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俗文學史 · 第四章 六朝的民歌
六朝的民歌,有其特殊的地位。其地位較之明、清的民歌都重要得多。她像唐代的詞、元的散曲,立刻便得到許多文人學士們的擁護,立刻便被許多文人學士們所採納,立刻,這種新聲便有了廣大而普遍的影響。
有人說,六朝文學是「兒女情長,風雲氣短」。又說是,「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唯是風雲之狀」。為什麼六朝文學會成為這樣的一種風格呢?其主要的原因便是受民歌的影響。
六朝的民歌,從晉代的東遷開始,便在文壇上發生了很大的作用。
這些民歌大多數都是長江流域的產品。中原的人,遷到了江南,初時還有些故鄉的思念,故有新亭之泣,有起舞、擊楫之志。但到了後來,便安之樂之了。「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風煙俱淨,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自富陽至桐廬一百許里,奇山異水,天下獨絕。水皆漂碧,千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在這樣的好風光、好鄉地里,所產生的情緒自然而然的會輕茜秀麗了。好女如花,柔情似水,能不沉醉於「相憶莫相忘」,「中夜憶歡時,抱被空中啼」,「春風復多情,吹我羅裳開」的歌聲里麼?
新亭之泣,也即新亭對泣。西晉末年,西晉王朝被迫渡江南下,朝中大臣宴於新亭,感懷不已,相對而泣。後來以「新亭對泣」表示感懷故國、憂國憂時之情。
起舞,即聞雞起舞。指《晉書·祖逖傳》記載的祖逖聽到雞叫就起床練舞之事。後以此形容志士奮發自勵,準備為國效力。
擊楫,即擊楫中流,在河中間敲打船槳。晉代祖逖領軍北伐渡江,中流擊楫而誓曰:「祖逖不能請中原而復濟者,有如大江!」後用以稱頌報效國家的慷慨之志與激烈壯懷。
六朝的民歌,總名為「新樂府」,和漢、魏傳下來的樂府不同。因為不復承漢、魏樂府的舊貫,而是從民間升格的,故別以新樂府稱之。在郭茂倩的《樂府詩集》和馮惟訥的《古詩紀》里都把新樂府列入「清商曲辭」里,和漢、魏樂府之列於「相和曲辭」等類里的不同。
《古詩紀》,古詩總集。原名《詩紀》,共156卷。明代馮惟訥編。是中國現存最早的一部專門搜輯古詩的總集,收羅宏富。
為什麼稱之為「清商曲辭」呢?
清商樂一曰清樂。關於「清樂」的解釋頗多牽強者。但我以為清樂便是「徒歌」之意,換一句話,也就是不帶音樂的歌曲之意。
凡民歌,其初都是「行歌互答」,未必伴以樂器的。
更有一個很重要的證據,可以證明這些清商曲辭是徒歌。
《大子夜歌》云:
歌謠數百種,《子夜》最可憐。
慷慨吐清音,明轉出天然。
又云:
絲竹發歌響,假器揚清音。
不知歌謠妙,聲勢由口心。
這是說,「歌謠」是不假絲竹,而出心脫口自然成妙音的。《大子夜歌》只有二首,似即為《子夜》諸歌的總引子。未必是民歌的本來面目,大約是當時文士們寫來頌讚《子夜》諸歌的。其贊語的可靠性,是無可懷疑的。
在「清商曲辭」里,有「吳聲歌曲」及「西曲歌」之分。
「吳聲歌曲」者,為吳地的歌謠,即太湖流域的歌謠;其中充滿了曼麗宛曲的情調,清辭俊語,連翩不絕,令人「情靈搖盪」。(至今吳地山歌還為很動人的東西。)
「西曲歌」,即荊、楚西聲,也即長江上流及中流的歌謠;其中往往具著旅遊的匆促的情懷。
我嘗有一種感覺,覺得吳聲歌曲富於家庭趣味,而西曲歌則富於賈人思婦的情趣。
這大約是因為,太湖流域的人,多戀家而罕遠遊;且太湖裡港汊雖多,而多朝發可以夕至的地方。故其生活安定而少流動性。
長江中流荊、楚各地,為碼頭所在。賈客過往極多。往往一別經年,相見不易。思婦情懷,自然要和吳地不同。
「清商曲辭」的時代,恰和六朝相終始。馮惟訥謂:「清商曲古辭雜出各代而始於晉」,這是不錯的。大約在東晉南渡之後,這些新聲方才為文人學士們所注意、所擬仿的。
「吳聲歌曲」以《子夜歌》為最重要。《唐書·樂志》謂:「晉有女子名子夜,造此聲。聲過哀苦。」《樂府解題》謂:「後人乃更為四時行樂之詞,謂之《子夜四時歌》。又有《大子夜歌》、《子夜警歌》、《子夜變歌》,皆曲之變也。」今所見《子夜歌》和《子夜四時歌》等,情趣極為相同。「聲過哀苦」之語,實不可靠。《子夜歌》凡四十二首,幾乎沒有一首不好!
子夜歌
落日出前門,瞻矚見子度。冶容從姿鬢,芳香已盈路。
芳是香所為,冶容不敢當。天不奪人願,故使儂見郎。
宿昔不梳頭,絲髮被兩肩。婉伸郎膝下,何處不可憐!
自從別歡來,奩器了不開。頭亂不敢理,粉拂生黃衣。
崎嶇相怨慕,始獲風雲通。玉林語石闕,悲思兩心同。
見娘善容媚,願得結金蘭。空織無經緯,求匹理自難。
始欲識郎時,兩心望如一。理絲入殘機,何悟不成匹!
前絲斷纏綿,意欲結交情。春蠶易感化,絲子已復生。
今日已歡別,合會在何時?明燈照空局,悠然未有期。
自從別郎來,何日不咨嗟!黃檗郁成林,當奈苦心多!
