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俗文學史 · 第九章 元代的散曲
散曲是流行於元代以來的民間歌曲的總稱。唐、宋詞原來也是民間的歌曲,惟到了五代及北宋,已成了貴族的樂歌,到了南宋,已是僵化了的東西。於是散曲起而代之,大流行於元代;還是活潑潑的民間之物。
到了明代中葉以後,散曲才成了僵化的東西。但還不斷的有新的俚曲加入其中,使之空氣常是新鮮不腐。在清代也是如此。
散曲是「清唱」的;故亦名「清曲」。(張旭初《吳騷合編》凡例:「《南詞韻選》及《遴奇》、《振雅》諸俗刻所載清曲,大略雷同。」)所謂「清曲」,是對「戲曲」而言的。戲曲包括動作、歌唱、說白三者;清曲則無動作及道白,只是歌唱而已,故被稱為清唱。唱時,只用弦索、笙笛、鼓板等,不用鑼鼓。魏良輔《曲律》云:「清唱俗語謂之冷板凳,不比戲場借鑼鼓之勢。全要閒雅整肅,清俊溫潤。」
《吳騷合編》,全名《白雪齋選定樂府吳騷合編》。散曲選集。明張楚叔選輯,張旭初刪定。吳騷系取崑曲上承楚騷之意。
散曲可分為套數及小令二類。楊朝英《陽春白雪》卷首所載「燕南芝庵先生撰」《唱論》,有云:「成文章曰樂府;有尾聲名套數;時行小令喚葉兒。」所謂「成文章」的樂府,大約泛指成篇的散曲或劇曲而言。
《陽春白雪》,散曲總集。全稱《樂府新編陽春白雪》。元人楊朝英選輯。選錄元人散曲60餘家,搜羅較富。
套數亦有無「尾聲」者;唯以具有尾聲為原則。最簡單的套數,僅一首一尾(北曲),或僅以引曲、一過曲、一尾聲(南曲)組成之。但大多數的套數,總以屬於同宮調的「曲調」五六個以上組成之;和宋大曲的組成法有些相同。
元末,有所謂南北合套的東西出現,即一篇散曲,是以南曲調及北曲調混合組成者。
小令通常以一首為一篇,若唐、宋詞調的慣例。惟有所謂「重頭」者,往往以二首以上之小令,詠述一事或同一情調的東西,有時多至百首(像明人王九思、李開先詠《傍妝檯》各一百首)。
王九思(1468-1551),明代文學家。著作詩文有《渼陂集》、《渼陂續集》,散曲有《碧山樂府》、《南曲次韻》,雜劇有《中山狼》、《杜甫遊春》等。
論述元代散曲,因了這十多年來新資料層見疊出的原故,尚不甚感困難。元劇的文章,最好的恰可達到深淺濃淡,無所不宜的「火候」;也便是達到雅俗共賞的程度。元代的散曲也是如此。她們絕對不是粗鄙惡俗的俚曲,她們不是出於未經文學修養者的手筆。她們里有極多乃是最好的抒情詩人們的傑作。她們乃是經過琢磨的美玉,乃是經過披揀的黃金。其中有一部分,也許不怎麼諧俗,不怎麼上乘,可是,大多數卻都是深入民間的,仿佛有些像宋人所謂「有井水飲處,無不歌柳詞」般的情形。當詞調一出現的時候,立刻便來了一個溫庭筠、韋莊、馮延巳和南唐二主的大時代。同樣的,散曲一出現的時候,立刻也便來了一個關漢卿、馬致遠、張少山、喬夢符們的大時代。
從前論述元代散曲的,只知道張小山、喬夢符(《四庫全書》只著錄《張小山小令》)二家;最多,也只知道關、馬、鄭、白(以他們的劇曲為更有名)而已。但現在,我們的眼界廣大得多了;我們所知道的散曲作家們也更多了。
本章於論述重要的作家們之外,並及無名詩人們的散曲;其中,有些是當時的俚曲,我們應該特別的加以注意。
散曲不完全是抒情詩篇,其中也盡有很多的敘事歌曲。我們於《燕子賦》一類的幽默詩之後,久不見有這一類的東西出現了。但在這個時候,我們在散曲里仍可得到不少的最好的諷刺的或幽默的詩篇,像馬致遠的《借馬》,睢景臣的《高祖還鄉》等,都是令人忍俊不禁的絕妙好辭,這是唐詩宋詞里所罕見的一種珍奇。
元代散曲的作家,《錄鬼簿》記載得最有次第。鍾嗣成把寫散曲者和寫劇曲者分開。寫散曲的「前輩名公」自董解元(鍾云:「金章宗時人,以其創始,故列諸首雲。」)以後,有:
連董解元,他所記載的凡四十五人。他說,「右前輩公卿大夫居要路者,皆高才重名,亦於樂府用心。蓋文章政事,一代曲型,乃平昔之所學,而舞曲辭章,由乎味順積中,英華自然發外者也。自有樂章以來,得其名者止於如此。蓋風流蘊藉,自天性中來。若夫村樸鄙陋固不足道也。」這裡所舉的都是名公巨卿。兼寫劇曲的關漢卿、馬致遠諸散曲作家,鍾氏卻不舉出了。
鍾氏的《錄鬼簿》自序,署至順元年(公元1330年)。邾經題《錄鬼簿蟾宮曲》則署至正庚子(公元1360年),那時,鍾氏已經死了。鍾氏著作《錄鬼簿》時代的年齡,最少是30歲。則他所不及見的「前輩公卿大夫」,總是公元1300年以前的人物。我們把這四十多個作家,放在公元1201到1300年的一百年間,當不會有什麼大錯的。這構成元代散曲的第一期。
在鍾氏所舉的「方今才人相知者」里,曾寫作散曲的,有以下的許多人:
以上四十七人都是鍾嗣成同時代的作家,有相知的,也有不相知的;這便是元代散曲的第二期了。——從公元1301年到公元1360年。
在這第二期里,鍾嗣成他自己也是一位重要的作家。而編輯《陽春白雪》、《太平樂府》的楊朝英和著作《中原音韻》的周德清,也都是不凡的詩人。
楊朝英的《太平樂府》編於至正辛卯(十一年,即公元1351年),《陽春白雪》的編成,其時代當也相差不遠。楊氏在這二書的卷首(《陽春白雪》殘本卷首有「古今姓氏」),都有「姓氏」。這些作家們和鍾氏所載的諸家,有一大部分是相同的;其時代,當然也是相同的。
「太平樂府姓氏」所載凡八十五人。楊氏云:「已上八十五人外,又有不知名氏者所作;具見集中。比他編有名無曲者不同。」(《錄鬼簿》所載的作家凡九十三人,其中二書姓氏相同者,不別作符記。)
珠簾秀,元代著名雜劇女演員。據元末筆記《青樓集》說她「雜劇為當今獨步,駕頭、花旦、軟末泥等,悉造其妙」,元代後輩藝人尊稱之為「朱娘娘」。與關漢卿等過從甚密。
殘元本《陽春白雪》卷首的「古今姓氏」,除古代的蘇東坡、晏叔原、辛稼軒、司馬想、柳耆卿、鄧千江、吳彥高、朱淑真、蔡伯堅、張子野等十人外,其餘的六十人,都是元人:
其作品見於《陽春白雪》及《殘本陽春白雪》中而姓氏未見於上表者尚有:
等八人。但疑呂止軒、呂侍中和表中的呂止庵是一人。
在永樂二十年(公元1422年)賈仲明編的《續錄鬼簿》里,記載著不少的元末明初的散曲作家。其中有一部分,像鍾嗣成、周德清、劉廷信、蘭楚芳等都是元人。這些作家們,——從公元1361年到1422年——我們也在這裡順便的述及了。這可算是元代散曲的第三期。
《續錄鬼簿》,即《錄鬼簿續編》。戲曲史料專著,明初戲曲作家賈仲明撰。體例與《錄鬼簿》相似。記載元、明間戲曲、散曲作家事跡及作品名錄。
賈氏所記載的作家們,有:
在這些作家們里,大多數是寫散曲的。可惜,其作品存在於今的,實在太少了。故講述這第三期的作家的時候,頗有些文獻無征之感。
楊鐵崖(維楨)嘗為周月湖、沈子厚二人的「今樂府」作序;但周沈二人之作,今也不可得見。在《樂府群玉》、《樂府新聲》、《詞林摘艷》、《雍熙樂府》、《太和正音譜》、《北宮詞紀》、《北詞廣正譜》諸書里,尚可發見有若干作家。其中,像:
陳德和 張子堅 丘士元 張彥文 柴野愚
諸人,比較的可以注意。
在第一期的作家裡,關漢卿無疑的占著一個極重要的地位。《錄鬼簿》未言其寫作散曲,但他在散曲上的成就,和他在戲曲上的成就是不相上下的。他寫作雜劇至六十餘本;就今所存的十餘本者來看,幾乎沒有一本是不好的。他的散曲,從《陽春白雪》、《太平樂府》、《詞林摘艷》、《堯山堂外紀》諸書所載的搜輯起來,也可成薄薄的一冊,在這薄薄的一冊里,也幾乎沒有一句不是溫瑩的珠玉。《太和正音譜》稱他為「可上可下之才」,實是不可信的批評。
關漢卿的生平,若明若昧。《錄鬼簿》云:「大都人,太醫院尹,號己齋叟。」《堯山堂外紀》則增飾之云:「金末為太醫院尹,金亡不仕。好談妖鬼。所著有《鬼董》。」按《鬼董》今存(《涵芬樓秘笈》本),是否為關氏所著,不可知。「金亡不仕」語,疑為後人的附會。王和卿為元學士。他和和卿是很好的朋友;往來得很密切。當時,他一定是住在大都的,且也必定還做著「太醫院尹」一類的官。他有詠《杭州景》(〔南呂·一枝花〕)的一篇套曲,中有「大元朝新附國,亡宋家舊華夷」語。在南宋亡後(元兵在公元1276年入臨安),他必定到過杭州。故他的雜劇亦有題為「古杭新刊」的。如果他是金的遺民,且在金時已為太醫院尹,則在金亡的時候(公元1234年),他至少已是一位30歲以上的人了。那末,到了宋亡的時候,他至少已有70多歲了。我很懷疑,他做太醫院尹是元代的事。他也許像白仁甫一樣,在童年的時候看見蒙古兵的滅金。但他不會是「金亡不仕」。在金時,恐怕他根本不曾出仕過。《錄鬼簿》記載董解元,特別提出「金章宗時人」等話。但記著關漢卿的事時,卻沒有一字涉及「金」。其非仕金可知。
在雜劇里,我們一點看不出關氏的生平和他的自己的情緒來。他的全副力氣是用在刻劃他所創造的人物的身形、行動和思想、情緒上去了。但在散曲里,我們卻可看出一位深情繾綣的人物。他也許和柳耆卿是同流,終生沉酣在歌妓間的。他為她們寫下許多的雜劇,也為她們寫下許多的散曲。他有一篇《不伏老》(〔南呂·一枝花〕),恐怕便是他的自供吧:
不伏老
〔南呂·一枝花〕攀出牆朵朵花,折臨路枝枝柳。花攀紅蕊嫩,柳折翠條柔。浪子風流,憑著我折柳攀花手,直煞得花殘柳敗休。半生來弄柳拈花,一世里眠花臥柳。
〔梁州第七〕我是個普天下郎君領袖,蓋世界浪子班頭,願朱顏不改常依舊。花中消遣,酒內忘憂。分茶攧竹,打馬藏鬮。通五音六律滑熟,甚閒愁到我心頭!伴的是銀箏女銀台前理銀箏笑倚銀屏,伴的是玉天仙攜玉手並玉肩同登玉樓,伴的是金釵客歌金縷捧金樽滿泛金甌。你道我老也暫休。占排場風月功名首,更玲瓏,又剔透。錦陣花營都帥頭,四海遨遊。
〔隔尾〕子弟每是個茅草岡沙土窩初生的兔羔兒乍向圍場上走,我是個經籠罩受索網蒼翎毛老野雞踏踏得陣馬兒熟。經了些窩弓冷箭蠟槍頭,不曾落人後。恰不道人到中年萬事休,我怎肯虛度了春秋!
黃鐘煞
我卻是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噹噹一粒銅豌豆,恁子弟誰教鑽入他鋤不斷斫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千層錦套頭。我玩的是梁圓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扳的是章台柳。我也會吟詩,會篆籀,會彈絲,會品竹,我也會唱鷓鴣,舞垂手,會打圍,會蹴鞠,會圍棋,會雙陸。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口,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與我這幾般兒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只除是閻王親令喚,神鬼自來勾,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冥幽,那其間才不向煙花路兒上走。
寫得多末有風趣!他的許多小令,寫閨情,寫別怨,寫小兒女的意態,寫無可奈何的嘆息,寫稱心快意的滿足的,幾乎沒有一首不好、不入木三分,比柳詞還要諧俗,卻也比柳詞還要深刻活潑;比山谷詞還要艷盪,卻也比山谷詞還要令人沉醉,同時卻又那樣的溫柔敦厚,一點也不顯出粗鄙惡俗。
沉醉東風
咫尺的天南地北,霎時間月缺花飛!手執著餞行杯,眼閣著別離淚。剛道得聲保重將息,痛煞煞教人捨不得。好去者望前程萬里!
憂則憂鸞孤鳳單,愁則愁月缺花殘。為則為俏冤家,害則害誰曾慣!瘦則瘦不似今番,恨則恨孤幃繡衾寒,怕則怕黃昏到晚!伴夜月銀箏鳳閒,暖東風繡被常慳。信沉了魚,書絕了雁,盼雕鞍萬水千山。本利對相思若不還,則告與那能索債愁眉淚眼。
碧玉簫
盼斷歸期,劃損短金篦。一捻腰圍,寬褪素羅衣。知他是甚病疾,好教人沒理會。揀口兒食,陡恁的無滋味。醫,越恁的難調理!簾外風篩,涼月滿閒階。燭滅銀台,寶鼎串煙埋。醉魂兒難掙挫,精采兒強打挨。那裡每來,你取閒論詩才。台,定當的人來賽。《題情》的《一半兒》四首,沒有一首不是俊語連翩、艷情飛盪的:
一半兒
雲鬟霧鬢勝堆雅,淺露金蓮簌絳紗,不比等閒牆外花。罵你個俏冤家,一半兒難當一半兒耍。
碧紗窗外靜無人,跪在床前忙要親。罵了個負心迴轉身。雖是我話兒嗔。一半兒推辭一半兒肯。
銀檯燈滅篆煙殘,獨入羅幃淹淚眼。乍孤眠好教人情興懶!薄設設被兒單,一半兒溫和一半兒寒。
多情多緒小冤家,拖逗得人來憔悴煞。說來的話先瞞過咱!怎知他,一半兒真實一半兒假!
《楚台雲雨會巫峽》套(〔雙調新水令〕),寫得是那末盪魄驚魂。「顫欽欽把不住心頭怕,不敢將小名呼咱,只索等候他。」那情景是如何的緊張。《玉驄絲鞋錦鞍韉》套(〔雙調示換頭新水令〕)寫憶別的情懷,寫重會時的喜歡和誤解,都是達到很不容易達到的深刻的描寫的程度:
〔一錠銀〕心友每相邀列著管弦,卻只待勸解動悽然!十分酒十分悲怨,卻不道怎生般消遣!
〔阿那忽〕酒勸到根前,只辦的推延。桃花去年人面,偏怎生冷落了今年?
〔不拜門〕酒入愁腸悶怎生言!疏行瀟瀟西風戰。如年,如年似長夜天,正是恰黃昏庭院。
這是寫「憶」。但當那男人有了一個機會,「忙加玉鞭,急催駿宛」,飛到「那佳人家門前」時:
〔喜人心〕人叢里遙見,半遮著羅扇。可喜的風流業冤,兩葉眉兒未展。百般的陪告,一創的求和,只管里熬煎。他越將個龐兒變,咱百般的難分辨。
好容易方才去了她的疑心,和她和好。「天若肯為人,為人是今生願,盡老同眠也者,也強如雁底關河路兒遠。」
他的《白鶴子》:「鳥啼花影里,人立粉牆頭。春意雨絲牽,秋水雙波溜。」是如何漂亮的一首抒情小詩!
他也寫些「閒適」的小曲,那卻並無什麼出色之處,像《四塊玉》:(題作《閒適》,凡四首。)
適意行,安心坐。渴時飲,飢時餐,醉時歌;困來時就向莎茵臥。日月長,天地闊,閒快活。
舊酒沒,新醅潑。老瓦盆邊笑呵呵,共山僧野叟閒吟和。他出二對雞,我出一個鵝,閒快活。
意馬□,心猿鎖?跳出紅塵惡風波,槐陰午夢誰驚破!離了利名場,攢入安樂窩,閒快活。
商畝耕,東山臥。世態人情經歷多。閒將往事思量過,賢的是他,愚的是我,爭甚麼!又像《碧玉簫》的一首:
秋景堪題,紅葉滿山溪。松徑偏宜,黃菊繞東籬。正清樽斟潑醅,有白衣勸酒杯。官品極,到底成何濟!歸,學取他淵明醉!
蓋為題材所限,很不容易有驚人之作。
漢卿的朋友王和卿,也是一位風流人物,一生追逐於歌妓之後的。他也是大都人,《錄鬼簿》稱他為「學士」。《堯山堂外紀》(卷六十八)云:「關漢卿同時。和卿數譏謔關。關雖極意還答,終不能勝。」和卿所詠,多半雜以諧謔,無多大的深刻的情緒,像詠「蝶」的《醉中天》,「詠禿」的《天淨紗》,詠「王妓浴房中被打」的《撥不斷》(「你本待洗腌臢,倒惹得不乾淨」)都過於滑稽佻達,沒有大作家的風度,惟《題情》的《一半兒》:
鴉翎般水鬢似刀裁,小顆顆芙蓉花額兒穿,待不梳妝怕娘左猜。不免插金釵,一半兒鬅鬆一半兒歪。
王和卿(生卒不詳),元代散曲家。與關漢卿是同時代人,「滑稽佻達,傳播四方」。常與關漢卿互相譏謔。現存散曲小令21首,套曲1首。
較好;但比之關氏的《一半兒》卻差得很遠。
王實甫也和關氏同時。他的不朽的《西廂記雜劇》,相傳其第五本是關氏所續。他的散曲流傳得最少,卻沒有一首不好。《別情》的《堯民歌》云:其俊語何減《西廂》!又《春睡山坡羊》寫的是那末有風趣!
自別後遙山隱隱,更那堪遠水粼粼!見楊柳飛綿袞袞,對桃花醉臉醺醺。透內閣香風陣陣,掩重門暮雨紛紛。
怕黃昏不覺又黃昏,不銷魂怎地不銷魂!新啼痕壓舊啼痕,斷腸人憶斷腸人。今春香肌瘦幾分?摟帶寬三寸。
雲松螺髻,香溫鴛被,掩春閨一覺傷春睡。柳花飛小瓊姬,一片聲雪下呈祥瑞。把團圓夢兒生喚起,誰不做美?呸!卻是你!
白仁甫名朴(後改字太素),號蘭谷先生,真定人,文舉(名華)之子。贈嘉議大夫太常卿。他是金之遺民。八歲時,金亡。他父親和元好問是好友。好問遂挈他北渡。他因為自己是亡國之民,舉目有山川之異,恆鬱鬱不樂。放浪形骸,期於適意。恐怕多少是受有遣山的影響。中統初,有欲薦之於朝的,他再三遜謝,不就。有《天籟集》。他寫雜劇十餘本,《秋夜梧桐雨》尤盛傳於世。他的《慶東原》小令道:
黃金縷,碧玉簫,溫柔鄉里尋常到。青春過了,朱顏漸老,白髮凋騷。只待強簪花,又恐傍人笑。
大約是他的自況吧。他的《寄生草》(《勸飲》)和《沉醉東風》(《漁父詞》):
寄生草 勸飲
長醉後方何礙,不醒時有甚思?糟醃兩個功名字,醅渰千古興亡事,面埋萬丈虹霓志。不達時皆笑屈原非,但知音盡說陶潛是。
沉醉東風 漁父詞
黃蘆岸白蘋渡口,綠楊堤紅蓼灘頭。雖無刎頸交,卻有忘機友。點秋江白鷺沙鷗,傲殺人間萬戶侯,不識字煙波釣叟。
二篇,略略可以看出他的強為曠達的情懷來。而《對景》(《雙調喬木查》)一套,尤有黍離之感。在元曲里,像這樣情調的作品是極罕見的:
〔雙調喬木查〕海棠初雨歇,楊柳輕煙惹,碧草茸茸鋪四野。俄然回首處,亂紅堆雪。
〔么篇〕恰春光也,梅子黃時節。映日榴花紅似血,胡葵開滿院,碎剪宮纈。
〔掛搭沽序〕倏忽早庭梧墜,荷蓋缺,陸宇砧韻切,蟬聲咽,露白霜結,水冷風高,長天雁字斜,秋香次第開徹。
〔么篇〕不覺的冰澌結,彤雲布朔風凜冽。亂撲吟窗,謝女堪題,柳絮飛,玉砌長郊萬里,粉污遙山千疊。去路賒,漁叟散,披蓑去,江上清絕。幽悄閒庭,舞榭歌樓酒力怯,人在水晶宮闕。
〔么篇〕歲華如流水,消磨儘自古豪傑。蓋世功名總是空,方信花開易謝,始知人生多別。憶故園,漫嘆嗟!舊遊池館,翻做了狐蹤兔穴。休痴休呆,蝸角蠅頭,名親共利切。富貴似花上蝶,春宵夢說。
〔尾聲〕少年枕上歡,杯中酒好天良夜,休辜負了錦堂風月。
他的《陽春曲》(《知機》四首)大約寫的是無可奈何的悲哀吧:
知榮知辱牢緘口,誰是誰非暗點頭。詩書叢里且淹留。閒袖手,貧煞也風流。
今朝有酒今朝醉,且盡樽前有限杯。回頭滄海又塵飛。日月疾,白髮故人稀!
