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俗文學史 · 第八章 鼓子詞與諸宮調
宋、金、元雜劇詞(或院本)的性質,我們既已明了;惟有一點尚為未解之謎:雜劇詞究竟有無念白(除了致語或俳語口號之外),如果有,其念白或散文部分究竟占多少的成分。如果每段均有念白,或念白是夾雜在歌舞之間的,則宋、金之雜劇不是什麼純粹的歌舞戲了(其內容當是複雜歧出);不僅和弄人及歌舞有關,至少也應受到些「變文」的影響。可惜我們除了詠馮燕故事的《水調歌頭》,詠西子故事的《薄媚》等三數本之外,得不到別的更完整的例證,因之,我們這一個謎,便不能有解決的希望。(元以後的院本,其受到金、元的戲曲的影響而略變其性質,是很顯明的。)
馮燕,唐代豪俠。仗義行俠,搏殺不平。曾與滑州將張嬰妻有私情,後嬰妻授刀於馮燕令殺其夫,馮燕怒其不義而殺之。後張嬰蒙屈赴刑時,張燕挺身而出,坦白自首,朝廷免其死罪。
我們今日所知的最早受到「變文」的影響的,除說話人的講史、小說以外,要算是流行於宋、金、元三代的鼓子詞與諸宮調了。鼓子詞僅見於宋,是小型的「變文」,是用流行於宋代的詞調來歌唱的;當為士大夫受到「變文」影響之後的一種典雅的作品。但「變文」在民間卻更流行而成為重要的一種新文體,即所謂諸宮調者是。諸宮調是「變文」以後很浩瀚的有力之作。在歌唱一方面,努力地採用當時流行的新歌曲,而改易了「變文」的單調的歌唱,是取精用宏、氣魄極大的東西。說話人抄襲了「變文」的講唱的方法而特別的著重於散文(即講說)一部分。其和「變文」同樣的著重於韻文(即歌唱)部分的,除了「寶卷」之外,便是這個新文體諸宮調了。
諸宮調為比較的後起之秀,其歌唱部分的組織,顯然受有鼓子詞、唱賺、大曲以至「轉踏」等等的影響。惟其寫作的與發揮歌唱的威力的才能卻偉大得多了。
「鼓子詞」是一種敘事的講唱文;和「變文」相同,也是韻文、散文相間雜的組織成功的。惟其篇幅比「變文」縮小得多了。當是宴會的時候,供學士大夫們一宵之娛樂的。故文簡而事略;每篇大約只有十章的歌唱。趙德麟說:崔鶯鶯的故事,「惜乎不被之以音律,故不能播之聲樂,形之管弦」。是鼓子詞乃是以「管弦」伴之歌唱的,和諸宮調之單用「弦索」(即弦樂)伴唱者不同。在《商調蝶戀花》鼓子詞的開頭,趙氏說道:「調曰商調,曲名《蝶戀花》。句句言情,篇篇見意。奉勞歌伴,先定格調,後聽蕪詞。」其後,每一段歌唱的開始,必先之以「奉勞歌伴,再和前聲」。是知鼓子詞的講唱者至少須以三人組成;一人是講說的,另一人是歌唱的。講唱者或兼操弦索,或兼吹笛,其他一人則專吹笛或操弦。今先將趙氏的《蝶戀花》鼓子詞錄載於下:
元微之崔鶯鶯商調蝶戀花詞
夫傳奇者,唐元微之所述也。以不載於本集而出於小說,或疑其非是。今觀其詞,自非大手筆孰能與於此!至今士大夫極談幽玄,訪奇述異,無不舉此以為美話。至於娼優女子,皆能調說大略。惜乎不被之以音律,故不能播之聲樂,形之管弦。好事君子,極飲肆歡之際,願欲一聽其說。或舉其末而忘其本,或紀其略而不終其篇。此吾曹之所共恨者也。今於暇日,詳觀其文,略其煩褻,分之為十章。每章之下,屬之以詞。或全摭其文,或止取其意。又別為一曲,載之傳前,先敘前篇之義。調曰商調,曲名《蝶戀花》。句句言情,篇篇見意。奉勞歌伴,先定格調,後聽蕪詞。
麗質仙娥生月殿,謫向人間,未免凡情亂。宋玉牆東流美盼,亂花深處曾相見。 密意濃歡方有便,不孛浮名旋遣輕分散。最恨多才情太淺,等閒不念離人怨。
傳曰:余所善張君,性溫茂,美丰儀,寫於蒲之普救寺。適有崔氏孀婦將歸長安,路出於蒲,亦止茲寺。崔氏婦,鄭女也。張出於鄭,緒其親乃異派之從母。是歲,丁文雅不善於軍,軍人因喪而擾,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財產甚厚,多奴僕。族寓惶駭,不知所措。先是張與蒲將已黨有善,請吏護之,遂不及於難。鄭厚張之德甚。因飾饌以命張,中堂燕之。復謂張曰:姨之孤嫠末之,提攜幼稚,不幸屬師徒太潰,實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猶君之所生也。豈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之禮相見,冀所以報恩也。乃命其子曰歡郎,可十餘歲,容其溫美,次命女曰鶯鶯,出拜爾兄。爾兄活爾!久之,辭疾。鄭怒曰:張兄保爾之命,不然,爾且虜矣!能復遠嫌乎?又久之,乃至。常服睟容,不加新飾。垂環淺黛,雙臉斷紅而已。顏色艷異,光輝動人。張驚,為之禮。因坐鄭傍。凝睇怨絕,若不勝其體。張問其年幾。鄭曰:十七歲矣。張生稍以詞導之,不對。終席而罷。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錦額重簾深幾許?繡履彎彎,未省離朱戶。強出嬌羞都不語,絳綃頻掩酥胸素。
黛淺愁紅妝淡佇,怨絕情凝,不肯聊回顧。媚臉未勻新淚污,梅英猶帶春朝露。
張生自是惑之。願致其情,無由得也。崔之婢曰紅娘。生私為之禮者數四。乘間遂道其衷。翌日,復至,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族姻,君所詳也。何不因其媒而求娶焉?張曰:予始自孩提時,性不苟合。昨日一席間,幾不自持。數日來,行忘止,食忘飯,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納采問名,則三數月間,索我於枯魚之肆矣!婢曰:崔之貞順自保,雖所尊不可以非語犯之。然而善屬久。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試為偷情詩以亂之。不然,無由得也。張大喜。立綴《春詞》二首以授之。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懊惱嬌痴情未慣,不道看看,役得人腸斷。萬語於言都不管,蘭房跬步如天遠。 廢寢忘餐思想遍,賴有青鸞,不必憑魚雁。密寫香箋倫繾綣,《春詞》一紙芳心亂。
是夕,紅娘復至,持采箋而授張曰:崔所命也。題其篇云:《明月三五夜》。其詞曰: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庭院黃昏春雨霽,一縷深心,百種成牽繫。青翼驀然來報喜,魚箋微諭相容意。 待月西廂人不寐,簾影搖光,朱戶猶慵閉。花動拂牆紅萼墜,分明疑是情人至。
張亦微諭其旨。是夕,歲二月,旬又四日矣。崔之東牆有杏花一樹,攀援可逾。既望之夕,張因梯其樹而逾焉。達於西廂。則戶半開矣。無幾,紅娘復來。連曰:至矣!至矣!張生且喜且駭,謂必獲濟。及女至,則端服儼容,大數張曰:兄之恩,活我家厚矣!由是慈母以弱子幼女見依。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泆之詞。始以護人之亂為義,而終掠亂求之。是以亂易亂,其去幾何!誠欲寢其詞,則保人之奸不義;明之母,則背人之惠不祥。將寄於婢妾,又恐不得發其真誠。是用紀於短章,願自陳啟。猶懼兄之見難,是用鄙靡之詞,以求其必至。非禮之動,能不愧心!特願以禮自持,毋及於亂。言畢,翻然而逝。張自失者久之,復逾而出。由是絕望矣!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屈指幽期惟恐誤,恰到春宵,明月當之五。紅影壓牆花密處,花陰便是桃源路。 不謂蘭城金石圈,斂袂怡聲,恣把多才數。惆悵空回誰共語?只應化作朝雲去。
後數夕,張君臨軒獨寢,忽有人覺之。驚歘而起,則紅娘斂衾攜枕而至。撫張曰:至矣!至矣!睡何為哉?並枕重衾而去。張生拭目危坐久之,猶疑夢寐。俄而紅娘捧崔而至。則嬌羞融冶,力不能運支體。曩時之端莊,不復同矣。是夕,旬有八日,斜月晶熒,幽輝半床。張生飄飄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謂從人間至也。有頃,寺鐘鳴曉,紅娘促去。崔氏嬌啼宛轉,紅娘又捧而去。終夕無一言。張生辨色而興,自疑曰:豈其夢耶?所可明者,妝在臂,香在衣,淚光熒熒然猶瑩於茵席而已。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數夕孤眠如度歲,將謂今生,會合終無計。正是斷腸凝望際,雲心捧得嫦娥至。 玉圍花柔羞抆淚,端麗妖嬈,不與前時比。人去月斜疑夢寐,衣香猶在妝留臂。
是後又十餘日,杳不復知。張生賦《會真詩》之十韻未畢,紅娘適至。因授之以貽崔氏。自是復容之。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同安於曩所謂西廂者幾一月矣。張生將之長安。先以情愉之。崔氏宛無難詞,然愁怨之容動人矣!欲行之再夕,不復可見。而張生遂西。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一夢行雲還暫阻,盡把深誠,綴作新詩句。幸有青鸞堪密付,良宵從此無虛度。 兩意相歡朝又暮,爭索郎鞭,暫指長安路。最是動人愁怨處,離情盈抱終無語。
不數月,張生復游於蒲舍,於崔氏者又累月。張雅知崔氏善屬文。求索再三,終不可見。雖待張之意甚厚,然未嘗以詞繼之。異時,獨夜操琴,愁弄悽惻。張竊聽之。求之,則不復鼓矣。以是愈感之。張生俄以文調及期,又當西去。臨去之夕,崔恭貌怡聲,徐謂張曰:「始亂之,今棄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始之,君終之,君之惠也。則沒身之誓,其有終矣!又何必深憾於此行?然而君既不懌,無以奉寧。君嘗謂我善鼓琴。今且往矣。既達君此誠。」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數聲,哀音怨亂,不復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欷歔。張亦遽止之。崔投琴擁面,泣下流漣。趣歸鄭所,遂不復至。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碧沼鴛鴦交頸舞,正恁雙棲,又遣分飛去。灑翰贈言終不許,援琴請盡奴衷素。 曲未成聲先怨慕,忍淚凝情,強作《霓裳》序。彈到離愁淒咽處,弦腸俱斷梨花雨。
詰旦,張生遂行。明年,文戰不利,遂止於京。因貽書於崔,以廣其意。崔氏緘報之詞,粗載於此。曰:捧覽來問,撫愛過深。兒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信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飾,雖荷多惠,誰復為容!睹物增懷,但積悲嘆耳。伏承便於京中就業,於進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鄙陋之人,永以遐棄。命也如此,知復何言!自去秋以來,嘗忽忽如有所失。於喧譁之下,或勉為笑語。間宵自處,無不淚零。乃至夢寐之間,亦多敘感咽離憂之思。綢繆綣繾,暫尋常。幽會未終,驚魂已斷。雖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遙。一昨拜辭,倏如舊歲。長安行樂之地,觸緒牽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無斁!鄙薄之志,無以奉酬。至於終始之盟,則固不忒。鄙與中表相因,或同宴處。婢僕見誘,遂致私誠。兒女之情,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無投梭之拒。及薦枕席,義盛恩深。愚幼之情,永謂終托。豈期既見君子,不能以禮定情。致有自獻之羞,不復明侍巾櫛。沒身永恨,含嘆何言!倘若仁人用心,俯遂幽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如或達士略情,舍小從大,以先配為醜行,謂要盟之可欺,則當骨化形銷,丹忱不泯,因風委露,猶托清塵。存沒之誠,言盡於此!臨紙嗚咽,情不能申!千萬珍重!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別後想思心目亂,不謂芳音,忽寄南來雁。卻寫花箋和淚卷,細書方寸教伊看。 獨寐良宵無計遣,夢裡依稀,暫若尋常見。幽會未終雲已斷,半衾如暖人猶遠。
玉環一枚,是兒嬰年所弄,寄先君子下體之佩。玉取其堅潔不渝,環取其終始不絕。兼欲彩絲一絢,文竹茶合碾子一枚。此數物不足見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潔,鄙志如環不解,淚痕在竹,愁緒縈絲。因物達誠,永以為好耳。心邇身遐,拜會無期。幽憤所鍾,千里神合。千萬珍重,春風多厲,強飯為佳。慎言自保,毋以鄙為深念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尺素重重封錦字,未盡幽閨,別後心中事。佩玉彩絲文竹器,願君一見知深意。 環玉長圓絲萬系,竹上爛斑,總是相思淚。物會見郎人永棄,心馳魂去心千里。
張之友聞之,莫不聳異。而張之志固絕之矣。歲余,崔已委身於人,張亦有所娶。適經其所居。乃因其夫言於崔,以外兄見。夫已諾之,而崔終不為出。張怨念之誠動於顏色。崔知之,潛賦一詩寄張曰:自從消瘦滅容光,萬轉千回懶下床。不為旁人羞不起,為郎憔悴卻羞郎。竟不之見。複數日,張君將行,崔又賦一詩以謝絕之。詞曰: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夢覺高唐雲雨散,十二巫峰,隔斷相思眼。不為旁人移步懶,為郎憔悴羞見郎。 青翼不來孤鳳怨,路失桃源,再會終無便。舊恨新愁無計遣,情深何似情俱淺。
逍遙子曰:樂天謂微之能道人意中語。仆於是益知樂天之言為當也。何者?夫崔之才華婉美,詞彩艷麗,則於所載緘書詩章盡之矣。如其都愉淫冶之態,則不可得而見。及觀其文,飄飄然仿佛出於人目前。雖丹青摹寫其形狀,未知能如是工且至否。仆嘗採摭其意,撰成《鼓子詞》十一章,示余友何東白先生。先生曰:文則美矣!意猶有不盡者。胡不復為一章於其後,具道張之與崔,既不能以理定其情,又不能合之於義。始相遇也,如是之篤;終相失也,如是之遽。必及於此則完矣。余應之曰:先生真為文者也。言必欲有終始箴戒而後已。大抵鄙靡之詞,止歌其事之可歌,不必如是之備。若夫聚散離合,亦人之常情,古今所共惜也。又況崔之始相得而終至相失,豈得已哉!如崔已他適,而張詭計以求見。崔知張之意,而潛賦詩而謝之,其情蓋有未能忘者矣!樂天曰: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盡期!豈獨在彼者耶?予因命此意,復成一曲,綴於傳末云:
鏡破人離何處問?路隔銀何,歲會知猶近。只道新來消瘦損,玉容不見空傳信。 棄擲前歡俱未忍,豈料盟言,陡頓無憑準。地久天長終有盡,綿綿不似無窮恨。
這篇《元微之崔鶯鶯商調蝶戀花詞》,見於趙氏的《侯鯖錄》(卷五)。趙氏名令峙,字德麟,燕王德昭玄孫;為安定郡王,所與游處,多元祐勝流,蘇軾尤深識其才美。德麟以為張生即元微之自況,所傳鶯鶯事,蓋即微之自己所經歷的。(詳見《侯鯖錄》卷五《辨傳奇鶯鶯事》。)故徑題曰:「元微之、崔鶯鶯《商調蝶戀花詞》。」全篇連首尾二曲,凡十二章。散文部分即截取《鶯鶯傳》文為之。
《侯鯖錄》,北宋筆記。北宋趙令畤撰。八卷,除詮釋名物、習俗、方言、典實外,還記敘時人的交往、品評、軼事、趣聞及詩詞之作。三
像這樣的「鼓子詞」,在宋人著作里是僅見。但可知在當時是極流行的。《清平山堂話本》里有《刎頸鴛鴦會》(《警世通言》選入,題作《蔣淑貞刎頸鴛鴦會》)一本,其格局正同。雖入「話本」之選,殆也是一篇鼓子詞吧。其韻文部分以十篇《醋葫蘆》小令組成之,其散文部分則為流利的白話文的記事(當是用作講念的)。和趙德麟之引用《鶯鶯傳》原文,似沒有什麼兩樣。而其每人歌唱處,亦必曰:「奉勞歌伴」,也正和《蝶戀花》相同。
我們玄想,這樣小型的敘事講唱文(鼓子詞),以當時流行的詞調來歌出,以管弦來配奏的,在當時,必定和說話人之講說「小說」(短篇的話本,大都每次都可講畢),是同樣受到聽眾之熱烈歡迎的。
尚有所謂「轉踏」者,也是敘事歌曲的一流,其性質正和鼓子詞不殊。不過其散文部分卻又轉變而成為「詩句」了。如此的以「詩」和「詞調」相間成文,卻也頗足注意。
這也是詠歌故事的,連續的以同一的詞調若干首組成之。
為什麼這種「轉踏」會把散文部分變成了「詩」句呢?
