來的。閨閣中人往往向專門出賃這種「評話」的鋪子去借閱。有《榴花夢評話》一種,最負盛名。聞有三百餘冊,可謂為最冗長的一種了。惜未得一讀。 廣東最流行的是木魚書。余所得的不下三四百本;但還不過存十一於千百而已。其中負盛名的有《花箋記》,有《二荷花史》。《花箋記》被稱為「第八才子書」。原作者不知何人。有鍾戴蒼的,仿金聖歎之批評《水滸》、《西廂》法來批評《花箋記》。全文凡五十九段,敘梁亦滄及楊淑姬的戀愛的始終。作者寫這兩個少年男女的戀愛心理,反覆相思,牽腸掛肚,極為深刻、細膩。文筆也很清秀可喜。 自古有情定遂心頭願,只要堅心寧耐等成雙。 山水無情能聚會,多情唔信肯相忘。 作者以這樣的情意開始去寫,正和玉茗《還魂》之以 但是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 開始相同。 《二荷花史》被稱為「第九才子書」,凡四卷,分六十七則,敘的是少年白蓮因讀《小青傳》有感,夢小青以雙荷花贈之。後遂得和麗荷、映荷二女等成為眷屬事。作者、評者俱未知為何人。 倒罷清樽理瑤琴,偶行荒徑見苔陰。 正系日來無事貧非易,老去多情病自深。 作者似乎也是窮愁之士了。 參考書目 一、《西諦所藏彈詞目錄》,見《中國文學論集》。 二、《巴黎國家圖書館中之中國小說與戲曲》,見《中國文學論集》。 三、《一九三三年的古籍發現》,見《文學》二卷一號。 四、《三十年來中國文學新資料的發現史略》,見《文學》二卷六號。 五、《中國女性的文學生活》,譚正璧編,光明書店出版。 六、《彈詞選》,趙景深編,商務印書館出版(將刊)。 七、《小說考證合編》,蔣瑞藻編,商務印書館出版。 八、《海市集》,阿英,北新書局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