不因酒困因詩困,常被吟魂惱醉魂。四時風月一閒身。無用人,詩酒樂天真。
張良辭漢全身計,范蠡歸湖遠害機。樂山樂水總相宜。君細推,今古幾人知!
他頗長於寫景色。春、夏、秋、冬的四題,已被寫得爛熟,但他的《天淨沙》四首,卻是情詞俊逸,不同凡響。
天淨沙 春
春山暖日和風,欄干樓閣簾櫳,楊柳鞦韆院中。啼鶯舞燕,小橋流水飛紅。
夏
雲收雨過波添,樓高水冷瓜甜,綠樹陰垂畫檐。紗廚藤簟,玉人羅扇輕縑。
秋
孤村落日殘霞,輕煙老樹寒鴉,一點飛鴻影下。青山綠水,白草紅葉黃花。
冬
一聲畫角譙門,半亭新月黃昏,雪裡山前水濱。竹籬茅舍,淡煙衰草孤村。
「孤村落日殘霞」的一首,殊不下於馬致遠的「枯藤老樹昏鴉」。
他也善作情語。《德勝令》的幾首和《陽春曲》的幾首都是不下於關漢卿、王實甫諸作的。
德勝令三首
獨自寢,難成夢。睡覺來懷兒里抱空。六幅羅裾寬褪,玉腕上釧兒松。
獨自走,踏成道。空走了千遭萬遭。肯不肯疾些兒通報,休直到教擔擱得大明了!
紅日晚,殘霞在。秋水共長天一色。寒雁兒呀呀的天外,怎生不捎帶個字兒來?
陽春曲 題情四首
輕拈斑管書心事,細折銀箋寫恨詞。可憐不慣害相思。只被你個肯字兒,拖逗我許多時。
從來好事天生險,自古瓜兒苦後甜。奶娘催逼緊拘鉗。苗是嚴,越間阻越情忺。
笑將紅袖遮銀燭,不放才郎夜看書。相偎相抱取歡娛。止不過迭應舉,及第待何如!
百忙裡鉸甚鞋兒樣?寂寞羅幃冷串香。向前摟定可憎娘。止不過趕嫁妝,誤了又何妨!
馬致遠的時代,當略後於關、王、白諸人。《錄鬼簿》云:「致遠大都人,號東籬。老江浙省務提舉。」蓋終於江南者。他的雜劇,最得明人的讚頌。故《太和正音譜》首列之(「宜列群英之上」),稱之為「朝陽鳴鳳」,贊之曰:「有振鬣長鳴,萬馬皆喑之意。」明人不知欣賞關漢卿而獨抬高馬致遠,可知馬氏的作品,如何的投合於文人學士的心境。他是第一個元曲作家,把自己的情思,整個的寫入雜劇和散曲里的。他發牢騷,由牢騷而厭世,由厭世而故作超脫語。這是深足以打動文人們的情懷的。但離開民眾卻很遠了。民眾是不愛聽那一套的酸氣撲鼻的嘆窮訴苦的話的。從他以後,元曲便漸漸的成了文人之所有,作為發泄文人自己的苦悶的東西,而益益的遠離了民間了。但他也還有些遊戲之作,頗能打動一般人的歡笑的。到了明代中葉以後,除了受俚曲影響的作家之外,便只有一味的自吹自彈,完全和民間隔離開了。
馬氏的散曲,寫得清俊,寫得尖新,頗像蘇軾評陶淵明之所說的「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美」的作風;又像以淡墨禿筆作小幅山水,雖寥寥數筆,而意境無窮。這是他的不可及處。他的最有名的《天淨沙》(《秋思》):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便正可代表他的作風吧。其實,在他的小令里,同樣清俊的東西,也還不少:
壽陽曲 山市晴嵐
花村外,草店西,晚霞明雨收天霽。四圍山一竿殘照里,錦屏風又添鋪翠。
遠浦帆歸
夕陽下,酒旆閒,兩三航未曾著岸。落花水香茅舍晚,斷橋頭賣魚人散。
平沙落雁
南傳信,北寄書,半棲遲岸花汀樹。似鴛鴦失群迷伴侶,兩三行海門斜去。
煙寺晚鐘
寒煙細,古寺清,近黃昏禮佛人靜。順西風降鍾三四聲,怎生教老僧禪定!
漁村夕照
鳴榔罷,閃暮光,綠楊堤數聲漁唱。掛柴門幾家閒曬網,都撮在捕魚圖上。
但他所最打動文人學士們的心的,還不是這些寫景的東西,而是那些充塞了悲壯的情懷的厭世的歌聲。我們看:
秋 思
〔雙調夜行船〕百歲光陰一夢蝶,重回首往事堪嗟。今日春來,明朝花謝,急罰盞夜闌燈滅。
〔喬木查〕想秦宮漢闕,都做了衰草牛羊野。不恁麼漁樵沒話說!縱荒墳橫斷碑,不辨龍蛇。
〔慶宣和〕投至狐蹤與兔穴,多少豪傑。鼎足雖堅半腰裡折,魏耶?晉耶?
〔落梅風〕天教你富,莫太奢,不多時好天良夜。富家兒更做道你心似鐵,爭辜負了錦堂風月!
〔風入松〕眼前紅日又西斜,疾似下坡車。不爭鏡里添白雪,上床與鞋履相別。休笑鳩巢計拙,葫蘆提一向妝呆。
〔撥不斷〕利名竭,是非絕。紅塵不向門前惹,綠樹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補牆頭缺,更那堪竹籬茅舍!
〔離亭宴煞〕蛩吟罷一覺才寧貼,雞鳴時萬事無休歇。何年是徹!看密匝匝蟻排兵,亂紛紛蜂釀蜜,鬧穰穰蠅爭血。裴公綠野堂,陶令白蓮社。愛秋來時那些;和露摘黃花,帶霜分紫蟹,煮酒燒紅葉。想人生有限杯,渾幾個重陽節。人問我,頑童記者;便北海探吾來,道東籬醉了也。
這是最有名的一篇傳誦不朽的東西了;但東籬的悲壯激昂的作風,赤裸裸的自敘其憤激的情懷的,還不在此而在彼。像《般涉調哨遍》「半世逢場作戲」一套,才極其痛快淋漓的披肝瀝膽的呼號著呢:
〔般涉調·哨遍〕半世逢場作戲,險些兒誤了終焉計。白髮勸東籬,西村最好幽棲,老正宜。芳廬竹徑,藥井蔬畦,自減風雲氣,嚼蠟光陰無味。傍觀世態,靜掩柴扉。雖無諸葛臥龍岡,原有嚴陵釣魚磯。成趣南園,對榻青山,繞門綠水。
〔耍孩兒〕窮則窮落覺囫圇睡,消甚奴耕婢織。荷花二畝養魚池,百泉通一道清溪。安排老子閒風月,準備閒人洗是非。樂亦在其中矣。僧來筍蕨,客至琴棋。
〔二〕青門幸有栽瓜地,誰羨封侯百里?桔槔一水韭苗肥,快活煞學圃樊遲。梨花樹底三杯酒,楊柳陰中一片席,倒大來無拘系。先生家淡粥,措大家黃薺。
〔三〕有一片凍不死衣,有一口餓不死食。貧無煩惱知閒貴,譬如風浪乘舟去,爭似田園拂袖歸。本不愛爭名利,嫌貧污耳,與鳥忘機。
〔尾〕喜天陰喚錦鳩,愛花香哨畫眉。伴露荷中煙柳外風蒲內,綠頭鴨黃鶯兒啅七七。
同樣的情懷,也拂拭不去的滲透在他的小令里:
撥不斷六首
九重天,二十年,龍樓鳳閣都曾見。綠水青山任自然,舊時王謝堂前燕,再不復海棠庭院。
嘆寒儒,慢讀書,讀書須索題橋柱。題柱雖乘駟馬車,乘車誰買長門賦?且看了長安回去。
路傍碑,不知誰,春苔綠滿無人祭。畢卓生前酒一杯,曹公身後墳三尺,不如醉了還醉。
布衣中,問英雄,王圖霸業成何用!禾黍高低六代宮,楸梧遠近千官冢,一場惡夢。
競江山,為長安,張良放火連雲棧,韓信獨登拜將壇,霸王自刎烏江岸,再誰分楚漢!
子房鞋,買臣柴,屠沽乞食為僚宰,版築躬耕有將才,古人尚自把天時待,只不如且酩子裡胡挨。
題橋柱,亦省稱「題橋」、「題柱」。漢司馬相如初離蜀赴長安,曾在成都城北升仙橋題詩橋柱:「不乘赤車駟馬,不過汝下也!」後以「題橋柱」表示對功名有所抱負。
慶東原·嘆世三首
拔山力,舉鼎威,喑嗚叱吒千人廢。陰陵道北,烏江岸西,休了衣錦東歸。不如醉還醒醒而醉!
明月閒旌旂,秋風助鼓鼙,帳前滴盡英雄淚。楚歌四起,烏騅漫嘶。虞美人兮,不如醉還醒醒而醉。
誇才智,曹孟德,分香賈履純狐媚。奸雄那裡?平生落的,只兩字征西。不如醉還醒醒而醉。
虞美人(?-前202),即虞姬。西楚霸王項羽愛姬,常隨項羽出征。公元前202年,項羽被漢軍圍困垓下,夜間四百楚歌,面對虞姬酌酒悲歌,虞姬拔劍起舞,並以歌和之,歌罷自刎。
清江引·野興八首
樵夫覺來山月低,釣叟來尋覓。你把柴斧拋,我把魚船棄,尋取個穩便處閒坐地。
綠蓑衣紫羅袍誰是主?兩件兒都無濟。便作釣魚人,也在風波里。則不如尋個穩便處閒坐地。
山禽晚來窗外啼,喚起山翁睡。恰道不如歸,又叫行不得。則不如尋個穩便處閒坐地。
天之美祿誰不喜,偏只說劉伶醉。畢卓縛瓮邊,李白沉江底。則不如尋個穩便處閒坐地。
楚霸王火燒了秦宮室,蓋世英雄氣。陰陵迷路時,船渡烏江際。則不如尋個穩便處閒坐地。
林泉隱居誰到此?有客清風至。會作山中相,不管人間事。爭甚么半張名利紙!
西村日長人事少,一個新蟬噪。恰待葵花開,又早蜂兒鬧。高枕上夢隨蝶去了。
東籬本是風月主,晚節園林趣。一枕葫蘆架,幾行垂楊樹,是搭兒快活閒住處。
四塊玉·恬退二首
綠水邊,青山側,二頃良田一區宅,閒身跳出紅塵外。紫蟹肥,黃菊開,歸去來!
酒旋沽,魚新買,滿眼雲山畫圖開,清風明月還詩債。本是個懶散人,又無甚經濟才,歸去來!
蟾宮曲·嘆世二首
東籬半世蹉跎,竹里游亭,小宇婆娑。有個池塘,醒時魚笛,醉後漁歌。嚴子陵他應笑我,孟光台我待學他。笑我如何?到大江湖,也避風波。
咸陽百二山河,兩字功名,幾陣干戈。項廢東吳,劉興西蜀,夢說南柯。韓信功兀的般證果,蒯通言那裡是風魔?成也蕭何,敗也蕭何,醉了由他!
像這樣透徹的厭世觀,是那黑暗的時代自然的產物吧。「便作釣魚人,也在風波里」,這樣的退避、躲藏者,在實際上乃是徹頭徹尾的一個極端的個人主義者。
而其結果,當然非變成一個極端的享樂主義者不可了:
白玉堆,黃金垛,一日無常果如何?良辰媚景休空過!琉璃鍾琥珀濃,細腰舞皓齒歌,到大來閒快活!
對於世事,便也失去了是非心,爭競心,乃至一切的熱忱了:
酒杯深,故人心,相逢且莫推辭飲,君若歌時我慢斟。屈原清死由他恁!醉和醒爭甚!
這樣的人生觀,實在是太可怕了!卻正投合了一般的文人學士們的心境。叔孫通、錢謙益一流的人物,其對於人生的觀點,恐怕不會和這有什麼兩樣的。
叔孫通,秦漢間大儒。漢初曾協助漢高祖制定宮廷禮儀,先後出任太常及太子太傅。被司馬遷譽為「漢家儒宗」。
錢謙益(1582-1664):明代學者、藏書家。字受之,號牧齋,又號蒙叟,有《絳雲樓書目》等。
但馬致遠之所作,卻也有極富風趣的諧俗之作,像《借馬》的《耍孩兒》套;那雖是遊戲的小文章,卻刻劃得那一個慳吝人的心理如此的深入顯出:
借 馬
〔般涉調·耍孩兒〕近來時買得匹蒲梢騎,氣命兒般看承愛惜。逐宵上草料數十番,餵飼得膘息胖肥。但有些穢污卻早忙刷洗,微有些辛勤便下騎。有那等無知輩,出言要借,對面難推。
〔七熬〕懶習習牽下槽,意遲遲背後隨,氣忿忿懶把鞍來鞴。我沉吟了半晌語不語,不曉事頹人知不知?他又不是不精細,道不得他人弓莫挽,他人馬休騎!
〔六煞〕不騎啊西棚下涼處拴,騎時節揀地皮平處騎。將青青嫩草頻頻的喂,歇時節肚帶松松放,怕坐的困尻包兒款款移。勤覷著鞍和轡,牢踏著寶鐙,前口兒休提。
〔五煞〕飢時節餵些草,渴時節飲些水。著皮膚休使塵氈屈,三山骨休使鞭來打,磚瓦上休教穩著蹄。有口話你明明的記,飽時休走,飲了休馳。
〔四煞〕拋糞時教干處拋,綽尿時教淨處尿。拴時節揀個牢固樁橛上系,路途上休要踏磚塊,過水處不教踐起泥。這馬知人義,似雲長赤兔,如翼德烏騅。
〔三煞〕有汗時休去檐下拴,渲時休教侵著頹。軟煮料草煎底細,上坡時款把身來聳,下坡時休教走得疾。休道人忒寒碎,休教鞭颩著馬眼,休教鞭擦損毛衣。
〔二煞〕不借時惡了弟兄,不借時反了麵皮。馬兒行囑咐叮嚀記,鞍心馬戶將伊打,刷子去刀莫作疑。只嘆的一聲長吁氣,哀哀怨怨,切切悲悲。
〔一煞〕早辰間借與他,日平西盼望你,倚門專等來家內。柔腸寸寸因他斷,側耳頻頻聽你嘶。道一聲好去,早兩淚雙垂。
〔尾〕沒道理,沒道理!忒下的,忒下的!恰才說來的話君專記,一口氣不違借與了你。
這是馬致遠的真正的崇高的成就。詼諧之極的局面,而出之以嚴肅不拘的筆墨,這乃是最高的喜劇;正和最偉大的哲人以詼諧的口吻在講學似的;他的態度足夠嚴肅的,但聽的人怡然的笑了。流行的崑劇里,有一出《借靴》(時劇),顯然是脫胎於馬氏這一篇《借馬》,卻點金成鐵,變成了惡俗不堪入耳目的東西了。
他也寫些極漂亮的情詞。凡是散曲的能手,寫情詞差不多都可脫口成章,且無不是俊逸異常,而又婦孺能解,諧俗之極,而又令雅士沉吟不舍的。這是新鮮的,永遠不會老的東西。《詩》里的鄭、衛、齊、陳諸風,六朝的《子夜》、《讀曲歌》,明末的《掛枝兒》,都是同一個階段、同一類的東西吧。——是最好的詩人和民歌初次接觸到而受到其影響來試試身手的一個時期的東西——是以絕代的天才來嘗試那新發現的民間詩體的一個時期的東西。文士走入民間,打破了與雅俗的界限,便寫成了雅俗共賞的東西了。關、馬二人的情詞便是如此過程里的作品。
馬氏的《壽陽曲》,寫情的十餘首,絕妙好辭很不少,可作為他的情詞的代表:
雲籠月,風弄鐵,兩般兒助人淒切。剔銀燈欲將心事寫,長吁氣一聲吹滅。
磨龍墨,染兔毫,倩花箋欲傳音耗。真寫到半張卻帶草,敘寒溫不知個顛倒。
從別後,音信絕,薄情種害殺人也!逢一個見一個因話說,不信你耳輪兒頭熱。
從別後,音信杳,夢兒里也曾來到。間人知行到一萬遭,不信你眼皮兒不跳!
心間事,說與他,動不動早言兩罷。罷字兒磣可可你道是耍,我心裡怕那不怕!
人初靜,月正明,紗窗外玉梅斜映。梅花笑人休弄影,月沉時一般孤另。
實心兒待,休做謊話兒猜。不信道為伊曾害。害時節有誰曾見來?瞞不過主腰胸帶。
蝶慵戲,鶯倦啼,方是困人天氣。莫怪落花吹不起,珠簾外晚風無力。
他心罪,咱便舍,空擔著這場風月。一鍋滾水冷定也,再攛紅幾時得熱?
相思病,怎地醫?只除是有情人調理。相偎相抱診脈息,不服藥自然圓備。
琴愁操,香倦燒,盼春來不知春到。日長也小窗前一睡著,賣花聲把人驚覺。
因他害,染病疾,相識每勸咱是好意。相識若知咱究里,和相識也一般憔悴。
在鍾嗣成所記的「前輩名公〔有〕樂章傳於世者」的四十餘人里,其作風相同的很多;他們不是登山臨水,流連風景,便是於宴會歌舞之間,替伎女作曲子;偶有所感,便也學學流行的時套,寫些「歸隱」、「閒適」、「道情」一類的東西。差不多很少具有深刻的情思的,只不過歌來適耳而已。關於「歸隱」、「閒適」之作尤特別的多:大約,作者或是別有所感,或是受了流行性的傳染病,人云亦云;寫著「閒適」、「歸隱」一類的題目,便不得不如此的說。
馬致遠具有一肚子的牢騷,以高才而浮沉於下僚,他的憤激是有理由的。但不忽麻平章、張雲莊參議、胡紫山宣慰們也都說著同樣的話,便令人覺得有些可駭怪。我們可以張養浩為代表。
普天樂辭·參議還家
昨日尚書,今朝參議。榮華休戀。歸去來兮,遠是非,絕名利,蓋座團茆松陰內,更穩似新築沙堤。有青山勸酒,白雲伴睡,明月催詩。
這是雲莊辭了參議的時候所寫的;還覺得有些道理——雖然已不免近於做作。但我們如果讀著他的:
折桂令
想為官枉了貪圖,正直清廉,自有亨衢,暗室虧心,縱然致富,天意何如?白圖甚身心受苦,急回頭暮景桑榆。婢妾妻孥,玉帛珍珠,都是過眼的風光,總是空虛。
功名事一筆都勾,千里歸來兩鬢驚秋。我自無能,誰言道勇退中流。柴門外春風五柳,竹籬邊野水孤舟。綠蟻新芻,瓦缽瓮甌。直共青山醉倒方休。
慶東原
海來闊風波內,山般高塵土中,整做了三個十年夢。被黃花數叢,白雲幾峰,驚覺周公夢。辭卻鳳皇池,跳出醯雞瓮。
人羨麒麟畫,知它誰是誰!想這虛名聲,到底元無益。用了無窮的氣力,使了無窮的見識,費了無限的心機,幾個得全身!都不如醉了重還醉。
晁錯元無罪,和衣東市中,利和名愛把人般弄。付能刓刻成些事功,卻又早遭逢著禍凶,不見了形蹤。因此上向鵲華莊把白雲種。
雁兒落兼得勝令
往常時為功名惹是非,如今對山水忘名利。往常時趁雞聲赴早朝,如今近餉午猶然睡。往常時秉笏立丹墀,如今把菊向東籬。往常時俯仰承權貴,如今逍遙謁故知。往常時狂痴險犯著笞杖徒流罪,如今便宜課會風花雪月題。
也不學嚴子陵七里灘,也不學姜太公皤溪岸,也不學賀知章乞鑑湖,也不學柳子厚游南澗。俺住雲水屋三間,風月竹千竿。一任傀儡棚中鬧,且向崑崙頂上看身安。倒大來無憂患,游觀壺中天地寬。
便覺得有些過度的誇張了。至於像《沽美酒》以下的三篇:
沽美酒
在官時只說閒,得閒也又思官,直到教人做樣看。從前的試觀:那一個不遇災難!楚大夫行吟澤畔,仵將軍血污衣冠,烏江岸消磨了好漢,咸陽市干休了丞相。這幾個百般要安不安,怎如俺五柳莊逍遙散誕!