原來「轉踏」本是歌舞相兼的,隨歌隨舞,並不容有說白的間雜,故勢不得不易「散文」而為另一種的韻文。也為了是歌舞的東西,故上面必冠以「致語」,最後必有「放隊」。然其以「詩」、「詞」相間而組成,猶未盡失「變文」的遺意。
「轉踏」又謂之「傳踏」,亦謂之「纏達」(《夢粱錄》卷二十)。
其和鼓子詞不同者,即每篇不僅敘述一事,而是連續的敘述性質相同的若干事的(每一曲敘一事)。今日所見的無名氏《調笑轉踏》,鄭彥能《調笑集句》,晁無咎《調笑》(均見曾慥《樂府雅詞》卷上)均是如此的。又有無名氏的《九張機》,也是「轉踏」之一,卻純然是抒情小歌曲而並無故事的了。
但亦有合若干首歌曲而僅詠一個故事,像鼓子詞一樣的。《碧雞漫志》(卷三)謂:石曼卿作《拂霓裳轉踏》,述開元、天寶遺事(今佚)。可見「轉踏」的格律是固定的,而其題材卻是千變萬殊的。今將《樂府雅詞》的四篇,並抄錄於下:
石曼卿(994-1041),即石延年,北宋詩人。字曼卿,宋城(今河南商丘)人。其詩在天聖、寶元間稱豪於一時。曾著《拂霓裳轉踏》,在當時開封街巷閭門轟動一時,歌舞者以善其舞而自豪。
調笑集句
蓋聞行樂須及良辰,鍾情正在吾輩。飛觴夅白,目斷五山之暮雲;綴玉聯珠,韻勝池塘之春草。集古人之妙句,助今日之餘歡。
珠流璧合暗連文,月入千江體不分。
此曲只應天上有,歌聲豈合世間聞!
巫山
巫山高高十二峰,雲想衣裳花想容。
欲往從之不憚遠,丹峰碧障深重重。
樓閣玲瓏五雲起,美人娟娟隔秋水。
江天一望楚天長,滿懷明月人千里。
千里楚江水,明月樓高愁獨倚。井梧宮殿生秋意,望斷巫山十二。雪肌花貌參差是,朱閣五雲仙子。?
桃源
漁舟容易入春山,別有天地非人間。
玉顏亭亭花下立,鬢亂釵橫特地寒。
留君不住君須去,不知此地歸何處?
春來遍是桃花水,流水落花空相誤。
相誤桃源路,萬里蒼蒼煙水暮。留君不住君須去,秋月春風閒度。桃花零亂如紅雨,人面不知何處!
洛浦
艷陽灼灼河洛神,態濃意遠淑且真。
入眼平生未曾有,緩步佯羞行玉塵。
凌波不過橫塘路,風吹仙袂飄飄降。
來如春夢不多時,夭非花艷輕非霧。
非霧花無語,還似朝云何處去。凌波不過橫塘路,燕燕鶯鶯飛舞。風吹仙袂飄飄降,擬倩遊絲惹住。
明妃
明妃初出漢宮時,青春繡服正相宜。
無端又被東風誤,故著尋常淡薄衣。
上馬即知無返日,寒山一帶傷心碧。
人生憔悴生理難,好在氈城莫相憶。
相憶無消息,日斷遙天雲自白。寒山一帶傷心碧,風土蕭疏胡國。長安不見浮雲隔,縱使君來爭得!
班女
九重春色醉仙桃,春嬌滿眼睡紅綃。
同輦隨君侍君側,雲鬢花顏金步搖。
一霎秋風驚畫扇,庭院蒼苔紅葉遍。
蕊珠宮裡舊承恩,回首何時復來見!
來見蕊宮殿,記得隨班迎風輦。余花落盡蒼苔院,斜掩金鋪一片。千金買笑無方便,和淚盈盈嬌眼。
文君
錦城絲管月紛紛,金釵半醉坐添春。
相如正應居客右,當軒下馬入錦茵。
斜倚綠窗鴛鑒女,琴彈秋思明心素。
心有靈犀一點通,感君綢繆逐君去。
君去逐鴛侶,斜倚綠窗鴛鑒女。琴彈秋思明心素,一寸還成千縷。錦城春色知何評?那似遠山眉嫵!
吳娘
素枝瓊樹一枝春,丹青難寫是精神。
偷啼自搵殘妝粉,不忍重看舊寫真。
佩玉鳴鸞罷歌舞,錦瑟華年誰與度?
暮雨瀟瀟郎不歸,含情慾說獨無處。
無處難輕訴,錦瑟華年誰與度?黃昏更下瀟瀟雨,況是青春將暮。花雖無語鶯能語,來道:曾逢郎否?
琵琶
十三學得琵琶成,翡翠簾開雲毋屏。
暮雨朝來顏色故,夜半月高弦索鳴。
江水江花豈終極,上下花間聲轉急。
此恨綿綿無絕期,江州司馬青衫濕。
衫濕情何極!上下花間聲轉急。滿船明月蘆花白,秋水長天一色。芳年未老時難得,目斷遠空凝碧。
放隊
玉爐夜起沉香菸,喚起佳人舞繡筵。
去似朝雲無處覓,游童陌上拾花鈿。
除了「致語」和「放隊」外,這篇「轉踏」凡八章,每章各詠一事:(一)巫山,(二)桃源,(三)洛浦,(四)明妃,(五)班女,(六)文君,(七)吳娘,(八)琵琶。其題材的性質是相同的,故便合組成一篇了。「集古人之妙句,助今日之餘歡」,明言這是「當筵則歌」的東西。
調笑轉踏 鄭彥能
良辰易失,信四者之難並。佳客相逢,實一時之盛事。用陳妙曲,上助清歡。女伴相將,調笑入隊。
秦樓有女字羅敷,二十未滿十五餘。
金環約腕攜籠去,攀枝折葉城南隅。
使君春思如飛絮,五馬徘徊芳草路。
東風吹鬢不可親,日晚蠶飢欲歸去。
歸去攜籠女,南陌柔桑三月暮。使君春思如飛絮,五馬徘徊頻駐。蠶飢日晚空留顏,笑指秦樓歸去。
石城女子名莫愁,家住石城西渡頭。
拾翠每尋芳草路,採蓮時過綠苹洲。
五陵豪客青樓上,醉倒金壺待清唱。
風高江闊白浪飛,急摧艇子操雙槳。
雙槳小舟盪,喚取莫愁迎疊浪。五陵豪客青樓上,不道風高江廣。千金難買傾城樣,那聽繞樑清唱。
繡戶朱簾翠暮張,主人置酒宴華堂。
相如年少多才調,消得文君暗斷腸。
斷腸初認琴心挑,么弦暗寫相思調。
從來萬曲不關心,此度傷心何草草!
草草最年少,繡戶銀屏人窈窕。瑤琴暗寫相思調,一曲關心多少。臨印客合成都道,共恨相逢不早。
緩緩流水武陵溪,洞裡春長日月遲。
紅英滿地無人掃,此度劉郎去移迷。
行行漸入清流淺,香風引到神仙館。
瓊漿一飲覺身輕,玉砌雲房瑞煙暖。
煙暖武陵晚,洞裡春長花爛漫。紅英滿地溪流淺,漸聽雲中雞犬。劉郎迷路香風遠,誤到蓬萊仙館。
少年錦帶佩吳鉤,鐵馬迎風寒草愁。
憑仗匣中三尺劍,掃平驕虜取封侯。
紅顏少婦桃花臉,笑倚銀屏施寶靨。
明眸妙齒起相迎,青樓獨占陽春艷。
春艷桃花臉,笑倚銀屏施寶靨。良人少有平戎膽,歸路光生弓劍。青樓春永香幃掩,獨把韶華都占。
翠蓋銀鞍馮子都,尋芳調笑酒家徒。
吳姬十五夭桃色,巧笑春風當酒壚。
玉壺絲絡臨朱戶,結就羅裙表情素。
紅裙不惜裂香羅,區區私愛徒相慕。
相慕酒家女,巧笑明眸年十五。當壚春永尋芳去,門外落花飛絮。銀鞍白馬金吾子,多謝結裙情素。
樓上青簾映綠楊,江波千里對微茫。
潮平越賈催船發,酒熟吳姬喚客嘗。
吳姬綽約開金盞,的的嬌波流美盼。
秋風一曲采菱歌,行雲不度人腸斷。
腸斷浙江岸,樓上青簾新酒軟。吳姬綽約開金盞,的的嬌波流盼。采菱歌罷行雲散,望斷儂家心眼。
花陰轉午漏頻移,寶鴨飄簾繡幕垂。
眉山斂黛雲堆髻,醉倚春風不自持。
偷眼劉郎年最少,雲情雨態知多少!
花前月下惱人腸,不獨錢塘有蘇小。
蘇小最嬌妙,幾度樽前曾調笑。雲情雨態知多少?悔恨相逢不早。劉郎襟韻正年少,風月今宵偏好。
金翹斜撣淡梳妝,綽約天葩自在芳。
幾番欲奏陽關曲,淚濕春風眼尾長。
落花飛絮青門道,濃愁不散連芳草。
孤鸞乘鶴上蓬萊,應笑行雲空夢悄。
夢悄翠屏曉,帳里薰爐殘蠟照。賞心樂事能多少?忍聽陽關聲調。明朝門外長安道,悵望王孫芳草。
綽約妍姿號太真,肌膚冰雪怯輕塵。
霞衣乍夅紅搖影,按出霓裳曲最新。
舞釵斜嚲烏雲發,一點春心幽恨切。蓬萊雖說浪風輕,翻恨明皇此時節。
時節白銀闕,洞裡春情百和爇。蘭心底事多悲切?消盡一團冰雪。明皇恩愛雲山絕,誰道蓬萊安悅!
江上新晴暮靄飛,碧蘆江蓼夕陽微。
富貴不牽漁父目,塵勞難染釣人衣。
白烏孤飛煙柳杪,採蓮越女清歌妙。
腕呈金釧棹鳴榔,驚起鴛鴦歸調笑。
調笑楚江渺,粉面修眉花斗好。擎荷折柳爭相調,驚起鴛鴦多少。漁歌齊唱催殘照,一葉歸舟輕小。
千里潮平小渡邊,簾歌白紵絮飛天。
蘇蘇不怕梅風遠。空遣春心著意憐。
燕釵玉股橫青發,怨托琵琶恨難說。
擬將幽恨訴新愁,新愁未盡絲聲切。
聲切恨難說,千里潮平春浪闊。梅風不解相思結,忍送落花飛雪。多才一去芳音絕,更對珠簾新月。
放隊
新詞宛轉遞相傳,振袖傾鬟風露前。
月落烏啼雲雨散,游童陌上拾花鈿。
這一篇比較《調笑集句》長,除了「致語」和「放隊」二段,還有十二章。其題材的性質和《調笑集句》是完全相同的,敘的也是女子的故事。
觀其「致語」:「良辰易失,信四者之難並,佳客相逢,實一時之盛」云云,則也是宴會時的歌曲。大約像「轉踏」一類的歌舞,比較的是小規模的,所以士大夫們家裡都可以供養得起;平常的賓朋宴會都能夠使用得著。觀「女伴相將,《調笑》入隊」,則舞踏者似都是女子。
鄭彥能名僅。
晁無咎的《調笑》,其題材也無殊於前二者,皆是很艷麗的戀愛的故事。「上佐清歡,深慚薄伎」,這是替歌舞者說的。全篇只有七章,卻沒有「放隊」,不知何故。也許因其習見而去之;也許是脫落掉。
這裡所選的三篇《轉踏》都是用「調笑」這個曲調的。「轉踏」似是慣用《調笑》這一曲的。
調 笑
蓋聞民俗殊方,聲音異好。洞庭九奏,謂踴躍於魚龍,《子夜四時》,亦欣愉於兒女。欲識風謠之變,請觀《調笑》之傳。上佐清歡,深慚薄伎。
西 子
西子江頭自浣紗,見人不語入荷花。
天然玉貌非朱粉,消得人看隘若耶。
遊冶誰家少年伴?三三五五垂楊岸。
紫騮飛入亂紅深,見此踟躕但腸斷。
腸斷越江岸,越女江頭紗自浣。天然玉貌鉛紅淺,自弄芙蓉日晚。紫騮嘶去猶回盼,笑入荷花不見。
宋 玉
楚人宋玉多微詞,出遊白馬黃金羈。
殷勤扣戶主人女,上客日高無乃飢?
琴彈秋思明心素,女為客歌無語。
冠纓定掛翡翠釵,心亂誰知歲將暮!
將暮亂心素,上客風流名重楚。臨街下馬當窗戶,飯煮雕胡留住。瑤琴促軫傳深語,萬曲梁塵不顧。
大 堤
妾家朱戶在橫塘,青雲作髻月為璫。
常伴大堤諸女士,誰令花艷獨驚郎。
踏堤共唱《襄陽樂》,軻峨大艄帆初落。
宜城酒熟持勸郎,郎今欲渡風波惡。
波惡倚江閣,大舵軻峨帆夜落。橫塘朱戶多行樂,大堤花容綽約。宜城春酒郎同酌,醉倒銀缸羅幕。
解 珮
當年二女出江濱,容止光輝非世人。
明璫戲解贈行客,意比驂鸞天漢津。
恍如夢覺空江暮,雲雨無蹤珮何處?
君非玉斧望歸來,流水桃花定相誤。
相誤空凝佇,鄭子江頭逢二女。霞衣曳玉非塵土,笑解明璫輕付。月從雲墮勞相慕,自有驂鸞仙侶。
回 紋
寶家少婦美朱顏,藁砧何在山復山!
多才況是天機巧,象床玉手亂紅間。
織成錦字縱橫說,萬語千言皆怨列。
一絲一縷幾縈迴,似妾思君腸寸結。
寸結肝腸切,織錦機邊音韻咽。玉琴塵暗薰爐歇,望盡床頭秋月。刀裁錦斷詩可滅,恨似連環難絕。
唐 兒
頭玉磽磽翠刷眉,杜郎生得好男兒。
惟有東家嬌女識,骨重神寒天妙姿。
銀鸞照衫馬絲尾,折花正值門前戲。
儂笑書空意為誰?分明唐字深心記。
心記好心事,玉刻容顏眉刷翠。杜郎生得真男子,況是東家妖麗。眉尖春恨難憑寄,笑作空中唐字。
春 草
劉郎初見小樊時,花面丫頭年未笄。
千金欲置名春草,圖得身行步步隨。
郎去蘇台雲水國,青青滿地成輕擲。
聞君車馬向江南,為傳春草遙相憶。
相憶頓輕擲,春草佳名慚贈璧。長州茂苑吳王國,自有芉綿碧色。根生土長銅駝陌,縱慾隨君爭得!
這裡很可注意的是,唱詞與詩句的敘述和情調是完全相同的;唱詞只是詩句的重述而已。其間辭句且多重複者。又唱詞的頭二字,必和詩句的末二字是相同的。如晁氏《調笑》的最末一章,詩句之末為「為傳春草遙相憶」,而唱詞的第一句則為「相憶頓輕擲」,「相憶」二字必要重複一次。
《樂府雅詞》又載有《九張機》二篇,也在「轉踏」中,但並不敘述故事,而是抒情的。其第二篇並缺「勾隊詞」及「放隊詞」。恐怕這種「勾隊」、「放隊」的辭語是可以互相襲用的。又《九張機》二篇,均只有唱詞而沒有「詩」。(僅第一篇開首有一詩,又,末多二唱詞。)不知是原來如此的還是被刪去了的。也許原來這種歌舞的抒情曲或故事曲,其格律比較鬆懈,作者可以自由抒寫。或故事曲非有「詩」不可,而抒情曲則可以不用吧。但似以被刪去的話為更可靠。
《九張機》的二篇,均無作者姓名。
九張機
無名氏
《醉留客》者,樂府之舊名,《九張機》者,才子之新調。憑戛玉之清歌,寫擲梭之春怨。章章寄恨,句句言情。恭對華莚,敢陳口號。
一擲梭心一縷絲,連連織就九張機;從來巧思知多少?苦恨春風久不歸!
