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俗文學史 · 第五章 唐代的民間歌賦

唐代的通俗詩歌甚為發展。六朝的「楊五伴侶」,我們已經見不到,但在唐代卻還有王梵志、顧況、羅隱、杜荀鶴諸人的作品存在。白居易的詩,雖號稱婦孺皆解,但實在不是通俗詩;他們還不夠通俗,還不敢專為民眾而寫,還不敢引用方言俗語人詩,還不敢抓住民眾的心意和情緒來寫。像王梵志他們的詩才是真正的通俗詩,才是真正的民眾所能懂、所能享用的通俗詩。 王梵志詩在宋以後便不為人所知。黃庭堅很恭維他的東西。不知怎麼樣,後來便失了傳。沉埋了千餘年之後,到最近方才在敦煌石室里發現了幾卷。梵志的生年,約在隋、唐之間。《太平廣記》里(卷八十二)有一則關於他的故事,很怪,說他是生於樹癭之中的。他的詩多出世之意;像: 城外土饅頭,餡草在城裡。 一人吃一個,莫嫌沒滋味。 便很有悲觀厭世的觀念。就像他最好的詩篇: 吾有十畝田,種在南山坡。青松四五樹,綠豆兩三窠。 熱即池中浴,涼便岸上歌。遨遊自取足,誰能奈何我! 也全是「自了漢」的話,他的詩,幾全是哲理詩、教訓詩或格言詩。這種通俗詩流行於民間,根深柢固,便造成了我們這個民族的「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自了漢的心理了。那影響是極壞的。 唐代的和尚詩人們,像寒山、拾得、豐干都是受他的影響的。拾得有詩道:「世間億萬人,面孔不相似。……但自修己身,不要言他己」,更是梵志精神上的肖子。 拾得(生卒不詳),唐代詩僧。貞觀時人。本為孤兒,相傳為豐干偶遇於道旁,攜入天台山國清寺為僧,故名「拾得」。與寒山是好友。後人輯其詩附於《寒山子詩集》中。 豐干(生卒不詳),唐代天台山國清寺大禪師,是唐代詩僧寒山、拾得的師傅。 寒山有詩道:「有人笑我詩,我詩合典雅!不煩鄭氏箋,豈用毛公解。忽遇明眼人,即自流天下。」這是通俗詩人們的對於古典作家們的解嘲之作。 鄭氏箋,鄭氏對於《詩經》的箋注。鄭氏即鄭玄(127-200),東漢經學家。字康成,北海高密(今山東高密)人。鄭氏治經,網羅眾家,兼采今古文經說,是漢代經學的集大成者,世稱「鄭學」。他的《毛詩傳箋》和《詩譜》是《詩經》研究史上的重要著作。 毛公解,毛公對《詩經》的解說。毛公即毛亨(生卒不詳),秦漢間《詩經》研究學者。相傳是古文詩學「毛詩學」開創者。所著《毛詩古文訓傳》是《詩經》研究的重要著作。 顧況詩在通俗詩里獨彈出一種別調。他是一個大詩人,不是一個梵志式的哲理詩人。他並不厭世。他只是敢於引用方言俗語入詩中。他的詩,所寫的方面很廣。雖然也偶有梵志式的詩,像《長安道》: 長安道,人無衣,馬無草。何不歸來山中老? 但像《田家》那樣的社會詩,便是梵志們所未曾夢見的了。 帶水摘禾穗,夜搗具晨炊。縣帖取社長,嗔怪見官遲。 又像《上古之什補亡訓傳十三章》里的《囝》一章,寫的是那末沉痛: 囝生閩方,閩吏得之,乃絕其陽。 為臧為獲,致金滿屋。為髡為鉗,如視草木。 天道無知,我罹其毒;神道無知,彼受其福。 「郎罷」別囝,吾悔生汝。及汝既生,人勸不舉。 不從人言,果獲是苦。囝別「郎罷」,心摧血下。 隔地絕天,及至黃泉,不得在郎罷前。(原註:囝音蹇。閩俗呼子為囝,父為郎罷。) 這種掠奴的風俗,我們在況這詩里方才詳細的知道。 唐末,通俗詩忽盛行於世。胡曾的《詠詩史》一百首,寫得很駑下,卻為了寫得淺,能投合民眾的口味,至今還為俗人所傳誦。羅隱、杜荀鶴、李山甫們的詩也有許多至今還為民眾的口頭禪,雖然他們不知道作者是誰。可見其潛伏的勢力之大。 李山甫(生卒不詳),晚唐詩人。咸通中屢試不第,為詩托諷。以文筆雄健而聞名,詩文激切,多感懷之作。 在羅隱詩里,像「今宵有酒今宵醉,明日愁來明日愁」;像「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像「採得百花成蜜後,不知辛苦為誰甜」;像「只知事遂眼前去,不覺老從頭上來」,都已成了民間的成語諺語。 杜荀鶴的詩,像「舉世盡從愁里老,誰人肯向死前休」;像「逢人不說人間事,便是人間無事人」;像「易落好花三個月,難留浮世百年身」,也都是最為人所傳誦的詩句。 李山甫的詩,像「南朝天子愛風流,盡守江山不到頭」;像「勸君不用夸頭角,夢裡輸贏總未真」等,也都是同一情調的東西。 在唐末的亂離時代,作家們自然會有這種冷笑的厭世的謙退之作的。但流行於民間,卻養成了我們的整個民族的不長進的怕事的風尚。這是要不得的!也許,正因為他們是這個怕事的民族的代言人,故遂成為通俗詩人吧。 但更有許多的通俗詩,其情趣是比較的廣賾的,特別的在敘事詩方面,在唐代有了很高的成就。 敦煌石室的發現,使我們對於唐代的通俗文學研究有了極重要的收穫。「變文」的發現,固然是最重要的消息,使我們對於宋、元的通俗文學的發展的討論上,有了肯定的結論,而同時,許多民間歌曲的被掘出,也使我們得到不少的好作品,同時並明白了後來的許多通俗作品的產生的線索與原因。 關於敦煌石室發現的經過與其重要性,我在別的地方已經說起過,這裡不必多談。只是這所被埋沒了近一千多年的石室寶庫的重被打開,卻出於一個匈牙利人史坦因之手。因此重要的完整些的材料多已被搬運到倫敦博物院去。而繼之而來的,又是一位法國人伯希和;他席捲了史坦因剩下的一部分重要的材料和寶物,運到巴黎國家圖書館。等到第三次由中國政府搜括「餘瀝」時,所余的也實在只是糟粕了。又是沿途的被截留,被偷盜,散失了不少東西。所以現在收藏在北平圖書館裡的八千餘卷的敦煌抄本,好東西已是有限,特別關於通俗文學的材料,更是沒有什麼重要的。我們所要獲得的材料,卻非遠到倫敦和巴黎去找不可。 史坦因(1862-1943),也譯斯坦因,英國東方考古學學者。精通梵文。從1899年起,長期在伊朗、印度西北部、中亞、中國大陸西部等處探險調查。曾竊走大量的敦煌文獻。 伯希和(1878-1945),法國東方學家。1906-1908年,到新疆喀什、庫車和甘肅敦煌石窟考察,掠走中國大批珍貴文物。 我們應該感謝劉半農先生,他為我們抄回了,並傳布了不少罕見的通俗作品。但可惜只限於巴黎的一部分,也還不能說是完全。關於倫敦的一部分,簡直還沒有什麼人去觸動過它們,利用過它們。著者曾經自己去抄錄過一部分,所得究竟寥寥有數。倫敦藏的敦煌寫本目錄,至今還不曾編好,我們簡直沒有法子知道其中究竟藏有多少珍寶。將來那部目錄出來的時候,我們也許更要添入不少的材料。這種添加或修正卻是我們所最為盼望著的。但現在卻只能就著者所獲得的材料而加以敘述。 劉半農(1891-1934),現代詩人,學者。名復,江蘇江陽人。曾赴英、法留學。其間開始接觸我國西北文物。1920-1921在倫敦學習期間曾陪同蔡元培調查斯坦因所獲敦煌文物。1921年夏,在巴黎學習期間,抄錄了法國國家圖書館藏伯希和所獲敦煌文獻104件,輯成《敦煌掇瑣》。 我們第一要討論到的是「詞」。那民間的「詞」,和溫庭筠及韋莊、和凝他們所作的究竟有些不同。但在民間文學裡,其氣韻已是夠典雅的了。所以「詞」在唐的末年,恐怕已是被執持在文士們的手裡,而不儘是民間的通俗歌曲了。 今日所知的敦煌的「詞」,有《雲謠集雜曲子》一種,這已是文士們所編集的東西了,故多半文從字順,相當雅致,和一般粗鄙的小曲的氣息不同;但也還能看得出其初期的素樸的作風。 倫敦博物院所藏的一本《雲謠集雜曲子》原注「共三十首」,但實只有十八首,闕其十二首。巴黎國家圖書館所藏的也只有十四首。二本合之,除其重複,恰好足三十首之數。朱祖謀曾加以整理,刊於《彊村叢書》;其第二次整理的全稿,則刊於《彊村遺書》。著者也曾加以整理,編入《世界文庫》第一卷第六冊。這個集子的整理工作,相當的可以告一個結束。 倫敦博物院,即大英博物館。英國倫敦的綜合性博物館,成立於1753年。包括埃及博物館、希臘羅馬文物館、西亞文物館、歐洲中世紀文物館和東方藝術文物館。斯坦因從中國敦煌掠走的壁畫和經卷,就收藏在東方藝術文物館內。東方藝術文物館大部分為中國稀世珍品。 朱祖謀(1857-1931),即朱孝臧。近代詞人。字古微,又名彊村,歸安(今浙江湖州)人。早年工詩,精通格律,講究審音,有「律博士」之稱,被時人尊為「宗匠」。著有詞集《彊村語業》三卷,詩集《彊村棄稿》一卷。 鳳歸雲遍 征夫數載萍寄他邦,去便無消息,累換星霜。月下愁聽砧杵擬;塞雁行。孤眠鸞帳里,往勞魂夢,夜夜飛颺。想君薄行,更不思量,誰為傳書與,表妾衷腸?倚牖無言垂血淚,暗祝三光。萬般無奈處,一爐香盡,又更添香。 又 怨綠窗獨坐,修得為君書。征衣裁縫了,遠寄邊虞。想得為君貪苦戰,不憚馳驅。中朝沙磧里山,憑三尺勇戰奸愚。豈知紅粉淚的如珠!往把金釵,卜卦卦皆虛。魂夢天涯無暫歇,枕上長噓。待卿回故日,容顏憔悴,彼此何如! 像這樣的作風,放在《花間集》里是很顯得粗俗的,但在民間歌曲里已算是很文雅的了。但像下面所舉的二例,民間的風趣卻是更為濃厚的。 內家嬌 兩眼如刀,渾身似玉,風流第一佳人。及時衣著,梳頭京樣,素姿艷孋情春。善別宮商,能調絲竹,歌令尖新。任從說洛浦陽台,謾將比並無因。半含嬌態,逶迤換步出閨幃。搔頭重慵憽不插,只把同心千遍捻弄。