梅花酒兼七弟兄
它每日笑呵呵,它道淵明不如我!跳出天羅,占斷煙波,竹塢松坡,到處婆娑,倒大來清閒快活。更看時節醉了呵,休怪它笑歌詠歌似風魔,它把功名富貴皆參破。有花有酒有行窩,無煩無惱無災禍。年紀又半百過,壯志也消磨。暮景也蹉跎,鬢髮也都皤。想人生有幾何!恨日月似攛梭,得魔酡處且魔酡。向樽前休惜醉顏酡,古和今都是一南柯。紫羅襴未必勝漁蓑,休只管戀它!急回頭好景已無多。
胡十八
正妙年不覺的老來到,思往常似昨朝。好光陰流水不相饒,都不如醉了睡著。任金烏搬廢興,我只推不知道。
所謂「古和今都是一南柯」,所謂「任金烏搬廢興,我只推不知道」,便完全是一個出世的無容心的極端的個人主義者了。這是要不得的態度,卻出之於一個休職閒居的大官吏的筆下,不能不說是一種傳染病了。有意的在以此鳴高。
雲莊名養浩,字希孟,濟南人,仕元至陝西行省御史中丞,贈濱國,諡文忠。退休後,優遊粟山,搆雲莊,「凡所接於目而得於心者」(艾俊序《雲莊休居樂府》語)皆作為小令,因集為《雲莊休居自適小樂府》。這部樂府,幾乎全部都是同一情調的,即所謂「閒適」者是。
不忽麻平章的《辭朝》和孛羅御史的《辭官》,其情調也完全和雲莊相同:
點絳唇·辭朝
不忽麻平章 寧可身臥糟丘,賽強如命懸君手。尋幾個知心友,樂以忘憂,願作林泉叟。
〔混江龍〕布袍寬袖樂然何處謁王侯?但尊中有酒,身外無愁。數著殘棋江月曉。一聲長嘯海門秋。山間深住,林下隱居,清泉濯足。強如閒事縈心。淡生涯一味誰參透?草衣木食,勝如肥馬輕裘。
〔油葫蘆〕雖住在洗耳溪邊不飲牛。貧自守樂閒身翻作抱官囚。布袍寬褪拿雲手,玉霄占斷談天;口吹簫訪伍員,棄瓢學許由。野雲不斷深山岫,誰肯官路里半途休!
伍員(?-前484),即伍子胥。
許由,堯舜時代的隱士。相傳帝堯要傳位於他,他不肯接受,便逃到箕山之下隱居躬耕。難消受。學耕耨種田疇,倒大來無慮無憂。
〔天下樂〕明放著伏事君王不到頭,休休!難措手!游魚兒見食不見鉤,都只為半紙名一筆勾。急回頭兩鬢秋。
〔那吒令〕誰待似落花般,鶯朋燕友,誰待似轉燈般龍爭虎鬥?你看這迅指間烏飛兔走。假若名利成,至如田園就,都是些去馬來牛。
〔鵲路枝〕臣則待,醉江樓,臥山丘,一任教談笑虛名,小子封侯。臣向這仕路上為官倦首,枉塵埋了錦袋吳鉤。
〔寄生草〕但得黃雞嫩,白酒熟,一任教疏籬牆缺茅庵漏,則要窗明坑暖蒲團厚。問甚身寒腹飽麻衣舊,飲仙家水酒兩三甌,強如看,翰林風月三千首。
〔村里迓鼓〕臣離了九垂官闕,來到這八方宇宙,尋幾個詩朋酒友,向塵世外消磨白蛋。臣則待領著紫猿,攜白鹿,跨蒼虬,觀著山色,聽著水聲,飲著玉甌,倒大來省氣力如誠惶頓首。
〔元和令〕臣向山林得自游,比朝市內不生受。玉堂金馬間瓊樓,控珠簾十二鉤,臣向草庵門外,見瀛洲,看白雲天盡頭。
〔上馬嬌〕但得個月滿州,酒滿甌,則待雄飲醉時休。紫簫吹斷三更後,暢好是孤鶴唳一聲秋。
〔游四門〕世間閒事掛心頭,唯酒可忘憂。非是微臣常戀酒,嘆古今榮辱,看興亡成敗,則待一醉解千愁。
〔後庭花〕揀溪山好處游,向仙家酒旋篘;會三島十洲客,強如宴功臣萬戶侯,不索你問緣由,把玄關泄漏。這簫聲世間無,天上有。非微臣說強口,酒葫蘆掛樹頭,打魚船纜渡口。
〔柳葉兒〕則待看山明水秀,不戀您市曹中物穰人稠。想高官重職
〔賺尾〕既把世情疏,感謝君恩厚,臣怕飲的是黃封御酒。竹杖芒鞋任意留。揀溪山好處追游。就著這曉雲收,冷落了深秋。飲遍金山月滿舟,那其間潮來的正悠。船開在當溜,臥吹簫管到揚州。
辭 官
孛羅御史
〔一枝花〕懶簪獬豸冠,不入麒麟畫。旋栽陶令菊,學種邵平瓜,覷不的鬧攘攘蟻陣蜂衙。賣了青驄馬,換耕牛度歲華。利名場再不行踏,風流海其實怕它。
邵平,即召平。據《史記·蕭相國世家》記載:「召平者,故秦東陵侯。秦破,為布衣,貧,種瓜於長安城東,瓜美,故世俗謂之『東陵瓜』,從召平以為名也。」
〔梁州〕盡燕雀喧檐聒耳,任豺狼當道磨牙。無官守,無言責,相牽掛。春風桃李,夏月葉麻,秋天禾黍,冬月梅茶,四時景物清佳,一門和氣歡洽。嘆子牙渭水垂釣,勝潘岳河陽種花,笑張騫河漢秉槎。這家那家黃雞白酒安排下,撒會頑,放會耍,拚著老瓦盆邊醉後扶,一任它風落了烏紗。
潘岳(247-300),西晉文學家。字安仁,滎陽中牟(今屬河南)人。歷任河陽令、懷縣令、著作郎等職。工於詩賦。傳說在河陽任職期間,大力倡導百姓植樹種花,美化環境。
〔牧羊關〕王大戶相邀請,趙鄉司扶下馬,則聽得朴冬冬社鼓頻撾,有幾個不求仕的官員,東莊措大地每都拍手歌豐稔,俺再不想巡案去奸猾,御史台開除我,堯民圖添上咱。
〔賀新郎〕奴耕婢織足生涯,隨分村疃,人情,賽強如憲颱風化。趁一溪流水浮鷗鴨,小橋掩映兼葭,蘆花千頃雪,紅樹一川霞。長江落日,牛羊下。山中閒宰相,林外野人家。
〔隔尾〕誦詩書稚子無閒暇,奉甘旨萱堂到白髮,伴轆轤村翁說一會挺膊子話,閒時即笑咱,醉時即睡咱。今日裡無是無非快活煞!
這都是故作超脫之態的。我們讀王實甫《四丞相高會麗春堂》雜劇,那位被貶到濟南府歇馬的四丞相,還不是這樣的自適的高歌著麼?但到了後來,君王再招,東山再起時,還不是一樣的熱腸好事!
姚牧庵參軍(名燧)的《感懷》和《滿庭芳》,也都是具有同樣的情懷:
醉高歌·感懷
十年燕月歌聲,幾點吳霜鬢影。西風吹起鱸魚興,已在桑榆暮景。
榮枯枕上三更,傀儡場頭四並。人生幻化如泡影,那個臨危自省!
岸邊煙柳蒼蒼,江上寒波漾漾。陽關舊曲低低唱,只恐行人斷腸。
十年書劍長吁,一曲琵琶暗許。月明江上別湓浦,愁聽闌舟夜雨。
滿庭芳
天風海濤,昔人曾此。酒聖詩豪,我到此閒登眺。日遠天高山接水,茫茫眇眇水連天,隱隱迢迢供吟笑。功名事了,不待老僧招。
浙江秋,吳山夜,愁隨潮去,恨與山疊。塞雁來,芙蓉謝,冷雨清燈讀書舍。待離別,怎忍離別。今宵醉也,明朝去也,寧奈些些!
帆收釣浦,煙籠淺沙,水滿平湖,晚來盡灘頭聚。笑語相呼魚有剩,和煙旋煮酒無多,帶月影沽。盤中物,山餚野蔬,且盡葫蘆。
但他的作風,有時卻還瀟灑,不盡一味的牢騷,不盡一味的冷眼看世事。他的《壽陽曲》:「誰信道也曾年少」,和《撥不斷》:「破帽多情卻戀頭」諸句,還不失為俊逸之作。
壽陽曲
酒可紅雙頰,愁能白二毛,對樽前盡可開懷抱。天若有情天亦老,且休教少年知道。紅顏歡,綠鬢凋,酒席上漸疏了歡笑。風流近來都忘了,誰信道也曾年少!
撥不斷
楚天和,好追游。龍山風物全依舊,破帽多情卻戀頭。白衣有意能攜酒,好風流重九。
但像《陽春曲》:「人海闊,無日不風波」諸語便又不免染上了老毛病了。
陽春曲
金魚玉帶羅袍就,皂蓋朱幡賽五侯,山河判斷筆尖頭,得志秋,分破帝王憂。筆頭風月時時過,眼底兒曹漸漸多。有人問我事如何?人海闊,無日不風波。
劉太保秉忠(夢正)的有名的《干荷葉》小令之一:
南高峰,北高峰,慘澹煙霞洞。宋高宗,一場空!吳山依舊酒旗風,兩渡江南夢。
也是具著出世的情調的。但同時,在同一個曲調上,他又彈出了極漂亮的情歌出來:
夜來個,醉如酡,不記花前過。醒來呵,二更過。春衫惹定茨糜科,拌倒花抓破。
干荷葉,水上浮,漸漸浮將去。根將你去隨將去。你問當家中有媳婦。問著不言語。
腳兒尖。手兒織。雲髻梳兒露半邊,臉兒碓,話兒粘,更宜煩惱更宜快。直恁風流倩!
其他真正詠《干荷葉》的「干荷葉,色蒼蒼,老柄風搖盪,減了清香越添芳」諸首,卻是詠物小詞之流,無甚深意的。
盧疏齋憲使(名處道)的《蟾宮曲》四首,便全然是出世觀的歌頌了;像「傲煞人間伯子公侯」,和「無是無非,問什麼富貴榮華」,和「古和今都是一南柯」並無二致。
蟾宮曲
碧波中,范蠡乘舟,殢酒簪花,樂以忘憂。蕩蕩悠悠,點秋江白鷺沙鷗,怎掉不過黃蘆岸,白蘋渡口。且灣住綠楊堤,紅蓼灘頭。醉時方休,醒時扶頭。傲煞人間伯子公侯!
想人生七十猶稀,百歲光陰,先過了卅。七十年間,十歲頑童,十載尪羸,五十歲除分晝黑,剛分得一半兒白日。風雨相催,兔走烏飛,子細沉吟,都不如快活了便宜。
奴耕婢織生涯,門前栽柳,院後桑麻。有客來,汲清泉自煮茶芽。稚子謙和禮法,山妻軟弱賢達。守著些實善鄰家,無是無非,問甚麼富貴榮華。
沙三伴哥採茶,兩眼青泥,只為撈蝦。太公莊上,楊柳陰中,磕破西瓜。小小哥昔涎刺塔碌軸上,渰著個琵琶。看蕎麥開花,綠豆生芽,無是無非,快活煞莊家。
總之,由了厭世轉入了玩世,便自然生出了「都不如快活了便宜」的剎那的享樂觀了。他們是以個人的受用為主眼的。鮮于伯機的《八聲甘州》套,充分的說明了「受用」的妙境:
八聲甘州
鮮于伯機
江天暮雪,最可愛青簾搖曳長槓。生涯閒散,占斷水國漁邦。煙浮草屋,梅塢砌欹,水繞柴扉山對窗。時復竹籬傍,吠犬汪汪。
〔麼〕向滿目夕陽彰里,見遠浦歸舟,帆力風降。山城欲閉時,聽戍鼓鏘鏘,群鴉晚千萬噪點,寒雁書空三四行。盎向小屏間,夜夜停鉦。
〔大安樂〕從人笑我愚和戇,瀟湘影里且妝呆。不談劉項與孫龐,近小窗,誰羨碧油幢?
孫龐,春秋戰國時期的軍事統帥孫臏和龐涓。他們曾同時向鬼谷子學習兵法,後龐涓嫉妒孫臏智謀超過自己,設計陷孫於臏刑。後孫臏設計大敗龐涓所率軍隊,並射死他。孫龐鬥智的故事在我國歷史上膾炙人口。
〔元和令〕粳米炊長腰,鯿魚煮縮項,悶攜村酒飲空釭。是非一任講,恣情拍手掉魚歌,高低不論腔。
〔尾〕浪滂滂,水床床,小舟斜纜壞槁椿。輪竿蓑笠,落梅風裡釣寒江。
元遺山(好問)為金之遺民,他的思想,自然是更傾向於這一方面了;但像這一類的散曲卻不多:
驟雨打新荷
人生有幾!念良辰美景,一夢初過。窮通前定,何用苦張羅!命友邀賓玩賞。對方樽淺酌低歌。且酩酊,任它兩輪日月,來往如梭。
但在散曲里,也不儘是這樣淺薄的厭世的、出世的、玩世的情調。也有很熱烈的討論著人世間的問題的;可惜卻不怎末多。
我們永遠不能忘記了劉時中待制(名致)的兩篇《上高監司》的為人民訴疾苦的大文章。這是元代散曲里的白氏《新樂府》,不能不把他們全引了來。
白氏《新樂府》,即白居易《新樂府》。白居易(772-846),唐代詩人。字樂天,祖籍太原(今屬山西)人。積極倡導新樂府運動。《新樂府》50首,是其其詩歌創作中最精華的部分,多方面反映了中唐時期的社會生活。
端正好·上高監司
眾生靈遭磨障,正值著時歲饑荒。謝思光拯濟皆無恙,編做本詞兒唱。
〔滾繡球〕去年時正插秧,天反常那裡取若時雨降。旱魃生,四野災傷。谷不登,麥不長。因此萬民失望。一日日物價高漲,十分料鈔加三倒,一斗粗糧折四量,煞是淒涼。
〔倘秀才〕殷實戶欺心不良,停塌戶瞞天不當,吞象心腸歹伎倆,谷中添秕有,米內插粗糠,怎指望它兒孫久長。
〔滾繡球〕甑生塵,老弱飢,米如珠,少壯荒。有金銀那裡每典當,盡枵腹高臥斜陽。剝榆樹餐,挑野菜嘗,吃黃不老勝如熊掌,蕨根粉以代餱糧,鵝腸苦菜連根煮,荻笱蘆萵帶葉噇,則留下杞柳株樟。
〔倘秀才〕或是捶麻柘稠調豆漿,或是煮麥麩稀和細糖。他每早合掌擎拳謝上蒼。一個個黃如經紙,一個個瘦似豺狼,填街臥巷。
〔滾繡球〕偷宰了些闊角牛,盜斫了些大葉桑。遭時疫無棺活葬,賤賣了些家業田莊。嫡親兒共女等閒參與商,痛分離是何情況。乳哺兒沒人要,撇入長江。那裡取廚中剩飯杯中酒,看了些河裡孩兒岸上娘,不由我不哽咽悲傷。
〔倘秀才〕私牙子舡灣外港,打過河,中宵月朗,則發跡了些無徒米麩行,牙錢加倍解,賣面處兩般裝;昏鈔早先除了四兩。
〔滾繡球〕江鄉相有義倉,積年錢稅戶掌,借貸數補荅得十分停當,都侵用過將宮府行唐,那近日勸糶到江鄉,按戶口給月糧。富戶都用錢買放,無實惠儘是虛椿。充飢畫餅誠堪笑,印信憑由卻是謊。快活了些社長知房。
〔伴讀書〕磨滅盡諸豪壯,斷送了些閒浮浪。抱子攜男扶筇杖,尪羸傴僂如蝦樣,一絲好氣沿途創,閤闔淚汪汪。
〔貨郎〕見餓莩成行,街上乞出攔門斗搶,便財主每也懷金鵠立待其亡。感謝這監司主張,似汲黯開倉,披星帶月熱中腸,濟與糶親臨發放。見孤孀疾病無皈向。差醫煮粥分廂巷。更把贓輸錢分例米多般兒區處,約最優長。眾饑民共仰,似枯木逢春,萌芽再長。
汲黯(?-前112),西漢大臣。字長孺,濮陽(今河南濮陽西南)人。漢武帝時任東海太守,繼為主爵都尉。直言敢諫,以民為本。據《史記》記載,河南百姓遭水害,汲黯在當地視察時,以使節名義,命地方官開倉賑民。
〔叨叨令〕有錢的販米谷置田莊添生放,無錢的少過活分骨肉無承望。有錢的納寵妾買人口偏興旺,無錢的受飢餒填溝壑遭災障。小民好苦也麼哥!小民好苦也麼哥!便秋收,鬻妻賣子家私喪。
〔三煞〕這相公愛民憂國無偏黨,發政施仁有激昂,恤老憐貧,視民如子,起死回生,扶弱摧強,萬萬人感恩知德,刻骨銘心,恨不得展革垂韁,覆盆之下,同受太陽光。
〔二〕天生社稷真卿相,才稱朝廷作棟樑,這相公主見宏深,秉心仁恕,治政公平,蒞事慈祥,可與蕭曹比並,伊傅齊肩,周召班行。紫泥宣詔,花襯馬蹄忙。
〔一〕願得早居玉筍朝班上,佇看金甌姓字香。入闕朝京,攀龍附鳳,和鼎調羹,論道興邦,受用取貂蟬濟楚,袞繡崢嶸,珂佩丁當,普天下萬民樂業,都知是前任繡衣郎。
〔尾聲〕相門出相前人獎,官上加官後代昌。活彼生靈恩不忌,粒我燕民得怎償!父老兒童細較量,樵叟漁夫曹論講。共說東湖柳岸傍,那裡清幽更舒暢。靠著雲卿蘇圃場,與徐孺子流芳。把清況蓋一座祠堂人供養,立一統碑碣字數行,將德政因由都載上,使萬萬代官民見時節想。
徐孺子(97-168),即徐稚。東漢高士、經學家。字孺子。豫州南昌(今屬江西)人。一生淡泊名利。謝世後,當地人曾於南昌青山湖畔建徐孺子祠堂以紀念。
這雖不過是一篇歌頌官吏德政的歌曲,卻寫得極為沉痛。第二篇,尤為重要。
端正好
既官府甚清明,采輿論聽分訴。據江西劇郡洪都,正該省憲親臨處,願英俊開言路。
〔滾繡球〕庫藏中鈔本多,貼庫每弊怎除。縱關防住誰不顧,壞鈔法恣意強圖。都是無廉恥賣買人,有過犯駔儈徒,倚仗著幾文錢,百般胡做,將官府覷得如無。則這素無行止喬男女,都整扮衣冠學士夫,一個個膽大心粗。
〔倘秀才〕堪笑這沒見識街市匹夫,好打那好頑劣江湖伴侶,旋將表得官名相體呼,聲音多廝稱,字樣不尋俗。聽我一個個細數。
〔滾繡球〕糶米的喚子良,賣肉的呼仲甫。做皮的是仲才、邦輔,喚清之必定開活,賣油的喚仲明,賣鹽的稱士魯,號從簡是采帛行鋪,字敬先是魚蚱之徒,開張賣飯的呼君寶,磨麵登羅底叫得夫,何足云乎!
〔倘秀才〕都結結過如手足,但聚會分張耳目。探聽司縣何人可共處,那問它無根腳,只要肯出頭顱,扛扶著便補。
〔滾繡球〕三二百定費本錢,七八下里去干取,詐捏作曾縮卷。假如名目偷俸錢,表里相符。這一個圖小倒,那一個苟俸祿。把官錢視同己物,更很如盜跖之徒。官攢庫子均攤著,要弓手門軍,哪一個無,試說這廝每貪污。
盜跖(生卒不詳),相傳為春秋末期人。名跖,柳下屯(今山東西部)人。以盜聞名,故稱。
〔倘秀才〕提調官非無法度,爭奈蠹國賊操心太毒。從出本處先將科鈔除。高低還分例,上下沒言語,貼庫每他便做了鈔主。
〔滾繡球〕且說一年中事:例錢開作時,各自與庫子每隨高低預先除去。軍百戶十定無虛,攢司五五孥,官人六六除,四牌頭每一名是兩封足數,更有合千人把門軍弓手殊途,那裡取官民兩便通行法,赤緊他賄賂單宜左道術。於汝安乎?
〔倘秀才〕為甚但開庫諸人不伏,倒籌單先須計咒。苗子錢高低隨著鈔數,放小民三二百報花戶,一千餘將官錢陪出。
〔滾繡球〕一任你叫覷昏,等到午,佯呆著不瞅不覷。他卻整塊價卷在包袱,著纖如晃庫門,興販的論百價數,都是真揚州、武昌客旅,窩藏著家裡安居,排的文語呼為繡,假鈔公然喚做殊。這等兒三七價明估。
〔倘秀才〕有揭字駝字襯數,有赫心剜心異呼,有鈔腳頻成印上字模,半逐子尤自可捶。你鈔甚胡笑,這等兒四六分價喚取。
〔滾繡球〕赴解時弊更多。作下人就似夫。撿塊數幾曾詳數,止不過得南新吏貼相符。那問它料不齊,數不足,連柜子一時扛去,怎教人心悅誠服。自古道:人存政舉,思它前輩;到今日法出奸生,笑煞老夫。公道也私乎?