高山種芙蓉,復經黃檗塢。果得一蓮時,流離嬰辛苦。
朝思出前門,暮思還後渚。語笑向誰道?腹中陰憶汝。
攬枕北窗臥,郎來就儂嬉。小喜多唐突,相憐能幾時?
駐箸不能食,蹇蹇步幃里。投瓊著局上,終日走博子。
郎為傍人取,負儂非一事。攤門不安橫,無復相關意。
年少當及時,蹉跎日就老。若不信儂語,但看霜下草。
綠攬迮題錦,雙裙今復開。已許腰中帶,誰共解羅衣?
常慮有貳意,歡今果不齊。枯魚就濁水,長與清流乖。
歡愁儂亦慘,郎笑我便喜。不見連理樹,異根同條起?
感歡初殷勤,嘆子後遼落。打金側玳瑁,外艷里懷薄。
別後涕流連,相思情悲滿。憶子腹糜爛,肝腸尺寸斷。
道近不得數,遂致盛寒違。不見東流水,何時復西歸?
誰能思不歌?誰能飢不食?日冥當戶倚,惆悵底不憶?
攬裙未結帶,約眉出前窗。羅裳易飄颺,小開罵春風。
舉酒待相勸,酒還杯亦空。願因微觴會,心感色亦同。
夜覺百思纏,憂嘆涕流襟。徒懷傾筐情,郎誰明儂心!
儂年不及時,其於作乖離。素不知浮萍,轉動春風移。
夜長不得眠,轉側聽更鼓。無故歡相逢,使儂肝腸苦。
歡從何處來,端然有憂色?三喚不一應,有何比松柏?
念愛情慊慊,傾倒無所惜。重簾持自鄣,誰知許厚薄!
氣清明月朗,夜與君共嬉。郎歌妙意曲,儂亦吐芳詞。
驚風急素柯,白日漸微漾。郎懷幽閨性,儂亦恃春容。
夜長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聞散喚聲,虛應空中諾。
人各既疇匹,我志獨乖違。風吹冬簾起,許時寒薄飛。
我念歡的的,子行由豫情。霧露隱芙蓉,見蓮不分明。
儂作北辰星,千年無轉移。歡行白日心,朝東暮還西。
憐歡好情懷,移居作鄉里。桐樹生門前,出入見梧子。
遣信歡不來,自往復不出。金桐作芙蓉,蓮子何能實!
初時非不密,其後日不如。回頭批櫛脫,轉覺薄志疏。
寢食不相忘,同坐復俱起。玉藕金芙蓉,無稱我蓮子。
恃愛如欲進,含羞末肯前。朱口發艷歌,玉指弄嬌弦。
朝日照綺錢,光風動紈素。巧笑茜兩犀,美目揚雙蛾。
這些民歌都是很可信的出於民間的。在山明水秀的江南,產生著這樣漂亮的情歌並不足驚奇。所可驚奇的是,她們的想像有的地方,較之近代的《掛枝兒》、《山歌》以及《馬頭調》,更為宛曲而奔放,其措詞造語,較之《詩經》里的情詩,尤為溫柔敦厚;只有深情綺膩,而沒有一點粗獷之氣;只有綺思柔語,而絕無一句下流卑污的話。不像《山歌》、《掛枝兒》等,有的地方甚且在赤裸裸地描寫性慾。這裡是只有溫柔而沒有挑撥,只有羞怯與懷念而沒有過分大膽的沉醉。故她們和後來的許多民歌不同,她們是綺靡而不淫蕩的。她們是少女而不是蕩婦。
又有《子夜四時歌》,凡七十五首,也是沒有一首不圓瑩若明珠的。《四時歌》分春、夏、秋、冬,比較地寫得沒有《子夜歌》的天然流麗了。其中有一部分當是文人們的擬作。故論者歸之於晉、宋、齊三代,而不全屬之於晉。
在那七十五首的《子夜四時歌》里,像《冬歌》的「果欲結金蘭,但看松柏林。經霜不墮地,歲寒無異心」一首,原為梁武帝作,則其中也盡有梁代之作在內了。
子夜四時歌
春歌二十首
春風動春心,流目矚山林。山林多奇采,陽烏吐清音。
綠荑帶長路,丹椒重紫荊。流吹出郊外,共歡弄春英。
光風流月初,新林錦花舒。情人戲春月,窈窕曳羅裙。
妖冶顏盪駘,景色復多媚。溫風入南牖,織婦懷春意。
碧樓冥初月,羅綺垂新風。含春未及歌,桂酒發清容。
杜鵑竹里鳴,梅花落滿道。燕女遊春月,羅裳曳芳草。
朱光照綠苑,丹華粲羅星。那能閨中繡,獨無懷春情?
鮮雲媚朱景,芳風散林花。佳人步春苑,繡帶飛紛葩。
羅裳迮紅袖,玉釵明月璫。冶遊步春露,艷覓同心郎。
春林花多媚,春鳥意多哀。春風復多情,吹我羅裳開。
新燕弄初調,杜鵑競晨鳴。畫眉忘注口,游步散春情。
梅花落已盡,柳花隨風散。嘆我當春年,無人相要喚。
昔別雁集渚,今還燕巢梁。敢辭歲月久,但使逢春陽。
春園花就黃,陽池水方淥。酌酒初滿杯,調弦始成曲。
娉婷揚袖舞,阿那曲身輕。照灼蘭光在,容冶春風生。
阿那曜姿舞,逶迤唱新歌。翠衣發華洛,回情一見過。
明月照桂林,初花錦銹色。誰能不相思,獨在機中織?
崎嶇與時競,不復自顧慮。春風振榮林,常恐華落去。
思見春花月,含笑當道路。逢儂多欲擿,可憐持自誤。
自從別歡後,嘆惜不絕響。黃檗向春生,苦心隨日長。
夏歌二十首
高堂不作壁,招取四面風。吹歡羅裳開,動儂含笑容。
反覆華簟上,屏帳了不施。郎君未可前,待我整容儀。
開春初無歡,秋冬更增淒。共戲炎暑月,還覺兩情諧。
春別猶眷戀,夏還情更久。羅帳為誰褰?雙枕何時有?