來往中庭,應是降王母仙宮,凡間略現容真。 拜新月 盪子他州去,已經新歲未還歸。堪恨情如水,到處輒狂迷,不思家國。花下遙指祝神明,直至於今,拋妾獨守空閨。上有穹蒼在,三光也合遙知。倚幈幃坐,淚流點的金粟羅衣,自嗟薄命緣業至於思。乞求待見面,誓不辜伊。 若「兩眼如刀」,「及時衣著,梳頭京樣」,「三光也合遙知」一類的語句,在《花間》、《尊前》里是絕對找不到的。 《敦煌零拾》六,載有小曲三種,凡七首,民間的作風,便保存得更多了。 《敦煌零拾》敦煌俗文學研究著作,近代學者、語言文字學家羅振玉編。 《魚歌子》一首,下注「上王次郎」,也還是《雲謠集》里的東西: 魚歌子上王次郎 春雨微,香風少,簾外鶯啼聲聲好。伴孤屏,微語笑,寂對前庭悄悄。當初去向郎道,莫保青娥花容貌。恨惶交,不歸早,教妾□在煩惱。 但《長相思》三首,其作風便完全不同了;這三首是皆銜接的,似更鄰近於「五更轉」一類的民歌: 長相思 侶客在江西,富貴世間稀。終日紅樓上,□□舞著棋。頻頻滿酌醉如泥,輕輕更換金卮。盡日貪歡逐樂,此是富不歸。 哀客在江西,寂寞自家知。塵土滿面上,終日被人欺。朝朝立在市門西,風吹淚□雙垂。遙望家鄉長短,此是貧不歸。 作客在江西,得病臥毫釐。還往觀消息,看看似別離。村人曳在道傍西,耶娘父母不知。□上剝排書字,此是死不歸。 寫得最好的《雀踏枝》的第一首: 雀踏枝 叵耐靈鵲多滿語,送喜何曾有憑據。幾度飛來活捉取,鎖上金籠休共語。 比擬好心來送喜,誰知鎖我在金籠里。欲他征夫早歸來,騰身卻放我向青雲里。 這是寫閨中思婦和「靈鵲」的對話。思婦見「靈鵲」常常來「送喜」,她丈夫卻還是不歸來,便把它來關在金籠里。但「靈鵲」卻答她道:「原是好心來送喜的,卻反把囚在金籠里了。你如果要征夫早早的歸來,還是放掉我飛到青雲里去的好。」這樣有趣的「詞」,我們在唐、宋人作品裡是很少遇見的。 第二首《雀踏枝》卻是很平常的作品: 獨坐更深入寂寂,分離路遠關山隔。寒雁飛來無消息,□□牽斷心腸憶。 仰告三光垂淚滴,□□耶娘甚處傳書覓。自嘆夙緣作他邦客,辜負尊親虛勞力。 這七首東西,《敦煌零拾》的編者羅振玉並不說明原藏何處。他在後面跋道:此小曲三種,《魚歌子》寫小紙上,《長相思》及《雀踏枝》寫《心經》紙背,訛字甚多,未敢臆改,姑仍其舊。看樣子,大約是他自己所藏的東西。 羅振玉(1866-1940):近代語言文字學家,甲骨學的奠基者。字叔蘊、叔言,號雪堂、貞松老人。著有《殷墟書契》、《流沙墜簡》等。 《敦煌掇瑣》里又載有《獎美人》一首,題作「同前獎美人」,不知前面是何詞調。劉半農先生以為「當是《虞美人》,但詞調與今所傳《虞美人》不同」。原本未寫完。但也不是什麼上好的作品。不過卻可見出是《雲謠》與《花間》之間的作品: 翠柳眉間綠,桃花臉上紅,薄羅衫子掩酥胸。一段風流難比像,白蓮出水…… 《敦煌掇瑣》,唐代敦煌遺書輯集,劉復輯。分上中下三集,「上集是文學史的材料,中集是社會史的材料,下集是語言文字的材料」。涉及小說、雜文、小唱、詩、宗教、教育、曆書等多方面、網羅甚富。 尚有若干零星的作品,見於《掇瑣》或他處的,作風大致不殊,都不在此提及了。 但民間小曲,其地位卻更為重要,其作品也更多的保存著民間的素樸與粗鄙。 《敦煌零拾》五載「俚曲三種」,「上虞羅氏藏」。這是最早刊布唐代俚曲的勇敢的舉動。在那時候,像「俚曲」這樣的東西,士大夫們是根本看不起的。 俚曲三種,凡三首,計《嘆五更》一首,《十二時》二首: 嘆五更 一更初,自恨長養枉生軀,耶娘小來不教授,如今爭識文與書。 二更深,《孝經》一卷不曾尋,之乎者也都不識,如今嗟嘆始悲吟。 三更半,到處被他筆頭算,縱然身達得官職,公事文書爭處斷。 四更長,晝夜常如面向牆,男兒到此屈折地,悔不《孝經》讀一行。 五更曉,作人已來都未了,東西南北被驅使,恰如盲人不見道。 天下傳孝十二時 平旦寅,叉手堂前咨二親,耶娘約束須領受,檢校好要莫生嗔。 日出卯,情知耶娘漸覺老,子父恩深沒多時,遞戶相勸須行孝。 食時辰,尊重耶娘生而身,未曾孝養歸泉路,來報生中不可論。 起中巳,耶娘漸覺無牙齒,隅坐力弱須人扶,飲食吃得些些子。 正南午,董永賣身葬父母,天下流傳孝順名,感得織女來相助。 日晷未,入門莫取外婿意,六親破卻不須論,兄弟惜他斷卻義。 哺時申,孝養父母莫生嗔,第一溫言不可得,處分小語過於珍。 日入酉,父母在堂少飲酒,阿闍世王不是人,殺父害母生禽獸。 黃昏戌,五擿之人何處出,空里喚向百街頭,惡業牽將不揀足。 人定亥,世間父子相憐愛,憐愛亦得沒多時,不保明朝阿誰在。 夜半子,獨坐思維一段事,縱然妻子三五房,無常到來不免死。 雞鳴丑,敗壞之身應不久,縱然子孫滿山河,但是恩愛非前後。 禪門十二時 夜半子,監睡還須去,端坐政觀心,濟卻無朋彼。 雞鳴丑,擿木看窗牖,明來暗自知,佛性心中有。 平旦寅,發意斷貪嗔,莫令心散亂,虛度一生身。 日出卯,取鏡當心照,情知內外空,更莫生煩惱。 食時辰,努力早出塵,莫念時時苦,早取涅槃因。 隅中巳,火宅難歸□,恆在敗壞身,漂流生死海。 正南午,四大無樑柱,須知寡合身,萬佛皆為主。 日昃未,造罪相連累,無常念念至,徒勞漫破費。 哺時申,修見未來因,念身不救住,終歸一微塵。 日入酉,觀身知不救,念念不離心,數珠恆在手。 黃昏戌,歸依須暗室,罪垢亦未知,何時見慧日。 人定亥,吾今早欲斷,驅驅不暫停,萬物皆失壞。 這三首後有「時丁亥歲次天成二年七月十日」等字一行。按天成二年為公曆紀元927年,離今已是一千多年了。我們得見到一千多年前的「五更轉」一類的俚曲,這不是可欣幸的事麼? 《嘆五更》和《十二時》的結構,都是相同的,不過一為以「五更」為次,一以「十二時」為次,故前者只有五段,後者便成為十二段了——每段都是以一句的三言、三句的七言組織起來的。 《嘆五更》和今日的《五更轉》形式上是不同的,然其結構卻仍相似。像這樣的結構幼稚的歌曲,在民間當會是保存得很久的。不過「十二時」的一體,卻是失傳了。 《敦煌掇瑣》里載有「五更轉」四篇。《太子五更轉》的結構和《嘆五更》完全相同: 太子五更轉 一更初,太子欲發坐心思,須知耶娘防守到,何時度得雪山水。 二更深,五百個力士睡昏沉。遮取黃羊及車匿,朱鬃白馬同一心。 三更滿,太子騰空無人見,宮裡傳聲悉達無,耶娘腸肝寸寸斷。 四更長,太子苦行萬里香,一樂菩提修佛道,不藉你世上作公王。 五更曉,大地下眾生行道了,忽見城頭白馬駿,則知太子成佛了。 但《南宗贊》和《太子入山修道贊》的結構便不大相同了;其句法,首句也是三言,其後便雜著三言、五言及七言的了;而雜言的一部分也變得冗長多了。 南宗贊一本 一更長,如來智惠化中藏。不知自身本是佛,無明漳蔽自荒忙。了五蘊,體皆亡,滅六識,不相當。行住坐臥常注意,則知四大是佛堂。 一更長,二更長,有□□往盡無常。世間造作應不及,無為法會聽皆亡。入聖使,坐金剛,詣佛國,邁十方。但諸世界願貫一,決定得入於佛行。 二更長,三更嚴,坐禪執定甚能甜。不宣諸天甘露蜜,願君眷屬出來看。諸佛教,實福田,持齋戒,得生天。生天天中歸,還墮落,努回心,趣涅槃。 三更嚴,四更闌,法身體性本來禪。凡天不念生分別,輪迴六趣心不安。求佛性,向里看,了佛意,不覺寒。廣大劫來常不悟,今生作意斷慳貪。 四更闌,五更□,菩提種子坐紅蓮。煩惱泥中常不染,恆□淨土共金顏。佛在世,八十年,般若意,不在言。朝朝恆念經,當初求覓一年川。 這贊,便有點像後來的寶卷。三言的夾入更多了。也許是原用梵歌唱出的,故不得不用這樣的體裁。這可見「五更轉」這個調子,原來只是指「結構」的五段而言,有意地將事跡或情緒分作了由淺入深,或一段一段地分述著的「五則」的。至於每一段里的句法和長短,或其歌唱的方法,卻是不拘的。 《太子入山修道贊》也是如此;其句法是三、五、七言互用的,和《嘆五更》及《太子五更轉》比較起來,顯然是進步的。《修道贊》第五更的一段,特別的冗長;這是很可怪的一種別體。 太子入山修道贊 一更夜,月良東宮見道場,幡花傘蓋日爭光。燒寶香,共走天仙樂,皈資用宮傷。美人無奈手頤忙,手頭忙,聲繞樑。太子無心戀,閉目不形相。將身不作轉輪王,只是怕無常。 二更夜,月明音樂堪人聽。美人縴手弄秦爭,兒監溪。姨毋專承事,耶輸相逐行。太子無心戀,色聲豈能聽。輪迴三惡道,六趣在死生。從來改卻既般名,只是換身形。 三更夜,亦停須肥睡不醒。美人夢裡作音聲,往往迎。出家時欲至,天王號作瓶。宮中聞喚太子聲,甚叮嚀。我是四天王,故來遠自迎。朱鬃便躡紫雲騰,夜逾城。 四更夜,亦偏乘雲到雪山。端身正坐向欲前,坐禪迕。尋思父王憶,每當姨母憐。耶輸憶向我門看,眼應穿。便即喚車匿,分付與衣冠。將吾白馬卻歸還,傳我言。 五更夜,亦交帝釋度金刀。毀形落髮紺青毫,鵲頂巢。牧牛女獻乳,長者奉香苐,誓當作佛苦海槁,眉間放白毫。日食一麻麥,六載受勤勞。因中果滿自消遙,三界超。金色三十二,八十相,好圓誓。於苦海,作舟舡,運載得生天。十二部,諸經贊,流在閻浮間。明人速悟轉讀看,盡得出三關,正向閻浮化波旬,請涅柴。口中發願不為言,臥在躍提邊。慈母雙林滅魔強,轉更圓。眾生苦海入本源,誰是救你愆。佛則歸圓寂,何日遇法山!猶如孩子沒耶娘,鄰宿在苦海邊。悟則歸常樂,注在法王家。