〔倘秀才〕比及燒昏鈔先行擺布,散夫錢僻靜處俵與,暗號兒在燒餅中間覷有無。一名夫半定社長總收貯,燒得過便吹笛擂鼓。
〔塞鴻秋〕一家家傾銀注玉多豪富,一個個烹羊挾妓夸風度,掇標手到處稱人物,妝旦色取去為媳婦。朝朝寒食春,夜夜元宵暮。吃筵席喚做賽堂食,受用盡人間福。
〔呆骨朵〕這賊每也有誰堪處!怎禁它強盜每追逐。要飯錢排日支持,索齎發無時橫取。奈表里通同做,有上下交征去。真乃是源清流亦清,從今後人除弊不除。
〔脫布衫〕有聰明正直嘉謨,安得不剪其系蕪,成就了閭閻小夫,壞盡了國家法度。
〔小梁州〕這廝每玩法欺公膽氣粗,恰便似餓虎當途。二十五等則例盡皆無,難著日他道陪鈔待如何。
〔麼〕一等無辜被害這羞辱廝攀指,一地裡胡突,自有他通神物。見如今虛其府庫,好教它鞭背出蟲蛆。
〔十二月〕不是論我黃數黑,怎禁它惡紫奪朱。爭奈何人心不古,出落著馬牛襟裾。口將言而囁嚅,足欲進而趑趄。
〔堯民哥〕想商鞅徙木意何如?漢國蕭何斷其初。法則有準使民服,期於無刑佐皇圖。說與當途:無毒不丈夫,為如如把平生誤。
〔耍孩兒十三煞〕天開地辟由盤古,人物才分下土。傳之三代幣方行,有刀圭泉布促初。九府圜法俱周制,三品堆金乃漢圖。止不過貿易通財物,這的是黎民命脈,朝世權付。
〔十二〕蜀冠城交子行,宋真宗會子舉,都不如當今鈔法通商賈。配成五對為官本,工墨三分任倒除。設制久無更,故民如按堵,法比通衢。
〔十一〕已自六十秋楮幣則行,這兩三年法度沮被無知賊了為撓蠹私,更徹謾心無愧。那想官有嚴刑罪必誅,忒無忌憚無憂懼。你道是成家大寶,你想是取命官符。
〔十〕窮漢刀將綽號稱,把頭每表得呼。巴不得登時事了乾回付,向庫中鑽刺真強盜,卻不財上分明大丈夫,壞盡今時務。怕不你人心奸巧,爭念有造物乘除。
〔九〕靦乘孛模樣哏,扭蠻腰禮儀疏。不疼錢一地裡胡分付,宰頭羊日日羔兒會,沒手盞朝朝仕女圖。怯薛回家去,一個個欺凌親戚,眇視鄉間。
〔八〕沒高低妾與妻無分限,兒共女大時打扮,炫珠玉雞頭般珠子緣鞋口,火炭似真金裹腦梳,服色例休題取。打扮得怕不賽天人樣子,脫不了市輩規模。
〔七〕他哪想赴京師關本時,受官差在旅途耽驚受怕,過朝暮受了五十四站風波,虧苦殺數百千程遞運夫。哏生受哏搭負廣,費了些首思分例,倒換了些沿路文書。
〔六〕到省庫中將官本收,得無疏虞朱鈔足,那時才得安心緒。常想著半江春水番風浪,愁得一夜秋霜染鬢須。歷垂難博得個根基固,少甚命不快遭逢賊寇,霎時間送了身軀。
〔五〕論宣差情如酌貪泉,吳隱之廉似還桑椹,趙判府則為忒慈仁,反被相欺侮。每持大體諸人服,若說私心半點無。本棟樑材,若早使居朝輔,肯蘇民瘼,不事苞苴。
〔四〕急宜將法變更,但因循弊若初,嚴刑峻法休輕恕。則遣二攢司,過似蛇吞象,再差十大戶,尤如插翅虎。一半兒弓手先芟去,合於人同知數目,把門軍切禁科需。
〔三〕提調官免罪名,鈔法房選吏胥,攢典俸多田路吏差著做。廉能州吏從新點,貪濫軍官合滅除。准倉庫,先升補。從今倒鈔,各分行鋪,明寫坊隅。
〔二〕逐戶兒編褙成料例,來各分旬。將勘合書,逐張兒背印拘鈐住,即時支料還元主。本日交昏入庫府,(另有細說)直至起解時才方取。免得它撐舡小倒,提調官封鎖無虞。
〔一〕緊拘收在庫官切關防起解夫,鈔面上與官攢,俱各親標署。庫官但該一貫須點配,庫子折算三錢便斷除,滿百定皆抄估。捶鈔的揭剝的不怕它人心似鐵,小倒的興販的明放著官法如爐。
〔尾〕忽青天開眼覷,這紅巾合命殂。且舉其綱,若不怕傷時務,他日陳言終細數。
這裡是一幅最真實的民生疾苦圖。在元曲里充滿了個人的愁嘆,而這裡卻是為民眾而呼籲著;這不能不說是空谷足音了。時中的文筆是那樣的明白如話,那樣的婉曲形容,不僅是白居易的《新樂府》的同流,也有類於陸贄的奏議了。以不易驅遣的文體來描狀社會情形,來宣達民生的疾苦,來寫出奸商滑吏的操縱市面,鈔票流行時的種種積弊的實況,令我們有如目睹,其技巧是很不可及的。在文學裡寫這種問題的,古今來很罕見,而這一篇最成功;較之前一篇之「流民圖」,尤為重要。
時中還描些滑稽的時曲,像馬致遠的《借馬》似的東西,《代馬訴冤》,但在其間,卻似也具著不少的憤慨:
新水令·代馬訴冤
世無伯樂怨它誰!乾送了挽鹽車騏驥。空懷伏櫪心,徒負化龍威,索甚傷悲!用之行,舍之棄。
〔駐馬聽〕玉鬣銀蹄,再誰想三月襄陽綠草齊,雕鞍金轡,再誰敢一鞭行色夕陽低。花間不聽紫騮嘶,帳前空嘆烏騅逝。命乖我自知,眼見的千金駿骨無人貴。
〔雁兒落〕誰知我汗血功?誰想我垂韁義?誰憐我千里才?誰識我千鈞力?
〔得勝令〕誰念我當日跳檀溪救先主出重圍?誰念我單刀會隨著關羽。誰念我美良川扶持敬德?若論著今日,索輸與這驢群隊。果必有徵敵,這驢每怎用的?
〔胡水令〕為這等乍富兒曹,無知小輩,一染他把人欺,驀地里快躥輕踮,亂走胡奔,緊先行不識尊卑。
〔折桂令〕致令得官府聞知,驗數日存留,分官品高低,準備著竹杖芒鞋,免不得奔走驅馳。再不敢鞭駿騎向街頭鬧起,則索扭蠻腰將足下殃及。為此輩無知,將我連累,把我埋沒在蓬蒿,失陷污泥。
〔尾〕有一等逞雄心屠戶貪微利,咽饞涎豪客思佳地,一味把姓命污圖,百般地將刑法陵持。唱道:任意欺公,全無道理。從今去誰買誰騎。眼見得無客販,無人餵。便休說站赤難為,則怕你東討西征,那時節悔!
他也寫些「村北村南,山花山鳥,盡意相娛」(《閒居自適》),「浮生大都空白忙。功也是謊,名也是謊」(《孤山游飲》),卻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早賦歸兮,卻恨紅塵,不到吾廬!」(《自適》)他總是不能忘情於人世間的。「楚江空闊楚天長,一度懷人一斷腸,此心不在肩輿上。」(《寓意武昌元貞》)有時不免也跟隨別人高唱著「得失到頭皆物理」,但他的作風究竟是豪邁的,非一味裝作沒心情的頹唐者可比。
他也寫些戀歌,但那卻非他之所長了。
杜善夫散人,名仁傑。他能以最通俗的口語,傳達給我們刻劃得極深刻的景象。最有名的《莊家不識勾欄》:
莊家不識勾欄
〔耍孩兒〕風調雨順民安樂,都不似俺莊家快活。桑蠶五穀十分收,官司無甚差科,當村許下還心愿,來到城中買些紙火。正打街頭過,見吊個花碌碌紙榜,不似那答兒鬧穰穰人多。
〔六熬〕見一個人手撐著椽做的門,高聲的叫請請,道遲來的滿了無處停坐,說道前截兒院本《調風月》,背後麼末敷演《劉耍和》。高聲叫:趕散易得,難得的妝哈。
劉耍和(生卒不詳),元代雜劇演員。「長於科泛」。
〔五〕要了二百錢放過咱,入得門上個木坡,見層層疊疊團圓坐,抬頭覷是個鐘樓模樣,往下覷卻是人旋窩,見幾個婦女面台兒上坐。又不是迎神賽社,不住的擂鼓篩鑼。
〔四〕一個女孩兒轉了幾遭,不多時引出一火。中間裡一個央人貨,裹著枚皂頭巾,頂門上插一管筆,滿臉石灰,更著些黑道兒抹。知它□是如何過?渾身上下則穿領花布直裰。
〔三〕念了會詩共詞,說了會賦與歌無差錯,唇天口地無高下,巧語花言記許多。臨絕末道了低頭撮,卻爨罷將麼撥。
〔二〕一個妝做張太公,他改做小二哥,行行行說向城中過,見個年少的婦女向簾兒下立,那老子用意鋪謀,待取做老婆。教小二哥相說合,但要的豆穀米麥,問甚布絹紗羅。
〔一〕教太公往前那,不敢往後那,抬左腳不敢抬右腳,翻來復去由它。一個太公心下實焦燥,把一個皮棒捶則一下打做兩半個。我則道與詞告狀,劃地大笑呵呵。
〔尾〕則被一胞尿爆的我沒奈何,剛挨剛忍更侍看些兒個,枉被這驢頭笑殺我。
他寫的是「勾欄」(劇場)里的情形,從場門口的攬觀客的人寫起,一直寫到演劇的情況。莊家果然是少見多怪——那時是劇場初興,所以莊家見過演劇的場面者極少——而今日讀之,卻也甚覺可笑。他還有一套《耍孩兒》(喻情),幾乎全用當時的村言俗話來寫出:
喻 情
〔耍孩兒〕我當初不合見擘口和你言盟誓,惹得你鬼病厭厭掛體。鬼相撲不曾使甚養家錢,鬼廝赴刁蹬的心灰。若是攜得歌妓家中去,便是袖得春風馬上歸。同獄司蹬弩勞神力,望梅止渴,畫餅充飢。
〔哨遍〕鐵球兒漾在江心內,實指望團圓到底。失群孤雁往南飛,比目魚永不分離。王屠倒髒牽腸肚,毛寶心毒不放龜,老母狗跳牆做得個快勢,把我做撲燈蛾相戲,掉水燕雙飛。
〔五煞〕臘月里桑采甚的?肚臍里爆豆實心兒退。木貓兒守窟瞧他甚?泥狗兒看家守甚嘿!天長觀里看水庵相識,濟元廟裡口頭把我拋持。
〔四〕唐三藏立墓銘,空費了碑,閒槽枋里躲酒無巴避。悲天院裡下象無錢遞,左右司蒸糕省做媒。蓼兒窪里太廟乾不濟,鄭元和在曲江邊擔土,閒話兒把咱埴持。
〔三〕泥捏的山不信是石,相撲漢賣藥千陪了擂,鏡台前照面你是你,警巡院倒了牆賊見賊。大蟲窩裡蒿草無人刈,看山瞎漢不卞高低。
〔二〕小蠻婆看染紅擔是非,張果老切繪先施鯉,布博士踏鬼隨機而變,囊大姐傳神反了麵皮,沙三燒肉牛心兒炙,沒梁的水桶桂口休提。
〔一〕秦始皇鞋無道履,綿帶子拴腿無繩系,開花仙藏懨過瞞得你,街道司衙門嚇得過誰?尉遲恭搗米胡支對,蜂窩兒呵欠□□是虛脾。
〔尾〕楮樹下梯要摘梨,藏瓶中灰骨是個不自由的鬼,谷地里瓜兒單單的記著你。
而這些村言俗話街諺市語,卻無不成了絕妙的文章。元曲里使用俗語的地方不少,卻很少有這樣的成功與完善。想不到當時的學士大夫們使用村言市語的能力已到了這樣的爐火純青的程度。
胡紫山宣尉名祗遹;他所作的卻是比較典雅的,有類於「詞」的東西,像《春景》和《四景》:
春 景
〔陽春曲〕幾枝紅雪牆頭杏,數點青山屋上屏,一春能得幾晴明?三月景,宜醉不宜醒。
殘花醞釀蜂兒蜜,細雨調和燕子泥,綠窗春睡覺來遲。誰喚起窗外曉鶯啼?
一簾紅雨桃花謝,十里清陰柳影斜,洛陽花酒一時別,春去也,閒煞舊蜂蝶。
四 景
〔一半兒〕輕衫短帽七香車,九十春光如畫圖。明日落紅誰是主!漫躊躇,一半兒因風一半兒雨。
紗廚睡足酒微醒,玉骨冰肌涼自生。驟雨滴殘才住聲,閃出些月兒明。一半兒陰一半兒晴。
荷盤減翠菊花黃,楓葉飄紅梧干蒼。死被不禁昨夜涼,釀秋光。一半西風一半兒霜。
孤眠嫌煞月兒明,風力禁持酒力醒。窗兒上一枝梅弄影,被兒底夢難成。一半溫和一半兒冷。
《一半兒》最容易寫得入俗,但這裡卻是「雅」氣撲鼻的,一望而知其非民間的作品。
白無咎學士(名賁)的有名的《百字折桂令》也是雅致而不通俗的東西。
百字折桂令
弊裘墮土壓征鞍,鞭卷裊蘆花弓劍,蕭蕭一逕入煙霞。動羈懷西風木葉,秋水蒹葭,千點萬點,老樹昏鴉;三行兩行,寫長空啞啞雁落平沙。曲岸西邊近水灣,魚網綸竿釣槎,斷橋東壁傍溪山,竹籬茅舍人家。滿山滿谷,紅葉黃花。正是傷感淒涼時候,離人又在天涯。
他的《妖神急》套,卻比較的肯使用些「鋪陳下愁境界」、「攛掇得那人來」一類的句子,但究竟也不會是通俗的東西。恐怕即付之歌伎,她們是不會明白了解其意義的。
妖神急
綠陰籠小院,紅雨點蒼苔。誰想來君也是人間客。縱分連理枝,謾解合歡帶,傷春早是心地窄。愁山和悶海,暢會桃栽。
〔六么遍〕更別離怨,風流債,雲歸楚岫,月冷秦台,當時眷愛,如今阻隔。準備從今因它害。傷懷,冷清清日月怎生挨!
楚岫,指巫山,泛指男女相會處。(另一意為楚地山巒)
〔元和令〕鸞交何日重?鴛夢幾時再?清明前後約歸期,到如今牡丹開。空等待,翠屏香里掩東風,鋪陳下愁境界。
〔後庭花煞〕無情子規聲更哀,暢好明白。既道不如歸去,看作幾聲兒,攛掇得那人來。
楊西庵參軍(名果)的《小桃紅》八段,其作風也和胡紫山、白無咎的相同,當時的俗人是不會懂得的。他們是為了自己的一群而寫作的,不是為民眾而寫的;他們是南宋詞壇的繼承者,卻不是當行出色的元曲作家。
小桃紅
碧湖湖上采芙蓉,人影隨波動。涼露沾衣翠綃重。月明中。畫船不載凌波夢,都來一段紅幢翠蓋,香盡滿城風。
滿城煙水月微茫,人倚蘭舟唱。常托相逢若耶上。隔三湘。碧雲望斷空惆悵。美人笑道:蓮花相似,情短藕絲長。
採蓮人和採蓮歌,柳外蘭舟過。不管鴛鴦夢驚破。夜如何。有人獨上江樓臥,傷心莫唱南朝舊曲,司馬淚痕多。
碧湖湖上柳陰陰,人影澄波浸。常記年時對花飲。到如今。西風吹斷迴文錦。羨它一對鴛鴦飛去,殘夢蓼花深。
玉簫聲斷鳳凰樓,憔悴人別後。留得啼痕滿羅袖。去來休。樓前風景渾依舊。當初只恨無情煙柳,不解系行舟。
茨花菱葉滿秋塘,水調誰家唱。簾卷南樓日初上。采秋香。畫船穩去無風浪。為郎偏愛蓮花顏色,留作鏡中妝。
錦城何處是西湖,楊柳樓前路。一曲蓮歌碧雲暮。可憐渠。畫船不載離愁去。幾番曾過鴛鴦汀下,笑煞月兒孤。
採蓮湖上棹船回,風約湘裙翠。一曲琵琶數行淚。望君歸。芙蓉開盡無消息。晚涼多少紅鴛白鷺,何處不雙飛。
馮海粟(名子振)學士以有名的《鸚鵡曲》得到許多人的讚嘆,但其實也不是什麼當行出色之作,不過時有些雋句而已。他有篇序道:
白無咎有《鸚鵡曲》云:「儂家鸚鵡洲邊住,是個不識字漁父。浪花中一葉扁舟,睡煞江南煙雨。覺來時滿眼青山,抖擻綠蓑歸去。算從前錯怨天公,甚也有安排我處」。余壬寅歲留上京,有北京伶婦御園秀之屬相從風雷中,恨此曲無續之者。且謂前後多親炙士大夫,拘於韻度。如第一個父字,便難下語。又「甚也有安排我處」,「甚」字必須去聲字,「我」字必須上聲字,音律始諧。不然不可歌。此一節又難下語。諸公舉酒索余和之。以汴吳上都天京風景,試續之。
其中像「霎時間富貴虛花,落葉西風殘雨」(《榮華短夢》),「笑長安利鎖名韁,定沒個身心穩處」(《愚翁放浪》),「十年枕上家山,負我湘煙瀟雨」(《故園歸計》),都沒有什麼好處,似都不如白無咎的原作。惟像《農夫渴雨》、《燕南百五》、《園父》的幾首,卻有些田園詩的風趣。
〔農夫渴雨〕年年牛背扶犁住,近日最懊惱殺農父。稻苗肥恰待抽花,渴煞青天雷雨。
〔么〕恨殘霞不近人情,截斷玉虹南去。望人間三尺甘霜,看一片閒雲起處。
〔燕南百五〕東風留得輕寒住,百五鬧蝶母蜂父。好花枝半出牆頭,幾點清明微雨。
〔么〕繡彎彎溫透羅鞋,綺陌踏青回去。約明朝後日重來,靠淺紫深紅暖處。
〔園父〕柴門雞犬山前住,笑語聽傴背園父。轆轤邊抱翁澆畦,點點陽春膏雨。
〔么〕菜花間蝶也飛來,又趁暖風雙去。杏稍紅韭嫩泉香,是老瓦盆邊飲處。
商政叔學士(名挺)所作多情詞。有的時候寫得異常的文雅,像胡紫山他們,但有的時候,卻也寫得相當的通俗。不過總不敢像杜善夫那樣的放膽拾取俗語方言來用。驅遣方言俗語入詞曲而寫得漂亮,能夠雅俗共賞,本來是件極不容易的事。
雙調風入松
嫩橙初破酒微溫,銀燭照黃昏。玉人座上嬌如許,低低唱白雪陽春。誰管狂風過處,那知瑞雪屯門。〔喬牌兒〕畫堂更漏冷,金爐串煙盡。廝偎廝抱心兒順,百年姻,兩意肯。〔新水令〕曉雞三唱,鳳離群空,回首楚台雲耿。枕上歡霎兒思,漏永更長,怎支持許多悶!
〔攪箏琶〕縈方寸兩葉翠眉顰,萬想千思,行眠立獨。半世買風流費盡精神,呆心兒掩然容易親,吃不過溫存。
〔離亭燕煞〕客窗夜永愁成陣,冷清清有誰存問?漢宮中金閨夢斷,秦台上玉簫聲盡。昨夜歡,今宵恨,都只為風風韻韻。相見話偏多,孤眠睡不穩。
下面的一首,寫得比較得通俗些;但和關漢卿、杜善夫之作對讀起來,便覺得平直無深致了。
雙調夜行船
風裡楊花水上萍,蹤跡自來無定。帷上溫存,枕邊僥倖,嫁字兒把人來領。花底潛潛月下等,幾度柳影花陰。錦機情詞石鐫,心事半句兒幾時曾應。
〔風入松〕都是些鈔兒根底假恩情,那裡有倘買的真誠。鬼胡由眼下掩光陰,終不是久遠前程。自從少個蘇卿,閒煞豫章城。
蘇卿,即蘇小卿。文學故事人物。本為閭江知縣女。與閭江縣吏雙漸相愛。父母亡故,流落為娼。與雙漸密密往來。後嫁於他人。一夜雙漸泊舟豫章城下,偶遇蘇小卿夫婦。二人以詩唱和,伺機同逃,結為夫婦。
〔阿納忽〕合下手合平,先負心先嬴,休只待學那人薄倖,往和它急竟。
〔尾聲〕俏家風兌那與小後生,識破這酒愁花病;兩不留情。分開鸞鏡既曾經,只被紅粉香中賺得醒。
侯正卿,真定人,號艮齋先生,《錄鬼簿》云:「有《良夜迢迢露花冷》黃鐘行於世。」今「良夜迢迢露花冷」套,尚存於世;其作風和商正叔的不相遠;不敢過分的古雅,卻又不敢十分的入俗,他是徘徊於雅俗之間的——恰可以代表著大多數的元代散曲作家的作風:
黃鐘醉花陰
涼夜厭厭(《錄鬼簿》:「厭厭」作「迢迢」)露華冷,天淡淡銀河耿耿。秋月浸閒亭,雨過新涼,梧葉凋金井。
〔喜遷鶯〕困騰騰鬢軃鸞釵不欲整,正是更閒人靜。強披衣出戶閒行,傷情處故人別後,黯黯愁雲鎖鳳城。心緒哽,新愁易積,舊約難憑。
〔出隊子〕闌干斜憑,強將玉漏聽。十分煩惱恰三停,一夜悽惶才二更,暗屈春纖緊數定。
〔刮地風〕短嘆長吁千萬聲,幾時到得天明!被賓鴻喚回離愁興,雨淚盈盈。天如懸磐,月如明鏡,桂影浮,素魄輝,玉盤光靜,澄澄萬里晴,一縷雲生。
〔四門子〕恰遮了北斗勺兒柄,這淒涼有四星。望鴛鴦盡老無孤另,乍分飛可慣經!日日疏,迤邐生,逐朝盼望逐日候等。行里焦,夢裡驚,心不暫停。
〔水仙子〕甚識曾半霎兒他行不至誠。氣命兒般看成,心肝般欽敬,到將人草芥般輕慢。不過天地神明說來的咒誓,終朝應在心。神鬼還靈聖,腸欲斷,淚如傾。
〔賽雁兒〕牢成牢成一句句罵得心疼,據蹤跡疏狂似浮萍。山般誓,海樣盟,半句兒何曾應。
〔神仗兒〕他待做臨川縣令,俺不做蘆州小卿,學亞仙元和王魁桂英,心腸兒可憐,模樣兒堪憎。往常時所事依憑,雖愚濫,可慣經。
〔節節高〕近新來特改的心腸硬,全不問入繡幃帳,羅衾盛接,雙棲鴛枕共誰並?你縱寶馬,跳金鞍,玩玉京,迷戀著良辰媚景。
〔掛金索〕業重心腸,挨不過氣流病。短命冤家,斷不了疏狂性。第一才郎俺行失信行,第二佳人自古多薄倖。
〔柳葉兒〕冷落了綠苔芳逕,寂寞了霧帳雲屏,消疏了象板鸞笙,生疏了錦瑟銀箏。
〔黃鐘尾〕錦幃繡幕冷清清,銀台畫燭碧熒熒,金風亂吹黃葉聲,沉煙潛消白玉鼎。檻竹篩,酒又醒。寒雁歸,愁越添。檐馬劣,夢難成,早是可慣孤眠,則這些最難打掙。痛恨西風太薄倖,透窗紗吹滅盞殘燈。到少了個伴人清瘦影!