一張機,織梭光景去如飛,蘭房夜永愁無寐,嘔嘔軋軋織成春恨,留著待郎歸。
兩張機,月明人靜漏聲稀,千絲萬縷相縈系,織成一段回紋錦字,將去寄呈伊。
三張機,中心有朵耍花兒,嬌紅嫩綠春明媚,君須早折一枝濃艷,莫待過芳菲。
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頭先白,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洛紅衣。
五張機,芳心密與巧心期,合歡樹上枝連理,雙頭花下兩同心處,一對化生兒。
六張機,雕花鋪錦半離披,蘭房別有留春計,爐添小篆日長一線,相對繡工遲。
七張機,春蠶吐盡一生絲,莫教容易裁羅綺,無端剪破仙鸞彩鳳,分作兩般衣。
八張機,纖纖玉手住無時,蜀江濯盡春波媚,香遺囊麝花房繡被,歸去意遲遲。
九張機,一心長在百花枝,而花共作紅堆被,都將春色藏頭裡面,不怕睡多時。
輕絲象床,玉手出新奇。千花萬草光凝碧,裁縫衣著,春天歌舞,飛蝶語黃鸝。
春衣素絲,染就已堪悲。塵世昏污無顏色,應同秋扇,從茲永棄,無復奉君時。
歌聲飛落畫梁塵,舞罷香風卷繡茵。更欲縷成機上恨,尊前忽有斷腸人。斂袂而歸,相將好去。
同 前
無名氏
一張機,採桑陌上試春衣,風晴日暖慵無力,桃花枝上啼鶯言語,不肯放人歸。
兩張機,行人立馬意遲遲,深心未忍輕分付,回頭一笑花間歸去,只恐被花知。
三張機,吳蠶已老燕雛飛,東風宴罷長洲苑,輕綃催趁館娃宮女,要換舞時衣。
四張機,吚啞聲里暗顰眉,回梭織朵垂蓮子,盤花易綰愁心難整,脈脈亂如絲。
五張機,橫紋織就沈郎詩,中心一句無人會,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
六張機,行行都是耍花兒,花間更有雙蝴蝶,停梭一晌閒窗影里,獨自看多時。
七張機,鴛鴦織就又遲疑,只恐被人輕裁剪,分飛兩處一場離恨,何計再相隨。
八張機,回紋知是阿誰詩,織成一片淒涼意,行行讀遍厭厭無語,不忍更尋思。
九張機,雙花雙葉又雙枝,薄情自古多離別,從頭到底將心縈系,穿過一條絲。
又有所謂「曲破」者,在宋代也流行一時。她也是一種舞曲,和「轉踏」有些相同。《宋史·樂志》:「太宗洞曉音律,制曲破二十九。」其辭惜不傳。王國維云:「此在唐五代已有之,至宋時又藉以演故事。」其性質,實是「轉踏」一類的東西。我們從「曲破」的歌舞的情形,似可約略的證明出「轉踏」的歌舞的方法。惟「曲破」規模較大,已為王家樂隊里的東西,「轉踏」則比較的小規模,似沒有那麼隆重的局面。
王國維氏在史浩的《鄮峰真隱漫錄》(卷四十六)里,找到了《劍舞》的一則。這是最可珍異的材料!雖然全篇有念白,有動作的指示,卻獨缺樂部所唱的曲子,不知何故。但全部「曲破」的歌舞的規則,我們卻可以完全看到了。
《鄮峰真隱漫錄》,史料筆語著作,南宋詞人史浩著。
劍 舞
二舞者對廳立茵上(下略),樂部唱劍器曲破,作舞一段了,二舞者同唱霜天曉角。
「瑩瑩巨闕,左右凝霜雪;且向玉階掀舞,終當有用時節。唱徹,人盡說,寶此剛不折,內使奸雄落膽;外須遣豺狼滅。」
樂部唱曲子,作舞劍器曲破一段。舞罷二人分立兩邊,別二人漢裝者出,對坐,桌上設酒桌,竹竿子念。
「伏以斷蛇大澤,逐鹿中原,佩赤帝之真符,接蒼姬之正統,皇威既振,天命有歸,量勢雖盛於重瞳。度德難勝於隆準。鴻門設會,亞文輸諒,徒矜起舞之雄咨,厥有解紛之壯士。想當時之賈勇激烈飛揚,宜後世之效顰,迴翔宛轉。雙鶯奏技,四座騰歡。」
樂部唱曲子,舞劍器曲破一段,一人左立者上茵舞,有欲刺右漢裝者之勢,又有一人舞進前,翼蔽之。舞罷,兩舞者並退,漢裝者亦退。復有兩人唐裝者出,對坐,桌上設筆硯紙,舞者一人換婦人裝,立茵上,竹竿子念。
「伏以雪鬟聳蒼璧,霧縠罩香肌,袖翻紫電以連軒,手握青蛇而的皪。花影下游龍自躍,飾茵上蹌鳳來儀,逸態橫生,瑰姿譎起,領此入神之枝,誠為—狨目之觀,巴女心驚,燕姬色沮。豈唯張長史草書大進,抑亦杜工部麗句新成。稱妙一時,流芳萬古,宜呈雅態,以洽濃歡。」
樂部唱曲子,舞劍器曲破一段,非龍蛇蜿蜒曼舞之勢兩人唐裝者起,二舞者一男一女對舞,給劍器曲破徹竹竿子念。
「項伯有功扶帝業,大娘馳譽滿文場,合茲二妙甚奇特,欲使嘉賓釂一觴。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含晴光。歌舞既終,相將好去。」
念了二舞者出隊。
今日「劍舞」已失傳,但在日本,猶得見之。嘗獲睹日本人的劍舞;是四人組成之的。二人持劍作擊刺狀,一人吹「尺八」,一人歌誦詞語。其來源似當較宋代的劍舞為猶古。唱曲子的「樂部」,在日本的劍舞里是沒有的。
另一種敘事歌曲,所謂「唱賺」的,似較「鼓子詞」、「轉踏」尤得市井的歡迎。
唱賺是具有偉大的體制的嶄新的創作。她創出了幾種動人的新聲,它更革了遲笨繁重的唐、宋大曲的音調。我們文學史里知道在同一宮調里,任意選取了若干支曲子,來組成一個套數,第一次乃是由於「唱賺」者的創作。這個影響極大。由單調的以二段曲子組成的詞,由單調的以八支或十支以上的同樣的曲調組成的大曲,反覆歌唱,聲貌全同,豈不會令聽者覺得厭倦麼?一個嶄新的新聲便在這個疲乏的空氣中產生出來。唱賺產生於何時,據宋人記載,約略可知。耐得翁《都城紀勝》說:
唱賺在京師,只有纏令纏達。有引子尾聲為纏令。引子後只以兩腔遞且循環間用者為纏達。中興後,張五牛大夫,因聽動鼓板中,又有四太平令或賺鼓板(即今拍板大篩揚處是也),遂撰為賺。賺者,誤賺之義也。令人正堪美聽,不覺已至尾聲。是不宜為片序也。今又有覆賺;又且變花前月下之情及鐵騎之類。凡賺最難,以其兼慢曲、曲破、大曲、嘌唱、要令、番曲、叫聲諸家腔譜也。
《都城紀勝》,古代筆記著作,南宋耐得翁撰。作者事跡今已無可考。書一卷,十四類,記載當時都城臨安(今浙江杭州)的街坊店鋪、園林建築等,尤以雜技和說唱部分為研究者所重視。
吳自牧《夢粱錄》所敘唱賺的情形,與《都城紀勝》全同,惟載「今杭城老成能唱賺者如竇四官人、離七官人、周竹窗、東西兩陳九郎、包都事、香沈二郎、雕花楊一郎、招六郎、沈媽媽等」姓名。周密《武林舊事》也載唱賺者姓氏,自濮三郎、扇李二郎以下,凡二十二人。唱賺在南宋是成為一門專業的。
唱賺有纏令、纏達二體之分。纏令之體,有引子,有尾聲,正同上列的那種形式。惟上列賺詞當為南宋後半期之作。(《武林舊事》卷三及《夢粱錄》卷十九,所載各社名,均有「遏雲社唱賺」云云,而《事林廣記》載此賺詞,其前恰為《遏雲要訣》、《遏雲致語》,則此賺詞自當與遏雲社有關係。)初期的賺詞,究竟有沒有這樣的複雜,卻是一個疑問。看了:「賺者誤賺之意也。令人正堪美聽,不覺已至尾聲」的云云,我們總要覺得初期的賺詞,大約不會是很長的,或者只要「有引子,有尾聲」便已足夠了罷。
「唱賺」的詞文(賺詞),亡失已久,王國維氏始於《事林廣記》中發見之。其前且有唱賺規則。現在錄之如下:
〔遏雲要訣〕。「夫唱賺一家,古謂之道賺,腔必真,字必正,欲有墩亢掣拽之殊,字有唇喉齒舌之異,抑分輕清重濁之聲,必別合口半合口之字,更忌馬嚚鐙子,俗語鄉談。如對聖案,但唱樂道山居水居清雅之詞,切不可以風情花柳艷冶之曲;如此,則為瀆聖。社條不賽,筵會吉席,上壽慶賀,不在此限。假如未唱之初,執拍當胸,不可高過鼻,須假鼓板村掇,三拍起引子,唱頭一句。又三拍至兩片結尾,三拍煞,入序尾三拍巾斗煞,入賺頭一字當一拍,第一片三拍,後仿此。出賺三拍,出聲巾斗又三拍煞,尾聲總十二拍;第一句三拍,第二句五拍,第三句三拍煞,此一定不逾之法。」
〔曷雲致語〕(筵會用)〔鷓鴣天〕
遇酒當歌酒滿斟,一觴一詠樂天真,三杯五盞陶情性,對月臨風自賞心。環列處,總佳賓,歌聲嘹亮遏行雲,春風滿座知音者,一曲教君側耳聽。
〔圓社市語〕〔中呂宮〕〔圓里圓〕
〔紫蘇丸〕相逢閒暇時,有閒的打喚瞞兒,呵喝囉聲嗽道臁廝,俺嗏歡喜,才下腳,須和美,試問伊家有甚夾氣,又管甚官場側背,算人間落花流水。
〔縷縷金〕把金銀錠打旋起,花星照臨我,怎嚲避?近日間遊戲,因到花市簾兒下,瞥見一個表兒圓,咱每便著意。
〔好女兒〕生得寶妝蹺,身分美,繡帶兒纏腳,更好肩背,畫眉兒入札春山翠,帶著粉鉗兒,更綰個朝天髻。
〔大夫娘〕忙入步,又遲疑,又怕五角兒衝撞我沒蹺踢。網兒儘是札,圓底都松例,要拋聲忒壯果難為,真箇費腳力。
〔好孩兒〕供送飲三杯先入氣,道今霄打歇處。把人拍惜,怎知他水胍透不由得你。咱們只要表兒圓時,復兒一合兒美。
〔賺〕春遊禁陌,流鶯往來穿梭戲,紫燕歸巢,葉底桃花綻蕊。賞芳菲,蹴鞦韆高而不遠,似踏火不沾地,見小池風擺,荷葉戲水。素秋天氣,正玩月斜插花枝。賞登高佶料沙羔美。最好當場落帽,陶潛菊繞籬。仲冬時,那孩兒忌酒怕風,帳幕中纏腳忒稔膩。講論處下梢團圓到底,怎不則劇。
〔越恁好〕勘腳並打二步步隨定伊,何曾見走袞。你於我,我與你,場場有踢,沒些拗背。兩個對壘,天生不枉作一對腳頭,果然廝稠密密。
〔鶻打免〕從今復一來一往,休要放脫些兒。又管甚,攪閒底拽,閒定白打賺廝,有千般解數,真箇難比。
〔骨自有〕
〔尾聲〕五花叢里英雄輩,倚玉偎香不暫離,做得個風流第一。
這是歌詠蹴球之事的;圓社即「蹴球」之社。其前有「致語」,是為「筵會用」,而不是為圓社用的。我們現在不知道賺詞里有沒有散文的成分在內。但覆賺是很複雜的,敘述「花前月下之情及鐵騎之類」,變而成為長篇的敘事歌曲了。或正是諸宮調的雛形吧。
「諸宮調」是宋代「講唱文」里最偉大的一種文體,不僅以篇幅的浩翰著,且也以精密、嚴飭的結構著。她不是像「轉踏」、「唱賺」那樣的小規模的東西,她必須有最大的修養,最大的耐力去寫作的。她是「變文」的嫡系子孫,卻比「變文」更為進步——至少在歌唱一方面,她是宋代許多講唱的文體裡的登峰造極的著作;她有了極崇高的成就;她有了最偉大的作品遺留下來——雖然不過寥寥的三部。她在宋、金、元三代的民間,有了極大的勢力。有專門的班子到各地講唱「諸宮調」;講唱的時間,不止一天兩天,也許要連續到半月至三兩月,然而聽眾並不覺得疲倦。
《劉智遠諸宮調》最後有「曾想此本新編傳,好伏侍您聰明英賢」的話;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的開頭有「比前覽樂府不中聽,在諸宮調里卻著數」云云,又有「窮綴作,醃對付,怕曲兒捻到風流處,教普天下顛不刺的流兒每許」的話;王伯成《天寶遺事諸宮調》的引里,也有「俺將這美聲名傳萬古,巧才能播四方,嘆行中自此編絕唱,教普天下知音盡心賞」的話。這都可看出其為實際的講唱的本子。在元人石君寶《諸宮調風月紫雲亭》一劇里,對於講唱諸宮調的班子,有很重要的描寫:
〔點絳唇〕怎想俺這月館風亭,竹溪花徑,變得這般嘿光景!我每日撇嵌為生,俺娘向諸宮調里尋爭竟。
〔混江龍〕他那裡問言多傷幸,孥得些家宅神長是不安寧。我勾欄里把戲得四五回鐵騎,到家來卻有六七場刀兵。我唱的是《三國志》,先饒十大曲;俺娘便《五代史》,添續八陽經。爾覷波,比及攛斷那唱叫,先索打拍那精神。起末得便熱鬧,團掿得更滑熟。並無那唇甜句美,一剗地希嶮艱難,衡撲得些掂人髓,敲人腦,剝人皮,飣腿得回頭硬。娘呵,我看不的爾這般粗枝大葉,聽不的爾那裡野調山聲。……
〔醉中天〕我唱道那雙漸臨川令,他便惱袋不嫌聽,搔起那馮員外,便望空里助采聲,把個蘇媽媽便是上古賢人般敬,我正唱到不肯上販茶船的少卿,向那岸邊相刁蹬,俺這虔婆道,兀得不好拷末娘七代先靈。……
〔賞花時〕也難奈何俺那六臂那吒般狠柳青,我唱的那七國里龐涓也沒這短命,則是個八怪洞裡愛錢精。我若還更九番家廝並,他比的十惡罪尚尤輕。
這裡敘的是一位以唱「諸宮調」為職業的女子韓楚蘭,和一位少年靈春馬的戀愛的故事。那個時候,使用「諸宮調」這個新文體所歌唱的題材是很廣泛的,已有所謂《三國志》、《五代史》、《雙漸蘇卿》、《七國志》等等的諸宮調了。其中除了《雙漸蘇卿諸宮調》以外,都是所謂「鐵騎兒」;在《董西廂》的開頭,作者曾有過一段話道:
〔風吹荷葉〕打拍不知個高下,誰曾慣對人唱他說他,好弱高低且按捺,話兒不是撲刀杆捧,長槍大馬。
〔尾〕曲兒甜,腔兒雅,裁剪就雪月風花,唱一本兒倚翠偷期話。
他也特別的提出他的「話兒不是撲刀杆捧,長槍大馬」,可見「撲刀杆捧,長槍大馬」的諸宮調,在當時是特別的流行的,在《張協狀元》戲文的開端,代替了通常的「家門始末」、「副末開場」等等的規律的,卻是由「末」色登場,先來唱一則《張協諸宮調》以為引子,這可見「諸宮調」的勢力在南戲裡也是很大的。
在《諸宮調風月紫雲亭》劇里又有一段話道:
〔要孩兒·四煞〕楚蘭明道是做場養老小,俺娘則是個敲郎君置過活。他這幾年間衡攢下胡倫課。這條衝州撞府的紅塵路,是俺娘剪徑截商的白草坡。兩隻手衡勞模,恁逢著的瓦解,俺到處是鳴珂。
則他們也是「衝州撞府」的去「做場」,不專在一個地方賣藝的了。《武林舊事》(卷十),載官本雜劇段數二百八十本,其中有諸宮調二本;則諸宮調在南宋的時代已和大曲、法曲諸「雜劇詞」同為「官本」,即御前供奉之具的了。(《輟耕錄》所載的「院本」名目里,也有「諸宮調」一本。)
諸宮調之興,在南宋之前。宋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卷五),載「崇、觀以來在京瓦肆伎藝」,中有「孔三傳《耍秀才諸宮調》」之語。又耐得翁《都城紀勝》記載臨安雜事,亦有
諸宮調本京師孔三傳編撰傳奇靈怪入曲說唱
之語。在《碧雞漫志》及《夢粱錄》里,也並有類似的記載:
熙豐元祐間,兌州張山人以詼諧獨步京師,時出一兩解。澤州孔三傳者,首創諸宮調古傳,士大夫皆能誦之。(王灼《碧雞漫志》卷二)
說唱諸宮調。昨汴京有孔三傳,編成傳奇靈怪,入曲說唱。今杭城有女流熊保保及後輩女童,皆效此說唱,亦精於上鼓板無二也。(《夢粱錄》卷二十)
《碧雞漫志》,詞曲論著,南宋王灼撰。五卷。內容敘述古初至唐宋聲歌遞變之由;列舉涼州等28曲,追述得名由來,以及漸變宋詞之沿革過程。
是諸宮調之創始,當在熙豐、元祐間(公元1068年至1093年之間),而創作諸宮調者,則為澤州孔三傳其人。孔三傳的生平,惜不可知。所可知者,他當為汴京瓦肆中鬻技之一人,——既能在諸藝雜呈、萬流輻輳之「京都瓦肆中」占一席地,與小唱、小說、般雜劇、懸絲傀儡、說三分、賣《五代史》諸專家爭雄長,則其「新詞」必當有甚足動人之處。且既使「士大夫」皆能誦之,則其文辭必也甚為精瑩可喜可知。又周密《武林遺事》(卷六)所載「諸色伎藝人」中,有:
諸宮調傳奇
高郎婦 黃淑卿 王雙蓮 袁太道(《秘笈》本「太」作「本」)
是說唱諸宮調的藝人在南宋末年卻不為少。可惜這些藝人的著作,今皆隻字不存,不能為我們所取證。像宋代說話人之「話本」在今尚陸續被發現的好運,恐怕他們是不會有的。
然創作諸宮調的孔三傳的著作以及產生諸宮調的「宋都」,與乎繼續維持著故都的風氣而仍在說唱著諸宮調的臨安府的「諸宮調」之本子,今雖絕不可得見,但諸宮調的影響卻流播得很遠。經了北宋末年的大亂,一部分的說唱諸宮調的藝人,雖隨了貴族士人們遷徙到中國南部去,而其他一部分卻仍留居於北部;或遷徙西陲的邊疆上去。她們在異族所統治的地方,仍在說唱著,仍在散播她們的影響。這影響便發生結果於今存的兩大部諸宮調:《董西廂》與《劉知遠》的身上;這使諸宮調的本來面目,至今尚能為我們所知。這使諸宮調的宏偉的體制至今更為我們所認識。且即在那個異族統治著的地方,又發生出別一個極偉大的影響出來。
《董西廂》,《董解元西廂記》的通稱。金諸宮調作品,亦名《西廂記諸宮調》。作者姓董,「解元」是金、元時期對讀書人的敬稱。《董西廂》以唐代元稹《鶯鶯傳》傳奇小說為基礎寫成的,有說有唱,曲多白少,是今存宋金諸宮調最完整的作品。
在元代的前半葉,彈唱「諸宮調」的風氣,似也未曾過去。王伯成的《天寶遺事諸宮調》當亦為供當時實際彈唱之資的一部著作罷。
我們知道諸宮調的祖禰是「變文」,但其母系卻是唐、宋詞與「大曲」等。她是承襲了「變文」的體制而引入了宋、金流行的「歌曲」的唱調的。姑截取「諸宮調」中的一二段以為例:
生辭夫人及聰,皆曰好行。夫人登車,生與鶯別。
〔大石調·驀山溪〕離筵已散,再留戀應無計。煩惱的是鶯鶯,受苦的是清河君瑞。頭西下控著馬,東向馭坐車兒。辭了法聰,別了夫人,把樽俎收拾起。臨上馬還把征鞍倚,低語使紅娘更告一盞以為別禮。鶯鶯、君瑞彼此不勝愁。廝覷者總無言,未飲心先醉。
〔尾〕滿酌離杯長出口兒氣,比及道得個我兒將息,一盞酒裏白冷冷的滴夠半盞來淚。
夫人道:教郎上路,日色晚矣。鶯啼哭,又賦詩一首贈郎。詩曰: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
(《董西廂》卷下)
天道二更已後,潛身私入莊中來別三娘。
〔仙呂調·勝葫蘆〕月下劉郎走一似煙,口兒里尚埋冤,只為牛驢尋不見。擔驚忍怕,捻足潛蹤,迤邐過桃園。辭了俺三娘入太原,文了面再團圓。抬腳不知深共淺,只被夫妻恩重,跳離陌案,腳一似線兒牽。
〔尾〕恰才撞到牛欄圈,侍朵閃應難朵閃,被一人抱住劉知遠。
驚殺潛龍!抱者是誰?回首視之,乃妻三娘也。兒夫來何太晚,兼兄嫂持棒專待爾來。知遠具說因依。今夜與妻故來相別,不敢明白見你。
(《劉知遠諸宮調第二》)
她的散文部分是最流暢、最漂亮的口語文,和「變文」之往往以駢偶文堆砌而成者大為不同。其韻文的部分,則棄去了「變文」的三言七言的成法,而別從唐、宋大曲,從賺詞,從唐、宋詞調,從宋、金、元三代流行的曲調里,任意地採取著可用的資材和悅耳的新聲。諸宮調的作者們,揮使音樂的能力都是很大的。所以,許多不同的歌曲,一到了他們的手上,便都成了融然的一片,極諧和,極帖伏,極愉快,好像頑鐵們進了洪爐一樣,經過了極高度的熱力融化了一下,便被煉成繞指柔的純鋼了。
集合同一宮調的曲調若干支,組合成一個歌唱的單位,有引有尾(但也有無尾聲的),那便是所謂套數。
諸宮調是充分的應用到套數的。我們如研究一下諸宮調所使用的數套,便可看出她們所用的套數,其性質是極為複雜的,其組成法是有好幾種不同的;由那裡,可以充分的看出諸宮調作者們融冶力的宏偉,收容量的巨大。差不多自唐、宋詞調以下,凡宋教坊大曲,宋流行大曲,以至宋唱賺等等的不同的套數的組織,無不被網羅以盡。我們在那裡,開始看見那些不同的式套數的被混合,被割裂,被自由的任意的使用著。我們可以說,像諸宮調作家們那麼具有果敢無前的驅遣前人的遺產以為自己的便利之勇氣者,在中國文學史上似還不曾見到第二群過!