一乘深法沒難遮,樂者請除耶。七祖運遭溪,傳法破遇迷暗傳。心地證菩提,愚者沒泥黎。明燈照里燃,說者便升千。修行潔淨果周圓,必定往西天。時當第五百,耶法現人間。眾生命,盡信耶言,不解學參禪。 《思婦五更轉》(題擬)寫得最好: 一更初,夜坐調琴,欲秦奏相思傷妾心。每恨狂夫薄行跡,一過挽人年月深。君自去來經幾春,不傳書信絕知聞。願妾變作天邊雁,萬里悲鳥尋訪君。 二更孤,悵理秦箏,若個弦中無怨聲。忽憶征夫鎮沙漠,遣妾煩怨雙淚盈。當本只言今載歸,誰知一別音信稀。賤妾猶自姮娥月,一片貞心獨守空閨。 三更寂寞取箜篌,嘆征□□□。爾為君王效忠節,都緣名利覓封侯。願君早登丞相位,妾亦能孤守百秋。 四更藂竹弄宮商,痛恨賢夫在漁陽。池中比目魚遊戲,海鷗雙□□□。 很可惜的是,四更的一段只剩了一半,五更的一段,卻完全地缺失了。「二更」的一段,未註明,當是從「賤妾杖自恆娥月」一句開始的。這歌里的錯字、別字實在太多了。像很美麗的「願妾變作天邊雁,萬里悲鳥尋訪君」一句里,那「鳥」字,一定是「鳴」字之訛。關於「十二時」,《敦煌掇瑣》里只有《太子十二時》(題擬)一篇,和《太子五更轉》相同,也是敘述釋迦成道故事的: 夜半子,摩耶夫人誕太子,步步足下生蓮花,九龍齊吐溫和水。 雞鳴丑,昔日諸親本自有,黃羊車匿圈東西,不那千人自有心。 平旦寅,太人因中是佛身。本有三十二相好,神通智惠異諸人。 日出卯,出門忽逢病死老。即知此戒正堪修,便是回心求佛道。 食時辰,本性持戒析貪嗔。不羨世間為國主,唯求涅槃成佛因。 隅中巳,庫藏金銀盡布施。憐貧恤老及慈悲,每有苦栽今日是。 正南午,太子修行實辛苦。每日持齋一麻麥,舍卻慳貪及父母。 日昳未,太子神通實智惠。眉間放光照十方,救拔眾生及五趣。 甫時申,太子廣開妙法門。降得魔王及外道,莎羅林里見世尊。 日入酉,閻浮提眾生難化誘。願求世尊陀羅尼,若有人聞誦持受。 黃昏戌,佛聞雙林無有失。阿難合掌白佛言,文殊來問維磨詰。 人定亥,十代弟子來懺悔。佛說西方淨土國,見聞自消一切罪。 《敦煌掇瑣》里,又有《女人百歲篇》,其結構也和「五更轉」、「十二時」極為相同,從壹拾年到百年,歌詠「女人」的一生。這可見在當時,這樣幼稚的結構,在民間裡是很流行的。其中充滿了悲感的氣氛,卻不是什麼宗教的勸道歌。 女人百歲篇,從壹拾至百年 壹拾花枝兩斯兼,優柔婀娜復厭厭。 父娘憐似瑤台月,尋常不許出珠簾。 貳拾笄年花蕊春,父娘轉許事功勳。 香車暮逐隨夫燭,如同簫史曉從雲。 叄拾珠頰美小年,紗窗攬鏡□花錢。 牡丹時節邀歌謠,撥棹乘船采璧連。 肆拾當家主計深,三男五女惱人心。 秦箏不理貪機織,只恐陽烏昏復沉。 伍拾連夫怕被嫌,強相迎接事嬮纖。 尋思二八多輕薄,不愁埂姑阿嫁嚴。 陸拾面皺發如絲,行步龍鍾少語詞。 愁如未得溫新婦,優女隨夫別與居。 柒拾衰羸爭郍何,縱饒聞法豈能多。 明風若有微風至,筋骨相連似打羅。 捌拾眼暗耳偏聾,出門喚北卻來東。 夢中長見親情鬼,勸妾歸來逐逝風。 玖拾雷光似電流,人間萬事一時休。 寂然臥枕高床上,殘葉凋零待暮秋。 百歲山崖風似頹,如今身化作塵埃。 四時祭拜兒孫絕,明月長年照上塠。 長篇的敘事歌曲,在敦煌文庫里,我們也發現了《太子贊》、《董永行孝》(題擬)及《大漢三年季布罵陣詞文》三種。《太子贊》以五七言相間成篇,全是宗教的宣傳品。疑其也用梵音唱出。內容無可注意處。 《董永行孝》的全本,藏於倫敦博物院(史坦因目錄s.2204),是首尾完全的一篇,內容卻也不怎樣高明。 董永事,見劉向《孝子傳》(有《黃氏逸書考》輯本),後人曾列入「二十四孝」里,故為廣傳的故事之一。句道興的《搜神記》(《敦煌零拾》本)亦引之。底下恐怕又少了幾句;應該敘述孫賓怎樣教導董仲去覓娘的。董仲依了他的指示,便藏到阿耨池邊的樹下。 昔劉向《孝子圖》曰:有董永者,千乘人也。小失其母,獨養老父。家貧困苦。至於農月與轆車推父子田頭樹蔭下,與人客作,供養不闕。其父亡歿,無物葬送。遂從主人家典田,貸錢十萬文,語主人曰:「後無錢還主人時,求與歿身主人為奴,一世常力。」葬父已了,欲向主人家去。在路逢一女,願與永為妻。永曰:「孤窮如此,身復與他人為奴,恐屈娘子。」女曰:「不嫌君貧,心相願矣,不為恥也。」永遂共到主人家。主人曰:「本期一人,今二人來何也?」主人問曰:「女有何技能?」女曰:「我解織。」主人曰:「與我織絹三百匹,放汝夫妻歸家。」女織經一旬,得絹三百匹。主人驚怪。遂放夫妻歸還。行至本相見之處,女辭永曰:「我是天女。見君行孝,天遣我借君償債。今既償了,不得久住。」語訖,遂飛上天;前漢人也。 這故事本來是「鵝女郎型」的故事之一,和《羅漢格林》(lolgen-gren)故事,也是同一型的。不過《羅漢格林》是男的天使幫助了一個女郎,而董永的事,則是天女幫助了一個孝子而已。到了《董永行孝》,則其故事又變了,加入了一個董永的兒子董仲。董仲覓母事,尤近於「鵝女郎」的故事。首一節說董永喪了父母,將身賣與長者為奴。葬事已了,他要去做奴,半途卻遇了一位天女,要嫁與他為妻。 人生在世審思量,暫□吵鬧有何方。 大眾志心須淨聽,先須孝順阿耶娘。 好事惡事皆抄錄,善惡童子每抄將。 孝感先賢說董永,年登十五二親亡。 自嘆福薄無兄弟,眼中流淚數千行。 為緣多生無姊妹,亦無知識及親房。 家裡貧窮無錢物,所買當身殯耶娘。 便有牙人來勾引,所發善願便商量。 長者還錢八十貫,董永只要百千強。 領得錢物將歸舍,揀擇好日殯耶娘。 父母骨肉在堂內,又領攀發出於堂。 見此骨肉齊哽咽,號咷大哭是尋常。 六親今日來相送,隨東直至墓邊傍。 一切掩埋總以畢,董永哭泣阿耶娘。 直至三日後墓了,拜罷父母幾田常。 父母見兒拜辭次。願兒身健早歸鄉。 又辭東鄰及西舍,便進前呈數里強。 路逢女人來安問:「此個郎君住何方? 何姓?何名?衣實說,從頭表白說一場。」 「娘子記言再三問,一一具說莫分張。 家緣本住眠山下,知姓稱名董永郎。 忽然慈母身得患,不經數日早身亡。 慈耶得患先身故,後乃便至阿娘亡。 殯葬之日無錢物,所賣當身殯耶娘。」 「世上莊田仍不賣,驚身卻入賤人行? 所有莊田不將貨,棄貨今辰事阿郎。」 「娘子有詢是好事,董永為報阿耶娘。」 「郎君如今行孝儀,見君行孝感天堂。 數內一人歸下界,暫到濁惡至他鄉。 帝釋宮中親處分,便遣汝等共田常。 不棄人微同千載,便與相逐事阿郎。」 這中間恐怕是闕失了一段,沒有說明董永答應娶她為妻,和她同到主人家的事,而底下緊接著便敘說董永到了主人家裡,拜見著他: 董永向前便跪拜:「少喪父母大恓惶。」 「所賣一身商量了,是何女人立於傍?」 董永對言衣實說:「女人住在陰山鄉。」 「女人身上解何藝?」「明機妙解織文章。」 便與將絲分付了,都來只要兩間房。 阿郎把數都計算,計算錢物千匹強。 經絲一切總尉了,明機妙解織文章。 從前且織一束綿,梭齊動地樂花香。 日日都來總不織,夜夜調機告吉祥。 錦上含儀對對有,兩兩鴛鴦對鳳凰。 織得錦成便截下,采將下來便入箱。 阿郎見此箱中物,念此女人織文章。 女人不見凡間有,生長多應住天堂。 但織綾羅數已畢,卻放二人歸本鄉。 二人辭了須好去,不用將心怨阿郎。 二人辭了便進路,更行十里到永莊。 卻到來時相逢處,「辭君卻至本天堂」。 娘子便即乘雲去,臨別分付小兒郎。 但言好看小孩子!董永相別淚千行。 董仲長年到七歲,街頭由喜道邊傍。 小兒行留被毀罵,盡道董仲沒阿娘。 遂走家中報慈父,「汝等因何沒阿娘?」 「當時賣身葬父母,感得天女共田常。」 如今便即思憶母,眼中流淚數千行。 董永放兒覓父(?),往行直至孫賓傍。 夫子將身來誓掛,「此人多應覓阿娘。」 阿耨池邊澡浴來,先於樹下隱潛藏。 三個女人同作伴,奔波直至水邊傍。 脫卻天衣便入水,中心抱取紫衣裳。 此者便是董仲母,此時縱見小兒郎。 「我兒幽小爭知處?孫賓必有好陰陽!」 阿娘擬收孩兒養,「我兒不儀住此方。」 這裡也似闕失了幾句。底下應該敘述天女抱了董仲到天上去,但又放了他下凡,給他一個金瓶。 將取金瓶歸下界,捻取金瓶孫賓傍。 天火忽然前頭現,先生央卻走忙忙。 將為當時惣總燒卻,檢尋卻得六十張。 此因不知天上事,總為董口覓阿娘。 這結束,非常的有趣,人間的不知天上事,原是為了董仲覓母,而把孫賓的天書燒掉之故。 句道興的《搜神記》,有一篇較長的田崑崙娶得天女的故事,寫:田崑崙見三個天女在池中洗浴,抱得了一個天女的衣服。她不得乘空而去,只得嫁了他。但後來得到了衣服,便又飛去。這和董仲事頗相類。 句道興(生卒不詳),唐人,撰有《搜神記》,具有與傳統志怪小說很不相同的敘事風格。 最好的一篇敘事歌曲,乃是《季布罵陣詞文》,這篇宏偉的詩篇,著者用了四種不同的本子,互相校勘,勉強整理出一本比較可讀的東西來。那不同的四本,都是零落的殘文,經了整理之後,卻可連接成為一篇了;但可惜仍有殘缺,不能完全恢復舊觀。 季布事,見《史記》卷一百(《季布欒布列傳》): 季布者,楚人也。為氣任俠,有名於楚。項籍使將兵,數窘漢王。及項羽滅,高祖購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及三族。季布匿濮陽周氏。周氏曰:「漢購將軍急,跡且至臣家。將軍能聽臣,臣敢獻計。即不能,願先自剄。」