疊扇放床上,企想遠風來。輕袖拂華妝,窈窕登高台。
含桃已中食,郎贈合歡扇。深感同心意,蘭室期相見。
田蠶事已畢,思婦猶苦身。當暑理緯服,持寄與行人。
朝登涼台上,夕宿蘭池裡。乘風采芙蓉,夜夜得蓮子。
暑盛靜無風,夏雲薄暮起。攜手密葉下,浮瓜沉朱李。
鬱蒸仲暑月,長嘯北湖邊。芙蓉始結葉,拋艷未成蓮。
適見載青幡,三春已復傾。林鵲改初調,林中夏蟬鳴。
春桃初發紅,惜色恐儂摘。朱夏花落去,誰復相尋覓?
昔別春風起,今還夏雲浮。路遙日月促,非是我淹留。
青荷蓋淥水,芙蓉葩紅鮮。郎見欲采我,我心欲懷蓮。
四周芙蓉池,朱堂敞無壁。珍簟鏤玉床,繾綣任懷適。
赫赫盛陽月,無儂不握扇,窈窕瑤台女,冶遊戲涼殿。
春傾桑葉盡,夏開蠶務畢。晝夜理機絲,知欲早成匹。
情知三夏熱,今日偏獨甚。香巾拂玉席,共郎登樓寢。
輕衣不重彩,飆風故不涼。三伏何時過?許儂紅粉妝。
盛暑非游節,百慮相纏綿。泛舟芙蓉湖,散思蓮子間。
秋歌十八首
風清覺時涼,明月天色高。佳人理寒服,萬結砧杵勞。
清露凝如玉,涼風中夜發。情人不還臥,冶遊步明月。
鴻雁搴南去,乳燕指北飛。征人難為思,願逐秋風歸。
開窗秋月光,滅燭解羅裳。含笑帷幌里,舉體蘭蕙香。
適憶三陽初,今已九秋暮。追逐泰始樂,不覺華年度。
飄飄初秋夕,明月耀秋輝。握腕同遊戲,庭含媚素歸。
秋夜涼風起,天高星月明。蘭房競妝飾,綺帳待雙情。
涼風開窗寢,斜月垂光照。中宵無人語,羅幌有雙笑。
金風扇素節,玉露凝成霜。登高去來雁,惆悵客心傷。
草木不常榮,憔悴為秋霜。今遇泰始世,年逢九春陽。
自從別歡來,何日不相思!常恐秋葉零,無復連條時。
掘作九州池,儘是大宅里。處處種芙蓉,婉轉得蓮子。
初寒八九月,獨纏自絡絲。寒衣尚未了,郎喚儂底為?
秋愛兩兩雁,春感雙雙燕。蘭鷹接野雞,雉落誰當見?
仰頭看桐樹,桐花特可憐。願天無霜雪,梧子解千年。
白露朝夕生,秋風淒長夜。憶郎須寒服,乘月搗白素。
秋風入窗里,羅帳起飄飈。仰頭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別在三陽初,望還九秋暮。惡見東流水,終年不西顧。
冬歌十七首
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復何似?
塗澀無人行,冒寒往相覓。若不信儂時,但看雪上跡。
寒鳥依高樹,枯林鳴悲風。為歡憔悴盡,那得好顏容!
夜半冒霜來,見我輒怨唱。懷冰暗中倚,已寒不蒙亮。
躡履步荒林,蕭索悲人情。一唱泰始樂,枯草銜花生。
昔別春草綠,今還墀雪盈。誰知相思老,玄鬢白髮生?
寒雲浮天凝,積雪冰川波。連山結玉岩,修庭振瓊柯。
炭壚卻夜寒,重袍坐疊褥。與郎對華榻,弦歌秉蘭燭。
天寒歲欲暮,朔風舞飛雪。懷人重衾寢,故有三夏熱。
冬林葉落盡,逢春已復曜。葵藿生谷底,傾心不蒙照。
朔風灑霰雨,綠池蓮水結。願歡攘皓腕,共弄初落雪。
嚴霜白草木,寒風晝夜起。感時為歡嘆,霜鬢不可視。
何處結同心?西陵柏樹下。晃蕩無四壁,嚴霜凍殺我。
白雪停陰岡,丹華耀陽林。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
未嘗經辛苦,無故強相矜。欲知千里寒,但看井水冰。
果欲結金蘭,但看松柏林。經霜不墮地,歲寒無異心。
適見三陽日,寒蟬已復鳴。感時為歡嘆,白髮綠鬢生。
尚有《大子夜歌》二首(見前),《子夜警歌》二首,《子夜變歌》三首。但《子夜警歌》里的一首「恃愛如欲進,含羞未肯前」,已見於上文引的《子夜歌》里。在以《子夜》為名的一百二十四首(實際上只有一百二十三首)民歌里,其情調是很單純的,不過是戀愛的歌頌而已。但超出於一般中國民歌的惡習之外,她們是肉的成分少,而靈的成分多。連陶淵明的《閒情賦》也還寫得那麼質實而富肉的感覺,想不到在六朝民歌里,反有像「寄情千里光」,「無人相要喚」,「虛應空中諾」,「悲思兩同心」一類的情思綿遠的東西!
《子夜變歌》的三首,也沒有一首寫得不漂亮的:
人傳歡負情,我自未嘗見。三更開門去,始知子夜變!
歲月如流邁,春盡秋已至。熒熒條上花,零落何乃駛?