綜觀諸宮調所用的套數,其方式大別之有下列的三種:
(甲)組織二個同樣的只曲以成者;
(乙)組織二個或二個以上同樣的只曲,並附以尾聲而成者;
(丙)組織數個不同樣的只曲並附以尾聲者。
試以《董西廂》為例。全書中,其組織套數之方式,可歸在甲類者共有五十三套(內有《吳音子》二曲,是支曲非套數),姑舉二例:
[高平調·木蘭花]從自齋時,等到日轉過,沒個人偢問。酩子裡忍餓,侵晨等到合昏個,不曾湯個水米,便不餓損卑末。果是咱飢變做渴,咽喉乾燥肚兒里如火。開門見法本來參賀:恁那門親事議論的如何?
〔雙調·惜奴嬌〕絕早侵晨,早與他忙梳裹,不尋思虛脾個真。你試尋思秀才家,平生餓無那,空倚著門兒咽唾。去了紅娘,會聖肯書幃里坐?坐不定一地裡篤麼。覷著日頭兒暫時閒齋時過殺剎,你不成紅娘鄧我!
可歸在乙類者共有九十四套。茲舉一例:
〔仙呂調·賞花時〕酒入愁腸悶轉多,百計千方沒奈何!都為那人呵!知他你姐姐知我此情麼?眼底閒愁沒處著,多謝紅娘見察。我與你試評度,這一門親事,全在你成合。
〔尾〕些兒禮物莫嫌薄,待成親後再有別酬賀。奴哥託付你方便之個!
可歸在丙類者較少,共有四十六套,茲舉一例:
〔中呂調·棹孤舟纏令〕不以功名為念,五經三史何曾想!為鶯娘,近來妝就個醃浮浪。也囉!老夫人做事搊搜相,做個老人家說謊。白甚鋪謀退群賊,到今日方知是枉。
囉!一陌兒來直恁地難偎傍,死冤家,無分同羅幌,也囉!待不思量,又早隔著窗兒望。贏得眼狂心痒痒,百千般悶和愁,盡總撮在眉尖上。也囉!
〔雙聲疊韻〕燭熒煌,夜未央,轉轉添惆悵。枕又閒,衾又涼,睡不著,如翻掌。謾嘆息,謾悒快,謾道不想怎不想,空贏得肚皮兒在勞攘。淚汪汪,昨夜甚短,今夜甚長,挨幾時東方亮!情似痴,心似狂,還煩惱如何向?待漾下又瞻仰,道忘了是口強,難割捨我兒模樣!
〔迎仙客〕宜淡玉,稱梅妝,一個臉兒堪供養。做為掙,百事搶,只少天衣,便是捻塑來的觀音像。除夢裡曾到他行。燒盡獸爐百和香,鼠窺燈偎著矮床。一個孽相的娥兒。繞定那燈兒來往。
〔尾〕淅零零的夜雨兒擊破窗,窗兒破處風吹著忒飄飄的響,不許愁人不斷腸!
諸宮調是說唱的東西,和「變文」,及宋代的「鼓子詞」、「話本」等的說唱的情形是同樣的。毛奇齡說:
金章宗朝董解元不知何人,實作《西廂搊彈調》,則有白有曲,專以一人搊彈,並念唱之。
毛奇齡(1623-1713),清學者、文學家。字大可,蕭山(今屬浙江)人。明末諸生。曾為《明史》編修官。一生著述宏富,有《西河合集》400餘卷、《西河詩話》、《西河詞話》等。
這情形大有似於今日的說唱「彈詞」。就石君寶的《諸宮調風月紫雲亭》一劇所寫的說唱諸宮調的情形看來,也更有類於今日流行於北方落子館裡的大鼓書的歌唱似的。元人戲文《張協狀元》的開端,有一段由「末」說唱的諸宮調:
(末白)〔水調歌頭〕韻華催白髮,光景改朱容。人生浮世,渾如萍梗逐東西。陌上爭紅鬥紫,窗外鶯啼燕語,花落滿庭空。世態只如此,何用苦匆匆。但咱們雖宦裔總皆通,彈絲品竹,那堪詠月與嘲風。苦會插科使砌,何吝搽灰抹土;歌笑滿堂中,一似長江千尺浪,別是一家風。
(再白)暫息喧譁,略停笑語,試看別樣門庭,教場格範,緋綠可同聲。酬酢詞源諢砌聽,談論四座皆驚。渾不比乍生後學,謾自逞虛名。《狀元張葉傳》前回曾演,汝輩搬成。這番書會,要奪魁名。占斷東甌盛事,諸宮調唱,出來因廝羅響。賢門雅靜,仔細說教聽。
(唱)〔鳳時春〕張葉詩書遍歷,困故鄉功名未遂。欲占春闈登科舉,暫別爹娘獨自離鄉里。
(白)看的世上萬般俱下品,思量惟有讀書高。若論張葉,家住四川成都府,兀誰不識此人!兀誰不敬重此人!真箇此人朝經暮史,晝覽夜習,口不絕吟,手不停披。正是:煉藥爐中無宿火,讀書窗下有殘燈。忽一日堂前啟覆爹媽:今年大比之年,你兒欲待上朝應舉,覓些盤費之資,前路支用。爹媽不聽這句話,萬事俱休,才聽此一句話,托地兩行淚下。孩兒道:十載學成文武藝,今年貨與帝王家。欲改換門閭,報答雙親,何須下淚。
(唱)〔小重山〕前時一夢斷人腸,教我暗思量。平日不曾為官旅,憂患怎生當。
(白)孩兒覆爹媽,自古道一更思,二更想,三更是夢。大凡情性不拘,夢幻非實。大底死生由命,富貴在天。何苦憂慮!爹娘見兒苦苦要去,不免與他數兩金銀以作盤纏,再三叮囑孩兒道:未晚先投宿,難鳴始過關。逢橋須下馬,有渡莫爭先。孩兒領爹娘慈旨,目即離去。
(唱)〔浪淘沙〕迤里離鄉關,回首望家,白雲直下,把淚偷彈。極目荒郊無旅店,只聽得流水潺潺。
(白)話休絮煩。那一日正行之次,自覺心兒里悶。在家春不知耕,秋不知收,真箇嬌奶奶也。每日詩書為伴侶,筆硯作生涯。在路平地尚可,那堪頓著一座高山,名做五磯山。怎見得山高?巍巍侵碧漢,望望入青天。鴻鵠飛不過,猿狖怕扳緣。積積層層,奈人行鳥道,齁齁鼾鼾,為藤柱須尖。人皆平地上,我獨出雲登。雖然本赴瑤池宴,也教人道散神仙。野猿啼子,遠聞咽咽嗚嗚,落葉辭柯,近睹得撲撲籟籟,前無旅店,後無人家。
(唱)〔犯思園〕刮地朔風柳絮飄,山高無旅店,景蕭條。跧何處過今宵?思量只恁地路迢遙。
(白)道猶未了,只見怪風浙浙,蘆葉飄飄,野鳥驚呼,山猿爭叫。只見一個猛獸,金睛閃爍,尤如兩顆銅鈴,錦體斑爛,好若半園霞綺,一副牙如排利刃,十八爪密布鋼鉤,跳出林浪之中,直奔草徑之上。唬得張葉三魂不附體,七魄漸離身,仆然倒地。霎時間只聽得鞋履響,腳步鳴。張葉抬頭一看,不是猛獸,是個人。如何打扮?虎皮磕腦虎皮袍,兩眼光輝志氣號。使留下金珠饒你命,你還不肯不相饒。
(末介唱)〔繞池游〕張葉拜啟,念是讀書輩,往長安擬欲應舉。此少里足,路途里,欲得支費,望周全,不須劫去。
(白)強人不管它說,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左手摔住張葉頭稍,右手扯住一把光霍霍冷搜搜鼠尾樣刀,番過刀背去張葉左肋上劈,右肋上打。打得它大痛無聲。奪去查果金珠。那時張葉性分如何?慈鴉共喜鵲同枝,吉凶事全然未保。似恁唱說諸宮調,何如把此話文敷演後行腳色。力齊鼓兒,饒個攛掇末泥色,饒個踏場。
這已很明白的指示諸宮調的說唱的情形。但到了元代的末葉,諸宮調是否仍在說唱卻是一個疑問。《錄鬼簿》(卷下)有一段記載:
胡正臣,杭州人,與志甫、存甫及諸公交遊。《董解元西廂記》,自「吾皇德化」至於終篇,悉能歌之。
《錄鬼簿》,戲曲史料著作。元代戲曲史家鍾嗣成撰。兩卷,記載元代戲劇、散曲作家生平事跡和著作目錄。共記述152位雜劇及散曲作家,著錄劇目共400餘種,極具資料價值。
既誇說胡正臣的能歌董解元《西廂記》終篇,則可見當時能歌之者的不多。當公元1330年,即《錄鬼簿》編著的那一年,諸宮調在實際上的說唱的運命,或已經停止了罷。
明代有無說唱諸宮調的風氣,記載上不可考知。惟焦循《劇說》(卷二)曾引張元長《筆談》的一段很可怪的話:
董解元《西廂記》曾見之盧兵部許。一人援弦,數十人合座,分諸色目而遞歌之,謂之磨唱。盧氏盛歌舞。然一見後無繼者。趙長白云:「一人自唱」,非也。
張元長(1554-1630),即張大復,明代文人。字元長,崑山(今屬江蘇)人。一生貧病相交,失明,自稱病居士。其文章被譽為「震川(同鄉歸有光字)後一大家」。撰有《梅花草堂筆談》,其中記載了著名人物的言行、家鄉的風土人情、災荒與兵冠、水利沿革以及復社的興起與發展等。
據張氏的所見,則董解元《西廂記》乃是一人援弦而多人遞歌之的了:易言之,諸宮調的說唱乃非一人的事業,而為數十人的合力的了。但他這話極不可靠。在明代,諸宮調既已無人能解,則盧兵部偶發豪興,「自我作古」,創作出什麼「一人援弦,數十人,分諸色目而遞歌之」的式樣來,那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惟諸宮調的本來的說唱面目則全非如此耳。在一種文體,久已失傳了之後,具有熱忱復古的人們,如果真要企圖恢復「古狀」的話,往往會鬧出這樣的笑話來的。
在諸宮調的結構里,最有趣的一點是,作者於緊要關頭,每喜故作驚人的筆調,像這一類的驚人的敘述,《西廂記諸宮調》里最為常見:
〔尾〕二歌(哥)不合盡說與,開口道不夠十句,把張君瑞送得來醃受氣。被幾句雜說閒言,送一段風流煩惱。道甚的來?道甚的來?
這是店小二指教張君瑞到蒲東普救寺去遊玩的一節事;這樣的一引,全部崔、張故事,皆引出來了,故須如此的慎重其事的敘說著。
〔大石調·伊州滾〕張生見了,五魂俏無主。道不曾見恁好女!普天之下,更選兩個應無。膽狂心醉,使作得不顧危亡便胡做。一向痴迷,不道其閒是誰住處。忒昏沈,忒粗魯,沒掂三,沒思慮,可來慕古。少年做事,大抵多失心粗。手撩衣袂,大踏步走至根前欲推戶。腦背後個人來,你試尋思怎照顧?
〔尾〕凜凜地身材七尺五,一隻手把秀才摔住,吃搭搭地拖將柳陰里去。
真所謂貪趁眼前人,不防身後患。捽住張生的,是誰?是誰?
這是寫張生見了鶯鶯,便欲隨鶯鶯入門,不料為一人從背後拖住了。這人是誰呢?這正是一個緊要的關頭,不能不寫得如此骨突的。又在張生百無聊賴的,與長老在啜茶閒話時:
〔尾〕傾心地正說到投機處,聽啞的門開。瞬目覷是個女孩兒,深深地道萬福。
這又是一個很突然的情景的轉變。在正與老僧閒話的時候,忽然的聽見啞的門開,看有一個女孩兒走了進來。底下便有無窮的事可以接著敘來的了。
又在後半部,敘鄭恆正迫著鶯鶯嫁他的時候,他說了許多的話,但忽然的又生了一個大變動,全出於意想之外:
〔尾〕言末訖,簾前忽聽得人應喏已,道鄭衙內且休胡說,兀的門外張郎來也。
鄭恆手足無所措,珙已至簾前。
總要在山窮水盡的當兒,方才用幾句話一轉,便又柳暗花明似的現出別一個天地來。這當然是作者有意的賣弄他的伎倆之處。但張珙雖回,鶯鶯卻已是許了鄭恆。鶯鶯心裡異常的難過,她特地去見張生。
〔渠神令〕……許了姑舅做親,擇下吉日良時。誰知今日見伊,尚兀子鰥居獨自,又沒個婦兒妻子!心上有如刀刺,假如活得又何為,枉惹萬人嗤!