季布許之。乃髡鉗季布,衣褐衣,置廣柳車中,並與其家僮數十人,之魯朱家所賣之。朱家心知是季布,乃買而置之田。誡其子曰:「田事聽此奴,女與同食。」朱家乃乘軺車之洛陽,見汝陰侯滕公。……滕公待間,果言如朱家指。上乃赦季布。 這裡沒有敘及季布罵陣事,只是說他「數窘漢王」,《漢書》布傳(卷三十七)也是這樣說。但《罵陣詞文》卻把季布罵陣事很誇張地描寫著,而於後半季布被赦的經過,寫得也很生動。 此歌首部已缺,但缺失的恐怕並不很多。今存的最先的一部分,乃是巴黎國家圖書館所藏的一卷(p.2747)。 第五章 唐代的民間歌賦 五(2) 這一卷,從楚、漢相爭,季布向項王獻計說:「虎鬥龍爭必損人,臣罵漢王三五口,不施弓弩遣收軍」;項王遂准其所奏,許他罵漢王事開始,而中止於漢王平定天下後,出敕於天下,搜求季布,「捉得賞金官萬戶,藏隱封刀砍一門」,季布遂不得不狼狽奔逃的事。 □□□□□□□,各憂勝敗在逡□。 □□□□□□□,官為御史大夫身。 遂奏霸王誇辯捷,□□□□□□□。 「臣見兩軍排陣訖,虎鬥龍爭必損人。 臣罵漢王三五口,不施弓弩遣收軍。」 霸王聞奏如斯語,「據卿所奏大忠臣! 戈戟相衝猶不退,如何聞罵肯收軍? 卿既舌端懷辯捷,不得妖言悞寮人。」 季布既蒙王許罵,意似檸龍擬作雲。 遂喚上將鍾離末,各將輕騎後隨身。 出陣拋騎強百步,駐馬攢蹄不動塵。 腰下狼牙椗西羽,臂上烏號掛六勻。 順風高綽低牟熾,公箭長垂鎖甲裙。 遙望漢王招手罵,發言可以動乾坤。 高聲直啖呼季布:「公是徐州豐縣人, 毋解絹麻居村里。父能收放住鄉村。 公曾泗水為亭長,□□闤闠受飢貧。 因接秦家離亂後,自無為主假亂真。 □□如何披風翼,黿龜爭敢掛龍鱗? 百戰百輸天下祐,□□□□析五分。 何不草繩而自縛,歸降我王乞寬恩? 更若執迷夸斗敵,活捉生擒放沒因。」 鼙鼓未施旗未播,語大言高一一聞。 漢王被罵牽宗祖,羞盲左右恥君臣。 □□寒鴉嫌樹鬧,龍怕凡魚避水昏。 拔馬揮鞭而便走,陣似山崩遍野塵。 走到下坡而憩歇,重敕戈牟問大臣: 「昨日兩家排陣戰,忽聞二將語芬芸。 陣前立馬搖鞭者,□□高聲是甚人?」 問訖蕭何而奏曰:「昨朝二將騁頑囂, □□□王臣等辱,罵觸龍威天地嗔。 駿馬雕鞍穿鎖甲,旗下依依認得真。 只是季布、中離末,終諸更不是餘人。」 漢王聞語深懷怒,拍案頻眉叵耐嗔! 「不能助漢余狂寇,假政匡邦毀寡人。 寡人若也無天分,公然萬事不言論。 若得片雲遮項上,楚將投來總安存。 唯有季布、中離末,火炙油煎未是迍! 卿與寡人同記著,抄錄姓名莫因循。 忽期南面稱尊日,活捉粉骨細颺塵。」 後至五年冬三月,會垓滅楚靜煙塵。 項羽烏江而自刎,當時四塞絕芬芸。 楚家敗將來投漢,漢王與賞盡垂恩。 惟有季布、中離末,始知口是禍之門。 不敢顯名於聖代,分頭逃難自藏身。 是時漢帝興王業,洛陽登極獨稱尊。 四人樂業三邊靜,八表來甦萬姓忻。 聖德魏魏而偃武,皇恩蕩蕩盡修文。 心念未能誅季布,常是龍顏眉不分。 遂令出敕於天下,遣捉艱凶搜逆臣。 捉得賞金官萬戶,藏隱封刀砍一門。 旬日敕文天下遍,不論州縣配鄉村。 季布得知皇帝恨,驚狂莫不喪神魂。 唯嗟世上無藏處,天寬地窄大愁人。 遂入歷山嵠谷內,偷生避死隱藏身。 夜則村里偷餐饌,曉入林中伴獸群。 嫌日月,愛星辰,晝潛暮出怕逢人。 大丈夫兒遭此難,都緣不識聖明君。 如斯旦夕愁危難,時時自嘆氣如雲。 「一自漢王登九五,黎庶朝蘇萬姓欣。 惟我罪濃憂性命,究竟如何向□□?」 自刎他誅應有日,沖天入地若無因。 忍飢□□□□□,□□□義舊恩情。 這底下大約缺失了幾行。巴黎國家圖書館別藏有一殘卷(p.2648),恰好接了下去。劉半農先生說:「兩號原本紙色筆意並排列行款均甚相似。疑一本斷而為二;中間復有缺損。」這推測是很對的。 以下寫的是,他到處奔逃,無法潛身,只好逃到周氏家裡去。這是和《史記》的記載相合的。 初更乍黑人行少,走□直入馬坊門。 更深潛至堂階下,花葯園中影樹身。 周氏夫妻餐饌次,須更敢得動精神。 罷飲停餐驚耳熱,捻箸橫起恠眼咽。 忽然起立望門間,「階下於當是鬼神? 若是生人須早語,忽然是鬼莽丘墳。 問著不言驚動仆,利劍鋼刀必損君!」 季布暗中輕報曰:「可想階前無鬼神。 只是舊時親分義,夜送千金與來君。」 周諡按聲而問曰:「凡是千金須在恩。 記道遠來酬分義,此語應虛莫再論。 更深越牆來入宅,夜靜無人但說真。」 季布低聲而對曰:「切語莫高動四鄰! 不問末能咨說得,暨蒙垂問即申陳。 夜深不必盤名姓,仆是去年罵陣人。」 周氏便知是季布,下階迎接敘寒溫。 乃問:「大夫自隔闊,寒暑頻移度數春。 自從有敕交尋促,何處藏身更不聞?」 季布聞言而啼泣,「自佳艱危切莫論! 一從罵破高皇陣,潛山伏草受艱辛。 似鳥在羅憂翅羽,如魚問鼎惜岐鱗。 特將殘命投仁弟,如何垂分乞安存?」 周氏見言心懇切,「大夫請不下心神。 一身結交如管鮑,宿素情深舊拔塵。 今受困危天地窄,更問何邊投莽人。 九族潘遭為敕罪,死生相為莫憂身。」 執手上當相對坐,素飯同餐酒數巡。 周氏向妻甲子細,還道情濃舊故人。 「今遭國難來投仆,輒莫談揚聞四鄰。」 季布遂藏複壁內,鬼神難知人莫聞。 周氏身名緣在縣,每朝巾情入公門。 處分交妻送盤饌,禮同翁伯好供殷。 爭那高皇酬恨切,扇開簾倦問大臣: 「朕遣諸州尋季布,如何累月音不聞? 應是官寮心怠慢,至今逆賊未藏身。」 遂遣使司重出敕,改條換格轉精懃。 白土拂牆交畫影,丹青畫影更邈真。 所在兩家圃一保,察有知無且狀申。 先拆重棚除複壁,後交播土更颺塵。 尋山逐水薰岩入,踏草搜林塞墓門。 察兒期名擒捉得,賞金賜王拜宮新。 藏隱一餐停一宿,滅族誅家陣六親。 仍差朱解為齊使,面別天階出國門。 驟馬搖鞭旬日到,望捉姦凶貴子孫。 來到濮陽公館下,具述天心宣敕文。 州官縣宰皆憂懼,捕捉惟愁失帝恩。 其時周氏聞宣敕,由如大石陌心珍。 自隱時多藏在宅,骨寒毛豎失精神。 歸到壁前看季布,面如土色結眉頻。 良久沉吟無別語,惟言禍事在逡巡! 季布不知新使至,卻著言詞怪主人。 這裡所謂朱解,便是《史記》里所說的朱家。大約《罵陣詞文》的作者把朱家、郭解混作一人了。 朱家、郭解,漢代著名俠士。朱家是魯國人,雖自己貧困,卻樂善好施、行俠仗義。郭解是軹(今河南濟源南)人,精明強悍,為人仗義。 巴黎本「季布不知新使至,卻著言詞怪主人」之下,缺了一大段。(劉氏云:此處原本缺一段。)但這一大段,恰好倫敦有一個殘本(見《敦煌零拾》三,作《季布歌》),足以補入。但有十三句(從「且述天心宣敕文」到「卻著言辭怪主人」)卻是和巴黎本重複的,我們把它們刪去了。底下接著便敘述周氏無計可施,季布卻教他一計,將自己髡鉗為奴,設法賣給了朱解,隨他「歸朝闕」。其間寫季布「便索剪刀臨欲剪」的心理是極為動人的。 「院長不須相恐嚇,仆且常聞俗諺雲。 古來久住令人賤。從前又說水頻昏。 君嫌叨瀆相輕棄,別處難安有罪身。 結交語斷人情薄,仆應自殺在今晨。」 周氏低聲而對曰:「兄且聽言不用嗔。 皇帝恨兄心緊切,專使新來宣敕文。 黃牒分明□在市,垂賞堆金條格新。 先拆重棚除複壁,後交播土更颺塵。 如斯嚴迅交尋捉,兄身弟命大難存。 兄且以曾為御史,德重官高藝絕倫。 氏且一家甘鼎鑊,可惜兄身變微塵!」 季布驚憂而問曰:「只今天使是誰人?」 周氏報言:「官御史,名姓朱解受皇恩。」 其時季布聞朱解,點頭微笑兩眉分。 「若是別人憂性命,朱解之徒何足論。 見論無能虛受福,心粗闕武又虧文。 直饒墮卻千金賞,遮莫高堆萬挺銀。 皇威刺牒雖嚴迅,颺塵播土也無因。 既交朱解來尋捉,有計隈依出得身。」 周氏聞言心大怪,「出語如風弄國君。 本來發使交尋捉,兄且如何出得身?」 季布乃言:「今日計,弟但看仆出這身。 九發翦頭披短褐,假作家生一賤人。 但道兗州莊上漢,隨君出入往來頻。 待伊朱解回歸日,扣馬行頭賣仆身。 朱家忽然來買口,商量莫共苦爭論。 忽然買仆身將去,擎鞭執帽不辭辛。 天饒得見皇高恨,猶如病鶴再凌雲。」 便索剪刀臨欲剪,改形移貌痛傷神。 解發捻刀臨擬剪,氣填胸臆淚紛紛。 自嗟告其周院長,「仆恨從前心眼昏! 枉讀詩書虛學劍,徒知氣候別風雲。 輔佐江東無道主,毀罵咸陽有道君。 致使髮膚惜不得,羞看日月恥星辰。 本來事主夸忠赤,變為不孝辱家門。」 言訖捻刀和淚剪,占項遮眉長短勻。 浣染為瘡煙肉色,吞炭移音語不真。 出門入戶隨周氏,鄰家信道典倉身。 朱解東齊為御史,歇息因行入市門。 見一賤人長六尺,遍身肉色似煙熏。 神迷勿惑生心買,持將逞似洛陽人。 問此賤人誰是主?「仆擬商量幾貫文。」 周氏馬前來唱喏,「一依錢數且咨聞。 氏買典倉緣欠闕,百金即買救家貧。 大夫若要商量取,一依處分不爭論。」 朱解問其周氏曰:「有何能得直千金?」 周氏便夸身上藝,雖為下賤且超群。 小來父母心憐惜,緣是家生撫育恩。 偏切按摩能柔軟,好衣彩攝著煙熏。 送語傳言磨識字,會交伴戀入庠門。 若說乘騎能結綰,曾向莊頭牧馬群。 莫惜百金促買取,商量驅使莫頑囂。 朱解見夸如此藝,遂交書契驗虛真。 典倉牒絺而捐筆,便呈字勢似崩雲。 題姓署名似鳳舞,書年著月若烏存。 上下撒花波對當,行間鋪錦草和真。 朱解低頭親看札,口呿目瞪忘收唇。 良久搖鞭相嘆羨,看他書札置功勳。 