歲月如流邁,行已及素秋。蟋蟀吟堂前,惆悵使儂愁。
《子夜歌》外,存曲最多者,又有《讀曲歌》,凡存八十九首。《宋書·樂志》曰:「《讀曲歌》者,民間為彭城王義康所作也。其歌云:『死罪劉領軍,誤殺劉第四』是也。」《古今樂錄》曰:「《讀曲歌》者,元嘉十七年袁後崩,百官不敢作聲歌。或因酒宴,只竊聲讀曲細吟而已。」這些話都不大可靠。那八十九首的《讀曲歌》,其題材和情調和四十二首的《子夜歌》沒有兩樣,都是很漂亮的民間歌謠,根本上和什麼劉義康,或袁後不相干。
彭城王義康,即彭城王劉義康,宋武武劉裕的第四子。元嘉六年(429)奉詔入朝為宰相。長期專權,為其兄宋文帝猜忌,被貶為江州刺史。後因范曄等人陰謀擁立之事敗露,劉義康被貶為庶人。後被殺。
讀曲歌八十九首
花釵芙蓉髻,雙鬢如浮雲。春風不知著,好來動羅裙。念子情難有,已惡動羅裙。聽儂入懷不?
紅藍與芙蓉,我色與歡敵。莫案石榴花,歷亂聽儂摘。千葉紅芙蓉,照灼綠水邊。余花任郎摘,慎莫擺儂蓮。思歡久,不愛獨枝蓮,只惜同心藕。
打壞木棲床,誰能坐相思?三更書石闕,憶子夜啼碑。奈何不可言!朝看莫牛跡,知是宿蹄痕。
娑拖何處歸?道逢播掿郎。口朱脫去盡,花釵復低昂。
所歡子,蓮從胸上度,刺憶庭欲死。
攬裳渡,跣把絲織履,故交白足露。
上知所,所歡不見憐,憎狀從前度。
思難忍,絡罌語猶壺,倒寫儂頓盡。
上樹摘桐花,何悟枝枯燥!迢迢空中落,遂為梧子道。
桐花特可憐,願天無霜雪,梧子解千年。
柳樹得春風,一低復一昂。誰能空相憶,獨眠度三陽?
折楊柳,百鳥園林啼,道歡不離口。
毅衫兩袖裂,花釵鬢邊低。何處分別歸?西上古余啼。
所歡子,不與他人別,啼是憶郎耳。
披被樹明燈,獨思誰能忍?欲知長寒夜,蘭燈傾壺盡。
坐起嘆汝好,願他甘叢香,傾筐入懷抱。
通發不可料,憔悴為誰睹?欲知相憶時,但看裙帶緩幾許。
憶歡不能食,徘徊三路間,因風覓消息。
朝日光景開,從君良燕遊。願如卜者策,長與千歲龜。
所歡子,問春花可憐,摘插柄襠里。
芳萱初生時,知是無憂草。
眉畫未成,那能就郎抱!
百花鮮。誰能懷春日,獨入
羅帳眠?
聞歡得新儂,四支懊如垂。
鳥散放行路,井中百翅不能飛。
憐歡敢喚名,念歡不呼字。
連喚歡復歡,兩誓不相棄。
奈何許,石闕生口中,銜碑不得語!
白門前,烏帽白帽來。白帽郎是儂,不知烏帽郎是誰?
初陽正二月,草木郁青青。躡履步前園,時物感人情。
青幡起御路,綠柳蔭馳道。歡贈玉樹箏,儂送千金寶。
桃花落已盡,愁思猶末央。春風難期信,托情明月光。
計約黃昏後,人斷猶未來。聞歡開方局,已復將誰期?
自從別郎後,臥宿頭不舉。飛龍落藥店,骨出只為汝。
日光沒已盡,宿鳥縱橫飛。徙倚望行雲,躞蹀待郎歸。
百度不一回,千書信不歸。春風吹楊柳,華艷空徘徊。
音信闊弦朔,方悟千里遙。朝霜語白日,知我為歡消。
合冥過藩來,向曉開門去。歡取身上好,不為儂作慮。
五鼓起開門,正見歡子度。何處宿行還,衣被有霜露?
本自無此意,誰交郎舉前?視儂轉邁邁,不復來時言。
自我別歡後,歡音不絕響。茱萸持捻泥,龕有殺子像。
家貧近店肆,出入引長事。郎君不浮華,誰能呈實意?
念日行不遇,道逢播鍩郎。查滅衣服壞,白肉亦黯瘡。
歔欷暗中啼,斜日照帳里。無油何所苦?但使天明爾。
黃絲咡素琴,泛彈弦不斷。百弄任郎作,唯莫廣陵散。
思歡不得來,抱被空中語。月沒星不亮,持底明儂緒?
詐我不出門,冥就他儂宿。鹿轉方相頭,丁倒欺人目。
歡但且還去,遺信相參伺。契兒向高店,須臾儂自來。
欲行一過心,誰我道相憐?摘菊持飲酒,浮華著口邊。
語我不遊行,常常走巷路。敗橋語方相,欺儂那得度?
闊面行負情,詐我言端的。畫背作天圖,子將負星曆。
君行負憐事,那得厚相於?麻紙語三葛,我薄汝粗疏。
黃天不滅解,甲夜曙星出。漏刻無心腸,復令五更畢。
打殺長鳴雞,彈去烏臼鳥。願得連冥不復曙,一年都一曉。
空中人,住在高牆深閤里。書信了不通,故使風往爾。
儂心常慊慊,歡行由豫情。霧露隱芙蓉,見蓮詎分明。
非歡獨慊慊,儂意亦驅驅。雙燈俱時盡,奈許兩無由!
誰交強纏綿?常持罷作慮。作生隱藕葉,蓮儂在何處?
相憐兩樂事,黃作無趣怒。合散無黃連,此事復何苦!
誰交強纏綿,常持罷作意。走馬織懸簾,薄情奈當駛。
執手與歡別,合會在何時?明燈照空局,悠然未有期。
百憶卻欲噫,兩眼常不燥。蕃師五鼓行,離儂何太早!
含笑來向儂,一抱不能置。領後千裡帶,那頓誰多媚?