第二個時期的散曲作家們,不儘是文人學士們了。在第一個時期里,作劇本的多是不得志之士,而寫散曲的卻多半是大人先生們。但在第二個時期里,寫散曲的卻也多半是窮困牢愁之士了。因為他們的散曲集子也要和劇本似的須求得投合大眾的嗜好與心理,所以倒還離得民眾不怎樣遠,並不比第一時期的作家們更向古典或更向文雅倩麗的路上走去。
第一個時期並沒有什麼專業的散曲作家們;但在這時期卻有以專門寫作散曲為事的作家了。第一時期的作家們多半以寫散曲為餘興,為消遣;但在這個時候卻把散曲的製作,看作名山事業了。故態度更嚴肅,更慎重,遣辭鑄語也更精工。
同時,散曲的選本,在坊間出現了不少;於楊朝英的《陽春白雪》、《太平樂府》外,還有《江湖清思集》(錢霖編)、《中州元氣》、《詩酒餘音》、《樂府新聲》、《樂府群玉》、《樂府群珠》、《百一選曲》、《仙音妙選》等等;作曲的方法書也出現了——周德清的《中原音韻》——這時代的情形可以相當於南宋時代的詞壇的情形。文人學士們已公認散曲是能夠攀登於文壇詩社的一個新詩體了。
這時期的散曲作家以喬夢符、張小山為領袖,人稱之曰喬、張,以比於唐之李白、杜甫。
喬夢符名吉。《錄鬼簿》云:「太原人,號笙鶴翁,又號惺惺道人。美容儀,醉辭章。有《天風》、《環佩》、《撫掌》三集。」這三集疑都是散曲集子。他的雜劇,今傳於世者《揚州夢》、《兩世姻緣》及《金錢記》。李開先重刊夢符散曲,序之云:「蘊藉包含,風流調笑,種種出奇,而不失之怪,多多益善,而不失之略,句句用俗,而不失其為文。」這話是很對的。許光治謂:「張小山、喬夢符散曲猶有前人規矩在。儷辭追樂府之工,散句擷宋、唐之秀。惟套曲則似涪翁俳詞,不足鼓吹風雅也。」(《江山風月譜》自序)這恰成其為清人的見解而已,其所賞乃在彼而不在此。其實,小山套曲也甚清雅,所謂「似涪翁(黃庭堅)俳詞」者,乃指夢符的套曲而言。夢符的套曲,大似杜善夫,運用俗語方言,最為精巧得當,正是元人出色當行之作。像《私情》的《一枝花》套:
李開先(1502-1568),明代文學家、戲曲作家。字伯華,山東章丘人。一生著述豐富,以詩文散曲著稱。收藏戲曲作品極富。曾校刊張小山的散曲。
《江山風月譜》,詞典集,包含詞一卷,散曲一卷。清代許光治著。其中散曲一卷為清代散曲一霸。
私 情
〔一枝花〕雲髫金雀翹,山隱青鸞鑑,藕絲輕織粉,湘水細揉藍。性子兒岩嵌,小可的難搖撼。起初兒著莫咱,假撇清面北眉南,實怕攢紅愁綠慘。
〔梁州第七〕不顯豁意頭兒甚好,不尋常眼腦兒偏饞。酒席間閒話兒將他來探,都笑科兒承答,冷諢兒包含。不能夠空便因此上雲雨魈魃。老婆婆坐守行監,狠橛丁暮四朝三。不能夠偷工夫恰喜喜歡歡,怕蹶撒也卻忑忑忐忐,知消息早噥噥喃喃。攢科,斗喊,風聲兒惹起如何按!徒那游,再誰敢,有等乾咽唾的杓倈死嘴噡,委實難耽!
〔尾〕從今將鳳凰巢鴛鴦殿遮籠教暗,將金縫鎖玉連環對勘的嚴,錦片也似前程做的來不愚濫。非是咱不甘,不是你不堪,只被這受驚怕的恩情都嚇破我膽。
又像《雜情》(《一枝花》):
雜情
〔一枝花〕粉雲香臉試搽,翠煙膩眉學畫。紅酥潤冰筍手,烏金漬玉粳牙。鬢攏宮雅,改樣兒新鞋襪,挑粉垢修指甲。收拾得所事兒溫柔,妝點得諸餘里顆恰。
〔梁州〕堪笑這沒分曉的媽媽,只抱得不啼哭娃娃。小心兒一見了相牽掛,腿廝捺著說話。手廝把著行踏,額廝拶著作耍,腮廝搵著溫存,肩廝挨著曲和琵琶,尋題目頂針續麻。常只是笑沒盈弄盞傳杯,好吃闌同床共榻,熱兀羅過飯供茶。那些喜呷,天來大,怪膽兒無些怕。這些時變了卦,小則小心腸兒到狡猾,顯出些情雜。
〔罵玉郎〕但些兒頭疼眼熱,我早心驚訝。著疹熱,只除咱。尋方裹藥占龜卦,直到吃得粥食,離了臥榻,恰撇得心兒下。
〔感皇恩〕看承似美玉無瑕,誰敢做野草閒花!曹大姑賣杏虎,裴小蠻學撒龜,溫太真索妝蝦。麗春園北撒,鳴珂巷南衙,現而今如嚼蠟,似咬瓦,若搏沙。
〔採茶歌〕喜時節臉烘霞,笑時節眼生花,一霎時一天風雪冷鼻凹。本待做曲呂木頭車兒隨性打,原來是滑出律水晶球子怎生拿。
這漂亮的兩套乃是元曲最高的成就。那樣純熟的便捷的警機的驅遣著俗諺市語,和懨懨無生氣的儷辭艷語比起來,在當時一定是更博得彩聲的。
明、清人所喜的,卻別有在。夢符的小令,有極尖新可愛的,像:
暮春即事
〔水仙子〕風吹絲雨噀窗紗,苔和酥泥葬落花,捲雲鉤月簾初掛。玉釵香徑滑,燕藏春銜向誰家?鶯老羞尋伴,蜂寒懶報衙,啼殺飢雅。
秋 思
〔折桂令〕紅梨葉染胭脂,吹起霞綃,絆住霜枝。正萬里西風,一天暮雨,兩地相思。恨薄命佳人在此,問雕鞍遊子何之?雁未來時,流水無情,莫寫新詩。
香 篆
〔憑闌人〕一點雕盤螢度秋,半縷宮奩雲弄愁。情緣不到頭,寸心灰未休。
金陵道中
〔憑闌人〕瘦馬馱詩天一涯,倦鳥呼愁村數家。撲頭飛柳花,與人添鬢華。
登江山第一樓
〔殿前歡〕拍闌干,霧花吹鬢海風寒,浩歌驚得浮雲散。鹽數青山,指蓬萊一望間。紗巾岸,鶴背騎來慣,舉頭長嘯,直上天壇。
游越福王府
〔水仙子〕笙歌夢斷蒺藜沙,羅綺香余野菜花,亂雲老樹夕陽下。燕休尋王謝家,恨興亡怒煞鳴蛙。鋪錦池埋荒甃,流杯亭堆破瓦,何處也繁華!
楚儀贈香囊賦以報之
〔水仙子〕玉絲寒皺雪紗囊,金剪裁成冰筍涼,梅魂不許春搖盪。和清愁一處裝,芳心偷付檀郎。懷兒里放,枕袋裡藏,夢繞龍香。
書所見
〔紅繡鞋〕臉兒嫩難藏酒暈,扇兒薄不隔歌塵,佯整金釵暗窺人。涼風醒醉眼,明月破詩魂。料今霄怎睡得穩!
我們不能不說這些是好詩:可是這是六朝詩和宋詞所已達到的境界,不是元曲的特色。最足以表現元曲的特色者,乃在夢符的套曲及一部分的更通俗、更活潑動人的小令。我們看:
為友人作
〔水仙子〕攪柔腸離恨病相兼,重聚首佳期卦怎占?豫章城開了座相思店。悶勾肆兒逐日添,愁行貨頓塌在眉尖。稅錢比茶船上欠,斤兩去等秤上掂,吃緊的歷冊般拘鈐。
嘲少年
〔水仙子〕紙糊鍬輕吉列枉折尖,肉膘膠干支刺有甚粘!醋葫蘆嘴古邦佯裝欠。接梢兒雖是諂。抱牛腰只怕傷廉。性兒神羊也似善,口兒蜜缽也似甜,火塊兒也似情忺。
這些,才是六朝、唐詩,五代、宋詞里所不曾見到的作風和辭藻;這些,才是元曲所獨擅的光榮。以山谷的俳詞和它們來比較,它們是活躍、生動得多了。
山谷(1045-1105),即黃庭堅。北宋詩人。字魯直,號山谷,洪州分寧(今江西修水)人。以文章詩詞受知於蘇軾,為「蘇門四學士」之一。
俳詞,即駢詞,兩宋詞體之一。
不過在夢符的散曲里,這一類的曲子可惜還不多;最多的乃是沒有忘記了文士的積習——向雅麗尖新走去——而同時卻又不自覺的夾雜些俗語方言進去的東西,像:
傷 春
〔水仙子〕鶯花笑我病三春,香玉知他瘦幾分。屏床猶自懷孤悶,那些心吃喜人?界微紅斜印腮痕,山枕淺啼晴露,洞簫寒吹夢雲,風雨黃昏。
席上賦李楚儀歌一曲以酒送維揚賈侯
〔水仙子〕鴛鴦一世不知愁,何事年來白盡頭,芙蓉水冷胭脂瘦,占西塘曉鏡秋,菱花慢替人羞。擎架著十分病,包籠著百倍憂,老死也風流。
憶 情
〔水仙子〕紅粘綠惹泥風流,雨念雲思何日休?玉憔花悴今番瘦,擔著天來大一擔愁。說相思難撥回頭。夜月雞兒巷,春風燕子樓,一日三秋。
元曲里,大多數是這一類的作品,不僅夢符一人善寫之而已。
《錄鬼簿》云:夢符「以威嚴自飭,人敬畏之。居杭州太乙宮前。有題西湖《梧葉兒》百篇,名公為之序。胥疏江湖間四十年。欲刊所作,竟無成事者。至正五年(公元1345年)二月,病卒於家。」他的生平是那樣的可憐!在他的小令里,有不少篇的《自述》、《自敘》,可略窺見其生平抱負:
自 述
〔綠么遍〕不占龍頭選,不入名賢傳。時時酒聖,處處詩禪。煙霞狀元,江湖醉仙,笑談便是編修院。留連,批風抹月四十年。
自 述
〔折桂令〕華陽巾鶴氅蹁躚,鐵笛吹雲,竹杖撐天。伴柳怪花妖,麟翔鳳瑞,酒聖詩禪。不應舉江湖狀元,不思凡風月神仙,斷簡殘編,翰墨雲煙,香滿山川。
自 敘
〔折桂令〕鬥牛邊纜住山槎,酒瓮詩瓢,小隱煙霞。厭行李程途,虛花世態,老草生涯。酒腸渴柳陰中揀,雲頭剖瓜,詩句香梅梢上掃,雪片烹茶。萬事從他。雖是無田,勝似無家。
這是貌為曠達而實牢騷的說法。「雖是無田,勝似無家」。雖強自慰藉,卻是含著兩眼酸淚的。他又有《自警》、《自適》二作,也都是自己寬慰的東西。
自 警
〔山坡羊〕清風閒坐,白雲高臥,麵皮不受時人唾。樂跎跎,笑呵呵,看別人搭套項推沉磨。蓋下一枚安樂窩,東,也在我,西,也在我。
自 適
〔雁兒落帶過得勝令〕黃令開數朵,翠竹栽些個,農桑事上熟,名利場中捋。禾黍小莊科,籬落放雞鵝。五畝清閒地,一枚安樂窩。行呵,官大憂愁大。藏呵,田多差役多。
同樣的情緒,在他的許多小令里,隨處都表現出來,像:
寓 興
〔山坡羊〕鵬搏九萬,腰纏十萬,揚州鶴背騎來慣。事間關,景闌珊,黃金不富英雄漢。一片世情天地間,白,也是眼,青,也是眼。
冬日寫懷三曲
〔山坡羊〕離家一月,閒居客舍,孟嘗君不費黃齏社。世情別,故交絕,床頭金盡誰行借?今日又逢冬至節,酒,何處賒?梅,何處折?
孟嘗君(生卒不詳),即田文。戰國時齊貴族。號孟嘗君。襲其父田嬰封爵,封於薜(今山東滕縣南)。被齊湣王任為相,門下食客數千人。後任魏相。
朝三暮四,昨非今是,痴兒不解榮枯事。攢家私,寵花枝,黃金壯起荒淫志。千百錠買張招狀紙,身,已至此,心,猶未死。
冬寒前後,雪晴時候,誰人相伴梅花瘦?釣鰲舟,纜汀洲,綠蓑不耐風霜透。投至有魚來上鉤,風,吹破頭,霜,皴破手。
樂 閒
〔醉太平〕煉秋霞汞鼎,煮晴雪茶鐺,落花流水護茅亭。似春武風陵。喚樵青椰瓢傾雲,淺松醪剩,倚圍屏洞仙酣露,冷石床淨,掛枯藤野猿啼月,淡紙窗明。老先生睡醒。
漁樵閒話
〔醉太平〕柳穿魚旋煮。柴換酒新沽。鬥牛兒乘興老樵漁,論閒言倀語。燥頭顱束雲擔雪耽辛苦,坐蒲團扳風釣月窮活路,按葫蘆談天說地醉模糊,入江山畫圖。
習 隱
〔水仙子〕拖條藜杖裹枚巾,蓋座團標容個身,五行不帶功名分。臥芙蓉頂上雲,濯青泉兩足游塵。生不願黃金印,死不離老瓦盆,俯仰乾坤。
毗陵晚睡
〔折桂令〕江南倦客登臨,多少豪雄,幾許消沉。今日何堪!買田陽羨,掛劍長林,霞縷爛誰家書錦?月鉤橫故國丹心。窗影燈深,磷火青青,山鬼喑喑。
荊溪即事
〔折桂令〕問荊溪溪上人家,為甚人家,不種梅花?老樹支門,荒蒲繞岸,苦竹圈笆。寺無僧狐狸弄瓦,官省事烏鼠當衙。白水黃沙,倚遍闌干,數盡啼鴉。
《冬日寫懷三曲》寫得最為沉痛。「黃金壯起荒淫志」,這話罵盡了世人。而他自己是「世情別,故交絕,床頭金盡誰行借?」甚至於弄到了要「千百錠買張招狀紙」。可是,「身已至此,心未死」,其志實可哀已!為了「五行不帶功名分」,遂不能不「坐蒲團扳風釣月窮活路,按葫蘆談天說地醉模糊」了。這和大人先生們的談高隱、說休居閒適是大為不同的。他具有真實的憤慨,而他們不過人云亦云的自鳴高潔而已。
張小山名可久(《堯山堂外紀》作名「伯遠,字可久。」《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作「字仲遠」,均不知何據)。「慶元人。以路吏轉首領官。有樂府盛行於世(賈本,樂府上有『今』字)。又有《吳鹽》、《蘇堤漁唱》等曲。」(《錄鬼簿》)
《堯山堂外紀》,筆記。明蔣一葵編撰。100卷。就紀傳中所載軼聞瑣事,擇其事跡稍僻者輯成。內容類於軼史。
今所傳《張小山北曲聯樂府》三卷,外集一卷,為最足本。雖將各集割裂,分入數卷,而仍可看出《今樂府》、《蘇堤漁唱》、《吳鹽》及《新樂府》的面目。此皆小令。又有散套,見《詞林摘艷》及《北宮詞紀》。
《北宮詞紀》,散曲選集。明陳所聞編。集中選收明人湯式、陳鐸和編者自己的散曲。
小山曲最為明、清人所稱,也因其深投合於士大夫們的趣味。他的作風清麗而瘦削,「有不吃煙火食氣」(《太和正音譜》)。李開先云:「小山清勁,瘦至骨立,而血肉銷化俱盡。乃孫悟空煉成萬轉金鐵軀矣。」其實,小山曲亦間有凡庸的意境,陳腐的辭語,遠不如夢符之尖新清俊,空所依傍。
小山曲以寫景者為多,且似久居於西湖,故所詠不出「湖上」,固不僅《蘇堤漁唱》之全為西湖曲子也。
《今樂府》似為他的最早的曲集;似系初到江南之作。故於西湖外。尚及吳門、會稽,以及吳淞江等地;且也不僅是寫景,還有詠物——像《紅指甲》——及抒情的作品。但寫春秋景色實是他的特長。有的時候,他的想像確很清俏,像。
林晉生繪
山居春枕
〔清江引〕門前好山雲占了,盡日無人到。松風響翠濤,槲葉燒丹灶。先生醉眠春自老。
秋思二首
〔水仙子〕天邊白雁寫寒雲,鏡里青鸞瘦玉人,秋風昨夜愁成陣,思君不見君,緩歌獨自開樽。燈挑盡,酒半醺,如此黃昏。
海風吹夢破衡茅,山月勾吟掛柳梢,百年風月供談笑。可憐人易老,樂陶陶,塵世飄飄。醉白酒眠牛背,對黃花持蟹螯,散誕逍遙。
石塘道中
〔折桂令〕雨依微天淡雲陰,有客徜徉。緩轡登臨,老樹危亭,午津短棹,遠店疏砧。傲塵世山無古今,避波風鷗自浮沉,霜後園林,萬綠枝頭,一點黃金。
湖上二首
〔憑闌人〕遠水晴天明落霞,古岸漁村橫釣槎。翠簾沽酒家,畫橋吹柳花。
二客同游過虎溪,一徑無塵穿翠微。寸心流水知,小窗明月歸。
春 夜
燈下愁春愁未醒,枕上吟詩吟未成。杏花殘月明,竹根流水聲。
村庵即事
〔折桂令〕掩柴門嘯傲煙霞,隱隱林巒,小小仙家,樓外白雲,窗前翠竹,井底硃砂。五畝宅無人種瓜,一村庵有客分茶。春色無多,開到薔薇,落盡梨花。
西湖秋夜
〔水仙子〕個宵爭奈月明何,此地那堪秋意多!舟移萬頃冰田破。白鷗還笑我,拼餘生詩酒消磨。雲母舟中飯,雪兒湖上歌,老子婆娑。
秋日湖上
〔人月圓〕笙歌蘇小樓前路,楊柳尚青青。畫船來往,總相宜處,濃淡陰晴。杖藜閒暇,孤墳梅影,半嶺松聲。老猿留坐,白雲洞口,紅葉山亭。
蘇小(生卒不詳),即蘇小小。文學故事中人物。六朝時南齊著名歌妓,家住錢塘(今浙江杭州)。常坐油壁車。《樂府詩集》收有《蘇小小歌》,包括古辭及唐代李賀、溫庭筠、張祜等人的詩作。一些話本也寫蘇小小故事。
春晚次韻
〔人月圓〕萋萋芳草春雲亂,愁在夕陽中。短亭別酒,平湖畫舫,垂柳驕驄。一聲啼鳥,一番夜雨,一陣東風。桃花吹盡,佳人何在?門掩殘紅。
雪中游虎丘
〔人月圓〕梅花渾似真真面,留我倚闌於。雪晴天氣,松腰玉瘦,泉眼冰寒。興亡遺恨,一丘黃土,千古青山。老僧同醉,殘碑休打,寶劍羞看。
吳山秋夜
〔水仙子〕山頭老樹起秋聲,沙觜殘潮盪月明,倚闌不盡登臨興。骨毛寒環佩輕,桂香飄兩袖風生。攜手乘鸞去,吹簫作鳳鳴,回首江城。
山中書事
〔人月圓〕興亡千古繁華夢,詩眼倦天涯。孔林喬木,吳宮蔓草,楚廟寒雅。數間茅舍,藏書萬卷,投老村家。山中何事?松花釀酒,春水煎茶。
在《吳鹽》和《蘇堤漁唱》里,寫景之作更多了。《蘇堤漁唱》全是詠歌西湖景色的,故氣象很侷促,《吳鹽》所寫的也全是江南的景物。
三溪道院
〔水仙子〕斷橋楊柳臥枯槎,秋水芙蕖著晚花。蹇驢行過三溪汊,訪白陽居士家,拂藤床兩袖煙霞。道童能唱,村醪當茶,仙棗如瓜。
這是見於《吳鹽》的。像《蘇堤漁唱》,所寫雖多,清雋之什實在太少,像:
湖上晚歸
〔滿庭芳〕亭亭翠雲,娟娟鷺羽,細細魚鱗,一方瑞錦香成陣,明月隨人。愛蓮女纖纖玉筍,唱菱歌采采白蘋。相親近,盈盈水濱,羅襪暗生塵。
有什麼深厚的情在著呢?惟亦間有漂亮之作夾雜在裡面。那卻正是他用俗語入曲的作品:
失 題
〔醉太平〕人皆嫌命窘,誰不見錢親!水晶環入麵糊盆,才沾粘便滾。文章糊了盛錢囤,門庭改做迷魂陣,清廉貶入睡餛飩,胡蘆提到穩。
在《新樂府》里,也有很活脫躍動的東西,像:
酒 友
〔山坡羊〕劉伶不戒,靈均休怪!沿村沽酒尋常債。看梅開,過橋來,青旗正在疏籬外。醉和古人安在哉!窄不夠篩。哎,我再買。
「我再買」那三個字把全篇的精神全都振作起來,令我們讀之,還似猶聞其語。
他的《湖上晚歸》:「景天落彩霞」套,論者以為足與馬致遠「百歲光陰」相比肩。其實,其情調是很不相同的。
湖上晚歸
〔一枝花〕長天落彩霞,遠水涵秋鏡。花如人面紅,山似佛頭青。生色圍屏,翠冷松雲徑,嫣然眉黛橫,但攜將旖旎濃香,何必賦橫斜瘦影。
〔梁州〕挽玉手留連錦英,據胡床指點銀瓶,素娥不嫁傷孤另。想當年小小,問何處卿卿?東坡才調,西子娉婷,總相宜千古留名。吾二人此地私行,六一泉亭上詩成,三五夜花前月明,十四弦指下風生。可憎,有情!捧紅牙合和伊川令。萬籟寂,四山靜。幽咽泉流水下聲,鶴怨猿驚。
六一泉亭,六一泉位於杭州孤山南麓,西泠印社之西,上有半壁亭。北宋詩人蘇東坡為紀念歐陽修,以其號「六一居士」命名泉為「六一泉」,並親撰《六一泉銘》,鐫刻於泉旁岩石上。
〔尾〕岩阿禪窟鳴金磬,波底龍宮漾水精。夜氣清,酒力醒,寶篆銷,玉漏鳴。笑歸來仿佛二更,煞強似踏雪尋梅灞橋冷。
他的套曲本來不多,好的更少,不像喬夢符之篇篇珠玉。《詞林摘艷》曾載其詠春夏秋冬四景的四套,現在引錄《春景》一套於下,可見其作風並不怎樣的出色。
春 景
〔一枝花〕滾香綿柳絮輕,飄白雪梨花淡。怨東風牆杏色,醉曉日海棠酣。景物偏堪,車馬遊人覽,賞晴明三月三,綠苔撒點點青錢,碧草鋪茸茸翠毯。
〔梁州第七〕流水泛江湖暖浪,輕雲鎖山節晴嵐。恐無多光景疾相探。雕鞍奇轡,紗帽羅衫,珍饈滿桌,玉液盈壇,歌兒舞妓那堪!詩朋酒侶交談,吃的個生存華屋羊曇。興足竹林阮咸,醉居林甫曹
羊曇(生卒不詳),晉朝名士。太山(今泰山)人。東晉政治家謝安的外甥。為謝安所愛重。謝安死時,從西州門出城安葬。羊曇一日至西州門,悲痛不已,誦曹植《箜篌引》詩曰:「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
阮咸(生卒不詳),西晉名士、音樂家。「竹林七賢」之一。字仲容,陳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善彈琵琶,精通音律。與嵇康、阮籍等名士,「相與友善,游於竹林,號為七賢」。參。放開酒膽,恨狂風盡把花搖撼,嘆陽和又虛賺。拚了酕醄飲興酣,於理何慚!