非但百金為上價,千金於口合交分。 遂給價錢而買得,當時便遣涉風塵。 季布得他相接引,擎鞭執帽不辭辛。 朱解相貌何所似?猶如煙影嶺頭雲。 不經旬月歸朝闕,具奏東齊無此人。 卻不料季布已隨在他身邊了。這和《史記》所敘朱家明知其為季布而買了下來的話又不大相同。下面敘季布把本來面目對朱解揭開了,嚇得朱解「驚狂展轉喪神魂」。但季布卻要求朱解請眾大臣宴會,由他出來親自乞命。朱解只好答應了他。第二天侯嬰、蕭何們便都來了。這和《史記》敘朱家自去懇求滕公的話也不同。這裡只有侯嬰、蕭何卻沒有滕公這重要的人物出現。 皇帝既聞無季布,「勞卿虛去涉風塵。 放卿歇息歸私邸,是朕寬腸未合分。」 朱解殿前聞帝語,懷憂拜舞出金門。 歸宅親故來軟腳,開筵列饌廣鋪陳。 買得典倉緣利智,廳堂夸向往來賓。 閒來每共論今古,悶即堂前語典墳。 從此朱解心憐惜,時時誇說向夫人。 「雖然買得愚庸使,實是多知而廣聞。 天罰帶鉗披短褐,似山藏玉蛤含珍, 是意存心解相向,仆應抬舉別安存。」 商量乞與朱家姓,脫鉗除褐換衣新。 今既收他為骨肉,令交內外報諸親。 莫喚典倉稱下賤,總交喚作大郎君。 試教騎馬捻毬仗,忽然擊拂便過人。 馬上盤槍兼弄劍,彎弓倍射勝陵君。 勒轡邀鞍雙走馬,蹺身獨立似生神。 揮鞭再騁堂堂貌,敲鐙重夸擅擅身。 南北盤旋如掣電,東西懷協似風雲。 朱解當時心大怪,愕然直得失精神。 心粗買得庸愚使,看他意氣勝將軍。 名曰典倉應是假,終知必是楚家臣。 笑向廳前而問曰:「濮陽之日為因循, 用卻百金為買得,不曾子細問根由。 看君去就非庸賤,何姓何名甚處人?」 季布既蒙子細問,心口思維要說真。 擊分聲嘶而對曰:「說著來由愁殺人! 不問且言為賤士,既問須知非下人。 楚王辯士英雄將,漢帝怨家季布身。」 三台八座甚忙紛,又奏逆臣星出現。 早疑恐在百寮門,不期自己遭狼狽。 將此情□何處申?解誅斬身甘受死, 一門骨肉盡遭迍,季布得知心裡怕。 甜言美語卻安存。「不用驚狂心草草,大夫定意在安身。 見令天下搜尋仆,捉得封官金百斤。 君促送仆朝門下,必得加官品位新。」 朱解心粗無遠見,擬呼左右送他身。 季布出言而便嚇,「大夫便似醉昏昏! 順命受恩無酌度,合見高皇嚴敕文。 捉仆之人官萬戶,藏仆之家斬六親。 況在君家藏一月,送仆先憂自滅門。」 朱解被其如此說,驚狂展轉喪神魂。 「藏著君來憂性命,送君又道滅一門。 世路盡言君是計,今且如何免禍迍?」 季布乃言:「今有計,必應我在君亦存。 明日廳堂排酒饌,朝下總呼諸大臣。 座中促說東齊事,道仆愆尤罪過頻。 仆即出頭親乞命,脫禍除殃必有門。」 屈得酇侯蕭相至,登筵赴會讓卑尊。 朱解自緣心裡怯,東齊季布便言論。 侯嬰當得心驚怪,遂與蕭何相顧頻。(下缺) 倫敦本至此而畢,下文皆缺。但巴黎本和它相銜接處,似仍缺了幾句。這幾句大約說的是,蕭何答應了救季布。巴黎本下面便說及蕭何囑侯嬰去奏皇帝:季布不可得,人民被擾過甚,不如休尋捉他吧。皇帝答應了他。他很高興地去和季布說,布卻叫他再去奏,說怕他投戎狄,「結集狂兵侵漢土」,要皇帝以千金招取他出來做官,侯嬰又去奏。皇帝也答應了,遂以千金召布來。布上表謝恩,並來朝見皇帝。 據君良計大尖新,要其舍罪□呈敕,半由天子半由□。 今日與君應面奏,後世徒知人為人。 蕭何便囑侯嬰奏,面對天階見至尊。 且奏:「東齊人失業,望金徒費罷耕耘。 陛下舍愆休尋捉,免其金玉感黎民。」 皇帝既聞無季布,失聲憶得尚書云: 民惟邦本傾資惠,本同寧在養人恩。 「朕聞舊酬荒土國,荏苒交他四海貧。 依卿所定休尋捉,解究釋罷言論。」 侯嬰拜舞辭金殿,來看季布助歡忻。 「皇帝舍愆收敕了,君作無憂散憚身。」 季布聞言心更大!「仆恨多時受苦辛, 雖然奏徹休尋捉,且應潛伏守灰塵。 君非有敕千金詒,乍可遭誅徒現身。」 侯嬰聞語懷嗔怒,「爭肯將金詒逆臣!」 季布鞠躬重啟曰:「再奏應聞堯、舜恩。 但言季布心頑硬,不慚聖聽得皇恩。 自知罪濃憂鼎鑊,怕投戎狄越江津。 結集狂兵侵漢土,邊方未免動煙塵。 一似再生東項羽,二憂重去定西秦。 陛下千金招召取,必能廷佐作忠臣。」 侯嬰聞說如斯語,「據君可以撥星辰。 仆便為君重奏去,將表呈時潘帝嗔。 乞待早期而入內,具表前言奏帝聞。」 「昨奉聖慈舍季布,國泰人安喜氣新。 臣憂季布多頑逆,不慚聖澤皆皇恩。 陛下登朝休尋捉,怕投戎狄越江津。 結集狂兵侵漢土,邊方未逸動煙塵。 一似再生東項羽,二如重去定西秦。 臣聞季布能多計,巧會機謀善用軍。 權鋒狀似霜凋葉,破陣由如風捲雲。 但立千金招召取,必有忠貞報國恩。」 皇帝聞言情大悅,「勞卿忠諫奏來頻。 朕緣爭位遭傷中,變體油瘡是箭痕。 夢見楚家由戰酌,況憂季布動乾坤。 依卿所奏千金召,山河為誓典功勳。」 季布既蒙賞排石,頓改愁腸修表文。 表曰: 「臣作天尤合粉身,臣住東齊多朴真。生居陋巷長蓬門,不知階下懷龍分。輔佐東江狼虎君,狂謀罵陣牽親祖。自致煎熬鼎鑊遷,陛下登朝寬聖代,大開舜日布堯雲,罪臣不煞將金詔,感恩激切卒難申!乞臣殘命將農業,生死榮華九族忻。」當時隨來於朝闕,所司引對入金門。皇帝捲簾看季布,思量罵陣忽然嗔!遂令…… 這一卷至此而止。這是最危急的一個關頭。劉邦見了季布,忽然生了氣,又要想殺他。我們且看季布怎樣地替他自己逃脫此險。巴黎國家圖書館藏有第三本的《罵陣詞文》。恰好結束了這一首長歌(p.3386)。 「以勝煎熬不用存,臨至投到蕭牆外。」 季布高聲殿上聞,「聖明天子堪匡佐!謾語君王何處論! 分明出敕千金詔,賺到朝門卻煞臣。 臣罪授誅雖本分,陛下爭堪後世聞!」 皇帝登時聞此語,回嗔作喜卻交存。 「憐卿計策多謀掠,舊惡些些總莫論。 賜卿錦帛並珍玉,兼拜齊州為太君。 放卿意錦歸鄉井,光榮祿重貴宗親。」 季布得官如謝敕,拜舞天街喜氣新。 密報先謝朱解得,明明答謝濮陽恩。 敲鐙臨歌歸本去,搖鞭喜得脫風塵。 若論罵陣身登首,萬古千秋只一人。 具說《漢書》修制制,莫道辭人唱不嗔。 此卷末有「大漢三年季布罵陣詞文一卷」一行,當即此長歌的本名。 在一般的通俗文學裡,此歌算是很重要的一篇;在描寫上看來,實不失為傑作。其層層深入、處處吃緊的布局,實是無懈可擊的。當是《董西廂諸宮調》一類的弘偉的作品的先聲吧。在當時必能吸引住許多的聽眾的,在她被歌唱出來時。 賦在這時被利用作為遊戲文章的一體了;在民間似頗為流行著。原來《大言》、《小言》諸賦,已含有機警的對答。在這一條線上發展下來,便成為幽默和機警的小品賦了。敦煌文庫里《晏子賦》一首便是此類賦里的一篇出色之作。那些有趣的小機警,當會為民間所傳誦不衰的。但那些小機警的對話,其來歷卻是很複雜的,不全從一個來源汲取而得。其間也偶有不可解與錯誤處。像「山言見大,何益?」一句,疑「山」字誤,且其上必尚有數字,像「王曰」一類的文字。最後道:「出語不窮,是名晏子」,也是「賦」的一個常例。對於這樣的作品,我們是很珍惜的,後世也有之,其氣韻卻常常惡劣得多,遠沒有寫得這樣輕巧超脫,這樣機警可喜的。 晏子賦一首 昔者齊晏子使於梁國為使。梁王問左右,對(對字疑衍)曰:其人形容何似?左右對曰:「使者晏子,極其醜陋,面目青黑,且唇不附齒,發不附耳,腰不附踝,既兒觀占,不成人也。」梁王見晏子,遂喚從小門而入。梁王問曰:「卿是何人,從吾狗門而入?」晏子對王曰:「王若置造作人家之門,即從人門而入,君是狗家,即從狗門而入,有何恥乎?」梁王曰:「齊國無人,遣卿來。」晏子對曰:「齊國大臣七十二相,並是聰明志惠,故使向智梁之國去。臣最無志,遣使無志國來。」梁王曰:「不道卿無智,何以短小?」晏子對王曰:「梧桐樹須大,里空虛;井水須深,里無魚。五尺大蛇卻蜘蛛,三寸車轄制車輪。得長何益,得短何嫌!」梁王曰:「不道卿短小,何以黑色?」晏子對王曰:「黑者天地□性也,黑羊之肉豈可不食,黑牛駕車豈可無力,黑狗趁兔豈可不得,黑雞長鳴豈可無則。鴻鶴雖白,長在野田;芭車雖白,恆載死人。漆雖黑,向在前,墨梃雖黑,在王邊。採桑椹,黑者先嘗之。」「山言見大,何益?」晏子對王曰:「劍雖尺三,能定四方;麒麟雖小,聖君瑞應。箭雖小,煞猛虎,小錘能鳴大鼓,方之此言,見大何意!」梁王問曰:「不道卿黑色,卿先祖是誰?」晏子對王曰:「體有於芭生於事,粳糧稻米,出於糞土,健兒論切,佇兒說苦。今臣共其王言,何勞問其先祖。」王乃問晏子曰:「汝知天地之綱紀,陰陽之本性;何者為公,何者為母;何者為左,何者為右;何者為夫,何者為婦;何者為表,何者為里;風從何處出,雨從何處來,霜從何處下,露從何處生;天地相去幾千萬里,何者是小人,何者是君子?」晏子對王曰:「九九八十一,天地之綱紀;八九七十二,陰陽之性。天為公,地為母;日為夫,月為婦;南為表,北為里,東為左,西為右;風出高山,雨出江海;霧出青天,露出百草;天地相去,萬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里;富貴是君子,貧者是小人。」出語不窮,是名晏子。 《韓朋賦》恰好和《晏子賦》相反,卻是很沉痛的一篇敘事詩,雖然其中也包含些機警的隱語——這些隱語是民間作品裡所常常見得到的,一般人對它,一定有很高的興趣。在宋代,「商謎」曾成了一個專門的職業;元代的文士們寫作的隱語集也不少;其群眾都是民間的,而非上層階級的。 