歡相憐,今去何時來?裲襠別去年,不忍見分題。
歡相憐,題心共飲血。流頭入黃泉,分作兩死計。
嬌笑來向儂,一抱不能已。
湖燥芙蓉萎,蓮汝藕欲死。
歡心不相憐,慊苦竟何已!
芙蓉腹里萎,蓮汝從心起。
下帷掩燈燭,明月照帳中。
無油何所苦?但使天明儂。
執手與歡別,欲去情不忍。
餘光照已藩,坐見離日盡。
種蓮長江邊,藕生黃櫱浦。
必得蓮子時,流離經辛苦。
人傳我不虛,實情明把納。
芙蓉萬層生,蓮子信重沓。
聞乖事難懷,況復臨別離。伏龜語石板,方作千歲碑。
鈐盪與時競,不得尋傾慮。春風扇芳條,常念花落去。
坐倚無精魂,使我生百慮。方局十七道,期會是何處?
暫出白門前,楊柳可藏烏。歡作沉水香,儂作博山爐。
十期九不果,常抱懷恨生。然燈不下炷,有油那得明?
自從近日來,了不相尋博。竹簾裲襠題,知子心情薄。
下帷燈火盡,朗月照懷裡。無油何所苦,但令天明爾。
近日蓮違期,不復尋博子。六籌翻雙魚,都成罷去已。
一夕就郎宿,通夜語不息。黃櫱萬里路,道苦真無極。
登店賣三葛,郎來買丈余。合匹與郎去,誰解斷粗疏!
儂亦粗經風,罷頓葛帳里,敗許粗疏中。
紫草生湖邊,誤落芙蓉里。色分都未獲,空中染蓮子。
閨閻斷信使,的的兩相憶。譬如水上影,分明不可得!
逍遙待曉分,轉側聽更鼓。明月不應停,特為相思苦!
罷去四五年,相見論故情。殺荷不斷藕,蓮心已復生。
辛苦一朝歡,須臾情易厭。行膝點芙蓉,深蓮非骨念。
慊苦憶儂歡,書作後非是。五果林中度,見花多憶子。
《讀曲歌》的形式很凌亂,多數是五言的四句,這和《子夜歌》相同;但也有五言的三句組成的;也有以一句三言,兩句或三句的五言組成的;甚至雜有一二句的七言的。我很懷疑這八十九首的《讀曲歌》原來不是一個曲調。《讀曲歌》或者便是一種「徒歌」的總稱;故其中曲調不是一律相同的。
此外,尚有《上聲歌》八首,《歡聞歌》一首,《歡聞變歌》六首,《前溪歌》七首,《阿子歌》三首,《團扇郎》七首,《七日夜女郎歌》九首,《長史變歌》三首,《黃生曲》三首,《黃鵠曲》四首,《桃葉歌》四首,《長樂佳》八首,《歡好曲》三首,《懊儂歌》十四首,《黃竹子歌》一首,《江陵女歌》一首,《神弦歌》十一首(按《神弦歌》為總名,實共十一調,十八首),《碧玉歌》六首,《華山畿》二十五首;這些都是屬於「吳聲歌曲」的。
其中惟《懊儂歌》及《華山畿》最為重要。《懊儂歌》十四首,《古今樂錄》云:「晉石崇綠珠所作,唯『絲布澀難縫』一曲而已。後皆隆安初民間訛謠之曲。」今讀「絲布澀難縫」一曲:
絲布澀難縫,令儂十指穿。
黃牛細犢車,遊戲出孟津。
石崇綠珠,即石崇的綠珠。綠珠是晉武帝名士石崇的愛妾,為我國古代十大美女之一。能舞,善吹笛。武將孫秀欲奪綠珠,石崇不肯。綠珠跳樓身亡,以效死石崇。
隆安,晉安帝年號(397-401)。
仍是民謠,不會是石崇綠珠所作的。其他十三首,也沒有一首不是很好的民間情歌:
江中白布帆,烏布禮中帷。潭如陌上鼓,許是儂歡歸。
江陵去揚州,三千三百里。已行一千三,所有二千在。
寡婦哭城頹,此情非虛假。相樂不相得,抱恨黃泉下。
內心百際起,外形空殷勤。既就頹城感,敢言浮花言。
我與歡相憐,約誓底言者。常嘆負情人,郎今果成詐。
我有一所歡,安在深閣里。桐樹不結花,何有得梧子。
長檣鐵鹿子,布帆阿那起。詫儂安在間,一去三千里。
暫薄牛渚磯,歡不下廷板。水深沾儂衣,白黑何在浣。
愛子好情懷,傾家料理亂。攬裳末結帶,落托行人斷。
月落天欲曙,能得幾時眠?淒淒下床去,儂病不能言。
發亂誰料理?托儂言相思。還君華艷去,催送實情來。
山頭草,歡少四面風,趨使儂顛倒。
懊惱奈何許!夜聞家中論,不得儂與汝。
《華山畿》凡二十五首。《古今樂錄》云:「《華山畿》者,宋少帝時懊惱一曲,亦變曲也。少帝時,南徐一士子從華山畿往雲陽。見客舍有女子年十八九。悅之,無因。遂感心疾。母問其故。具以啟母。母為至華山尋訪,見女具說。女聞,感之。因脫蔽膝令母密置其席下,臥之當已。少日,果差。忽舉席,見蔽膝而抱持。遂吞食而死。氣欲絕,謂母曰:葬時,車載從華山度。母從其意。比至女門,牛不肯前,打拍不動。女曰:且待須臾。妝點沐浴,既而出歌曰:華山畿,君既為儂死,獨活為誰施?歡若見憐時,棺木為儂開。棺應聲開,女遂入棺。家人叩打,無如之何。乃合葬,呼曰:神女冢。」這當然是一段神話,顯然是從韓朋妻的故事演化而來的。
韓朋妻,即韓朋的妻子。韓朋也叫韓憑,是戰國時宋康王的大夫,其妻貌美,宋康王奪之,並囚禁韓朋,韓朋自殺身亡。後韓朋妻在與宋康王登臨高台時縱身跳下,遺書求與夫合葬,康王大怒不聽,兩墓遙遙相望。結果一宿之後,兩墓的樹枝伸展連接,樹根也在地下交接,還有一對鴛鴦棲息在樹上。
華山畿二十五首
華山畿,君既為儂死,獨活為誰施?