鶯解裙帶擲於梁
〔尾〕譬如往日害相惠,爭如今夜懸自盡,也勝他時憔悴死!珙曰:生不同偕,死當一處。
他便也把皂絛兒搭在梁間,預備雙雙自吊。在這個危急存亡的當兒,有誰來解救呢?作者便迫法聰和尚說出「偕逃」之策來,用以變更了這個不能不情死的局面。
這些都是作者故弄驚人的手腕之處。像這樣驚人的關節,《西廂記諸宮調》里,幾乎到處皆然。在鶯鶯與張生唱和著詩時,張生正欲大踏步走到鶯鶯跟前,卻被一人高聲喝道:「怎敢戲弄人家宅眷!」這來的是誰?來的是誰?在鶯鶯被圍普救寺,正欲跳階自殺,卻見著有一人拍手大笑。眾人皆覷笑者是誰?是誰?在張生絕望,自殺,已把皂絛系在梁間時,又有一人從後把他拖住,這人是誰?是誰?……
像這樣的筆調是舉之不盡的。《劉知遠諸宮調》也是這樣的:每在一個緊要的關目,即在每一個節目的終了處,便都有一種令人聽了不知究竟而又不能不聽下去的待續的口調:在《知遠走慕家莊沙佗村入含第一》之末,正敘著知遠自丈人丈母死後,被李洪義、洪信二人欺壓不堪。有一天洪義叫了知遠去。說是,「你身上穿著羅綺,不種田,不使牛,莊家裡怎放得住你」。說著,便「手持定荒桑棒,展臂一手捽定劉知遠衣服」。以下的事怎樣呢?這便要「且聽下回分解」了。
在《知遠探三娘與洪義廝打第十一》之末:正敘著知遠的李洪義、洪信諸人圍住了廝打,不得脫身時,忽然來了兩個「殺人魔君」,舉起扁擔,闖入圍中來,幫助知遠。這場廝殺的結果如何呢?這又要聽後文的鋪敘的了。
不僅在大關目處是如此,即在本文的中間,也往往故意要弄這些驚人的筆法。在李翁正欲將三娘嫁給知遠,說是只怕洪信兄弟生脾鰲時,恰來了一人向前訴說,道是:「大哥二哥來到也。」在李洪義等在暗地裡,欲害知遠時,見一個大漢越牆而過,他便一棒攔腰打去,其人倒臥,方欲再下毒手時,不料其人說了一話,卻把洪義唬走了三魂。原來打倒的卻不是知遠!在李三娘進房取物時,知遠在窗外見她把頭髮披開在砧子上,舉斧斫下。唬殺了劉郎,要救也來不及!在知遠娶了岳司公女正在歡宴時,忽有兩個莊漢,從沙陀李家莊來,說是要找知遠說話!……像這些都頗可使我們注意。我們要明白,「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的散場的交待,果然是使諸宮調的作者們喜用這種要等「下文交待」的筆法的重要原因,但並不是唯一的原因。為了要說唱的增加姿態,為了要講述的加重語勢,這種的故意驚人的文筆,也有時時使用的必要。聽眾於此或特感興趣罷。諸宮調為了是實際上的說唱的東西,故往往要儘量的採用著這種筆調,以避免單調的平鋪直敘的說唱。在實際的講壇上平鋪直敘是最易令聽眾厭疲的。諸宮調作者們於此或有特殊的經驗罷。
前期的諸宮調,孔三傳諸人之所作者,今已不可得見。今所見的《劉知遠諸宮調》、《西廂記諸宮調》等作,如上所述,已滲透入不少南宋的唱賺的成分在內,顯然都是後期之作。茲先就現存的幾種,加以敘述。次更將諸種載籍中所著錄的或所提到的各諸宮調名目,一一加以討論。
《西廂記諸宮調》,董解元作。明時傳本至罕,故時人往往與王實甫《西廂記雜劇》相混。《徐文長評本北西廂記》卷首題記云:
齋本乃從董解元之原稿,無一字差訛。余購得兩冊,都偷竊。今此本絕少。惜哉!本謂崔張劇是王實甫撰,而《輟耕錄》乃曰董解元。陶宗儀元人也。宜信之。然董又有別本《西廂》,乃彈唱詞也,非打本。豈陶亦從以彈唱為打本也耶?不然,董何有二本?附記以俟知者。
是徐文長曾經見過《董西廂》的。不過他誤解了陶宗儀的話,故有此疑。陶氏的原文是:
金章宗時董解元所編《西廂記》,世代未遠,尚罕有人能解之者;況今雜劇中曲調之冗乎?(《輟耕錄》「雜劇曲名」一條)
徐文長(1521-1593),即徐渭。明代劇作家、詩人、書畫家。字文長,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多才多藝,詩歌創作以七古七律最佳,雜劇更受推崇,代表作為《四聲猿》。著作有《南詞敘錄》、《徐文長集》30卷等。
他的意思,只是慨嘆於《董西廂》世代未遠,已鮮人能解,並沒有說董解元所編的《西廂記》是雜劇。到了明萬曆以後,《西廂記諸宮調》方才盛行於世。今所見的,至少有下列的幾種版本:
此外,尚有今時坊間之鉛印本一二種,妄施改削,不足據。
董解元的身世不可考。關漢卿所著雜劇有《董解元醉走柳絲亭》一本(今佚),說的便是他的事罷。陶宗儀說他是金章宗(公元1190-1208年)時人。鍾嗣成的《錄鬼簿》列他於「前輩已死名公,有樂府行於世者」之首,並於下註明:「金章宗時人,以其創始,故列諸首。」涵虛子的《太和正音譜》也說他「仕於金,始制北曲」。毛西河《詞話》則謂他為金章宗學士。大約董氏的生年,在金章宗時代的左右,是無可置疑的。但他是否仕金,是否曾為「學士」,則是我們所不能知道的。他大約總是一位像孔三傳、袁本道似的人物,以製作並說唱諸宮調為生涯的。《太和正音譜》說他「仕於金」,恐怕是由《錄鬼簿》「金章宗時人」數字附會而來的。而毛西河的「為金章宗學士」云云,則更是曲解「解元」二字與附會「仕於金」三字而生出來的解釋了。「解元」二字,在金元之間用得很濫,並不像明人之必以中舉首者為「解元」。故《西廂記》劇里,屢稱張生為張解元;關漢卿也被人稱為「關解元」。彼時之稱人為「解元」,蓋為對讀書人之通稱或尊稱,猶今之稱人為「先生」,或宋時之稱說書者為某「書生」、某「進士」、某「貢士」未必被稱者的來歷,便真實的是「解元」、「進士」等等。
《西廂記諸宮調》的文辭,凡見之者沒有一個不極口的讚賞。明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說:
《西廂記》雖出唐人《鶯鶯傳》,實本金董解元。董曲今尚行世,精工巧麗,備極才情,而字字本色,言言古意,當是古今傳奇鼻祖。金人一代文獻盡此矣。
《黃嘉惠》本引雲,「解元史失其名,時論其品,如朱汗碧蹄,神采駿逸」。
清焦循《易余龠錄》則更以董曲與王實甫《西廂》相比較,而儘量的抑王揚董:
王實甫《西廂記》,全藍本於董解元。談者未見董書,遂極口稱道實甫耳。如《長亭送別》一折,董解元云:「莫道男兒心如鐵,君不見滿川紅葉,儘是離人眼中血。」實甫則云:「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淚與霜林,不及血字之貫矣。又董云:「且休上馬,苦無多淚與君垂。此際情緒你爭知!」王云:「閣淚汪汪不敢垂,恐怕人知。」……兩相參玩,王之遜董遠矣。若董之寫景語,有云:「阪塞鴻啞啞的飛過暮雲重。」有云:「回頭孤城,依約青山擁」……前人比王實甫為詞曲中思王、太白。實甫何可當,當用以擬董解元。
焦循(1763-1820),清代學者。字理堂,甘泉(今江蘇江都)人。著有《易章句》、《易圖略》、《論語通釋》等。
吳蘭修在他的校本《西廂記》劇的卷首,說道:「此記即王實甫所本。有青出於藍之嘆。然其佳者,實甫莫能過之。漢卿以下無論矣。余尤愛其『愁何似?似一川菸草黃梅雨』二語。乃南唐人絕妙好詞。王元美《曲藻》竟不之及。何也?」邵詠在將董本與其王本對讀之後也說道:「覺元本字字參活,天然妙相。惜其妍媸互見,不及實甫竟體芳蘭耳。」他們雖沒有焦循那麼沒口的歌頌,卻也給董西廂以很同情的批評。大約讀過董作的人,至少也總要是為其妍新俊逸的辭采所沉醉的。
吳蘭修(789-1339),清代史學家。字石華,廣東嘉應州人。嘉慶舉人,廣州著名書院學海堂的第一任學長。一生治學問、改詩文,是我國南漢史著名專家。著述甚豐。
但董作的偉大,並不在區區的文辭的漂亮,其布局的弘偉,抒寫的豪放,差不多都可以說是「已臻化境」。這是一部「盛水不漏」的完美的敘事歌曲,需要異常偉大的天才與苦作以完成之的。我們只要看他:把不到二千餘字的《會真記》,把不到十頁的《蝶戀花鼓子詞》,放大到那末弘偉的一部「諸宮調」,便可想像得到,董氏的著作力的富健,誠是古今來所少有的。我們的文學史里,很少偉大的敘事詩。唐五代的諸變文,是絕代的創作,宋金間的各諸宮調,也是足以一雪我們不會寫偉大的「史詩」或「敘事詩」之恥的。諸宮調今傳者絕少。《劉知遠諸宮調》僅傳殘帙,《天寶遺事諸宮調》,今始集其餘骸;則諸宮調之完整的一部書,僅此《西廂記諸宮調》耳。對於這樣的一部絕代的偉著,我們是抱著「讚嘆」以上的情懷以敘述著的。
崔、張的故事,發端於唐元稹的《會真記》;趙德麟的《商調蝶戀花鼓子詞》,亦敘崔、張事,但對於微之所述,無所闡發,其散文部分,且全襲微之《會真記》本文。真實的一部使崔、張的故事大改舊觀的卻是這部《西廂記諸宮調》。自從有了此作,崔、張的故事,便永遠脫離了《會真記》,而攀附上董解元的此編的了。董作是崔、張故事的改弦重張的張本,卻也便是崔、張故事的最後的定本。以後王實甫、李日華、陸天池諸人的所作,小小的所在雖間有更張,大關鍵卻是無法變更的。
我最初讀到的《劉知遠傳》,乃是向覺明先生的手抄本,特地為了我而抄寄的。他還在卷首,題了一頁的「題記」:
述劉知遠事戲文殘文一冊,現存四十二頁,藏俄京研究院亞洲博物館。1907年至1908年,俄國柯智洛夫探險隊考察蒙古、青海,發掘張掖、黑水故城,獲西夏文甚夥。古文湮沉,至是復顯。此劉知遠事戲文,殘本四十二頁,即黑水故城所得諸古書之一也。柯氏所得有時次者,有乾祐二十年(南宋光宗紹熙元年,西元後1190年)刊《觀彌勒上生兜率天經》、《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大方廣佛華嚴普賢行願品》,二十一年刊骨勒茂材之《蕃漢合時掌中珠》。又有平陽姬氏刊歷代美女圖版畫:大都為12世紀左右之物。此劉知遠事戲文當亦與之同時也。
向覺民,即向達。向達字覺民、覺明。
密,多作蜜。
以上是向先生文中的一段。他推測《劉知遠傳》當為12世紀左右之物,這是對的,後來我在趙蜚雲先生處,見到原書的影片,大有宋刻的規模。指為宋版云云,當不會是相差很遠的。何況乾祐二十年恰是金章宗的明昌元年。相傳作《西廂記諸宮調》的董解元是金章宗時人,則《劉知遠傳》的出於同一時代,大是一個可注意的消息。或竟是金版流入西夏的罷。
再者,就風格而言,也大是董解元同時的出產。其所用的曲調,更與董解元所用者絕多相同;其中有許多是元劇及元散曲所已成為「廣陵散」了的,例如:
醉落托 繡帶兒 戀香衾 整花冠
雙聲疊 韻解紅 枕屏兒 踏陣馬
等等皆是。這大約是很強的一個證據,除了版刻的式樣以外,證明它並不是元代或其後的著作。
但向先生稱它做「劉知遠事戲文」卻是錯了。就它的體裁上看來,絕對不是戲文,而是《西廂記諸宮調》的一個同類。有了《劉知遠諸宮調》的發見,《西廂記諸宮調》便是「我道不寡」的了。
在元石君寶的《諸宮調風月紫雲亭》劇里有道:
我唱的是《三國志》先饒十大曲;俺娘便《五代史》續添八陽經。
又在董解元的《西廂記諸宮調》的開頭特地說明他自己的那部諸宮調:
話兒不是撲刀杆棒,長槍大馬。
大約這部《劉知遠傳》便是「五代史諸宮調」里的一個別枝,便是「撲刀杆棒」云云的話兒的一類作品罷。
《劉知遠諸宮調》的原本,大約是有十二「則」,今僅殘存:
知遠走慕家莊沙陀村入舍第一
知遠別三娘太原投事第二
知遠充軍三娘剪髮生少主第三(僅殘存二頁)
知遠投三娘與洪義廝打第十一
君臣弟兄子母夫婦團圓第十二
等五則;在這五則中也尚有少許的殘缺,那卻無關緊要。但最可怪的是,為什麼不缺佚了首尾,卻只缺失了第四到第十的七則。照常例,一部書的亡佚,如不全部失去,則便往往是亡失其前半或後半,很少是保存了首尾而反缺失了中間的一大部分,如《劉知遠諸宮調》般的。故我們頗懷疑,大概從俄京學士院攝來的底片,本不是完全的罷。為了圖省事,只是攝取了前半部與後半部,以為示例,這也是在意想中的事。我們頗想直接的再從俄京攝一個全份來。或者,原書是完全不缺的罷!但也有可能,原書竟是缺失其中部。我們看:宋版《大唐三藏取經記》原是分著第一、第二、第三的三卷的,今乃存第一的後半,第三的全部,而亡失其第二的全部。這可見,中部亡佚的事,並不是沒有其例。
《劉知遠諸宮調》全部故事如何進展,為了開頭的幾頁,並沒有像《西廂記諸宮調》或王伯成《天寶遺事諸宮調》那樣的具有「引」或「發端」,故我們無從曉得。《劉知遠諸宮調》的開頭,只是寫著道:從此與知遠結下海般深仇。這夜,知遠宿於牛七翁莊舍。天明,辭七翁登途。走了一回,時當三月,「落花飛,柳絮舞,慵鶯困蝶」。到了一個莊院,「榆槐相接,樹影下,權時氣歇」。不覺睡著。莊中有一老翁,攜筇至於樹下,忽地心驚,望見槐影之間紫霧紅光,有金龍在戲珠,再仔細一看,卻見是一人臥於樹下,鼻息如雷。老翁嘆曰:「此人異日必貴!」移時,知遠睡覺,老翁因詢鄉貫姓名,欲與結識。知遠便訴說自己身世,淚下如雨。老翁說,「如不相棄,可到老漢莊中傭力,相守一年半歲。」知遠便從引至莊上,請王學究寫文契了畢。不料到了老翁家中,見了大哥,卻原來是昨日酒務中相打的李洪義。洪義見了知遠,提了棒向前便打。虧得老翁李三傳,把他扯住了。洪義不說昨日之事,只說是不喜此人。老翁引知遠宿於西房。當夜李三傳女,號曰三娘的,好燒夜香,明月之下,見一金蛇,長約數寸,盤旋入於西房。三娘趕到房中,燈下看見土床上臥著個少年人,閉目熟睡。「紅光紫霧罩其身,蛇通鼻竅來共往。」三娘時下好喜。她想昔有相士算她合為國母,莫非應在此人身上。等知遠醒來,便拔下金釵,將一股與了知遠,約為姻眷。第二天,三娘對父私言夜來所見。李翁甚喜,便央媒將三娘嫁與知遠為妻。洪義及其弟洪信意欲阻止,李翁不聽。成婚時,滿村中人皆來賀喜,並皆喜悅,只有洪信、洪義及其妻們怒氣沖沖。知遠入舍不及百日,不料丈人丈母並亡。依禮掛孝,殯埋持服。弟兄不仁,加之兩個妯娌唆送,致令洪義、洪信更為鱉燥。二人便使機關,待損知遠。他們「開口叫做劉窮鬼,喚知遠階前侍立」。說他身上穿著羅綺;卻不鋤田,不使牛,不耕地,「莊家裡怎生放得你」!說時,洪義手持定荒桑棒,展臂,一手捽定知遠衣服。