明人傳奇,有《韓朋十義記》,但所敘與《韓朋賦》非同一之事。賦中的韓朋原應作韓憑。大約抄寫者因「憑」字不好寫,而音又相同,故遂改作「朋」。 韓憑妻的故事,在古代流傳甚廣;也是孟姜女型的故事之一。這故事的流行,可見出一般人對於荒淫之君王的憤怒的呼號。這故事的大概,是如此: 宋韓憑,戰國時為宋康王舍人。妻何氏美。王欲之。捕舍人築青陵台。何氏作《烏鵲歌》以見志云:「南山有烏,北山張羅。烏自高飛,羅當奈何!」又云:「烏鵲雙飛,不樂鳳凰。妾是庶人,不樂宋王。」又作歌答其夫云:「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當心。」康王得書,以問蘇賀。賀曰:「雨淫淫,愁且思也;河水深,不得往來也;日當心,有死志也。」俄而憑自殺。妻乃陰腐其衣。王與登台,遂自投台下。左右攬之,衣不中手。遺書於帶曰:「王利其生,不利其死。願以屍骨賜憑而合葬。」王怒,弗聽。使里人埋之,冢相望也。宿昔,有交梓木生 於二冢之端。旬日而大合抱,屈曲體相就,根交於下。又有鴛鴦雌雄各一,恆棲樹上,交頸悲鳴。宋人哀之,號其木曰相思樹。(汪廷訥《人鏡陽秋》卷十六) 孟姜女型,民間故事的一種類型。相傳孟姜女為秦時人,她不辭千里之苦,為築長城的丈夫送寒衣,得知丈夫已死,築於城牆之中,孟哭倒長城,尋得夫骨,帶歸埋葬。秦始皇見其貌美,欲強娶之。孟姜女提出戴孝、發喪等條件,秦皇照辦後,孟投海自盡。 《韓朋賦》把這悲慘的故事發展得更深摯、更動人些,成了一篇崇高的悲劇;在文辭上,也少粗鄙的語句。大約是抄寫的人之過吧,別字錯字還是不少。 《韓朋賦》第一節寫朋意欲遠仕,而慮母獨居,故遂娶婦貞夫(賦里不說是何氏)。貞夫美而賢。入門三日,二人的情感,如魚如水,相誓各不相負。在這裡,「賦」的描寫與敘述,顯然是把簡樸的故事變為繁瑣些了。 昔有賢士,姓韓名朋,少小孤單,遭喪遂失父,獨養老母。謹身行孝,用身為主。意遠仕,憶母獨注。賢妻成功,素女始年十七,名曰貞夫。已賢至聖,明顯絕華,形容窈窕,天下更無。雖是女人身,明解經書。凡所造作,皆今天符。入門三日,意合同居。共君作誓,各守其軀。君不須再娶婦,如魚如水。意亦不再嫁,死事一夫。 第二節寫韓朋出遊,仕於宋國,六年不歸。朋妻寄書給他。朋得書,意感心悲。那封書顯然是廓大了《烏鵲歌》的第一首的,卻更為深刻。「欲寄書」與「人」,與「鳥」,與「風」一段,乃是這賦里最好的抒寫之一則。 韓朋出遊,仕於宋國。期去三年,六秋不皈。朋母憶之,心煩惣。其妻寄書與人,恐人多言焉;欲寄書與鳥,鳥恆高飛;意欲寄書與風,風在空虛;書君有感,直到朋前。韓朋得書,解讀其言。書曰:浩浩白水,回波如流,皎皎明月,浮雲映之,青青之水,各憂其時,失時不種,和亘不茲。萬物吐化,不為天時。久不相見,心中在思。百年相守,竟一好時。君不憶親,老母心悲;妻獨單弱,夜常孤棲。常懷大憂。蓋聞百鳥失伴,其聲哀哀,日暮獨宿,夜長棲棲。太山初生,高下崔嵬,上有雙鳥,下有神龜。晝夜遊戲,恆則同皈。妾今何罪,獨無光明。海水蕩蕩,無風自波。成人者少,破人者多。南山有鳥,北山張羅。鳥自高飛,羅當奈何!君但平安,妾亦無化。韓朋得書,意感心悲。不食三日,亦不覺飢。 但不幸,這封書卻為宋王所拾得。王遂欲得朋妻。梁伯奉命,用詐術去迎接了她來。這一節是原來的故事裡所沒有的;寫得是那樣的婉曲而層層深入。這裡的梁伯,當便是故事裡的蘇賀了。 韓朋意欲還家,事無因緣。懷書不謹,遺失殿前。宋王得之,甚愛其言。即召群臣,並及太吏;誰能取得韓朋妻者,賜金千金,封邑萬戶。梁伯啟言王曰:臣能取之。宋王大憶。即出八輪之車,爪騮之馬,便三千餘人,從發道路,疾如風雨。三日三夜,往到朋家,使者下車,打門而喚。朋母出看,心中驚怕。供問喚者,是誰使者。使者答曰:我從國之使來,共朋同友。朋為公曹,我為主簿。朋友秋書,來寄新婦。阿婆回語新婦,如客此言,朋今事官,且得勝途。貞夫曰:新婦昨夜夢惡,文文莫莫,見一黃蛇,咬妾床腳,三鳥並飛,兩鳥相搏,一鳥頭破齒落,毛下紛紛,血流洛洛,馬蹄踏踏,諸臣赫赫。上下不見鄰里之人,何況千里之客!客從遠來,終不可信。巧言利語,詐作朋書。言在外。新婦出看,阿婆報客。但道:新婦病臥在床,不勝醫藥。承言謝客,勞苦遠來。使者對曰:「婦聞夫書,何古不憘!必有他情,在於鄰里。朋母年老,能察意。新婦聞客此言,面目變青變黃。如客此語,道有他情,即欲結意,返失其里,遣妾看客,失母賢子。姑從今已後亦夫婦,婦亦失姑,遂下金機,謝其王事。千秋萬歲,不當復織。井水淇淇,何時取汝!釜灶尩尩,何時久汝。床廗閨房,何時臥汝,庭前蕩蕩,何時掃汝,薗菜青青,何時拾汝!出入悲啼,鄰里酸楚。低頭卻行,淚下如雨。上雨拜客,使者扶譽貞夫上車,疾如風雨。朋母於後,呼天喚地大哭。鄰里驚聚,貞夫曰:呼天何益,喚地何免,駟馬一去,何歸返! 「下機謝其玉掖」一段,充盈了惜別的深情厚意,其動人,在我們的文學裡還不曾有過第二篇,恰好和印度劇聖卡里台莎(kalidaso)的不朽之作《梭孔特娜》(sakantola)所寫的梭孔特娜別了森林之居而去尋夫時的情景相同;其美麗的想像也不相上下。然而我們的《韓朋賦》,卻被埋沒了一千年! 卡里台莎,即迦黎陀娑(約330-430),印度古代詩人、戲劇家。其作品公認有七部,最為傑出的是劇本《沙恭達羅》。1000多年來,他作為梵文文學最偉大的詩人和最受崇拜的劇作家始終受到印度人民的熱愛。 《梭孔特娜》,即《沙恭達羅》,印度古代梵語戲劇。全名為《由於一種信物而重新找到沙恭達羅記》。作品描寫刻畫精湛,是竼文古典文學的典範,譯為英文後,成為享譽世界的經典戲劇。 第四節寫貞夫被騙入宮,憔悴不樂,病臥不起。這裡,仍很巧妙的運用了《烏鵲歌》的第二首進去。 梁伯信連日日漸遠,初至宋國九千餘里,光照宮中。宋王怪之,即召群臣,並及太吏,開書卜問,怪其所以。悟土答曰:今日甲子,明日乙丑,諸臣聚集,王得好婦。言語未訖,貞夫即至。面如凝脂,腰如束素,有好文理。宮中美女,無有及以。宋王見之,甚大歡喜。三日三夜,樂可可盡。即拜貞夫以為皇吉。前後事從,入其宮裡。貞夫入宮,憔悴不樂,病臥不起。宋王曰:卿是庶人之妻,今為一日之母,有何不樂!衣即綾羅,食即咨口,黃門侍郎,恆在左右。有何不樂,亦不歡情?貞夫答曰:辭家別親,出事韓朋,生死有處,貴賤有殊。蘆葦有地,荊棘有蓑,豺狼有伴,雉筆有雙,魚鱉百水,不樂高堂,燕若群飛,不樂鳳凰,妾庶人之妻,不歸宋王之婦。 這以下似乎闕失了幾句,上下語便不大能銜接。大約宋王又來問群臣以如何可以釋貞夫之憂的方法。但梁伯卻又有一個壞主意了! 「人愁思,誰能諫?」梁伯對曰:臣能諫之。朋年三十未滿,廿有餘,姿容窈窕,里發素失,齒如軻輒,耳如懸珠,是以念之,情意不樂。唯須疾害身朋,以為困徒。宋王遂取其言,遂打韓朋二扳齒,並著故破之衣,常使作清凌之台。 第五節寫貞夫和韓朋相見於青凌台。貞夫作書繫於箭上,射給朋。朋得之,便自殺。 貞夫聞之,痛切肝腸,情中煩惌,無時不思。貞夫咨宋王:既築清凌台訖,乞願踅往看下。宋王許之。賜八輪之車,爪騮之馬,前後事從三千餘人,往到台下。乃見韓朋,判草飼馬。見妾羞恥,把草遮面。貞夫見之,淚下如雨。貞夫曰:「宋王有衣,妾亦不著;王若吃食,妾亦不嘗。妾念思君,如渴思漿。見君苦痛,割妾心腸。形容憔悴,決報宋王。何足著恥!避妾隱藏!」韓朋答曰:南山有樹,名曰荊棘,一枝兩形,葦小心平。形容憔悴,無有心情。蓋聞東流之水,西海之魚,去賤就貴,於意如何?貞夫聞語,低頭卻行,淚下如雨。即裂群前三寸之帛,卓齒取血,且作台書,繫著箭上,射於韓朋。朋得此,便即自死。宋王聞之,心中驚愕。即子諸臣:「若為自死,為人所煞?」梁伯對曰:韓朋死時,有傷損之處,唯有三寸素書,在朋頭下。宋王即讀之,貞書曰:「天雨霖,魚游池中,大鼓無聲,小鼓無音。」王曰:誰能辨之?梁伯對曰:「臣能辨之。天雨霖霖,是其淚;魚游池中,是其意;大鼓無聲,是其氣;小鼓無音,是其思。」天下事此是。卿其言義大矣哉! 第六節寫貞夫見韓朋死,便求王以禮葬之。葬時,貞夫自腐其衣,投於墓中,左右攬之不得。和故事所說的自投青凌台下,略有不同。「左攬右攬,隨手而無」上下,疑略有缺失,故文意不甚明白。 貞夫曰:韓朋以死,何更再言!唯願大王有恩,以禮葬之,可不得我後。宋王即遣人城東輇百文之曠,三公葬之。貞夫乞往觀看,不取久高。宋王許之。令乘素車,前後事從三千餘人,往到墓所。貞夫下車,繞墓三匝,嗥啼悲哭,聲入雲中。喚君君亦不聞,回頭辭百官,天能報恩。蓋聞一馬不被二安,一女不事二夫。言語未此,遂即至室。苦酒侵衣,遂脆如蔥。左攬右攬,隨手而無。百官忙怕,皆悉棰胸,即遣使者報宋王。 最後一節便寫宋王救貞夫不得,而在墓中得二石。他棄此二石於道之東西,即生二樹,枝枝相當,葉葉相攏。宋王又伐之。而「二札落水」,變成雙鴛鴦飛去。鴛鴦落下了一根羽毛,宋王拾得之,卻起火焚燒了他的身體;這樣的報復了韓朋夫婦的仇。 王聞此語,甚大嗔怒。床頭取劍,煞臣四五,飛輪來走,百官集聚。天下大雨,水流曠中,難可得取。梁伯諫王曰:只有萬死,無有一生。宋王即遣舍之。不見貞夫,唯得兩石。一青一白。宋王睹之,青(石)舍游道東,白石舍於道西。道西生於桂樹,道東生於梧桐。枝枝相當,葉葉相籠。