〔尾聲〕紫霜毫入硯深深蘸,吟幾首鶯花詩滿函,一望紅稀綠陰暗,正遊人不甘。奈仆童執驂,不由咱倦把驕驄轡頭兒攪。
他的所長,卻在情詞。他的詠物和寫景,時有腐語,但其情詞卻極為清俊可喜。像《北宮詞紀》所載的春怨:
〔一枝花〕鶯穿殘楊柳枝,蟲蠹損薔薇刺,蝶蜂干芍藥粉,蜂蹙斷海棠絲。怕近花時。白日傷心事,清宵有夢思。間阻了洛浦神仙。沒亂殺蘇州刺史。
洛浦神仙,即洛神。神話中人物,即洛水的女嬪,也就是宓妃。相傳本為伏羲的女兒,因渡洛水時淹死,遂成洛水的女神。
〔梁州第七〕俏姻緣別來久矣!巧魂靈夢寢求之。一春多少傷心事!著情疼熱,痛口嗟咨,往來迢遞,終始參差。一簡書寫就了情詞,三般兒寄與嬌姿。麝臍薰五花瓣翠羽香鈿,貓眼嵌雙轉軸烏金戒指,獺髓調百和香紫蠟胭脂。念茲,在茲,愁和淚頻傳示,更囑付兩三次。訴不盡心間無限思,倒羞了燕子鶯兒。
〔尾聲〕無心學寫鐘王字,遣興閒觀李杜詩,風月關情隨人志。酒不到半卮,飯不到半匙,瘦損了青春少年子。
鐘王,即鍾繇與王羲之,均為我國古代著名書法家。鍾為三國時曹魏人,宋以來刻帖有《宣示表》等,無真跡傳世;王為晉代人,作品有《喪亂帖》等。
寫正在相思的少年子,其情調很深摯。但這還不是他的最好的;像《今樂府》里的:
秋夜閨思
〔折桂令〕剔殘燈數盡寒更,自別了鶯鶯,誰更卿卿!竹影疏欞,蛩聲廢井,桂子閒庭。淹淚眼羞看畫屏,瘦人兒不似丹青。盼殺多情,遠信休憑,好夢難成。
寄情二首
寄情虛把彩箋緘,排砌偷將底句攙。隔簾怪他嬌眼饞。話兒嘶,一半兒佯羞一半兒敢。
臂銷閒把玉纖掐,髻袒慵拈金鳳插。粉淡偷臨青鏡搽。劣冤家,一半兒真情一半兒假。
也還只是平常;但像《吳鹽》里的許多小令:
閨 情
〔朝天子〕與誰,畫盾。猜破風流謎。銅駝巷裡玉驄嘶,夜半歸來醉。小意收拾,怪膽禁持,不識羞誰似你!自知,理虧,燈下和衣睡。
收心二首
〔普天樂〕姓名香,行為俏,花花草草,暮暮朝朝。關心三月春,開口千金笑。惜玉憐香何時了?彩雲空聲斷鶯簫。朱顏易老,青山自好,白髮難饒。
舊行頭,家常扮,鴛鴦被冷,燕子樓拴。偷將心事傳,掇了梯兒看。系柳監花喬公案,關防的不似今番。姨夫暗攢,行院斗侃,子弟先赸。
失 題
〔寨兒令〕虧負咱,怎禁他!覷著頭玉容憔悴煞。愛處行踏,陡恁情雜,和俺意兒差。步蒼苔涼透羅襪,掩朱門香冷金鴨。把你做心事人,望的我眼睛花。嚓!因甚不來家?
我志誠,你胡伶,一雙兒可人龐道撐。鬥草踏青,語燕啼鶯,引動俏魂靈。繡窗前殘酒為盟,花陰下明月知情。寶香寒靜悄悄,羅襪冷戰兢兢,曾直等到二三更。
〔寨兒令〕斂翠蛾,韞香羅,病懨懨為誰憔悴我?啞謎猜破,冷句調唆。便知道待如何?阻牛郎萬古銀河,渰藍橋千丈風波。偷工夫來覷你,說破綻盡由它。哥,越間阻越情多。
藍橋,橋名。在陝西藍田縣東南藍溪上。相傳其地有仙窟,為唐裴航遇仙女雲英處。
這些都是警語連篇的。想來在當時歌宴里唱來一定會是雅俗共賞的。《太和正音譜》又載有《錦橙梅》小令一篇:
失 題
〔錦橙梅〕紅馥馥的臉襯霞,黑髭髭的鬢堆雅。料應他,必是個中人打扮的堪描畫。顫巍巍的插著翠花,寬綽綽的穿著輕紗,兀的不風韻煞人也,嗏!是誰家?我不住了偷睛兒抹。
這可以抵得上《西廂記》的張生初遇鶯鶯的一幕了。
小山在第二期里,年輩較早。他嘗稱馬致遠為先輩。但他和盧疏齋、貫酸齋相贈答,馮海粟、劉時中又嘗題其集。其活動的時代當在公元1330年到1360年間。
睢景臣(「景」,賈本作「舜」)字嘉賢。《錄鬼簿》云:「自維揚來杭,余與之識。心性聰明,嗜音律。維揚諸公俱作《高祖還鄉》套數。公《哨遍》,製作新奇。諸公者皆出其下。又有南呂《題情》云:『人歸燕子樓,帳冷鴛鴦錦,酒空鸚鵡枝,釵斷鳳皇金。』亦為工巧,人所不及也。」
他有雜劇三本:《牡丹記》、《千里投人》及《屈原投江》,惜均不傳。今所傳者惟《高祖還鄉》等數套耳。
《高祖還鄉》確是奇作。它能夠把流氓皇帝劉邦的無賴相,用旁敲側擊的方法曲曲傳出。它使劉邦的榮歸故鄉的故事,從一個村莊人眼裡和心底說出。村莊人心直嘴快,直把這個故使威風的大皇帝,弄得啼笑皆非。這雖是遊戲作,卻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了。
〔高祖還鄉〕社長排門告示,但有的差使無推故。這差使不尋俗,一壁廂納草也除根,一邊又要差夫索應付。又言是車駕,都說是鑾輿,今日還鄉故。王鄉老執定瓦台盤,趙忙郎抱著酒胡蘆,新刷來的頭巾,恰糨來的綢衫,暢好是妝麼大戶。〔耍孩兒〕瞎王留引定火喬男女,胡踢蹬吹笛擂鼓。見一彪人馬到莊門,匹頭裡幾面旗舒。一面旗白鬍闌套住個迎霜兔,一面旗紅曲連打著個畢月烏,一面旗雞學舞,一面旗狗生雙翅,一面旗蛇纏胡蘆。〔五煞〕紅漆了叉,銀錚了斧,甜瓜苦瓜黃金鍍,明晃晃馬鐙槍尖上桃,白雪雪鵝毛扇上鋪。這幾個喬人物,拿著些不曾見的器仗,穿著些大作怪衣服。〔四〕轅條上都是馬,套頂上不見驢,黃羅傘柄天生曲,車前八個天曹判,車後若干遞送夫。更幾個多嬌女,一般穿著,一樣妝梳。〔三〕那大漢下的車,眾人施禮數。那大漢覷得人如無物。眾鄉老屈腳舒腰拜,那大漢那身著手扶,猛可里抬頭覷,覷多時認得險氣破我胸脯。〔二〕你須身姓劉,你妻須姓呂,把你兩家兒根腳,從頭數。你本身做亭長,耽幾盞酒。你丈人教村學,讀幾卷書。曾在俺莊東住,也曾與我餵牛切草,拽壩扶鋤。〔一〕春采了桑,冬借了俺粟,零支了米麥無重數,換田契強秤了麻三秤,還酒債偷量了豆幾斛,有甚胡突處,明標著冊歷,見放著文書。〔尾〕少我的錢差發內旋撥還,欠我的粟稅糧中私准除。只道劉三,誰肯把你揪捽住,白甚麼改了姓,更了名,喚做漢高祖!
這不是一篇絕妙好辭麼?「只道劉三,誰肯把你揪摔住?白甚麼改了姓,更了名,喚做漢高祖!」作者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在譏嘲著一切的流氓皇帝,一切的權威者呢?
景臣也寫些情詞,但似乎沒有《高祖還鄉》那末潑辣活躍了;像《六國朝·收心》套,「陳言」是太多了些:
收 心
〔六國朝〕長江浪險,平地風恬。恨世態柳顰眉,順人情花笑靨。烏免東西急,白髮重添,寒暑往來侵,朱顏退染。穿花蝶愁扃綠鎖,營巢燕限簌朱簾,蝶入夢魂潛,燕經秋社閃。
〔催拍子〕拜辭了桃腮杏臉,追逐回雪鬢霜髯。死灰絕焰,腹難容曩日杯盤,身怎跳而今坑塹,去奢從儉。六橋雲錦,十里風花,慶賞無厭,四時獨古。花溪信馬,蓮浦乘舟。菊綻霜嚴,雪殘梅塹,鳥呼人至,鶴送猿迎。酒肴隨分,費用從廉。就清流洗痕濯玷。
〔么〕煙花薄斂,風塵戶掩,再誰曾掣關抽店。盡亞仙嫁了元和,由蘇氏放番雙漸,罷思絕念,舊遊魔女魂香,野狐涎甜,覺來有驗,抽箱羅帕,倒袋香囊,將俺拘鉗做科撒阽。浮花浪蕊,剩馥殘膏,你能搽抹,誰敢粘沽!到榻鬼賴人支瓮。
亞仙,即李亞仙。文學故事人物。唐代名妓。與宦門子弟鄭元和相愛。她激勵鄭元和發奮苦讀,終於考中狀元。經過種種磨難,二人終於結為夫婦。
雙漸,文學故事人物。據載,雙漸本為閭江縣吏,因與知縣的女兒蘇小卿相目愛,至遠郡讀書,欲學成與其成親。後來蘇小卿淪落為娼,又嫁於他人。最終,雙漸尋得蘇小卿,二人終為夫妻。
〔歸塞北〕呆嬌艷自要若厭厭。覓見銀山無採取,尋著錢樹不楸撏,典賣盡妝奩。
〔尾〕零替了家私怕搜檢,缺少了些人情我應點,情瞞兒出尖,誰負債,拏著我還欠。
但在《寓僧容》(〔黃鶯兒〕套)里,我們卻看出了他的寫景抒情的能力來。在寂寞的僧舍里,暫寄一宵,「蚊帳矮,獨擁單衾」,能不「一宵如半載」麼?這淒清的情境是很獨創的。
寓僧舍
〔黃鶯兒〕秋色秋色,幾聲悲愴,孤鴻出塞,滿園林野火烘霞,荷枯柳敗。
〔踏莎行〕水館煙中,暮山雲外,泊孤舟古渡側,息風霾淨塵埃,寶剎清涼境界,僧相待,借眠何礙。
〔垂絲釣〕風清月白有感,心酸不耐。更觸目淒涼景物,供將愁悶來。月被雲埋,風鳴天籟。
〔蓋天旗〕僧舍窄,蚊帳矮,獨擁單衾,一宵如半載。舊恨新愁深似海。情緣在,人無奈,幾般兒可怪。
〔隨煞〕促織絮,惱情懷砧杵韻,無聊賴。檐馬奢,殿鐸鳴,疏雨滴西風,煞能斷送楚台雲,會禁持異鄉客。
但可怪的是,鑄辭用語,仍未脫陳套。尖新的字句很罕見。為什麼與《高祖還鄉》套那樣的不相稱呢?是他的才盡罷?或者,元曲是特別適宜於寫若莊若諧的敘事歌曲的罷?
我們覺得元曲是,「俗」則佳,趨「雅」則要變成懨懨無生氣的了。景臣諸作,除《高祖還鄉》外,都是嫌其不夠「俗」的。
徐再思字德可。「好食甘飴,號甜齋。嘉興路吏。多有樂府行於世。為人聰敏。與小山同時。」(《錄鬼簿》)再思所作,今所存者,全為小令,除《樂府群玉》錄其《紅錦袍》四首外,余近百首,皆見刊《太平樂府》。
《太平樂府》,全稱《朝野新聲太平樂府》,散曲總集。元楊朝英編。九卷。選錄關漢卿等80餘家散曲作品。
他喜於寫情,有極漂亮的尖新的東西,但同時也有比較的平凡的。像《春情》、《相思》的幾首,幾逼肖關漢卿:
〔沉醉東風〕(春情)一自多才闊,幾時盼得成合。今日個猛見它門前過,待喚著怕人瞧科。我這裡高唱當時水調歌,要識得聲音是我!
〔清江引〕(私歡)梧桐畫開明月斜,酒散笙歌歇。梅香走將來,耳畔低低說,後堂中正夫人沉醉也。(相思)相思有如少債的,每日相催逼。常挑著一擔愁。准不了三分利,這太錢見它時才算得。
〔壽陽曲〕(春情)心疼事,腸斷詞,背鞦韆淚痕紅漬,剔春纖碎榴花瓣兒,就窗紗砌成愁字。
昨宵是你自說許著咱,這般時節到西廂,等的人靜也。又不成再推明夜?
〔蟾宮曲〕(春情)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遊絲。空一縷余香在此,盼千金遊子何之?證候來時,正是何時。燈半昏時,月半明時。
〔水仙子〕(春情)九分恩愛九分憂,兩處相思兩處愁,十年迤逗十年受,幾遍成幾遍休,半點事半點慚羞。三秋恨三秋感舊,三春怨三春病酒,一世害一世風流。
像《閒情》的二首,也顯得極玲瓏剔透:
〔金字經〕(關情)一點心間事,兩山眉上秋,括起金針還又休。羞見人,推病酒,懨懨瘦,月明中空倚樓。
歌扇泥金縷,舞裙裁縫綃,一捻瘦香楊柳腰。嬌殢人,教鬥草,貪歡笑,倒插了金步搖。
他也有很豪邁的作品,清麗異常而氣概不凡,最好的,像《水仙子》,有些似馬致遠的最好的作品了:
〔水仙子〕(夜雨)一聲梧葉一聲秋,一點芭蕉一點愁,三更歸夢三更後。落燈花棋末收,嘆新豐孤館人留。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憂,
都到心頭。
他的詠史、詠物、詠景色之作,有時也寫得不壞。但總不如他情詞的刻劃深切、宛轉入情:
〔金字經〕(春)紫燕尋田壘,翠鴛棲暖沙,一處處綠楊堪系馬。他問前村沽酒家,鞦韆下,粉牆邊,紅杏花。
(水亭開宴)犀筋銀絲繪,象盤冰蔗漿,池閤南風紅藕香,將紫霞白玉觴,低低唱,唱著道:今夜涼。
〔壽陽曲〕(梅影)枝橫水,花未雪,鏡中春,玉痕明滅,梨雲夢殘人瘦也,弄黃昏半囪明月。
(手帕)香多處,情萬縷。織春愁,一方柔玉寄多才,怕不知心內苦,漬胭脂淚痕將去。
〔蟾宮曲〕(西湖)十年不到湖山,齊楚秦燕,皓首蒼顏。今日重來,鶯嫌花老,燕怪春慳。所越女鸞簫象板,惱司空霧鬢雲環。道院禪關,酒會詩壇,萬古西湖天上人間。
〔江淹寺〕紫霜毫是是非非,萬古虛名一夢初回。失又何愁,得之何喜,悶也何為。落日外蕭山翠微,小橋邊古寺殘碑。文藻珠幾,醉墨淋漓,何似班超,投卻毛錐。
〔登太和樓〕白雲中湧出峰來,俯視西湖,圖畫天開。暮雨珠簾,朝雲畫棟,夜月瑤台。書籍會三千劍客,管弦聲十二金釵。對酒興懷,拊脾憐才,寄語玲瓏,王粲曾來!
「失之何愁,得之何喜,悶也何為」,這也是無可奈何的悲哀!