〔商調·回戈樂〕悶向閒窗檢文典,曾披攬,把一十七代看,自古及今,都總有罹亂。共工當日征於不周,蚩尤播塵寰,湯伐桀,周武動兵,取了紂河山。併合吳越,七雄交戰,即漸興楚漢。到底高祖洪福果齊天,整整四百年間社稷。中腰有奸篡王莽立,昆陽一陣,光武盡除剪。末後三分,舉戈鋌,不暫停閒。最傷感,兩晉陳隋,長是有狼煙。大唐二十一朝帝主,僖宗聽讒言,朝失政。後興五代,饑饉煞艱難。
〔尾〕自從一個黃巢反,荒荒地五十餘年,交天下黎民受塗炭。如何見得《五代史》罹亂相持?古賢有詩云:
自從大駕去奔西,貴落深坑賤出泥。邑封盡封元亮牧,郡君卻作庶人妻。
扶犁黑手番成笏,食肉朱唇強吃薺。只有一般憑不得,南山依舊與雲齊。
底下接著便開始敘述劉知遠故事的本文了:
〔正宮·應天長纏令〕自從罹亂士馬舉,都不似梁、晉交馬多戰賭。豪家變得貧賤,窮漢卻番作榮富。幸是宰相為黎庶,百姓便做了台輔。話中只說應州路,一兄一弟,艱難將自老母。哥哥喚做劉知遠,兄弟知崇,同共相逐。知遠成人過的家,知崇八九歲正痴愚。
〔甘草子〕在鄉故在鄉故,上輩為官,父親多雄武。名目號光挺,因失陣身亡歿。蓋為新來壞了家緣,離故里,往南中趁熟,身上單寒,沒了盤費,直是淒楚。
〔尾〕兩朝天子,子爭時不遇。知崇是隱跡河東聖明主,知遠是未發跡潛龍漢高祖。
《五代史》,漢高祖者,姓劉諱知遠,即位更名曰高。其先沙陀人也。父曰光挺,失陣而卒。後散家產,與弟知崇,逐母趁熟於太原之地。有陽盤六堡村慕容大郎,娶母為後嫁,又生二子,乃彥超、彥進。後長立弟兄不睦。知遠獨離莊舍,投托於他所。奈別無盤費。
以下接著便敘:知遠缺少盤費,途中受飢餓。一日,見一村莊,便走了進去,到牛七翁所開的酒館裡坐地。牛七翁給了他一頓飯吃。這時,忽走進一條惡漢,一方人只叫他做活太歲的,無端將七翁百般辱罵。此漢乃沙陀,小李村住,姓李,名洪義。七翁戰戰兢兢的侍候著他,一聲也不敢響。知遠旁觀大怒,痛責洪義一頓。洪義豈肯服善,二人便扑打起來。知遠力大,打得洪義滿身是血。滿酒務中人皆喝彩。洪義垂頭喪氣而去。
酒務,宋代掌管酒稅的官吏,掌分務管理榷酒之事。因此,後來把酒店也稱為酒務。
第一則止於此處,第二則接著說,李洪義剝了知遠身上衣服,與布衫布挎穿著了,使交桃園去。知遠不知是計。洪義卻在黑處先等。約過二鼓,陌然地見他跳過頹垣,欲奔草房去。洪義喜道,「這漢合死,今得報仇。」他便追了去,從後舉棒,攔腰打去。七尺身軀,仆地倒下。洪義心狠,更欲打得他身亡。聽得那人言語,便唬去了三魂。連忙將那人扶起,在朦朧月色之下認來,原來不是那窮神,卻是李洪信。洪義且驚且哭。洪信忍痛說道:「小弟恐兄落窮神之手,故來覷你。」這時,才見知遠相從數人,帶酒而來。被洪義扯住,「新近亡卻丈人丈母,怎敢飲酒!」眾村人說道,「是俺與他收淚。」二人終是不休。至天明,用繩索綁定,欲要送官。被做媒的李三翁見了,他說,「若您弟兄送他,我卻官中共您理會。」兼著旁人勸免。以此洪義方休。後經數日弟兄定計,交知遠草房內睡,怕今夜乳牛生犢。三娘也不知道。知遠在草房中長嘆,戀著三娘,欲去不忍。到夜深,知遠睡熟,洪義卻在草房外放起火來。究竟帝王有福,天上沒雲沒霧,平白地下起雨來,把火熄了。知遠驚覺,方知洪義所為,也不敢申訴。至次日,知遠「引牛驢,拽拖車,三教廟左右做生活」。暫於廟中困歇熟睡。忽然霹靂喧轟,急雨如注,牛驢驚跳;拽斷麻繩,走得不知所在。知遠醒來,尋至天晚不見,不敢歸莊。意欲私走太原投軍,又念三娘情重,不能棄捨。於明月之下,去住無門,時時嘆息。二更以後,知遠潛身私入莊中,來別三娘。恰到牛欄圈,被一人抱住。知遠驚得一跳。抱者是誰?回頭視之,乃妻三娘也。她說,「兒夫來何太晚!兄嫂持棒,專待爾來。」知遠具說因依,並言欲到太原投軍,「特來與妻相別」。三娘聞語,心若刀割。說是,已懷身三個月,若太原聞了名,早早來取她。她是決不改嫁,也不肯自尋短見,任兄嫂怎樣磨難,也是要守著他的。說時悲涕不已。她說:「劉郎略等,取些小盤費去。」去移時,不至。知遠自來看她,見她手攜斫桑斧,「把頭髮披開砧子上,斧舉處唬殺劉郎」。三娘性命如何?卻是用斧截青絲一縷,並紫皂花綾團襖一領,開門付與劉郎。她相送到牆下。「二儀初分天地,也有聚散別離底,想料也不似這夫妻今宵難捨難棄!」二人淚點多如雨點。正在這時,洪義、洪信兄弟二人持棒前來,欲驅辱知遠。知遠大怒道,「我去也,我去也!異日得志,終不舍汝輩!」弟兄笑道:「你發跡後,俺句鼻內呷三斗三升釅醋。」兩個妯娌也道:「俺吃三斗三升鹽!」四口兒扯了三娘回去,劉知遠獨上太原。次日到并州試了武藝,團練岳司公見知遠頂上有紅光結成鬥龍形勢。暗嘆曰:「此人異日富貴,不可言盡。」便賜酒一瓶錢三貫,且令營中歇息。又叫人做媒,將女嫁他。知遠聞言淚下,說起已有前妻李三娘。但做媒者動以利害。知遠不得已而許之,把定物收了。
第二則止於此,第三則敘的是,「知遠充軍,三娘剪髮生少主」事。卻說知遠收了定,滿營軍健,都皆喜悅。不久,知遠和岳公小姐便成了婚。第二天正在設宴賀喜之時,門吏報覆,有兩個大漢,莊家打扮,說是沙陀村李家莊來的,要尋劉知遠。知遠嚇了一跳,以為是洪義、洪信二舅。出營門來覷。來者非是二舅,乃李四叔及莊客沙三。李四叔是李三傳房弟,知遠丈人行也。知遠問他們為何前來。沙三道:「您妻子交來打聽消息的。你卻這裡又做女婿!」知遠道,營中軍法,不得已而為之。「四叔,你也休見罪,凡百事息言,莫傳與洪信、洪義。」原書第三則止於此,以下皆缺。故我們沒有法子知道,以下所敘的事是什麼,僅就其題目所指示,知其下半所敘的乃為「三娘剪髮生少主」的事而已。這一般事,在《五代史平話》及元傳奇《白兔記》里,都寫得很詳細,很可以根據此二書而得到些影像。惟《白兔記》有「汲水挨磨,磨房中產下嬰兒,當時痛苦咬兒臍」(用富春堂本《白兔記》第一折中語)諸情節,而《劉知遠諸宮調》則似無咬斷兒臍一事。據《劉知遠諸宮調》的後半部,關於三娘事,似只有「最苦剪頭髮短,無冬夏教我幾曾飽暖」及推磨、汲水諸事。
《五代史平話》,宋代講史話本。《平話》於梁、唐、晉、漢、周五代各自獨立,每朝分下兩卷。不少地方采自正史,細節上也有虛構成分。情節簡潔平實,文言語彙較多。
從第三則下半節以後,直到第十則原書皆缺失,不知內容為何。但如依據了《五代史平話》及《白兔記》二書,則其中情節也約略的可以知道。
《五代史平話》在「劉知遠去太原投軍」的一個節目與「知遠見三娘子」的一個節目之間,共有下列的十幾個節目:這些事都是著重在劉知遠的本身的;《白兔記》的所敘,則其中一部分,並著重在李三娘一方面。茲據汲古閣刊《六十種曲》本《白兔記》列其自知遠「投軍」以下至「私會」止的節目如下:
劉知遠去太原投軍
知遠與石敬塘結為兄弟
石敬塘為河東節使
劉知遠跟石敬塘往河東
劉知遠勸石敬塘據河東
敬瑭稱帝授知遠為平章
劉知遠為北京留守
軍卒報劉承義娘子消息
劉知遠自到孟石村探妻
知遠妝做打草人
劉知遠見李敬業
知遠見三娘子
投軍 強逼 巡更 拷問 挨磨 分娩
岳贅 送子 求乳 見兒 寇反 討賊
凱回 受封 汲水 訴獵 私會
《六十種曲》,又名《汲古閣六十種曲》。傳奇戲曲總集。明代毛晉編。收羅宏富,基本囊括一代優秀傳奇作品。
凡「挨磨」等等,旁有。為記者皆專敘三娘的節目。
以我們的想像推測之,《劉知遠諸宮調》之所敘,當未必與《五代史平話》及《白兔記》完全相同;在那已失的七則里,敘述知遠的故事或當較多於敘述三娘的罷。在原書的第十二則里,寫著:三娘對她的哥哥說道:「自從劉郎相別了,莊上十二三年,最苦剪頭髮短,無冬夏教我幾曾飽暖。咱是的親爹生長,似奴婢一般摧殘。及至凌打,您也恁怯恆懊煎。記得恁打考千千遍,任苦告不肯擔免。恁時卻不看姊妹弟兄面!」如此,則三娘的事,只是「煎發」、「挨餓」、「似奴婢一般摧殘、凌打」等等而已,但在同「則」里,又從劉知遠口中說出三娘被凌虐的情形來:「因吾打得渾身破折,到得明頭露腳,交擔水負柴薪,終日搗碓推磨」云云。如此,則當時已有挨磨等等以後的所有的傳說了。惟「咬臍」一事似尚未發生。但三娘汲水遇子的事,則在《劉知遠諸宮調》里也已有之。在其第十一則里,有著這樣的記載:
知遠說罷,三娘尋思道:是見來。昨日打水處,見個小禿廝兒,身上一領布衫似打漁網那底,更還兩個月深秋奈何!
又有「昨日個向莊裡臂鷹走犬,引著諸僕吏打獵為戲」諸語,是「汲水」、「訴獵」兩個節目,在本書里自必有之。惟當時三娘見到「劉衙內」時,未知便是其子,且也並無「白兔」為引介之物耳。
至於知遠的故事,則原書僅敘其做到「九州安撫使」,並未更詳其中的情節,故我們也不能十分的明白。
第十一則敘「知遠探三娘,與洪義廝打」事,蓋即《白兔記》所敘的「相會」的一幕,也即《五代史平話》「知遠見三娘子」及以後數節中所敘的故事。惟其描敘的婉曲深摯,則遠非《平話》與《白兔記》所可與之拮抗。在這個所在,我們充分可以看出,《劉知遠諸宮調》的作者,確是一位不同凡俗的有偉大的天才及極豐富的想像力與描寫力的作家。然而這位無名的大作家及其偉大的作品卻埋在我們的西陲的黃沙之中,將及千載而無人知!偉大的作品未必便是必傳的作品罷。而許多庸腐的詩、古文辭卻傳誦到今!
第十一則的頭三頁,已經缺失,第四頁開始,敘的是,劉知遠仍改妝為窮漢模樣,與李三娘見面,三娘訴說:自己怎樣的為了不肯改嫁,把頭髮剪去,又脫下綺羅,換卻布衣,為了「窮劉大」,「淚痕染得布衣紅,儘是相思眼內血」。又問知遠,「我兒別後在和亡?」知遠笑嘻嘻的說道:「你兒見在,到如今許大身材,眉清目秀,腮紅耳大,你昨天不是見到他了麼?」三娘想起,「昨天在水處見個小禿廝,身上一領布衫似打漁網般的破爛,大約便是的罷」。便道:「這孩子這般襤褸,這兩幅布裙比較新,且與他托肩換袖。」知遠笑道:「不用布裙三兩幅,恁兒身穿錦繡衣。小禿廝兒也不是你兒。你昨日不曾見個劉衙內問你因甚著麻衣,青絲髮剪得眉齊。你把行縱去跡說明白,他垂雙淚,騎馬便歸麼?那面貌還不是像我的一般?如今恰是十三歲了。」三娘怒道:「衙內怎生是你兒?想你窮神,怎做九州安撫使?」知遠恐他妻不信,便於懷中取出一物給她看,那便是九州安撫使的金印。三娘見了,喜不自勝,知遠真箇發跡了也!三娘便把這金印藏在懷中。知遠向其再三告取,三娘終不與。知遠道:「收則收著,不要失落了,在三日內,將金冠霞帔,依法取你來。」(元劉唐卿有《李三娘麻地捧印》劇,敘的是此事罷。)正在夫妻相會,未忍離別之際,李洪義執了荒桑棒,當下驚散鴛鴦。洪義道,「你害飢,交三叔取飯,卻覓不著,兩個在這裡!」送的是破罐里盛著殘飯。知遠大怒,將這殘飯潑在洪義面上。洪義怒叫,洪信及二婦人皆至。四個一齊圍定劉知遠,罵:「窮神怎敢如此無知!好飯好食,充你驢肚!」知遠不懼,一條扁擔,使得熟會,獨自個當敵四下里,只把三娘嚇得呆了。但知遠雖是英雄,畢竟寡不敵眾。虧得有兩個英雄,來助他一臂之力,一個是郭彥威,一個是史洪肇。
第十一則敘至郭、史助力為止,第十二則里,敘的便是「君臣弟兄子母夫婦團圓」的事。卻說郭、史二人兩條扁擔,向前救護知遠,洪義、洪信弟兄雖勇,畢竟敵不過他們,四口兒便簇定三娘,向莊奔走而去。三娘到莊,定是吃殘害。知遠入府至衙,與夫人岳氏從頭說起三娘之事。第二天,商量著要接取三娘。臨衙時,卻聽見階前叫屈之聲,叫屈的乃是洪信、洪義。知遠問論誰。洪義說,「小人久住沙陀種田為活。十三年前,招女婿名知遠,性氣乖訛。為了責備他些兒,便投軍到太原去,把妹子三娘拋棄。生下孩子,曾送與他。他卻又娶了岳司公女。昨日他又到莊上,說是在經略衙中辦事。一言不合,便相廝打,又有郭彥威、史洪肇二人相助,打得洪義、洪信重傷,兩個媳婦,若不走脫,也險些兒命喪黃泉。伏望經略向衙中搜刷劉大。」洪信、洪義正在叨叨地訴說劉大的事,劉知遠頻頻冷笑,叫左右備刀,並怒喝洪信弟兄,「你覷吾身!」兩人凝眸,認得經略卻正是女婿劉郎。當下二人渾如小鬼見天王。刀斧手正待下手,知遠喝住,教取得三娘及妗子再斷罪。傳令下去,五百個兵披凱甲,導領一輛鳳香車,要去迎按三娘。方欲出門,忽門吏荒忙來報,有一個急腳,言有機密事奉告。急腳報的是,有五百個強人,把小李村圍住,搜括財寶,臨行擄了三娘而去。知遠嚇得三魂七魄渾無主,急教郭彥威、史洪肇統兵去捉那些強人並救回夫人。不料史洪肇出戰,卻為賊人所捉;郭彥威力戰不屈。正在勢急,知遠統軍親來接應。二賊人見了,即棄手中兵器,說,軍中自有尊長,欲求相見。原來出來的是,劉知遠母親,二人乃慕容彥超、慕容彥進兄弟,他們因劉知遠貴了,故來相投。於是夫妻母子兄弟一時相會。知遠教人到小李村取李三翁和兩個妗子入并州大衙。岳夫人親捧金冠霞帔,與三娘,三娘不受,說是村莊中人帶不得金冠,且又發短齊眉。岳夫人再三相讓。三娘見其真意,便禱天說,若梳發得長,便受金冠,否則,便只合做偏室之人。言絕,三梳,隨手青絲拂地。眾人皆稱奇。合府皆喜。李三翁道,「你夫妻團聚,老漢死也快活。」正飲間,人報道,兩個舅舅妗子害飢也。知遠命取將四人來。他們四人在階前淚滴如雨,苦苦哀告。知遠說道,「要是你們吃盡三斗三升鹽,呷盡那一斗三升醋,便也不打不罵,不誅戮。」洪信告說,「是當日戲言,貴人怎以為念。」知遠大怒,命推去斬首。四人又哀告三娘。三娘不理。衙內並岳夫人諸官,盡皆勸諫經略。知遠方才怒解,解了綁繩,命登筵席。洪義自悔萬千,欲當眾用手剜去雙目。眾人救了。皆大歡喜!正在這時,門外有一個後生,年方三十,登門求見,自言與經略有親。知遠一見大喜,原來是他同胞親弟知崇。他母親也甚為欣悅。這正是:
弟兄夫婦團圓日,龍虎君臣濟會時。
後來知遠更為顯達,稱朕道寡,坐升金殿。
《劉知遠諸宮調》全書便終結於此。作者在最後說道:
曾想此本新編傳,好伏侍您聰明美賢,有頭尾結束劉知遠。