歡若見憐時,棺木為儂開。
聞歡大養蠶,定得幾許絲。
所得何足言,奈何黑瘦為!
夜相思,投壺不得箭,憶歡作嬌時。
開門枕水渚,三刀治一魚,歷亂傷殺汝。
未敢便相許,夜聞儂家論,不持儂與汝。
懊惱不堪止,上床解要繩,自經屏風裡。
啼著曙,淚落枕將浮,身沉被流去。
將懊惱,石闕晝夜題,碑淚常不燥。
別後常相思,頓書千文闕,題碑無罷時。
奈何許!所歡不在間,嬌笑向誰緒?
隔津歡,牽牛語織女,離淚溢河漢。
啼相憶,淚如漏刻水,晝夜流不息。
著處多遇羅,的的往年少,艷情何能多?
無故相然我,路絕行人斷,夜夜故望汝。
一坐復一起,黃昏人定後,許時不來已。
摩可濃,巷巷相羅截,終當不置汝。
不能久長離,中夜憶歡時,抱被空中啼。
腹中如湯灌,肝腸寸寸斷,教儂底聊賴。
相送勞勞渚,長江不應滿,是儂淚成許。
奈何許!天下人何限,慊慊只為汝!
郎情難可道,歡行豆挾心,見荻多欲繞。
松上蘿,願君如行雲,時時見經過。
夜相思,風吹窗簾動,言是所歡來。
長鳴雞,誰知儂念汝?獨向空中啼!
腹中如亂絲,憒憒適得去,愁毒已復來。
這二十五首的民歌,只有頭一篇是有關「華山畿」的故事的,其餘都是《子夜》、《讀曲》的同儔;而有的歌,像「腹中如湯灌,肝腸寸寸斷」,較《子夜》、《讀曲》尤為潑辣深切。
在吳聲歌曲里還有《碧玉歌》數首,寫得也很可愛。
碧玉歌
碧玉破瓜時,郎為情顛倒。芙蓉陵霜榮,秋容故尚好。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貴德。感郎千金意,慚無傾城色。
碧玉小家女,不敢貴德攀。感郎意氣重,遂得結金蘭。
同前二首
碧玉破瓜時,相為情顛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杏梁日始照,蕙席歡未極。碧玉奉金杯,淥酒助花色。
同前
碧玉上宮妓,出入千花林。珠被玳瑁床,感郎情意深。
「西曲歌」為「荊、楚西聲」。其句法的結構和吳聲歌曲大致相同。其中重要的歌調,有《三洲歌》、《採桑度》、《青陽度》、《孟珠》、《石城樂》、《莫愁樂》、《烏夜啼》、《襄陽樂》等。其題材也是以戀愛為主,其情調也是充滿了別離相思之感,其作風也是綺靡秀麗的。惟像「布帆百餘幅,環環在江津」那樣的情景,卻是在吳聲歌曲里找不到的。
如果再仔細的把西曲歌多讀一下,便可以發現,因了地理環境的不同,她們和吳聲歌曲之間顯然是有了很不同的區別的。
三洲歌
送歡板橋灣,相待三山頭。遙見千幅帆,知是逐風流。
風流不暫停,三山隱行舟。願作比目魚,隨歡千里游。
湘東醽醁酒,廣州龍頭鐺。玉樽金鏤碗,與郎雙杯行。
像這樣的廣泛的闊大的趣味,在吳聲歌曲里是沒有的。
又像《採桑度》的七首:
蠶生春三月,春桑正含綠。女兒采春桑,歌吹當春曲。
冶遊採桑女,盡有芳春色。姿容應春媚,粉黛不加飾。
系條采春桑,采葉何紛紛!採桑不裝鉤,牽壞紫羅裙。
語歡稍養蠶,一頭養百塸。奈當黑瘦盡,桑葉常不周。
春月採桑時,林下與歡俱。養蠶不滿百,那得羅繡襦!
採桑盛陽月,綠葉何翩翩。攀條上樹表,牽壞紫羅裙。
偽蠶化作繭,爛熳不成絲。徒勞無所獲,養蠶特底為?
其作風便比較的直捷了;那些情緒已不是「戀愛」、「相思」所能範圍得住;那些話已變成了採桑女的呼籲之聲;所描寫的已是蠶家的生活而不是相戀的情緒了。
青陽度
隱機倚不織,尋得爛熳絲。成匹郎莫斷,憶儂經絞時。
碧玉搗衣砧,七寶金蓮杵,高舉徐徐下,輕搗只為汝。
青荷蓋綠水,芙蓉披紅鮮。下有並根藕,上生並頭蓮。
這幾首卻是《子夜》的同類。
像《安東平》和《女兒子》,其句子的結構卻變化得很多了。
安東平
淒淒烈烈,北風為雪。船道不通,步道斷絕。
吳中細布,闊幅長度。我有一端,與郎作袴。
微物雖輕,拙手所作。余有三丈,為郎別厝。
制為輕巾,以奉故人。不持作好,與郎拭塵。
東平劉生,復感人情,與郎相知,當解千齡。
女兒子
巴東三峽猿鳴悲,夜鳴三聲淚沾衣。
我欲上蜀蜀水難,蹋蹀珂頭腰環環。
這些是四言和七言的,在《西曲歌》里也很罕見。最多的還是五言的。底下的幾個曲調差不多全都是五言的。
那呵灘
我去只如還,終不在道邊。我若在道邊,良信寄書還。
沿江引百丈,一濡多一艇。上水郎擔篙,何時至江陵?