顧德潤字君潤,杭州人,松江路吏。「自刊《九仙樂府》(一作九山)二集,售於市肆。道號九仙。」(《錄鬼簿》)他的曲子,也俱見《太平樂府》,今存者已無多。不見得有什麼出色當行之作。惟《罵玉郎帶過感皇恩、採茶歌》的《述懷》二首:
蛛絲滿甑塵生釜,浩然氣尚吞吳,并州每恨無親故。三匝烏,千里駒,中原鹿。走遍長途,反下喬木,若立朝班乘驄馬,駕高車。常懷卞玉,敢引辛裾。羞歸去,休進取,任揶揄。暗投珠,嘆無魚。十年窗下萬言書,欲賦生來驚人語,必須苦下死工夫。
人生傀儡棚中過,嘆烏兔似飛梭,消磨歲月新功課。尚父蓑,元亮歌,靈均些。安樂行窩,風流花磨,閒呵諏歪嗑發喬科,山花裊娜,老子婆娑,心猶倦,時未來,志將何?愛風魔,怕風波,識人多處是非多。適興吟哦無不可,得磨跎處且磨跎。
尚父(生卒不詳),即呂尚。字子牙,周初文王時任太師,武王時被尊為師尚父,俗稱姜太公。曾在渭水江邊披蓑垂釣。
元亮(365-427),即陶淵明。東晉詩人。字元亮,一名潛,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曾任彭澤令,後棄官歸隱。喜愛琴書,長於詩文辭賦。有《陶淵明集》傳世。
卻是一般沉屈下僚者的「同聲一嘆」之作。
他的套曲,像《四友爭春》、《憶別》等,都沒有什麼重要的。
高敬臣名克禮,號秋泉。《錄鬼簿》云:「見任縣尹。小曲樂府,極為工巧,人所不及。」《元詩選癸集》以他為河間人。張小山與他為友,嘗有曲說到他。他的散曲,今存者不過《樂府群玉》里的四首,卻沒有一首不是尖新的。《黃薔薇》、《過慶元貞》的《失題》二首尤好:「燕燕別無甚孝順,哥哥行在意殷勤」,大似關漢卿的《詐妮子》、《調風月》的一幕。其第一首,似是詠楊貴妃的。「又不曾看生見長,便這般割肚牽腸。喚你你酩子裡賜賞,撮醋醋孩兒弄璋」,其運用俗語是異常的妥帖得當的。
鄭光祖為元代四大家之一(關、馬、鄭、白)。其實他不僅不及關遠甚,連馬、白也不容易追得上。他的戲曲幾乎都是仿擬前輩的,其散曲存者不多,而好的也很少。其最高的成就,不過是像:
夢中作
〔蟾宮曲〕半窗幽夢微茫,歌罷錢塘,賦罷高唐。風入羅幃,爽入疏欞,月照紗窗。縹緲見梨花淡妝,依稀聞蘭麝余香。喚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
而已。一般的辭意,都不過是盜竊古人的成語而略加以變化之耳。「呀,那些個投以木桃,報以瓊瑤,我便似日影中捕金鳥,月輪中擒玉兔,雲端里覓黃鶴。」(《題情》)這和杜善夫、喬夢符諸人之作,差得多少!
但他在當時卻負有盛名。《錄鬼簿》云:「所作聲振閨閣。伶倫輩稱鄭老先生,皆知其為德輝也。」這是很可怪的。德輝是他的字。他為平陽襄陽人,以儒補杭州路吏。卒葬西湖。
吳仁卿字弘道,號克齋,歷仕府判,致仕。所作有《金縷新聲》;也寫雜劇(五本),但俱失傳。今存於《陽春白雪》、《太平樂府》的二十多篇的小令套曲,俱無甚驚人之語,不過是尋常的題情及閒適之作而已。
〔金字經〕今人不飲酒,古人安在哉!有酒無花眼倦開。鼓吹台,玉人伏下階。妨何礙!青春不再來!
〔金字經〕道人為活計,七件兒為伴侶。茶、藥、琴、棋、酒、畫、書。世事虛似草梢擎露珠。還山去,更燒殘藥爐。
周仲彬名文質。其先建德人,後居杭州,因家焉。家世業儒,俯就路吏。「善丹青,能歌舞,明曲調,諧音律。」和鍾嗣成是很好的朋友。他有詠少卿事的套曲,不過尋常之作而已,像《悟迷》,卻頗好:
〔蝶戀花〕楊柳樓台春蘭索,庭院深沉,不把相思鎖。睡去猶然有夢合,愁來無處容身躲。
〔喬牌兒〕想秦樓金縷歌,風流怪共歡樂。和香折得花一朵,記當時它付託。
〔神曲纏〕咱彼各休生間闊,便死也同其棺槨。雖然未可妻夫過活,且遙受心愛的哥哥。猛可折剉。藍橋路千里煙波,桃源洞百結藤蘿。細尋思冰人頗可,好前程等閒差錯。
〔二〕鼓盆歌寂寞,天差我從新賡和。盼芳容同棲繡幄,奈儒風難立鳴珂。嘆書生輕別素娥,看佳人輸與拔禾。
〔三〕分薄連枝樹柯,斫來燒妖廟火。病魔心如刀判,對青銅知鬢皤畫闔,更深羅幕,伴燈花珠淚落。
〔離亭宴尾〕著迷本是伊之禍,辜恩非是咱之過。如之奈何?朱門深閉,賈充香,蘭房強揣鄭生玉,青樓空擲潘安果。壺中籌掣做簽,盤內棋排成課,待卜個它心怎麼?界殘妝枕上哭,扣皓齒神前咒,啟檀口人行唾。紙如海樣闊,字比針關大,也寫不盡腸許多!和恨染至誠它,連愁書負心我。
賈充香,西晉大臣賈充女兒,與韓壽私通。賈充有異香,賈女竊香與壽。賈充聞香察知其事,遂嫁女於壽。後以「賈充香」表示男女傾情之物。
潘安果,即萍婆。原產我國南部。樹高10-15米,果實約在7月間成熟,營養豐富。
錢子云名霖,松江人。棄俗為黃冠,更名抱素,號素庵。多游名公卿間。類輯時人之作,名曰《江湖清思集》。又自作曲集名《醉邊餘興》。今皆不傳。他和徐再思同時,再思嘗有送他赴都的曲子。大約他曾有一時功名還熱吧。但終於不遇而回。所作《清江引》(失題),很有清雋的情思:
夢回晝長簾半卷,門掩荼蘼院。蛛絲掛柳棉,燕嘴粘花片,啼鶯一聲春去遠。
高歌一壺新釀酒,睡足烽衙後。雲深鶴夢寒,不老松花瘦,不如五株門外柳。
黃冠,道士之冠,後轉為道士的別稱。
趙文寶名善慶,饒州樂平人。善卜術,任陰陽學正。有雜劇七本,今並無存。他的散曲,佳者足追張小山、馬致遠。像「雨痕著物瀾如酥,草色和煙近似無,嵐光照日濃如霧」(《水仙子》),又像:
〔落梅風〕楓枯葉,柳瘦絲,夕陽閒畫闌十二。理情空瑩然如片紙,一行雁一行愁字。(《江流晚眺》)
都足以令人吟味。
曹明善名德,衢州人,路吏。《錄鬼簿》云:「甘於自適。在都下賦長門柳之詞者乃先生也。」又稱其樂府華麗自然,不在小山之下。所謂「長門柳」,乃指他的《清江引》二首(失題),相傳是刺伯顏的。茲引其一;其情趣是很獨創的。
伯顏(1236-1295),元代軍事家。元世祖朝歷任中書省和樞密院要職。為官清正,才兼將相,深略善斷。
長門柳絲千萬結,風起花如雪。離別復離別,攀折更攀折,苦無多舊時枝葉也!
任則明名昱,四明人。少年狎游平康,以小樂章流布裙釵。曾有曲子送曹明善北回。所作無多大當行出色之作。像「吳山越山山下水,總是淒涼意」之類,毫無什麼新意。
王曄(日華)和朱凱曾合作《題雙漸小青問答》(見《樂府群玉》),人多稱賞。其實也並沒有多大的重要。
曾瑞卿,大興人。《錄鬼簿》云:「喜江、浙人才之名,景物之盛,因家焉。公丰采卓異,衣冠整肅,悠遊市井,儼然如神仙中人。志不屈物,故不敢仕。因號褐夫。公善丹青,工隱語,有《詩酒餘音》行於世。」他的雜劇《才子佳人》、《娛元宵》,盛行於世。散曲傳者也獨多。其《自序》是重要的自敘曲子之一:
自序
〔端正好〕一枕夢魂驚,千載風雲過,將古來英俊評跤。誰才能?誰霸道?誰王佐?只落得高冢麒麟臥。
〔么〕百年身,隙外白駒過,事無成潘鬢雙皤。既生來命與時相挫,去狼虎叢服低將。
〔滾繡球〕時與命道不合,我和它氣不和,皆前定並無差錯。雖聖賢胸次包羅,待據六合要並一鍋。其中有千萬人,我,各有天時地利人和。氣難吞吳魏,亡了諸葛;道不行齊梁喪了孟軻,天數難那。
〔倘秀才〕舉伊尹有湯王倚托,微管仲無恆公不可,相公子糾偏如何不九合?失時也亡了家國,得意後霸了山河,也是君臣每會合。
〔脫布衫〕時不遇版築為活,時不遇荊南落魄,時不遇窬垣而躲,時不遇在陳忍餓。
〔小梁州〕勇兒貧困果如何?擊缶謳歌,甘貧守分,淡消磨顏回樂,知足後一瓢多。既功名不入凌煙閣。放疏狂落落陀陀。就著老瓦盆浮香糯,直吃的徹未,醒後又如何?
〔滾繡球〕學劉伶般酒里酡,仿波仙般詩里魔。樂閒身有何不可。說幾句不傷時信口開合,折莫時憤悱啟發平科。見破綻呵閒植,教人道我豪放風魔。由它似斗筲之器般看得微末,似糞土之牆般覷得小可,一任由他。
〔醉太平〕看別人揮鞭登劍閣。舉棹泛滄波,爭如我得磨跎處且磨跎,無名韁利瑣。攜壺策杖穿林落,臨風對月閒吟課,有花有酒且高歌,居村落快活。
〔叨令〕聽樵歌牧唱依腔和,整絲綸獨釣垂鉤坐。鋪苔茵展綠張雲幕,披漁蓑帶雨和煙臥,快活也麼哥,快活也麼哥!且潛居抱道隨綠過。
〔二〕也不學採薇自潔埋幽壑,不學舉國獨醒葬汨羅,也不學墨子回車,巢由洗耳,河老騰雲,許子衣褐,也不仰天長嘆,也不待相宣言,也不扣角為歌,卻回光照我,圖甚苦張羅!
巢由,即巢父和許由。相傳為唐堯時隱士,堯欲讓位於二人,皆不受。詩文中多用為隱居不仕的典故。
〔三〕忘食智上齊君果,不吐嫌兄仲子鵝。飽養雞豚,廣載桃李,多植桑麻,剩種粳禾。蓋數櫞茅屋,買四角黃牛,租百畝莊窠。時不遇也恁麼,且耕種置個家活。
〔四〕瓮頭白酒新醅潑,碗內黃薺坌醬和。詩里乾坤,杯中日月,醉醒由己,清濁從他。我量寬似海,杯吸長鯨,酒泛洪波,醉鄉寬闊,不飲待如何?
〔五〕忘憂陋巷於咱可,樂道窮途奈我何?右抱琴書,左攜妻子,無半紙功名,躲萬丈風波。看別人日邊牢落,天際驅馳,雲外蹉跎。咱圖個甚莫!未轉首總南柯。
〔尾〕既無那抱關擊柝名煎聒,且守這養氣收心安樂窩。用時行,舍時躲居山村,離城郭,對樽罍,遠鼎鑊。黃菊東籬栽數科,野菜西山鋤幾陀。聽一笛斜陽下遠坡,看幾縷殘霞蘸淺波。醉袖乘風鵬翼拖,蹇個臨溪鰲背馱。杲杲秋陽曝巳過,淘淘清江濯幾合,骨角成形我切磋,玉石為珪自琢磨,莫邪干將劍劍不磨,唾噀經綸手不搓。養拙潛身躲災禍,由恁是非滿乾坤,也近不得我!
這是如何深刻徹底的個人無政府主義呢?他什麼都不聞不問,只是自己消遣著,懶散的靜享田園之樂。這是一般不得志的放懷謳歌;這是屈子的《離騷》,是東方朔的《答客難》,是韓愈的《正學解》,而瑞卿卻比他們都聰明得多了。但人世間果有:「由恁是非滿乾坤,也近不得我!」的境地麼?也只是文人的烏托邦而已。他的《嘆世》也是如此的情調:
嘆 世
〔行香子〕名利相簽,禍福相兼,使得人白髮蒼髯。殘花雨過,落絮泥沾,似夢中身,石中火,水中鹽。
〔么〕跳下竿尖,擺脫鉤鉗,樂天真休問人嫌,顧前盼後,識恥知廉。是漢張良,越范蠡,晉陶潛。
〔喬木查〕盡秋霜鬢染,老去紅塵厭,名利為心無半點。莊周蝶夢甜,疏散威嚴。
〔攪箏琶〕君休欠何故苦厭厭!月滿還虧,杯盈自灩。榮貴路景稠粘,沾惹情快,把穿絕業貫,休再添徒爾趨炎。
〔撥木斷〕棄雕檐隱閭閻,灰心打滅燒身焰,袖手擘開鎖頂鉗,柔舌砍鈍吹毛劍,舊由絕念。
〔離亭宴帶歇指煞〕無錢妝富剛為僣,有財合散休從儉。狂夫不厭為口腹,遙天外置網羅。貪賄賂滿肚裡生荊棘,爭人我平地土橛坑塹。六印多你尚貪,一瓢足咱無欠。君子退謙,把兩字利名勾。向百歲光陰里,將一味清閒占。供庖廚野齏香,忘寵辱村醪釅,無客至柴荊晝掩。臥松菊北窗涼,躲風波世途險。
他的話並不比張雲莊、不忽麻平章兩樣多少,他的作風也不比他們高明了多少。但我們總覺得曾褐夫的話是真情實話,是有所為而發的;而張雲莊他們卻是無病的呻吟,做作的清高,虛偽的呼籲。這因為其境地是完全不同的。
他的《村居》,寫的也便是那清高的生活了;也許真的是樂在其中:
村 居
〔哨遍〕人性善皆由天命,氣清濁列等為賢聖,萬物內最為靈,又幸為男子崢嶸要自省,妍媸貴賤,壽夭窮通,這幾事皆前定。使不著吾強我性,嘆時乖運絀,隨坎止流行。既知鐘鼎果無緣,好向林泉且埋名。除去浮花,修養殘軀,安排暮景。
〔么〕量力經營,數間茅屋臨人境,車馬少,得安寧。有書堂藥室茶亭,甚齊整,魚池內菱芡,溪岸上雞鵝,壯觀我乘高興,繅車響蟬聲相應。妻蠶女繭,婢織奴耕,隴頭殘月荷鋤歌,牛背夕陽短笛橫,聽農家野調山聲。
〔耍孩兒〕雖然蔬圃衡畦徑,攙造化,奪時發生也和治世一般平。桔槔便當權衡。堤防著雨澇開溝洫,準備著天晴,澮水坑裁排定。生涯要久遠,養子望聰明。
〔么〕把閒花野草都鋤淨,尚又怕梯稗交生。桑榆高接暮雲平,筍黃菜綠瓜青。葫蘆花發香風細,楊柳陰濃暑氣清。開心鏡,靜觀消長,閒考虧盈。
〔三煞〕菜老便枯。菜嫩便榮,榮枯消長,教人為證。菜因澆灌多榮旺,人為功名苦戰爭。徒然競百年身世,數度陰晴。
〔四〕興來畫片山,閒來看卷經。推敲訪友針詩病,消磨世態杯中酒,聚散人情水上萍。心方定,但緣有酒,與世忘形。
〔三〕無愁心自安,高眠夢不驚。不乏衣食為僥倖,身閒才見公途險,累少方知擔子輕。成家慶,頑童前引,稚子隨行。
〔二〕樵夫叉了柴,漁翁扳了罾,故來下訪相欽敬。盤中熟筍和生菜,瓮里新醅潑酤清。行歪令,飲竭正盞斟滿罰觥。
〔尾〕漁說它強,樵說它能。我攢頦抱□可寧聽,閒看會漁樵壯廝徒。
褐夫又寫些《羊訴冤》一類的遊戲文章:
羊訴冤
〔哨遍〕十二宮分了巳未,稟乾坤二氣成形質。顏色異種多般本性,善群獸難及。向塞北李陵台畔,蘇武坡前,爵臥夕陽外,趁滿目無窮草地,散一川平野,走四塞荒陂。馭車善致晉侯歡,拂石能逃左慈危。捨命於家,就死成仁,殺身報國。
左慈(生卒不詳),東漢末方士,字元放,廬江(今屬安徽)人。曾以《太清丹經》、《九鼎丹經》、《金液丹經》授予葛玄,開創魏晉丹鼎派道法。
〔么〕告朔何疑代釁鐘,偏稱宣王意。享天地,濟民飢,據云山水陸無敵。盡之矣,駞蹄熊掌,鹿脯獐豝,比我都無滋味。折莫烹炮煮煎,熛蒸炙,便鹽淹,將卮醋,拌糟焙肉麋肌蚱,可為珍,尊菜鱸魚有何部,於四時中無不相宜。
〔耍孩兒〕從黑河邊趕我到東吳內,我也則望前程萬里。想道是物離鄉貴,有些崢嶸。撞有個王人翁少東沒西,無料喂,把腸胃都拋做糞,無水飲,將脂膏盡化作做尿,便似養虎豹牢監系,從朝至暮,坐守行隨。
〔么〕見一日八十番覷我膘脂,除我柯杖外別有甚的。許下浙江等處惡神祇,又請過在城新舊相知,待任與老火者殘歲里呈高戲,要雇與小子弟新年中扮杜直,窮養的無巴避,待准折舞裙歌扇,要打摸暖帽春衣。
〔一煞〕把我蹄指甲要舒心晃窗,頭上角要鋸做解錐,矁著頷下須緊要拴撾筆,待生撏我毛裔鋪氈襪,待活剝我監兒踏磹皮。眼見的難迴避,多應早晚不保朝夕。
〔二〕火里赤磨了快刀,忙古歹燒下熱水。若客都來,抵九干鴻門會。先許下神鬼,彪了前膊,再請下相知,揣了後腿,圍我在垓心內,便休想一刀兩段,必然是萬剮凌持。
〔尾〕我如今刺搭著兩個焉耳朵,滴溜著一條粗硬腿,我便似蝙蝠臀內精精地,要祭賽的窮神下的呵吃。
他也寫了不少的情詞,但似非其所長,像:
元宵憶舊
〔醉花陰〕凍雪才消,臘梅謝卻,早擊碎泥牛應節。柳眼吐些些,時序相催斗,把鰲山結。
〔喜遷鶯〕暢豪奢,聽鼓吹喧天,那歡悅,好交我心如刀切。淚珠兒搵不迭,哭的似痴呆。自從別後,這滿腹相思何處說?流痛血,瑤琴怎續,玉簪難接。
〔出隊子〕想當初時節,那濃歡怎棄捨?新愁裝滿太平車,舊恨常堆幾萬疊。若負德辜恩,天地折。
〔神仗兒〕這些時情詩倦寫,和音書斷絕。斜月籠明,殘燈牛滅,恨檐馬玎當,怨塞鴻淒切。猛然間想起多嬌,那愁悶怎攔截。
〔掛金索〕業緣心腸,那煩惱何時徹?對景傷情,怎挨如年夜?燈火闌珊,似萬朵金蓮謝,車馬軿闐,賽一火鴛鴦社。
〔隨尾〕見它人兩口兒家攜著手看燈夜,交俺怎生不感嘆傷嗟。尚想俺去年的那人何處也。
但像《風情》,卻寫得比較得好:
風 情
連夜銀蟾,遂朝媚臉,體再情添,淹漸病深。殢雨初沾,尤雲乍斂,他不嫌,俺正收,不雇傷廉,何曾記點。
〔紫花兒〕雙歌月枕,攜手虛檐,付粉妝奩,歡娛忒釅,收管持嚴,如鰜如鰜,載何會有半句兒諂,無一星所欠,浪靜風恬,落花泥粘。
〔么〕無嫌大俳場俺占,喬風月咱兼,閒是非人惦,強做科撤坫,硬熱戀白沾,相簽掄的柄銅鍬分外里險,撅坑撅軀。潘岳花捋,韓壽香苦。
韓壽,字德真,南陽堵陽(今屬河南)人,據《晉書》稱其「美姿貌,善容止」。娶西晉大臣賈充女兒為妻;官至散騎常侍、河南尹。
〔小桃紅〕小姨夫統鏝緊沾粘,新人物冤家忺。早起無錢晚夕厭,怎拘鈐蘇卿不嫁窮奴斬。敗旗兒莫颭,俏勤兒絕念,魚雁各伏潛。
〔么〕假真誠好話兒親曾驗,鼻凹里沙糖怎恬貪?顧戀眼前甜,不堤防背後閃。
他的小令寫「情」的,似比較他的套曲還要好些。但比了關漢卿諸前期的大家,或同時代的喬夢符諸家,卻還覺得不無遜色。
風 情
〔罵玉郎帶過感皇恩、採茶歌〕酸丁詞客人多才。歌白芋,淚青衫,風流歇,豁著坑陷,冷句兒話好話兒鴿,踏科兜釤。風月貪婪,雲雨尷尬,你妝憨,咱塑渰,影羞慚,惜花心旋減,噀玉口,牢緘情絕。濫意莫貪眠休饞。出深潭,上高岩,方知色界海中弇。美女花嬌休去覽,老婆禪奧莫來參。
閨 情
才郎遠送秋江岸,斟別酒,唱陽關。臨歧無語空長嘆。酒已闌曲未殘,人初散。月缺花殘,枕剩衾寒,臉消香,眉蹙黛,髻松鬟。心長懷,去後信不寄平安。折鸞鳳,分鶯燕,查魚雁。對遙山,倚闌干,當時無計鎖雕鞍。去後思量悔應晚,別時容易見時難。
閨中聞杜鵑
無情杜宇閒淘氣,頭直上耳根底,聲聲聒得人心碎。你怎知我就裡,愁無際。簾幕低垂,重門深閉,曲闌邊,雕檐外,畫樓西,把春酲喚起,將曉夢驚回。無明夜,閒聒噪,廝禁持。我幾曾離這繡羅幃,沒來由勸我道不如歸。狂客江南正著迷,這聲兒好去對俺那人蹄。
他雖是很有大名,但在我們看來,他還不能夠和喬、張相提並論。
在第二期的作家裡,除喬、張外,很可怪的,倒還是批評家的鐘嗣成和周德清更顯得重要。
鍾嗣成編《錄鬼簿》,為元曲保存了不少最可珍貴的材料,其功不在楊朝英之下。他自己的散曲,在他的友朋們里算是很高明的。他佩服曾瑞卿、鄭光祖,但他的作風比他們更要漂亮。他字繼先,號丑齋,古汴人。「以明經累試於有司,數與心違,因杜門養浩然之志。其德業輝光,文行溫潤,人莫能及。善音律,工隱語。所編小令套數極多,膾炙人口。」(《續錄鬼簿》)他的雜劇,有《錢神論》、《章台柳》等七本,皆不傳。他的《自序丑齋》乃是絕代的妙文:
自序丑齋
〔一枝花〕生居天地間,稟受陰陽氣。既為男子身,須入世俗機。所事堪宜,件件可咱家意。子為評跋上。惹是非。折莫舊友新知,才見了著人笑起。
〔梁州〕子為外兒兒不中抬舉,因此內才兒不得便宜。半生未得文章力,空自胸藏錦繡,口唾珠璣。爭奈灰容土兒,缺齒重頦,更兼著細眼單眉,人中短,髭鬢稀稀。那裡取陳平般冠玉精神,何晏般風流麵皮?那裡取潘安般俊俏容儀。自知就裡,清晨倦把青鸞對。恨殺爺娘不爭氣。有一日黃榜招收醜陋的,準擬奪魁。
陳平(?-前178),漢武帝時丞相。秦末陽武(令河南原陽東南)人。既具謀國才華,又有謀身之術,功勳卓著。
〔隔尾〕有時節軟烏紗抓札起,鑽天髻,乾皂靴出落著簌地衣。何晚乘閒後門立,猛可地笑起,似一個甚的?恰便似現世鍾馗,號不殺鬼!