這部諸宮調的風俗,極渾樸,極勁遒,有元雜劇的本色,卻較她們更為近於自然,近於口語。單就一部偉大的傑作論之,已是我們文學史上罕見的巨著;只有一部同類的《西廂記諸宮調》才可與之拮抗罷。其他一切擬仿的,無靈魂的什麼詩,什麼文,當其前是要立即粉碎了的。何況在古語言學等等方面更有不可磨滅的重要在著呢。
《天寶遺事諸宮調》,元王伯成著。伯成,涿州人,生平未詳。鍾嗣成《錄鬼簿》載其雜劇二本:
《李太白貶夜郎》(今存,見《元刊雜劇三十種》)
《張騫泛浮槎》(佚)
王國維《曲錄》據無名氏《九宮大成譜》,又增
《興劉滅項》
一本。鍾嗣成謂伯成有「《天寶遺事諸宮調》行於世」。賈仲名補《錄鬼簿·凌波仙曲》,也極稱其《天寶遺事》的美妙:
伯成涿鹿俊丰標,公末文詞善解嘲。《天寶遺事諸宮調》,世間無,天下少。《貶夜郎》關目風騷。馬致遠忘年友,張仁卿莫逆交。超群類一代英豪。
賈仲名(1343-1422後),元末明初戲曲作家。淄川(今山東淄博)人。所作雜劇今知有16種。現存5種:《玉梳記》、《菩薩蠻》、《金童玉女》、《玉壺春》、《升仙夢》。除雜劇外,也有散曲傳世。還曾為《錄鬼簿》中無吊辭的82個作家補撰了吊曲。現存著作《錄鬼簿續編》。「馬致遠忘年友,張仁卿莫逆交」二語,是他處所絕未見者;伯成的生平,可知者惟此而已。致遠的卒年約在公元1300年以前,伯成當亦為那一時代的人物。鍾嗣成的《錄鬼簿》成於公元1330年,已稱「伯成」為「前輩名公」,則其時代當亦必在1300年以前也。
然《天寶遺事》自明以後,便不甚傳於世。乾隆間所刊《九宮大成譜》卷二十八,錄《天寶遺事踏陣馬》一套,其後附註云:
首闋《踏陣馬》,《北詞廣正譜》及《曲譜大成》,皆收此曲。但第七句皆脫一字,今考原本改正。
《九宮大成譜》,古代曲譜集,即《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清莊親王允祿奉敕編纂,周祥鈺、鄒金生等人分任其事。成書於乾隆十一年(1746),82卷。包括南曲的引、正曲、集曲,北曲的只曲共2094個曲牌,連同變體共4466個曲調。此外,尚有北曲套曲185套,南北合套36套。
又在同書卷五十三所錄《天寶遺事一枝花》套,卷七十四所錄《天寶遺事醉花陰》套,皆有很重要的考證。難道乾隆間《大成譜》的編者們,尚能見到《天寶遺事》的原本麼?然此原本今絕不可得見。長沙楊恩壽作《詞餘叢話》,在其中有一段很可笑的話:
明曲《天寶遺事》相傳為汪太涵手筆。當時傳播藝林,以余觀之,不及洪昉思遠甚。《窺浴》一出,洪作細賦風光,柔情如繪,汪則索然也。(《詞餘叢話》卷二)
此誠不知而作者。恩壽不僅不知《天寶遺事》為何人所作,並亦不知《天寶遺事》為何時代的作品,可謂疏謬之至!然亦可見知《天寶遺事》者之鮮。
《天寶遺事》原本今既不可見,幸明嘉靖時郭勛所編的《雍熙樂府》,選錄《天寶遺事》套曲極多;明初涵虛子的《太和正音譜》,清初李玉的《北詞廣正譜》以及乾隆時周祥鈺諸人所編之《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等書,並也選載《天寶遺事》的遺文不少。數年前我曾從這幾部書里輯錄出一部《天寶遺事》來;但這一部輯本,其篇幅與原本較之,大約相差定是甚遠的,且也沒有道白。友人任二北先生也有輯錄此書之意,成書與否,惜不能知道。《天寶遺事》的全部結構,在其《遺事引》里大約可以看出。《遺事引》今存者凡三套:
(一)哨遍
「天寶年間遺事」 見《雍熙樂府》卷七
(二)八聲甘州 「開元至尊」
見《雍熙樂府》卷四
(三)八聲甘州 「中華大唐」
見《雍熙樂府》卷四
這三套所述大略相同,惟第一套《哨遍》為最詳。茲錄其前半有關《遺事》的情節的曲文如下:
哨遍遺事引
天寶年間遺事,向錦囊玉罅新開創。風流醞藉李三郎,殢真妃日夜昭陽恣色荒。惜花憐月寵恩雲,霄鼓逐天杖。繡領華清宮殿,尤回翠輦,洛出蘭湯。半酣綠酒海棠嬌,一笑紅塵荔枝香。宜醉宜醒,堪笑堪嗔,稱梳稱妝。
〔么篇〕銀燭熒煌,看不盡上馬嬌模樣。私語向七夕間,天邊織女牛郎,自還想。潛隨葉靖,半夜乘空,游月窟來天上。切記得廣寒宮曲,羽衣縹渺,仙佩玎璫。笑攜玉箸擊梧桐,巧稱彤盤按霓裳。不提防禍隱蕭牆。
[牆頭花]無端乳鹿入禁苑,平欺誑,憤得個祿山野物,縱橫恣來往。避龍情子母似恩情,登鳳榻夫妻般過當。
〔么篇〕如穿人口,國醜事難遮當。將祿山別遷為蘇州長。便興心買馬軍,合下手合朋聚黨。
〔么篇〕恩多決怨深,慈悲反受殃。想唐朝觸禍機,敗國事皆因偃月堂。張九齡材野為農,李林甫朝廷拜相。
〔耍孩兒〕漁陽燈火三千丈,統大勢長驅虎狼。響珊珊鐵甲開金戈,明晃晃斧鈸刀槍。鞭彪剪剪搖旗影,衡水粼粼射甲光。憑驍健,馬雄如獬豸,人劣似金剛。
〔四煞〕潼關一鼓過元平盪,哥舒翰應難堵當。生逼得車駕幸西蜀。馬嵬坡簽抑君王。一聲閫外將軍令,萬馬蹄邊妃子亡。扶歸路愁觀羅襪,痛哭香囊。
這裡所說的只是幾個大節目。在每一個節目之下,《遺事》都有很詳細的描狀;譬如,「哭楊妃」的一個節目,有明皇的哭,有高力士的哭,又有安祿山的哭;在「憶楊妃」的節目之下,有明皇的憶,也有祿山的憶。在當時的寫作的時候,作者是憑著浩瀚的才情而恣其點染的。故白仁甫的《梧桐雨》、《游月宮》,關漢卿的《哭香囊》,都不過是一本的雜劇,而伯成的《遺事》則獨成為一部弘偉的「諸宮調」。在這部弘偉的「諸宮調」里,所受到的前人的影響一定是很不少的。例如,《哭香囊》的一節,當然是會受有關氏的雜劇的影響的。
楊妃(719-756),即楊貴環。唐玄宗妃。
白仁甫(1226-1306後),即白樸。元代戲曲家、詞人,「元曲四大家」之一。字仁甫,隩州(今山西河曲)人。終身未仕,放浪山水間。所作雜劇今知有16種。代表作《牆頭馬上》、《梧桐雨》。有詞集《天籟集》。
依據了上面的節略,我們便可以將現在所輯得的《天寶遺事》的遺文,排列成一個較有系統的東西。
(一)夜行舡 明皇寵楊妃「一片雲天上來」(《雍熙樂府》卷十二)
(二)醉花陰 楊妃出浴「膩水流清漲新綠」(同書卷一)
(又此套亦載《九曲大譜》卷七十四:自《梁州第七》以下與《雍熙》所載大異。)
(三)襖神急 楊妃澡浴「髻收金索」(《雍熙》卷四)
(四)一枝花 楊妃剪足「脫鳳頭宮樣鞋」(同書卷十)
(五)翠裙腰 太真閉酒「香閨捧出風流況」(同書卷四)
(六)拋毯樂 楊妃病酒「雨雲新擾」(同書卷一)
(七)一枝花 楊妃梳妝「蘇合香蘭芷膏」(同書卷十)
(又見《九宮大成譜》卷五十三;《大成譜》注曰:「《雍熙樂府》原本,於《梁州第七》第三句下,誤接黃鐘調《楊妃出浴》套,《醉花陰》之又一體及《神仗兒》、《神仗煞》等曲,反將此套《梁州第七》之第三目以下及三煞、二煞、煞尾,接入《楊妃出浴》,《醉花陰》套內,蓋因同用一韻,以致錯誤如此。」)
以上七則,正是《遺事引》里所謂「浴出蘭湯,半酣綠酒海棠嬌。一笑紅塵荔枝香。宜醉宜醒,堪笑堪嗔,稱梳稱妝」的一段;只是「一笑紅塵荔枝香」的一則情事,其遺文已無從考見。
(八)一枝花 玄宗捫乳「掌中白玉矽」(《雍熙樂府》卷十)
(九)哨遍 楊妃勝腰「千古風流旖旎」(同書卷七)
(十)瑞鶴仙 楊妃藏鉤會「小杯橙釀淺」(同書卷四)
(十一)一枝花 楊妃捧硯「金瓶點素痕」(同書卷十)
以上五則,雖其事未見《遺事引》提起,似亦當在第一部分之中。又下面的一則,似亦當為《遺事》的「引子」之一,未及附前,也姑列於此。
(十二)摧拍子 楊妃「明皇且休催花柳」(《雍熙樂府》卷十五)
底下的兩則所寫的便是《遺事引》里所說的「銀燭熒煌,看不盡上馬嬌模樣,私語七夕間,天邊織女牛郎,自還想」的數語。
(十三)六么序 楊妃上馬嬌「烹龍炮鳳」(《雍熙樂府》卷四)
(十四)一枝花 長生殿慶七夕「細珠絲穿繡針」(同書卷十)
《遺事引》里所謂「潛隨葉靖,半夜乘空,游月窟來天上」的一段情節,伯成卻盡了才力來仔細描狀:
(十五)點絳唇 十美人賞月「為照芳妍,有如皎練」(《雍熙樂府》卷四)
這一套,大約是先敘宮中美人們賞月事,用以烘染明皇的游月宮的事的。
(十六)六么令 明皇游月宮「冰輪光展」(《雍熙樂府》卷五)
(十七)玉翼蟬煞 游月宮「似仙闕,若帝居」(同書卷十五)
(十八)點絳唇 明皇游月宮「玉艷光中素衣叢里」(同書卷四)
(十九)青杏兒 明皇喜月宮「一片玉無瑕」(同書卷四)
(二十)點絳唇 明皇哀告葉靖「人世塵清」(同書卷四)
這些著力描寫的所在,大約與白仁甫的《唐明皇游月宮》雜劇(今佚)總有些關係罷。以下便是「笑攜玉筋擊梧桐,巧稱雕盤按霓裳」的一段極盛的狀況,一節極旖族的風光的故事的敘寫了:
(二十一)勝葫蘆 明皇擊梧桐「朝罷君王宣玉容」(《雍熙樂府》卷四)
(二十二)一枝花 楊妃翠荷葉「攏發雲滿梳」(同書卷十)
正在這個時候,一個禍根便埋伏下了。「無端野鹿入禁苑,平欺誑,慣得個祿山野物,縱橫恣來往。避龍情子母似恩情,登鳳榻夫妻般過當。」這一段事在底下二套里寫著:
(二十三)牆頭花 祿山偷楊妃「玄宗無道」(同書卷七)
(二十四)醉花陰 祿山戲楊妃「羨煞尋花上陽路」(《雍熙樂府》卷一)
像這樣的比較隱秘、比較穢褻的事,清人洪異的《長生殿》便很巧妙、很正當的把它捨棄去了不寫。
(二十五)踏陣馬 祿山別楊妃「天上少世間無」(《九宮大成譜》卷二十八)
(二十六)勝葫蘆 貶祿山漁陽「則為我爛醉佳人錦瑟傍」(《雍熙樂府》卷四)
這二段便是「如穿人口,國醜事難遮當,將祿山別遷為蘇州長」的事了。
(二十七)一枝花 祿山謀反「蒼煙擁劍門」(《雍熙樂府》卷十)
(二十八)賞花時 祿山叛「擾擾氈車慘霧生」(同書卷五)
(二十九)耍三台 破潼關「殢風流的明皇駕」(《九宮譜》卷二十七)
以上便是「漁陽燈火三千丈,統大勢長驅虎狼」云云的祿山起兵與過潼關的一段事了。潼關一破,勢如破竹,不得不「生逼得車駕幸西蜀」。接著便是「馬嵬坡簽抑君王。一聲閫外將軍令,萬馬蹄邊妃子亡」的慘酷絕倫的事發生了。關於幸蜀事,《天寶遺事》的遺文惜無存者;而關於楊妃的亡與明皇的憶則正是伯成千鈞之力之所集中者;當是《遺事》里最哀艷、最著重的文字。這一節故事的遺文,今見存最多;這不能不說是一件幸事。
祿山(703-757),即安祿山。唐安史之亂的禍首。
(三十)醉花陰 楊妃上馬嵬坡「愁據雕鞍翠眉鎖」(《雍熙樂府》卷一)
(三十一)醉花陰 明皇告代楊妃死「有句衷言細詳察」(同書卷一)
(三十二)願成雙 楊妃乞罪「一壁廂死猶熱,血未乾」(同書卷一)
(三十三)集賢賓 楊妃訴恨「飛花落絮無定止」(同書卷十四)
(三十四)村里迓古 明皇哀告陳玄禮「六軍不進」(同書卷四)
(三十五)勝葫蘆 踐楊妃「是去君王不奈何」(同書卷五)
(三十六)襖神急 埋楊妃「霧昏秦嶺日」(同書卷四)
(三十七)集賢賓 祭楊妃「人咸道太真妃」(同書卷十四)
楊妃死後,明皇哭之,憶之。高力士也哭之,憶之。這噩耗傳到了安祿山那裡,祿山也哭之,憶之。關於哭楊妃的事,伯成又是以千鈞之力加以描寫的。原來的排列如何,今不可知,姑以哭、憶事為一類列下。
(三十八)粉蝶兒 哭楊妃「玉骨香肌」(《雍熙樂府》卷七)
(三十九)新水令 憶楊妃「翠鸞無語到南柯」(同書卷十一)
(四十)粉蝶兒 力士泣楊妃「若不是將令行疾」(同書卷七)
(四十一)粉蝶兒 祿山泣楊妃「雖則我肌體豐肥」(同書卷七)
(四十二)行香子 祿山憶楊妃「被一紙皇宣」(同書卷十二)
(四十三)新水令 祿山憶楊妃「舞腰寬褪斃貂衣」(同書卷十一)
(四十四)夜行舡 明皇哀詔「不覺天顏珠淚籟」(同書卷十二)
(四十五)一枝花 陳玄禮駭赦「錦宮除禍機」(同書卷十)
(四十六)端正好 玄宗幸蜀「正團圓成孤另」(同書卷三)
(四十七)八聲甘州 明皇望長安「中秋夜闌」(同書卷四)
從《粉蝶兒》套《哭楊妃》到《八聲甘州》套《望長安》的十則,都只是寫一個「哭」字,一個「憶」字。更有:
(四十八)新水令 祿山夢楊妃「駕著五雲軒」(《雍熙樂府》卷十一)
一套,似也可以附在這個所在。
(四十九)一枝花 楊妃繡鞋「傾城忒可憎」(《雍熙樂府》卷十)
(五十)賞花時 哭香囊「據刺繡描寫巧伎倆」(同書卷四)
以上的二則,便是《遺事引》里所謂的「愁觀羅襪,痛哭香囊」的二語了。可惜這裡只有關於楊妃繡鞋的一則,卻沒有關於羅襪的。最後尚有一則:
(五十一)賞花時 明皇夢楊妃「天寶年間事一空」(《雍熙樂府》卷五)
從「天寶年間事一空,人說環兒似玉容」起,直說到「貪歡未能,驚回清夢,玉階前疏雨響梧桐」,似為一個結束或一個「引言」。但說是附於「疏雨響梧桐」的一則故事之後的一個結束,大約是不會很錯的。伯成的「疏雨梧桐」的節目,或甚得白仁甫的那一部《梧桐雨》的雜劇的暗示的罷;正如《哭香囊》的一個節目之得力於關漢卿的《唐明皇哭香囊》一劇一樣。但很可惜的,「疏雨響梧桐」的遺文,我們卻已無從得見了。
洪異的《長生殿》,其下卷幾全敘楊妃死後的事,特別著重於「臨印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云云的一段虛無縹緲的天上的故事。白氏的《梧桐雨》劇,則截然的終止。於「秋雨梧桐葉落時」的一夢,恰正獲得最高超的悲劇的氣氛,遠勝於《長生殿》之拖泥帶水。伯成的《天寶遺事》,是否也終止於「秋雨梧桐」,今不可知,但〔賞花時〕「天寶年間事一空」套若果為一個總的結束,則其「尾聲」當然會是「秋雨梧桐」的一夢的。這部弘偉的《天寶遺事諸宮調》若果真終止於此,則其識力,當更過於董解元;其風格的完美,其情調的雋逸,也當更較《西廂記諸宮調》為遠勝。
《天寶遺事諸宮調》的遺文,除過於零星者不計外,凡得上列的五十四套(連《遺事引》三套)。可說是,已盡了可能的搜輯的工力了。大部分都被保存在《雍熙樂府》里。這部空前的浩瀚的「曲集」,其中所收羅著的重要的材料不知凡幾。《天寶遺事》五十餘套,便是重要的材料的一種。在較《雍熙樂府》的刊行為早的《盛世新聲》及約略同時的《詞林摘艷》二書里,《天寶遺事》的曲子連一套也不曾收著。這真有點可怪!《太和正音譜》,及《北詞廣正譜》所收的《遺事》的曲子,卻又是極為零星的。《九宮大成譜》又開始注意到《遺事》,但所錄《遺事》的曲文,出於《雍熙樂府》外者僅二套耳。故輯錄遺事的遺文,終當以《雍熙》為淵藪。