根下相連,下有流泉,絕道不通。宋王出遊見之。此是何樹?對曰:此是韓朋之樹。誰能解之?梁伯對曰:臣能解之。枝枝相當,是其意;葉葉相攏,是其恩;根下相連,是其氣;下有流泉,是其淚。宋王即遣誅罰之。三日三夜,血流汪汪。二札落水,變成雙鴛鴦,舉翅高飛,還我本鄉。唯有一毛,甚相好端政。宋王得之,即磨芬其身。 復仇的一段,乃是「故事」所沒有的。「故事」里只說墓上生二樹,樹上棲有雙鴛鴦。這裡卻說,墓中拾得二石,石棄於道旁,生了二樹,樹被斫去,乃生雙鴛鴦,雙鴛鴦飛去,落下一羽毛,為他們復了仇。這樣的變異,正合一般民間故事的方式;辛特里娜型(cindellela)的故事便是這樣的。還有兩篇《燕子賦》,也是絕妙的好辭。我們如果喜歡伊索的寓言,喜歡《列那狐的故事》,我們便會同樣地喜歡這兩篇《燕子賦》。這兩篇性質是相同的,故事也相同,描寫的方法,卻完全兩樣了;一篇寫得很機警,寫得神采奕奕,另一篇卻是頗為駑下之作。但我們讀著她們,一邊卻不禁的會浮現出《列那狐的故事》的若干幕的圖畫來。《燕子賦》產生的背景,和《列那狐》有些相同,其諷刺的意味當然也相同。對於黑暗的中世紀的社會,在這裡,我們可以略略得到些消息。人們不敢公然地對帝王、對卿相、對地方官吏、對土豪劣紳,報仇或指責,便只好隱隱約約地在寓言裡咒罵著了。 辛特里娜型,民間故事的一種類。 《燕子賦》寫的是燕雀爭巢事。燕巢被雀所占,向它理會,反被毆傷,於是向鳳凰處去起訴。 第一篇《燕子賦》,對於爭巢的經過,已失去了,只從燕子被毆,訴之鳳凰開始。 燕子賦 緣沒橫羅□□□□□□□□□□□□□□□□□□□云:「明敕招客標□□□□□□□□□□□□□□□□錯,是我表丈人,鷲鳩是我家,百州□□□□□□□□□離我門,前少時終須吃摑。」燕子不分,以理從索。遂被撮頭拖曳,捉衣扯擘。遼亂尊拳,交橫禿剔,父子數人,共相敲擊,燕子被打,傷毛墮翮,起上不能,命垂朝夕。伏乞檢驗,見有青赤。不勝冤屈,請王科責。鳳凰云:「燕子下牒,辭理懇切,雀兒豪橫,不可稱說。終須兩家,對面分雪。但知撼否,然可斷決。」專差鷦鷯往捉。 鷦鷯捉雀兒的一段,寫得極有風趣。雀兒在巢里私語,「約束男女,必莫開門。有人覓我,道向東村」那些話,讀之不禁失笑。還不和列那狐同樣的狡猾麼?但雀兒究竟沒有列那狐的智計,只好被鷦鷯捕去。 鷦鷯奉命,不敢久庭,半走牛期,疾如奔星。行至門外,良久立聽。正聞雀兒窟里語,聞聲云:昨夜夢惡,今朝眼瞤,若不私鬥,克被官嗔。比來徭役,征已應頻;多是燕子,下牒申論。約束男女,必莫開門。有人覓我,道向東村。鷦鷯隔門遙喚:「阿你莫漫輒藏,向來聞你所說,急出共我平章。何謂奪他宅舍,仍更打他損傷!奉府命遣我追捉,手足還是身當。入孔亦不得脫,任你百種思量。」雀兒怕怖,悚懼恐惶,渾家大小,亦總驚忙。遂出跪拜鷦鷯,喚作大郎,二郎,使人遠來充熱,且向窟里逐涼。卒客無卒主人,蹔坐撩里家常。鷦鷯曰:「者漢大痴,好不自知。恰見寬縱,苟徒過時。飯食朗道,我亦不飢。火急須去,恐王怪遲。雀兒已愁,貴在淹流,千返不去,□得脫頭。」乾言強語,千祈萬求。通容放致,明日還有些束羞。鷦鷯惡發,把腰即扭。雀兒煩惱,兩眉不鄒。捺瞻噤去,須曳到州。 雀兒雖替自己辯解,卻湮滅不了具在的事實。鳳凰乃判決他決五百,枷項禁身,下於獄中。 奉王帖追,匍匐奔走,不敢來遲。燕子文牒,並是虛辭。眯目上下,請王對推。鳳凰云:「者賊無賴,眼惱蠹害,何由可奈!骨是捉我支配!將出脊背,拔出左腿,揭去腦蓋。」雀兒被嚇擔碎。號唯稱死罪,請喚燕子來對。燕子忽硉出頭,躬曲分疏。雀兒奪宅,今見安居;所被傷損,亦不加諸;目驗取實虛。雀兒自隱欺負面孔,縫是攢沅,請乞設誓,口舌多端。若實奪燕子宅舍,即願一代貧寒。朝逢鷹隼,暮逢痴苄,行即著網,坐即被彈。經營不進,居處不安。日埋一□,渾家不殘。咒雖萬種作了,鳳凰要自難漫。燕子曰:人急燒香,狗急驀牆,只如釘瘡病癩,埋卻屍腔。總是雀兒(轉開作)徒擬,誑惑大王。鳳凰大嗔,狀後即判雀兒之罪。不得稱苄,推問根由,仍生拒捍。責情且決五百,枷項禁身推斷。 對於這樣的判決,燕子自然是稱快。雀兒的昆季鵙鴿卻大為不平,罵了他一頓。添了這個波折,便添了風趣不少。 燕子唱快,憙慰不以。奪我宅舍,捉我巴毀,將作你吉達到頭;何期天還報你!如今及阿莽次,第五下乃是調子。鵙鴿在傍,乃是雀兒昆季,頗有急難之情,不離左右看侍。既見燕子唱快,便即向前填置。家兄觸快明公,下走實增厚鬼。切聞狐死兔悲,惡傷其類,四海盡為兄弟,何況更同臭味。今日自能論竟,任他官府處理。死鳥就上更彈,何須逐後罵詈。 下面寫雀婦去獄中探望雀兒;那情景還不是唐代監獄的描素麼? 婦聞雀兒被杖,不覺精神沮喪。但知捶胸拍臆,垂頭憶想阿莽。兩步並作一步,走向獄中看去。正見雀兒臥地,面色恰似勃土。脊上縫個服子,仿佛亦高尺五。既見雀兒困頓,眼中淚下如雨。口裡便灌小便,瘡上還貼故紙。當時骸骸勸諫,拗戾不相用語。無事破囉啾唧,果見論官理府。更披枷禁不休,於身有阿沒好處。乃是自招禍恤,不得怨他電祖。雀兒打硬,猶自謊漫語;男兒丈夫,事有錯誤,脊被揎破,更何怕懼!生不一回,死不兩度!俗語云:寧值十狼九虎,莫逢痴兒一怒。如今會遭夜莽赤椎,惣是者黑嫗兒作祖。吾今在獄,寧死不辱。汝可早去,喚取鸜鵒。他家頭尖,憑伊覓曲,咬齧勢要,教向鳳凰邊遮囑。但知免更吃杖,與他祁摩一束。 雀兒在獄,總想設法脫枷及免罪。像他這樣的一個強梁的東西,到此地步,也只好「口中念佛,心中發願:若得官事解散,險(繕)寫《多心經》一卷」了。這諷刺得多末可笑! 雀兒被禁數日,求守獄子脫枷。獄子再三不肯,雀兒美語咀啖:官不容針私容車,叩頭與脫到晚衙。不相苦死相邀勒,送飯人來定有釵。獄子曰:汝今末得清雪,所已留在黃沙。我且忝為主吏,豈受資賄相遮。萬一王耳目,碎即恰似油麻。乍可從君懊惱,不得遣我著查。雀兒嘆曰:古者三公厄於獄卒,吾乃今朝自見。惟須口中念佛,心中發願:若得官事解散,驗寫多心經一卷。遂乃嗢噱本典,日徒沙門,辨曹司上下,說公白健。今日之下,些些方便。還有紙筆當直,莫言空手冷麵。本典曰:你亦放鈍,為當退顐。奪他宅舍,不解卑遜,卻事凶粗,打他見困。你是王法罪人,鳳凰命我責問。明日早起過案,必是更著一頓。杖十已上開天,去死不過半寸。但辨脊背□□,何用密箄相骸。 雀兒對案時的情景,寫得有風趣極了!我們看他是怎樣地替他辯護的? 雀兒被額,更額氣憤,把得問頭,特地更悶。問:燕子造舍,擬自存活,何得粗豪,輒敢強奪!仰答:但雀兒之名腦子,交被老鳥趁急,走不擇險,逢孔即入,暫投燕舍,勉被拘執。實緣避難,事有急疾,亦非強奪,願王體悉。又問:既稱避難,何得恐赫,仍更躓打,使令墜翮。國有常形,舍笞決一百。有何別理,以此明白?仰答:但雀兒只緣腦子避難,暫時留燕舍,既見空閒,暫歇解卸。燕子到來,望風惡罵。父子團頭,牽及上下。忿不思難,便即相打。燕子既稱墜翮,雀兒今亦跛跨。兩家損處,彼此相亞。若欲確論坐宅,請乞酬其宅價。今欲據法科繩,實即不敢咋呀。見有請上柱國勛,請與收其贖罪。 他想到了要以「上柱國勛」來贖罪。 又問:「奪宅恐赫,罪不可容。既有高勛,究於何處立功?」仰答:「但雀兒去貞十九年大將軍征計遼東,雀兒□充慊,當時被入先鋒,身不□,手不彎弓,口銜□火,送著上風,高麗逐滅,因此立功。一例蒙上柱國,見有勛告數通。必期欲得磨勘,請檢《山海經》中」。鳳凰判云:「雀兒剔禿,強奪燕屋,推問根由,元無臣伏。既有上柱國勛收贖,不可久留在獄。宜即適放,勿煩案牘。」 「必期欲得磨勘,請檢《山海經》中」,作者是那麼警敏地在開著玩笑! 雀兒既被釋,遂和燕子和解了。有一多事鴻鸖,卻罵了他們一頓。這和後來的《蔬果爭奇》、《梅雪爭奇》、《童婉爭奇》一類的東西,以及《茶酒論》是結構相同的。但未免卻落了套。不過最後的燕雀同詞而對的一首詩,卻救她出於「平庸」。 雀兒得出,憙不自勝。遂喚燕子,且飲二升。比來觸誤,請公哀矜。從今已後,別解祗承。人前並地,更莫仍仍。燕雀既和,行至憐並,乃有一多事鴻鸖,借問:比來諫竟雀兒不退,靜開眼尿床,違他格令,賴值鳳凰恩擇,放你一生草命。可中鷂子搦得,百年當鋪了竟。遂罵燕子:你甚頑囂!些些小事,何得紛紅!直欲危他性命,作得如許不仁!兩個都無所識,宜悟不與同群!燕雀同詞而對曰:何其鳳凰不嗔,乃被鴻鸖責所!你亦未能斷事,到頭沒多詞句!必其倚有高才,請乞立題詩賦。鴻鸖好心,卻被譏刺。乃與一詩,以程二子。鴻鸖宿心有遠志,燕雀由來故不知。一朝自到青雲上,三歲飛鳴當此時。燕雀同詞而對曰:大鵬信徒南,鷦鷯巢一枚。逍遙各自得,何在二蟲知! 《燕子賦》的作者,一定是很有修養的文士。「逍遙各自得,何在二蟲知?」那樣的思想,是陶潛、莊周他們所抱有著的。 另一篇《燕子賦》,首尾完全,但內容卻平凡得多了。姑附錄於後,以資對讀。 此歌身自合,天下更無過。雀兒和燕子,合作《開元歌》。 燕子實難及,能語復嘍羅;一生心快健,禽里更無過。居在堂樑上,銜泥來作窠。追朋伴親侶,濫鳥不相過。秋冬石窟隱,春夏在人間。二月來梭藂,八月卻皈。口銜長命草,餘事且閒閒。經冬若不死,今歲重回還。遊蕩雲中戲,宛轉在空飛。還來歸舊室,冬自本巢依。藂中逢一鳥,稱名自雀兒。搖頭野說,語裡事哆呶。 雀兒實囋唸,變弄別浮沉。知他窠窟好,乃即橫來很。