江陵三千三,何足特作遠?書疏數知聞,莫令信使斷。
聞歡下揚州,相送江津灣。願得篙櫓折,交郎到頭還。
篙折當更覓,櫓折當更安。各自是官人,那得到頭還!
百思纏中心,憔悴為所歡。與子結終始,折約在金蘭。
這幾首也是充滿了賈客的別離之感,充滿了水鄉的情緒的。
《孟珠》里的第二、第六、第八的幾首寫得漂亮極了:
孟 珠
人言孟珠富,信實金滿堂。龍頭銜九花,玉釵明月璫。
陽春二三月,草與水同色。攀條摘香花,言是歡氣息。
人言春復著,我言未渠央。暫出後湖看,蒲菰如許長。
揚州石榴花,摘插雙襟中。葳蕤當憶我,莫持艷他儂!
陽春二三月,草與水同色。道逢遊冶郎,恨不早相識!
望歡四五年,實情將懊惱。願得無人處,回身與郎抱。
陽春二三月,正是養蠶時。那得不相怨,其再許儂來!
將歡期三更,合冥歡如何?走馬放蒼鷹,飛馳赴郎期。
適聞梅作花,花落已成子。杜鵑繞林啼,思從心上起。
可憐景陽山,苕苕百尺樓。上有明天子,麟鳳戲中州。
《石城樂》和《莫愁樂》二曲都是石城(在竟陵)那個地方的民歌。《莫愁樂》的第二首「江水斷不流」寫得異常的大膽。
竟陵,郡名。西晉元康九年(299)分江夏郡置。治所在石城。南朝宋轄境相當於今湖北鍾祥、天門、京山、潛江、沔陽等縣地。齊以後轄境縮小,治所屢遷。北周武帝改名石城。
石城樂
生長石城下,開窗對城樓。城中諸少年,出入見依投。
陽春百花生,摘插環髻前。捥指蹋忘愁,相與及盛年。
布帆百餘幅,環環在江津。執手雙淚落,何時見歡還?
大艑載三千,漸水丈五餘。水高不得渡,與歡合生居。
聞歡遠行去,相送方山亭。風吹黃櫱藩,惡聞苦蘺聲。
莫愁樂
莫愁在何處?莫愁石城西。艇子打兩槳,催送莫愁來。
聞歡下揚州,相送楚山頭。探手抱腰看,江水斷不流。
《烏夜啼》凡八曲。相傳《烏夜啼》為宋臨川王劉義慶(一作彭城王義康)所作。但審這八曲的口氣卻全是民歌,和義慶的故事毫不相涉。
劉義慶(402-444),南朝宋武帝劉裕之侄。宋永初元年(420),襲封臨川王。後歷任散騎常侍、尚書左僕射、荊州刺史等職,加開府儀同三司。終身喜好文學。
烏夜啼
歌舞諸少年,娉婷無種跡。菖蒲花可憐,聞名不曾識。
長檣鐵鹿子,布帆阿那起。詫儂安在間,一去數千里。
辭家遠行去,儂歡獨離居。此日無啼音,裂帛作還書。
可憐烏臼鳥,強言知天曙。無故三更啼,歡子冒暗去。
烏生如欲飛,飛飛各自去。生離無安心,夜啼至天曙。
籠窗窗不開,盪戶戶不動。歡下葳蕤龠,交儂那得往。
遠望千里煙,隱當在歡家。欲飛無兩翅,當奈獨思何!
巴陵三江口,蘆獲齊如麻。執手與歡別,痛切當奈何。
《襄陽樂》雖然相傳是宋隨王誕所作,但也完全是民歌的風度,是《子夜》、《讀曲》的流亞,不會是個人的創作。
隨王誕,(432-459),即劉誕。南朝宋文帝第六子。曾任雍州刺史,封為隨郡王,後又改封為竟陵王。因起兵反抗孝武帝,兵敗被殺。相傳《襄陽樂》(樂府《清商曲辭·西曲歌》篇名)為劉誕作。
襄陽樂
朝發襄陽城,暮至大堤宿。大堤諸女兒,花艷驚郎目。
上水郎擔篙,下水搖雙櫓,四角龍子幡,環環江當柱。
江陵三千三,西塞陌中央。但問相隨否,何計道里長。
人言襄陽樂,樂作非儂處。乘星冒風流,還儂揚州去。
爛熳女蘿草,結曲繞長松。三春雖同色,歲寒非處儂。
黃鵠參天飛,中道郁徘徊。腹中車輪轉,歡今定憐誰?
揚州蒲鍛環,百錢兩三叢。不能買將還,空手攬抱儂。
女蘿自微薄,寄託長松表。何惜負霜死,貴得相纏繞。
惡見多情歡,罷儂不相語。莫作烏集林,忽如提儂去。
《壽陽樂》的句法,較為變動。其第三、第六及第八首,都是絕妙好辭。
壽陽樂
可憐八公山,在壽陽,別後莫相忘。
東台百餘尺,凌風雲,別後不忘君。
梁長曲水流,明如鏡,雙林與郎照。
辭家遠行去,空為君,明知歲月駛。
籠窗取涼風,彈素琴,一嘆復一吟。
夜相思,望不來。人樂我獨愁!