五十四套的曲文,當然不能盡《遺事》的全部。就《西廂記諸宮調》有一百九十三套,《劉知遠諸宮調》殘存三之一的篇幅,而也有八十套的事實看來,《天寶遺事》大約總也會有二百套左右的吧。今輯得的五十四套,只當得全文的四之一吧。最明顯的遺漏是:「曉日荔枝香」、「霓裳舞」、「夜雨梧桐」等等重要的情節。伯成以那末許多套的曲子,來寫明皇的游月宮,來寫安祿山的離京,來寫楊貴妃的死,來寫明皇等的哭與憶,便知所遺者一定是不在少數。
假如有一天,像發現《劉知遠諸宮調》似的,也發現了《天寶遺事諸宮調》的原本,那豈僅僅是一件驚人的快事而已!要是《九宮大成譜》的編者們不說謊,果真猶及見到《天寶遺事》的原書,則在今日(離他們不到二百年)而若得到此弘偉的名著,恐怕也不是什麼太突然的事吧。
「天寶遺事」很早的便成為談資;《長恨歌》以外,宋人已有《太真外傳》(樂史著,有《顧氏文房小說》本)及《梅妃傳》(無作者姓名,亦見於《顧氏文房小說》)諸作,頗盡描狀的姿態。《輟耕錄》所載「院本名目」中,也有
《太真外傳》,即《楊太真外傳》。長篇傳奇,北宋樂史撰。樂史,北宋文學家、地理學家。楊太真即楊貴妃,此書系摭採《明皇雜錄》、《長恨歌》、《安祿山事跡》等書創作而成。
《梅妃傳》,宋代傳奇小說,作者不詳。書中寫宮人江采苹生性喜梅,唐玄宗賜名梅妃,為楊貴妃所妒,二人爭寵互嫉。
《擊梧桐》一本。
元人雜劇,關於此故事者更多:於關、白二氏諸作外,更有庚天錫的:
《楊太真霓裳怨》一本(今佚,《錄鬼簿》著錄)
《楊太真華清宮》一本(同上)
又有岳伯川的《羅光遠夢斷楊貴妃》一本(今佚,《錄鬼簿》著錄)。而王伯成則為總集諸作的大成者。其魄力的弘偉,誠足以壓倒一切。像那麼浩瀚的一部「天寶遺事」,在他之前,還不曾有人敢動過筆呢。在他之後,明人之作誠多,若《驚鴻》,若《彩毫》,皆是其中表表者,然若置之這部偉大的諸宮調之前,則惟有自慚其丑耳。
在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的開卷,曾有一般話道:
〔太平賺〕……比前覽樂府不中聽,在諸宮調里卻著數。一個個旖旎流風濟楚,不比其餘。
〔柘枝令〕也不是崔韜逢雌虎,也不是鄭子遇妖狐,也不是井底引銀瓶,也不是雙女奪夫。也不是離魂倩女,也不是謁漿崔護,也不是雙漸豫章城,也不是柳毅傳書。
在這裡,我們可得到不少的諸宮調的名目:
(一)崔韜逢雌虎諸宮調
(二)鄭子遇妖狐諸宮調
(三)井底引銀瓶諸宮調
(四)雙女奪夫諸宮調
(五)倩女離魂諸宮調
(六)崔護謁漿諸宮調
(七)雙漸趕蘇卿諸宮調
(八)柳毅傳書諸宮調
這些,全部是與「西廂」同科的「倚翠偷期話」,而非「撲刀捍棒,長槍大馬」之流。
又,在石君寶的《諸宮調風有紫雲亭》劇里,由韓楚蘭的口中,也可以搜到下列幾種的諸宮調的名目:
(一)三國志諸宮調
(二)五代史諸宮調
(三)雙漸趕蘇卿諸宮調
(四)七國志諸宮調
其中除了第三種《雙漸趕蘇卿諸宮調》已見於董解元所述者外,其他幾種,都完全是「鐵騎兒」或「長槍大刀」一類的著作。
周密《武林舊事》(卷十)所載的諸宮調二本:
(一)諸宮調霸王
(二)諸宮調卦鋪兒
其性質不很明了,但其為最早期的諸宮調則可斷言。
始創諸宮調的孔三傳,所作唯何,今不可知。耐得翁《都城紀勝》雲「孔三傳編撰傳奇靈怪入曲說唱」,則其所編撰,當必不止一二種。孟元老《東京夢華錄》有「孔三傳《耍秀才諸宮調》語,與「毛詳,霍伯丑商迷,吳八兒合生」並舉,則「耍秀才」如果不是人名,便當是諸宮調名了。
王伯成《天寶遺事諸宮調引》,有云:
〔三煞〕好似火塊般曲調新,錦片似關目強,如沙金璞玉逢良匠。愁臨阻嶮頻搔首,曲到關情也斷腸。雖脂妝,不比送君南浦,待月西廂。(《雍熙樂府》七引卷)
「待月西廂」指的當然是《西廂記諸宮調》了;「送君南浦」的情節,見於《琵琶記》,難道趙貞女蔡二郎事,也曾見之於諸宮調麼?
《永樂大典》所載《張協狀元戲文》,其開頭便是彈唱一段諸宮調,說是:「這番書會,要奪魁名,占斷東甌盛事。諸宮調唱,出來因廝羅響。賢門雅靜,仔細說教聽。」當時或者竟有全部《張協狀元諸宮調》也說不定。
《輟耕錄》所著錄的「院本名目」《拴搐艷段》一部里有「諸宮調」一本,然不詳其名。關於諸宮調的著錄,殆已盡於此矣。
諸宮調的影響,在後來是極偉大的;一方面「變文」的講唱的體裁,改變了一個方向,那便是不襲用「梵唄」的舊音,而改用了當時流行的歌曲來作彈唱的本身。這個影響在「變文」的本身上,幾乎也便倒流似的受到了。我們看「變文」的嫡系的兒子「寶卷」,在襲用了「變文」的全般體格之外,還加上了金字經、掛金索等等的當時流行的歌曲,這不能不說是諸宮調所給予的恩物或暗示。本該是以單調的梵唄組成的《諸佛名經》等等,今所見的永樂間刊本,卻全是用浩瀚的歌曲組織成功的。這大約也是受有諸宮調的暗示的可能。在南戲方面,諸宮調也頗有所給予。
梵唄,佛教歌贊。唄是梵文pàthaka(唄匿)的略稱,意譯為「讚嘆」。原為歌曲。中國以其傳自梵土(天竺),故名之為梵唄。
但諸宮調的更為偉大的影響,卻存在元代雜劇里。元人雜劇與宋代「雜劇詞」並非一物。這在我的上文里,已屢次的說到。就文體演進的自然的趨勢看來,從宋的大曲或宋的「雜劇詞」而演進到元的「雜劇」,這其間必得要經過宋、金諸宮調的一個階段;要想躥過「諸宮調」的一個階段幾乎是不可能的。或者可以說,如果沒有「諸宮調」的一個文體的產生,為元人一代光榮的「雜劇」,究竟能否出現,卻還是一個不可知之數呢。
元人雜劇,在體制上所受到的諸宮調的影響,是極為顯著的。我們都知道,諸宮調是由一個人彈唱到底的,有如今日流行的彈詞鼓詞。凡是這一類的有曲有白的講唱的敘事詩,從最原始的變文起,到最近尚在流行的彈詞鼓詞止,幾乎沒有一種不是「專以一人」「念唱」的。這既已在上文說得很明白。這一點,在元人雜劇里便也維持著。元劇的以正末或正旦獨唱到底的體裁是最可怪的,與任何國的戲曲的格調都不相同,與任何種的文體也俱不同類。但卻獨與「諸宮調」的體例極為符合。如果元劇的旦或末獨唱到底的體例是有所承襲的話,則最可能的祖禰,自為與之有直接的淵源關係的「諸宮調」。戲曲的元素最重要者為對話,而元劇則對話僅於道白見之,曲詞則大多數為抒情的一人獨唱的。雖亦有與道白相對答的,卻絕無二人對唱之例。這種有對白而無對唱的戲曲,誠然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宋、元的戲文,其體例便與之截然不同。但這體例,這格式,決不會從天上落下來的。諸宮調的那個重要的文體,恰好足以供給我們明白元劇所以會有如此的格例之故。更有趣的是:在宋、金的時候講唱諸宮調者,原有男人,有女人。元人雜劇之有旦本(即以正旦為主角,獨唱到底者)、有末本(即以正末為主角,獨唱到底者),也當與此有些重要的關係罷。否則,在旦末並重的情節的諸劇里,為何旦末始終沒有並唱的呢。
僅有一點,元人雜劇與諸宮調是不同的;即前者的唱詞是代言體或以第一身的口吻出之的,後者的唱詞卻是第三身的敘述與描狀。但即在這一點上,元劇也還不曾「數典忘祖」。在好些地方,能夠用第三身的敘狀的時候,元劇的作者便往往的要借用第三身的口吻出之。這種格局,不僅在表演舞台上不能或不便表演的情狀時用之,即舞台上盡可表演的,也還要用到它。最明顯的例子,像描狀兩個武士狠斗的情形,元劇作者們總要借用像探子的那一流人物的報告。(此例,元劇中最多,像尚仲賢的《尉遲恭單鞭奪槊》、《漢高祖濯足氣英布》等等皆是。)又無名氏的《貨郎擔》一劇(見《元曲選》),其第四節正旦所唱的《九轉貨郎兒》一套,更是正式的敘事歌曲,與「諸宮調」的格調無甚歧異的了。
在歌曲的本身劇,諸宮調所給予元劇的影響尤為重大。《錄鬼簿》在董解元的名字之下,注云:
以其創始,故列諸首雲。
其意,大概是說,董解元為北曲的「創始」者,故列他於「前輩名公有樂章傳於世者」之首。《太和正音譜》也說:「董解元,仕於金,始制北曲。」其實,董解元雖未必是惟一的一位北曲的創「始」者,他和其他的「諸宮調」的諸位作者們,對於北曲的創作卻是最為努力,最為有功的。如果在北曲創作的過程里,沒有那些位諸宮調的作者們出現,其情形一定是很不相同的。
諸宮調的套數,結構頗繁,而承襲之於北宋時代的唱賺的成法者尤多,這在上文也已說明過。唱賺的曲調組成法,有纏令、纏達二種。纏令最流行於諸宮調里。纏達較少,像《西廂記諸宮調》卷三所載的一套《六么實催》,《劉知遠諸宮調》第一則所載的《安公子纏令》大約都是的罷。像這兩種的套數的組成法,今見於諸宮調里者,究竟是否與唱賺的成法完全相同,已不可知。然若與元劇的套數較之,則元劇套數的組成法之出於諸宮調卻是彰彰在人耳目間。諸宮調的套數,短者最多;於纏令、纏達外,其餘各套,殆皆以一曲一尾組成之,像:
〔中呂調·牧羊關〕……〔尾〕
——見《劉知遠諸宮調》第二
這似乎在北曲里較少見到。然其實,諸宮調在這個所在,其所用之曲調,殆皆為同調二曲之合成,有如「詞」的必以二段構成,或如南北曲的換頭、前腔或么篇。故上面的一套也可以這樣的寫法:
〔中呂調·牧羊關〕……〔么〕……〔尾〕
以這樣簡單的曲調組成的套數,在元人里也不是沒有,像:
〔般涉調·哨遍〕……〔急曲子〕………〔尾聲〕
——《北詞廣正譜》九帙引朱庭玉《喚起瑣窗》套
至於「纏令」則大都較長,至少連尾聲總有三支曲調,加上么篇也至少有四支至五支曲調。像《西廂記諸宮調》卷四的《侍香金帝纏令》:
〔黃鐘宮·侍香金帝纏令〕……〔雙聲疊韻〕………〔刮地風〕……〔整金冠令〕……〔賽兒令〕……〔柳葉兒〕………〔神仗兒〕……〔四門子〕……〔尾〕
則簡直可以與元劇里最長的套數相拮抗的了:
〔越調·鬥鵪鶉〕……〔紫花兒序〕……〔小桃紅〕……〔東原樂〕……〔雪裡梅〕……〔紫花兒序〕……〔絡絲娘〕……〔酒旗兒〕……〔調笑令〕……〔鬼三台〕……〔聖藥王〕……〔眉兒彎〕……〔要三台〕……〔收尾〕
——楊梓《豫讓吞炭》劇
這數套,其曲調之數都是在十支以上的。若楊顯之的《瀟湘夜雨》劇內:
〔黃鐘宮·醉花陰〕……〔喜遷鶯〕……〔出隊子〕……〔么〕……〔山坡羊〕……〔刮地風〕……〔四門子〕……〔古水仙子〕……〔尾聲〕
關漢卿《切膾旦》劇內:
〔雙調·新水令〕……〔沉醉東風〕……〔雁兒落〕……〔得勝令〕……〔錦上花〕……〔么〕……〔清江引〕
等套,其曲調皆在十支以內,其格律是更近於諸宮調內所用的各套數的了。
至於纏達的一體,也曾經由諸宮調而傳達於元劇的套數里。直接的像那末除一引一尾外,中間「只以兩腔遞且循環間用」者,元劇里原是不多;然在正宮裡的許多套數的組織里,我們還很明顯的看出這個影響來。試舉關漢卿的《謝天香》劇為例:
〔正宮·端正好〕……〔滾繡球〕……〔倘秀才〕……〔滾繡球〕……〔倘秀才〕……〔窮河西〕……〔滾繡球〕……
〔倘秀才〕……〔呆骨朵〕……〔倘秀才〕……〔醉太平〕……
〔三煞〕……〔煞尾〕
其以〔滾繡球〕、〔倘秀才〕二調「遞且循環間用」正是纏達的方式。不僅漢卿此劇這樣。凡〔正宮·端正好套〕,用到《滾繡球》及《倘秀才》幾莫不都是如此的「遞且循環間用」的,惟其中並用〔窮河西〕、〔醉太平〕等等他曲,則與纏達有不盡同者,此蓋因中間已經過諸宮調的一個階段之故。
大抵連結若干支曲調而成為一部套數其風雖始於大曲(或雜劇詞)及唱賺,而發揮光大之,使之成為一種重要的文體者則為諸宮調無疑。元劇離開北宋的大曲及唱賺太遠。其所受的影響,自當得之於諸宮調而非得之大曲及唱賺。
最後,更有一點,也是諸宮調給予元雜劇的不可磨滅的痕跡;那便是,組織幾個不同宮調的套數,而用來講唱(就元雜劇方面說來,便是搬演)一件故事。在大曲或唱賺里,所用的曲調惟限於一門「宮調」里的;他們不能使用兩個宮調或以上的曲子來連續唱述什麼。但諸宮調的作者們卻更有弘偉的氣魄,知道連結了多數的不同宮調的套數,供給他們自由的運用。這乃是諸宮調所特創的一個敘唱的方法。這個方式,在元雜劇里便全般的採用著。元劇至少有四折,該用四個不同宮調的套數;但像王實甫的《西廂記雜劇》,吳昌齡的《西遊記雜劇》,劉東生的《嬌紅記雜劇》等,其卷數在二卷以上者,則其所需要的不同宮調的套數,往往是在八個乃至二十幾個以上的。這全是諸宮調的作者們給她們以模式的。
吳昌齡(生卒不詳),元代戲曲作家。西京(今山西大同)人。著有雜劇十餘種,代表作為《支坡夢》、《辰鉤月》等。《西遊記雜劇》實乃楊訥作,誤為吳昌齡作。
《西遊記雜劇》,此實為元代戲曲作家楊訥所著,而非吳昌齡。疑為作者誤植。
以上所述,系就元劇受到諸宮調影響的各個單獨之點而立論,其實,那些影響原是整個的,不可分離的,不可割裂的。元雜劇是承受了宋、金諸宮調的全般的體裁的,不僅在枝枝節節的幾點而已;只除了元雜劇是邁開足步在舞台上搬演,而諸宮調卻是坐(或立)而彈唱的一點的不同。我們簡直的可以說,如果沒有宋、金的諸宮調,世間便也不會出現著元雜劇的一種特殊的文體的。這大約不會是過度的誇大的話罷。鍾嗣成、涵虛子敘述北雜劇,都以董解元為創始者,這是很有見地的。不過以董解元的一人,來代替了自孔三傳以下的許多偉大的天才們,未免有些不公平耳。
參考書目
一、耐得翁:《都城紀勝》。
二、吳自牧:《夢粱錄》。
三、王國維:《宋元戲曲史》。
四、鄭振鐸:《插圖本中國文學史》,北平朴社出版,新版由商務印書館出版。
五、鄭振鐸:《宋金元諸宮調考》,本章關於諸宮調一部分,多節用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