〔牧羊關〕冠不正相知罪,兒不揚怨恨誰?那裡也尊瞻視兒重招威。枕上尋思,心頭怒起。空長三十歲,暗想九千回。恰便似木上節難鎊刨,胎中疾沒藥醫。
〔賀新郎〕世間能走的不能飛,饒你千件千宜,百冷百俐,閒中解盡其中黑,暗地裡自恁解釋。倦閒遊,出塞臨池,臨池魚恐墜,出塞雁驚飛,入園林俗鳥應迴避。生前難入畫,死後不留題。
〔隔尾〕寫神的要得丹青意,子怕你巧筆難傳造化機。不打草兩般兒可同類。法刀鞘依著格式,妝鬼的添上觜鼻,眼巧何須樣子比。
〔哭皇天〕饒你有拿霧藝,沖天計,誅龍局段打鳳機。近來論世態,世態有高低。有錢的高貴,無錢的低微。哪裡問風流子弟,折未顏如灌口,貌賽神仙,洞賓出世,宋玉重生,設答了鏝的,夢撒了寮丁,他采沵也不見得。枉自論黃數黑,談說是非。
〔烏夜啼〕一個斬蛟龍秀士為高第,升堂室今古誰及。一個射金錢武士為夫婿,韜略無敵,武藝深知。丑和好自有是和非,文和武便是傍州例。有鑑識,無嗔諱,自花白寸心不昧,若說謊上帝應知。
〔收尾〕常記得半窗夜兩燈初昧,一枕秋風未夢回。見一人請相會道:咱家必高貴。既通儒,又通吏;既通疏,更精細,一時間失商議,既成形,誨不及。子交你,請俸給,子孫多,夫婦宜,貨財充,倉廩實,祿福增,壽算齊。我特來告你知。暫相別,恕情罪。嘆息了幾聲,懊悔了一會。覺來時記得,記得他是誰?元來是不做美當年的捏胎鬼。
他的小令寫得很不少,只有《敘別》、《恨別》的幾篇是寫得好的:
〔四福宮〕祖宗積德合興旺,居富室,住高堂。錢財廣盛根基壯,快干旋,會攢積,能生放。解庫槽房,碾磨油坊,錦千廂,珠論斗,米盈倉。逢時遇節,弄斝惟觴。待佳賓,開綺宴,出紅妝。奏笙簧,按宮商,金釵十一列成行。瑞靄迎門車馬鬧,春風滿座綺羅香。
〔費〕紫袍象簡黃金帶,算都是命安排。風雲慶會逢亨泰,歷練深,委用多,升除快。日轉千階,位至三台,判南衙,開北省,任西台。繡衣時節,寶劍金牌。拯民危,除吏弊,救天災。有奇才,會區盡,一官未盡一官來。治國安民勳業顯,封妻蔭子品資該。
〔福〕前生造物安排定。今世里享安榮,算來有福皆由命。門地高,品道增,簪纓盛。四海清寧,五穀豐登,好門庭。能受用,會施呈。晃榮父祖,感謝神明。遇良辰,逢美景,敘歡情。有才能,有名聲,正宜白髮看昇平。身地不占風水好,心田留與子孫耕。
〔壽〕曉來雲外長庚現,浮瑞靄溢祥煙,今朝來赴蟠桃宴。掛壽星,點畫燭,焚香串。廣列華筵,共捧金船,慶生辰,加祿算,受皇宣。蓬萊未遠,松柏齊堅。弟兄和,夫婦樂,子孫賢。降群仙,駕雲軒,鶴隨鸞鳳下遙天。但願長生人不老,更祈遐算壽千年。
〔口別敘別〕從來別恨曾經慣,都不似這今番,汪洋悶海無邊岸。痛感傷,謾哽咽,空磋嘆。倦聽陽關,懶上征鞍,口慵哄,心似醉,淚難干。千般懊惱,萬種愁煩。這番別,明日去,甚時還?晚風閒,暮閒殘,鸞箋欲寄雁驚寒。坐處憂愁行處懶,別時容易見時難。
陽關,這裡指唐代歌曲《陽關三疊》。歌詞根據王維詩《送元二使安西》發展而來。作為關隘,陽關指今甘肅敦煌西南,王門關南。
〔恨別〕風流得遇鸞鳳配,恰比翼,便分飛。彩雲易散琉璃脆,設揣地釵股折,廝琅地寶鏡虧,撲通地銀瓶墜。香冷金猊,燭暗羅幃,子刺地攪斷離腸,撲速地淹殘淚眼,吃答地鎖定愁眉。天高雁香,月皎烏飛。暫別離,且寧耐,好將息。你心知,我誠實,有情難怕隔年期。去後須憑燈報喜,來時長聽馬頻嘶。
周德清的作風,和鍾氏有些不同,乃是以清雋著稱的;他不是關漢卿,而是馬致遠和張小山。
周德清,江右人,號挺齋,宋周美成之後。工樂府,善音律。嘗作《中原音韻》,盛傳於世。「又自製為樂府甚多。長篇短章,悉可為人作詞之定格。故人皆謂:德清之韻,不但中原,乃天下之正音也;德清之詞,不惟江南,實天下之獨步也。」(《續錄鬼簿》)
《中原音韻》,韻書,元周德清著。二卷。根據元代北曲用韻,分19部。反映了元代北方話的語音。
像下面所選的幾首小令,具著家常風味而又清麗絕倫:
郊 行
〔紅繡鞋〕茆店小,斜挑草稕,竹籬疏,半掩柴門,一犬汪汪吠。行人題詩桃葉渡,問酒杏花村,醉歸來驢背穩。穿雲響,一乘山轎,見風消,數盞村醪。十里松聲畫難描。楓林霜葉舞,蕎麥雪庵飄,又一年秋事了。雪意商量酒價,風光投奔詩家,準備騎驢探梅花。幾聲沙觜雁,數點樹頭鴉,說江山憔悴煞。
賞雪偶成
共妾圍爐說話,呼童掃雪烹茶,休說羊羔味偏佳。調情須酒興,壓逆索茶芽,酒和茶都俊煞。
有所感
流水桃花鱖美,秋風蓴菜鱸肥,不共時皆佳味。幾個人知記得。荊公舊日題何處?無魚羹飯吃。
在元曲里,這樣的風趣原來不少,而他最為擅長。
冬夜懷友
〔寨兒令〕暮雲收,冷風颼,到中宵月來清更幽。倚邊江樓,望斷汀洲,雪月照人愁。舍梅是誰是交遊?飲松醪自想期儔。王子猷自罷手,戴安道且蒙頭,休推駕剡溪舟。
王子猷(?-383),即王徽之。東晉名士。字子猷,琅邪臨沂(今屬山東)人。書法家王羲之子。據《世說新語》記載,居會稽時,雪夜泛舟剡溪,訪戴安道,至其門而返。人問其故,曰:「本乘興而來,興盡而返,何必見安道耶!」
戴安道(?-396),即戴逵。東晉學者、雕塑家和畫家。字安道,譙郡銍縣(今安徽宿縣)人。工書,兼善鼓琴。
別 友
二葉身,二毛人,功名壯懷猶未神。夜雨論文,明月傷神,秋色淡離樽。離東君桃李侯門,遇西風楊柳漁村。酒船同棹月,詩擔自挑雲。君孤雁,不堪聽。
他的「情」詞也寫得不壞。像:
有所思
燕子來,海棠開,西廂尚愁音信乖。問柳章台,採藥天台,歸去卻傷懷。恰嗔人踏破蒼苔,不知它行出瑤階。見剛剛三寸跡,想窄窄一雙鞋,猜多早晚到書齋?
秋 思
千山落葉岩岩瘦,百結柔腸寸寸愁,有人獨倚晚妝樓。樓外柳眉葉,不禁秋。
以編輯《陽春白雪》和《太平樂府》二集著名的楊朝英,他自己也寫了不少的散曲,就被選在這二集裡。楊朝英號澹齋,自署為「青城後學」。他的小令,有時很清雋,大似馬致遠的作品,像《清江引》,乃是他最高的成就:
〔清江引〕秋深最好是楓樹,葉染透猩猩血。風釀楚天秋,霜浸吳江月。明日落紅多去也。
他所歌詠的對象,異常的繁雜,有戀情,有閒適,也有是寫景物的。大致都還不怎麼壞;但比起幾個大家來,他是比較的平平的。
〔水仙子〕依山傍水蓋茅齋,旋買奇花賃地栽。深耕淺種無災害。學劉伶死便埋。促光陰曉角時牌。新酒在槽頭醉,活魚向湖邊賣。算天公自有安排。
雪晴天地一冰壺,竟往西湖探老逋。騎驢踏雪溪橋路,笑王維作畫圖。揀梅花多處提壺,對酒看花笑,無錢當劍沽,醉倒在西湖。
閒時高臥醉時哥,守已安貧好快活。杏花村里隨緣遇,勝堯夫安樂窩。任賢愚後代如何。失名利痴呆溪,得清閒誰似我!一任它門外風波。
六神和會自安然,一日清閒自在仙。浮雲富貴無心戀,蓋茅庵近水邊。有梅蘭竹石蕭然,趁村叟雞豚社,隨牛兒沽酒錢,直吃得月墜西邊。
燈花占信又無功,鵲報佳音耳過風。繡衾溫暖和誰共?隔雲山千萬重。因此上慘綠愁紅,不付他博得個團圓夢。覺來時又撲個空,杜鵑聲又過牆東。
第三期作家,與賈仲名同時代的——賈氏《續錄鬼簿》也有敘述到先輩先生,像鍾繼先、周德清等,似是補《錄鬼簿》所未備。——雖也不少,而有作品流傳於世卻不過寥寥數人而已。元代曲家的作品被楊朝英二選及無名氏《新聲》、《群玉》保存了不少;而元末明初的作家們卻沒有這樣的幸福。《太和正音譜》並不是曲選。到了正德間《盛世新聲》,嘉靖間《詞林摘艷》和《雍熙樂府》出來,而他們所作,已經零落得不堪。今所見的,我們相信,不過存十一於千百而已。但湯舜民的《筆花集》,既今忽發見;頗念著其他的作家們也會有同樣的好運。
《筆花集》,散曲集。明湯式作。不分卷。今本略有殘缺,存套數40餘套,小令160餘首。多為酬應贈答及描寫閨情之作。
《詞林摘艷》,散曲戲曲選集。明代張祿選輯。十集。基本收錄小令、散套、雜劇諸體。
今所得其作品的作家,不過湯舜民、汪元亨、谷子敬、唐以初、劉廷信、蘭楚芳、劉東生、楊景言和賈仲名等十餘人而已。
湯舜民,象山人,號菊莊(名式)。賈仲名云:「補本縣吏,非其志也。後落魄江湖間。好滑稽。與余交,久而不衰。文宗皇帝在燕邸時,寵遇甚厚。永樂間,恩賚常及。所作樂套府數小令極多。語皆工巧。江湖盛傳之。」他是一個始窮終遇的詞人,所以,早年所作多牢騷語,而晚年所作多頌聖語。「莫遲留,壯志須酬,不負平生經濟手」(《送友人應聘》),這是志得意滿之語了。他的情詞:「驀地相逢,眼眩魂飛動,方信道仙凡有路通。」(《贈妓》)幾全是陳言腐語,已開明人的堆砌雅辭的一條大道了。
汪元亨,饒州人。賈仲名云:「浙江省掾。後徙居常熟至正門。與余交於吳門。有《歸田錄》一百篇,行於世。見重於人。」今《歸田錄》百篇,全見於《雍熙樂府》,蓋是張雲莊「休居自適樂府」的同流。今引十餘則於下:
醉太平·警世
辭龍樓鳳闕,納象簡烏靴。棟樑材取次盡摧折,況竹頭木屑。結知心朋友著疼熱,遇忘懷詩酒追歡悅。見傷情光景放痴呆,老先生醉也。
憎蒼蠅競血,惡黑蟻爭穴。急流中勇退是豪傑,不因循苟且。嘆烏衣一旦非王謝,怕青山兩岸分吳越,厭紅塵萬丈混龍蛇,老先生去也。
家私上欠缺,命運里周折。桑間飯誰肯濟靈輒,安樂窩養拙。但新詞雅曲閒編捏,且粗衣淡飯歡擁拽,這虛名薄利不干涉,老先生過也。
度流光電掣,轉浮世風車。不歸來到大是痴呆,添鏡中白雪。天時涼捻指天時熱,花枝開回首花枝謝,日頭高眨眼日頭斜,老先生悟也。
范丹貧瑣屑,石崇富驕奢。論貧窮何以富何耶,十年運巧拙了浮生。脫似辭柯葉,縱繁華迥似殘更月,嘆流光疾似下坡車,老先生見也。
范丹(112-185),一作范冉,字史雲,東漢陳留外黃(今河南杞縣東北)人。東漢經學家孔融弟子。通五經。生活極貧,有時絕糧。在民間乞丐行被奉為祖師。
門前山妥帖,窗外竹橫斜。看山光掩映樹林遮,小茆廬自結。喜陳摶一榻眠時借,愛盧仝七碗醒時啜,好焦公五斗醉時賒,老先生樂也。
源流來俊傑,骨髓里驕奢。折垂楊幾度贈離別,少年心未歇。吞繡鞋撐的咽喉裂,擲金錢踅的身軀趄,騙粉牆掂的腿脡折,老先生害也。
嗟雲收雨歇,嘆義斷恩絕。覺遠年情況近來別,全不似那些。赴西廂踏破蒼苔月,等御溝流出丹楓葉,走都城碾碎畫輪車,老先生勾也。
恰花殘月缺,又瓶墜簪折。並頭蓮藕上下鍬钁,姻緣簿碎扯。襖神廟雷火皆轟烈,楚陽台磚瓦平崩卸,天台洞狼虎緊攔截,老先生退也。
棄桃腮杏頰,離燕體鶯舌。遠市廛居止近岩穴,論行藏用舍。雁翎刀揮動頭顱卸,雞心錘抹著皮膚裂,狼牙棒輪起肋肢折,老先生怕也。
雲莊的樂府,全是恬靜的,田園的趣味異常的濃厚。而元亨卻連《風月情懷》也都在厭棄之列了。人世間的生活,他殆無一足以當意的。比之,一般的退休閒適之作,自然是更為徹底些。
谷子敬,金陵人。樞密院掾史。「明《周易》,通醫道,口才捷利,樂府隱語,盛行於世。」其雜劇有《城南柳》等五本。散曲則無甚精意。
劉庭信先名廷玉。賈仲名云:「行五,身長而黑,人盡稱黑劉五舍。與先人至厚。風流蘊藉,超出倫輩,風晨月夕,惟以填詞為事。有『枕頭痕一線印香腮』雙調,和者甚眾,莫能出其右。又有『絲絲楊柳風』、『金風送晚涼』南呂等作,語極俊麗,舉世歌之。兄廷干,任湖藩大參,因之,卒於武昌。」
今「絲絲楊柳風」諸作均存(《詞林摘艷》)。只是開曲中的綺麗之風而已;初期的潑辣活跳的生氣已是懨懨一息,近於夕陽西下的時候了。
〔南呂一枝花〕絲絲楊柳風,點點梨花雨。雨隨花瓣落,風趁柳條疏。春事成虛,無奈春歸去。春歸何太速?試問東君:誰肯與鶯花作主?(《春日怨別》第一曲)
蘭楚芳,西域人,「江西元帥,功績多著,牛神秀英,才思敏捷。劉庭信在武昌,賡和樂章。人多以元、白擬之。」(《續錄鬼簿》)
楚芳所作,今亦多見於《詞林摘艷》。他的「春初透,花正結」(《春思》)一篇,最流傳人口,寫得也還聰明,像《春思》里的一曲。
〔出隊子〕挨不過如年長夜,好姻緣惡間諜,七條弦斷數十截,九曲腸拴千萬結,六幅裙攙三四折。
但究竟其氣韻和關漢卿、喬夢符、杜善夫們的有些不同了。
唐以初名復,京口人,號冰壺道人。後住金陵。劉東生名兌。賈仲明云:「作《月下老定世間配偶》四套,極為駢麗,傳誦人口。」他的《嬌紅記》二本,今也傳於世。楊景賢(即景言)名邏,後改名訥,號汝齋。「故元蒙古氏。因從姐夫楊鎮撫,人以楊姓稱之。善琵琶,好戲謔,樂府出人頭地。與余交五十年。永樂初,與舜民一般遇寵。後卒於金陵。」(《續錄鬼簿》)
賈仲明,山東人,永樂在燕邸時,甚寵愛之。每有宴會應制之作,無不稱賞。自號雲水散人。後徙居蘭陵,因而家焉,所著有《雲水遺音》等集。他的作風,並不怎麼好,且因為久為文學侍從之臣,應景應制之作不少,直是埋沒了他的性情。
無名氏的小令和套曲,有時寫得異常的好。但在《盛世新聲》、《詞林摘艷》、《雍熙樂府》諸明人選集裡的,為元為明,很不容易分別得出。茲姑舉楊氏二選里的幾首小令於下,以見無名氏之作,其重要實不下於關、馬諸大家。
《盛世新聲》,散曲、戲曲選集。明代人選輯。12卷。收錄元、明兩代散曲套數和戲曲曲文400餘套,小令500餘首。
壽陽曲
胡來得賽熱莽得極,明明的抱著虎睡。惱番小姐,撾了麵皮。見丈人來,怎生迴避?
酒醒後離書舍,沉醉也上釣舟。捧金鐘把月娥等候。廣寒宮玉蟾撈不在手,水晶宮卻和龍斗。
逢著的燕撞著的撐,不似您禿才每水性。問娉婷謁漿到十數升,干相思變做了渴證。
襖廟內眄艷冶,不覺的怪風火烈,把才郎沈腰燒了半截。誰似你做得來特熱?
一個諸般韻,一個百事通,小書生玉人情重。鼓三更,燭滅黑洞洞。你道是不曾時說夢。
別離恨,心受苦,它知是幾時完聚?淚點兒多如秋雨,夜煩惱似孝今起序。
裝呵欠把長吁來應,推兒疼把珠淚掩,佯咳嗽口兒里作念,將它諱名見再三不住的惦,思量煞小卿也雙漸。
這幾篇東西,幾乎沒有一篇不是漂亮得可喜可愛的。《游四門》的六首,其中,「落紅滿地」和「海棠花下」二首,是如何的美麗宛曲!
游四門
野塘花落杜鵑啼,啼血送春歸。花開不拚花前醉,醉里雙傷悲。伊,快活了是便宜。
柳綿飛盡綠絲垂,則管送別離。年年折盡依然翠,行客幾時回?伊,快活了是便宜。
落紅滿地濕胭脂,游賞正宜時。呆才料不雇薔薇刺,貪折海棠枝。蚩,抓破繡裙兒。
海棠花下月明時,有約暗通私。不付能等得紅娘至,欲審舊題詩。支,關上角門兒。
前程萬里古相傳,今且果如然。煙波名利雖榮顯,何日是歸年?天,杜宇枉熬煎。
琴書筆硯作生涯,誰肯戀榮華。有時相伴魚樵話,興盡飲流霞。茶,不醉不歸家。
參考書目
一、鍾嗣成編:《錄鬼簿》,有刊本。
二、賈仲名編:《續錄鬼簿》,有傳鈔本。
三、《陽春白雪》,有《散曲叢刊》本,有徐氏影元刊本。
四、《太平樂府》,有《四部叢刊》本。
五、張祿編:《詞林摘艷》,有明刊本。
六、無名氏編:《盛世新聲》,有明刊本。
七、郭勛編:《雍熙樂府》,有明刊本,有《四部叢刊》本。
八、陳所聞編:《北宮詞紀》,有萬曆刊本。
九、李玉編:《北詞廣正譜》,有清初刊本。
十、《樂府群玉》,有《散曲叢刊》本。
十一、《樂府群珠》,有傳鈔本。
十二、《樂府新聲》,有《四部叢刊》本,有《散曲叢刊》本。
十三、陳乃乾編:《元人小令集》,開明書店出版。
十四、鄭振鐸:《插圖本中國文學史》,北平朴社出版,新版由商務印書館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