長淮何爛熳,路悠悠,得當樂忘憂。
上我長瀨橋,望歸路,秋風停欲度。
銜淚出傷門,壽陽去,必還當幾載。
《西烏夜飛》相傳為宋沈攸之舉兵發荊州東下,未敗之前,思歸京師所作。這話也是毫無根據的。
沈攸之(?-478),南朝宋大將。字仲達,南朝宋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升明二年(478),在荊州聚斂兵力,興兵反叛,兵敗自縊而死。
西烏夜飛
日從東方出,團團雞子黃。夫婦恩情重,憐歡故在傍。
暫請半日給,徙倚娘店前。目作宴填飽,腹作宛惱飢。
我昨憶歡時,攬刀持自刺。自刺分應死,刀作雜樓僻。
陽春二三月,諸花盡芳盛。持底喚歡來,花笑鶯歌詠。
感郎崎嶇情,不復自顧慮。臂繩雙入結,遂成同心去。
其中第二首「暫請半日給」所寫的情景,是六朝樂府里所未有同儔的。
又有《梁鼓角橫吹曲》,那是受了胡曲影響之作,和吳聲歌曲及西曲歌完全異其情趣。《晉書·樂志》:「橫吹有鼓角,又有胡角,即胡樂也。」其來源,據相傳的話,可追溯到漢武帝時代。但我以為這些胡曲的輸入時代,最可靠的還是五胡亂華的那個時期。至於有歌辭可見的則惟在梁代。
在《梁鼓角橫吹曲》里,以《企喻歌》、《紫騮馬歌辭》、《隴頭流水歌》、《隔谷歌》、《折楊柳歌辭》、《幽州馬客吟歌辭》等為最可注意。其中不儘是思婦懷人之曲了;不儘是綺靡之音了;即有戀歌,其作風也和《子夜》、《讀曲》、《三洲》等歌曲大殊。她們是充滿了北地的景色和風趣的。
五胡亂華,南北朝時期北方多個少數民族發動大規模叛亂而造成與漢族對峙的政權的時期。五胡即指匈奴、鮮卑、羯、羌、氐五個少數民族。
《企喻歌》凡四曲,都是訴說北方健兒的心意的:
男兒欲作健,結伴不須多。鷂子經天飛,群雀兩向波。
放馬大澤中,草好馬著膘。牌子鐵裲襠,冱鉾鸐尾條。
前行看後行,齊著鐵裲襠。前頭看後頭,齊著鐵冱鉾。
男兒可憐蟲,出門懷死憂。屍喪狹谷中,白骨無人收。
《紫騮馬歌辭》有一部分是漢辭。但像:卻是具有特殊的情趣的。
燒火燒野田,野鴨飛上天。童男娶寡婦,壯女笑殺人。
高高山頭樹,風吹葉落去。一去數千里,何當還故處?
《隴頭流水歌》寫飄零道路之苦,極為深刻,那是南方旅人所未曾經歷過的。
隴頭流水,流離西下。念吾一身飄曠野。
西上隴坂,羊腸九回。山高谷深,不覺腳酸。
《隴頭歌辭》恐便是《流水歌》的同調或變調:
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吾一身,飄然曠野。
朝發欣城,暮宿隴頭。寒不能語,捲舌入喉。
隴頭流水,鳴聲幽咽。遙望秦川,心腸斷絕。
《隔谷歌》只有兩首,卻都是亂離時代最逼真的寫照:
兄在城中弟在外。弓無弦,箭無栝,食糧乏盡。
若為活,救我來,救我來。
兄為俘虜受困辱,骨露力疲食不足。
弟為官吏馬食粟,何惜錢力來我贖。
《折楊柳歌》里的戀曲,像:
腸中愁不樂,願作郎馬鞭。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邊。
門前一株棗,歲歲不知老。阿婆不嫁女,那得孫兒抱。
立刻便可以辨得出那情趣和《子夜》、《讀曲》的如何相殊。
遙看孟津河,楊柳郁婆娑。我是虜家兒,不解漢兒歌。
那也是很真切的畫出漢夷雜處的一個情景來的。
《幽州馬客吟歌辭》里出的一個曲子:
快馬常苦瘦,剿兒常苦貧。黃禾起羸馬,有錢始作人。
和《高陽樂人歌》里的:
可憐白鼻騧,相將入酒家。無錢但共飲,畫地作交賒。
寫流浪人的心境同樣的淒壯。
《幽州馬客吟》里也有戀歌幾首,那歌聲是直捷的、粗率的,不似吳、楚歌的宛曲曼綺:
熒熒帳中燭,燭滅不久停。盛時不作樂,春花不重生。
南山自言高,只與北山齊。女兒自言好,故入郎君懷。
郎著紫袴褶,女著彩袷裙。男女共燕遊,黃花生後園。
《捉搦歌》四曲,最有趣,都是詠過時待嫁的女兒們的心理的,卻和「熒熒條上花,零落何乃駛」的隱露的哀怨不同了;她們是那樣的直率不諱:
粟谷難舂付石臼,敝衣難護付巧婦。
男兒千凶飽人手,老女不嫁只生口。
誰家女子能行步,反著裌褝後裙露。
天生男女共一處,願得兩個成翁嫗。
華陰山頭百丈井,下有流水徹骨冷。
可憐女子能照影,不見其餘見斜領。
黃桑柘屐蒲子履,中央有絲兩頭系。
小時憐母大憐婿,何不早嫁論家計?
《地驅樂歌》里的「驅羊入谷,白羊在前。老女不嫁,蹋地喚天」,也具著同樣的情調,其「側側力力,念君無極。枕郎左臂,隨郎轉側」,卻又是那樣的赤裸裸的北人的熱情的披露。
月明光光星欲墮,欲來不來早〔語〕我。
這一曲《地驅樂歌》卻是很蘊藉含蓄的。
《琅琊王歌辭》里的:
新買五尺刀,懸著中樑柱。一日三摩娑,劇於十五女。
東山看西水,水流盤石間。公死姥更嫁,孤兒甚可憐。
客行依主人,願得主人強。猛虎依深山,願得松柏長。
這也是富有北地的情趣的。
參考書目
一、《樂府古題要解》二卷,題唐吳兢著,有《津逮秘書》、《學津討源》及《歷代詩話續編》本。
二、《樂府詩集》一百卷,宋郭茂倩編,有汲古閣刊本,湖北書局刊本,《四部叢刊》本。
三、《古樂府》十卷,宋左克明編,有明刊本。
四、《古詩紀》一百五十六卷,明馮惟訥編,有明刊本。
五、《全漢魏六朝詩》,丁福保編,有醫學書局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