問燕何山鳥?掇地作音聲。徒勞來索窟,放你且放心。 燕子語雀兒:好得輒行非,問君向者語,元本末相知。一冬來住居,溫暖養妻兒。計你合慚愧,卻被怨辯之。 雀兒語燕子:恩澤莫大言,高聲定無理。不假嘴頭喧,官司有道理。正敕見明宣,空閒石得坐。雀兒起自專。 燕子語雀兒:好得合頭痴,向吾宅里坐,卻捉主人欺。如今見我索,荒語說官司。養蝦蟆得水病;報你定無疑。 雀兒語燕子:不由君事嘴頭。問君行坐處。元本住何州?宅家今括客,特敕捉浮逃。黠兒別設誚,轉急且抽頭。 燕聞拍手笑,不由君事落荒。大宅居山所,此乃是吾莊,本貫屬京兆,生緣在帝鄉。但知還他窟,野語不相當。縱使無籍貫,終是不關君。我得永年福,到處即安身。此言並是實,天下亦知聞。是君不信語,乞問讀書人。 雀兒語燕子:何用苦分疏!因何得永年福,言詞總是虛。精神目驗在,活時解自如。功夫何處得?野語誑鄉閭。頭似獨舂鳥,身如大榼形。緣身豆汁染,腳手似針釘。恆常事誇大,逕欲漫胡瓶。撫國知何道,閏我永年名。 昔本吾王殿,燕子作巢窟,宮人夜遊戲,因便捉窠燒。當時無住處,堂梁寄一霄。其王見憐慜,慜念亦優饒。莫欺身幼小,意氣極英雄。堂梁一百所,游颺在雲中。水上吞浮蠛,空里接飛蟲。真城無比較,曾娉海龍宮。海龍王第三女,髮長七尺強。銜來腹底臥,燕豈在稱揚。請讀論語驗,問取公冶長。當時在縲紲,緣燕免無常。 公冶長(前519-前470),孔子弟子、女婿。名長,字子長、子芝,春秋時齊國人,亦說魯國人。一生治學,繼承孔子遺志,教書育人。相傳他精通鳥語,能和鳥對話,所以舊傳他的形象為鳥首鳥喙。 雀兒語燕子:側耳用心聽。如欲還君窟,且定嘴頭聲。赤雀由稱瑞,兄弟在天庭。公王共執手,朝野悉知名。一種居天地,受某不相當。麥孰我先食,禾孰在前嘗。寒來及暑往,何曾別帝鄉。子孫滿天下,父叔遍村坊。自從能識別,慈母實心平,恆思十善業,覺悟欲無常。飢恆餐五穀,不煞一眾生。憐君是遠客,為此不相爭。 燕子自咨嗟,不向雀兒夸,飢恆食九醞,渴即飲丹砂,不能別四海,心裡戀洪牙。莫怪經冬隱,只為樂山家。久住人增賤,希來見喜歡。為此經冬隱,不是怕饑寒。幽岩實快樂,山野打盤珊。本擬將身看,卻被看人看。 一虎雖然猛,不如眾狗強。窠被奪將去,嚇我作官方。空爭並無益,無過見鳳凰。雀既被燕撮,直見鳥中王。鳳凰台上坐,百鳥四邊圍。徘徊四顧望,見燕口銜詞。橫被強奪窟,投名訴雀兒。抱屈來諫衒,啟奏大王知。雀兒及燕子,皆總立王前。鳳凰親處分,有理當頭宣。燕子於先語,臣作一言,依實說事狀,發本述因緣。被侵宅舍苦,理屈豈感言。不分黃頭雀,朋博結豪強。燕有宅一所,橫被強奪將,理屈難緘嘿,伏乞願商量。日月雖耀赫,無明照覆盆。空辭元無力,誰肯入王門。鳳凰嗔雀兒,何為捉他欺!彼此有窠窟,忽爾輒行非。雀兒向前啟鳳凰:王今怎不知,窮研細諸問,豈得信虛辭。 雀兒但為鳥,各自住村坊。彼此無宅舍,到處自安身。見一空閒窟,破壞故非新。久訪元無主,隨便即安身。成功不了毀,不能移改張。隨便里許坐,愛護得勞藏。 燕子啟大王:雀兒漫洛荒。亦是窮奇鳥,構探足詞章。銜泥來作窟,口裡見瘡生。王今不信語,乞問主人郎。 鳳凰當處分:二鳥近前頭。不言我早悉,事狀見嘍嘍。薄媚黃頭雀,便漫說緣由。急手還他窟,不得更勾留。 雀兒啟鳳凰:吩付亦甘從。王遣還他窟。乞請再通容。雀兒是課戶,豈共外人同。燕子時來往,從坐不經冬。 鳳凰語雀兒:急還燕子窟。我今已判定,雀兒不合過。暖是百鳥主,法令不阿磨。理引合如此,不可有偏頗。 燕子理得舍,歡喜復歡忻。雀兒終欲死,無處可安身。 燕子不求人,雀兒莫生嗔。昔問古人語:三斗始成親。往者堯王聖,寫位二十年;鄭裔事四海,對面即為婚。元百在家患,臣鄉千埋期。燕王怨,怨秦國,位馬變為驎,並糧坐守死,萬代得稱傳。百挑憶朝廷,哽咽淚交連。斷馬有王義,由自不能分。午子骨罰楚,二邑亦無言。不能攀古得,二人並鳥身。緣爭破壞窟,徒特費精神。錢財如糞土,人義重於山。燕今實罪過,雀兒莫生嗔。 雀兒語燕子:別後不須論。室是君家室,合理不虛然。一冬來修理,涴落悉皆然。計你合慚愧,卻攥我見王身。鳳凰住化法,不擬煞傷人。忽然責情打,幾許愧金身。 燕子語雀兒:此言亦非嗔。緣君修理屋,不索價房錢。一年十二月,月別伍伯文。可中論房課,定是賣君身。 《茶酒論》一篇,可附於本章敘述之;這也是「賦」之一體。這篇題作「鄉貢進士王敷撰」,其生平未能考知。像這樣的遊戲文章,唐人並不忌諱去寫。韓愈也作了《毛穎傳》。「爭奇」一類的寫作,本來也是從《大言》、《小言賦》發展出來的。明人鄧志謨卻把這幼稚的文體廓大而成為二冊三冊的一種「爭奇」的專書了。 茶和酒在爭論著:「兩個誰有功勳?」茶先說其可貴,酒乃繼而夸其力;反覆辨難,終乃各舉其「過」。「兩個政爭人我,不知水在邊。」水乃出來和解道:茶酒要不得水,將成什麼形容呢?水對於物,功績最大,但他並不言功。茶酒又何必爭功呢?「從今已後,須和同。酒店發富,茶坊不窮。長為兄弟,須得始終。」 大規模的《三都》、《兩京賦》,其結構和作用也都是這樣的幼稚。 「若人讀之一本,永世不害酒顛茶風」,這二句話恐怕是受了印度作品的影響。像這樣的自贊自頌的結束方法,在我們文學作品是很少見到的。 為了讀者的方便,把《茶酒論》也附錄於下。關於《茶酒論》,日本的鹽谷溫教授曾有過一篇考釋。 茶酒論 《茶酒論》一卷並序,鄉貢進士王敫撰 竊見神農,曾嘗百草,五穀從此得分。軒轅制其衣服,流傳教示後人。蒼頡致其文字,孔丘闡化儒因。不可從頭細說,撮其樞要之陳。蹔問茶之與酒,兩個誰有功勳?阿誰即合卑小,阿誰即合稱尊?今日各須立理,強者先飾一門。茶乃出來言曰:「諸人莫鬧,聽說些些;百草之首,萬木之花,貴之取蕊,重之擿芽,呼之名草,號之作茶。貢五侯宅,奉帝王家。時時獻入,一世榮華。自然尊貴,何用論夸!」酒乃出來:「可笑詞說,自古之今,茶賤酒貴。單醪投河,三軍告醉。君王飲之,叫呼萬歲。群臣飲之,賜卿無畏。和死定生,神明歆氣。酒食問人,終無惡意。有酒有令,仁義禮智。自合稱尊,何勞比類?」茶為酒曰:「阿,你不聞道:浮梁歙州,萬國來求:蜀川流頂,其山驀嶺;舒城太胡,買婢買奴,越郡餘杭,金帛為囊。素紫天子,人間亦少。商客來求,舡車塞紹。據此蹤由,阿誰合少!」酒為茶曰:「阿,你不聞道:劑酒乾和,博錦博羅,蒲桃九醞,於身有潤;玉酒瓊漿,仙人杯觴;菊花竹葉,中山趙母;甘甜美苦,一醉三年。流傳今古,禮讓鄉侶。調和軍府,阿你頭惱,不須乾努。」茶為酒曰:「我之茗草,萬木之心,或白如玉,或似黃金。明僧大德,幽隱禪林,飲之語話,能去昏沉。供養彌勒,奉獻觀音。千劫萬劫,諸佛相欽。酒能破家散宅,廣作邪婬,打卻三盞以後,令人只是罪深。」酒為茶曰:「三文一缸,何年得富,酒通貴人,公卿所慕。曾道趙王彈琴,秦王擊缶,不可把茶請歌,不可為茶交舞。茶吃只是腰痛,多吃令人患肚。一日打卻十杯,腸脹又同衙鼓。若也服之三年,養蝦蟆得水病報。」茶為酒曰:「我三十成名,束帶巾櫛,驀海其江,來朝今室。將到市鄽,安排未畢。人來買之,錢財盈溢。言下便得富饒,不在明朝後日。阿你酒能昏亂,吃了多饒啾唧。街中羅織平人,脊上少須十七。」酒為茶曰:「豈不見古人才子,吟詩盡道渴來,一盞能生養命,又道酒是消愁藥,又道酒能養賢。古人糠粕,今乃流傳。茶賤三文五碗,酒賤中半七文。致酒謝坐,禮讓周旋。國家音樂,本為酒泉。終朝吃你茶水,敢動些些管弦。」茶為酒曰:「阿你不見道:男兒十四五,莫與酒家親。君不見生生鳥為酒喪其身。阿你即道茶吃發病,酒吃養賢。即見道有酒黃酒病,不見道有茶瘋茶顛。阿闍世王為酒報父害母,劉伶為酒一死三年。吃了張眉豎眼,怒斗宣拳。狀上只言粗豪酒醉,不曾有茶醉。相言不免求首,杖子本典索錢。大枷盍頂,背上拋椽。便即燒香斷酒,念佛求天,終身不吃,望逸迍邅。」兩個政爭人我,不知水在旁邊。水謂茶酒曰:「阿你兩個,何用忿忿!阿誰許你,各擬論功,言詞相毀,道西說東。人生四大,地水火風。茶不得水,作何相兒!酒不得水,作何形容!米麴干吃,損人腸胃;茶行干吃,只糲破喉嚨。萬物須水,五穀之宗;上應乾象,下順吉凶;江河淮濟,有我即通;亦能漂蕩天地,亦能涸煞魚龍;堯時九年災跡,只緣我在其中。感得天下欽奉,萬姓依從,由自不說能聖;兩個用爭功!從今已後,切須和同。酒店發富,茶坊不窮,長為兄弟,須得始終。」若人讀之一本,永世不害酒顛茶風。 最後,有一篇《齖齕新婦文》,也應該一提。這是後來流行甚廣的《快嘴李翠蓮記》(見《清平山堂話本》)的故事之最早的一個本子。雖然寫得並不怎樣好,但在民間是發生了相當的作用的。在那裡,反映著民間婚姻制度的不合理,與由此制度所產生的種種痛苦。 齖齕新婦文一本 夫齖齕新婦者,本自天生,斗唇閤舌,務在喧爭。欺兒踏婿,罵詈高聲,翁婆共語,殊總不聽。入廚惡發,飜粥撲羹。轟盆打甑,雹釜打鐺。嗔似水牛料斗,笑似轆轤作聲。若說軒裙撥(乙本作簸)尾直,是世間無比。斗亂親情,欺鄰逐里。阿婆嗔著,終不合嘴。將頭自蓋,竹天竹地。莫著臥床,佯病不起。見婿入來,滿眼流淚。夫問來由,有何事意,沒可分梳(乙本作疏),口(乙本作只)稱是事(乙本作是是)。翁婆罵我作奴作婢之相,只是旦眠夜睡,莫與飯吃,餓急自起。阿婆問(乙本作向)兒言說(乙本作曰),索(乙本作色)得個屈期。丑物入來,與(甲本作已)我作底。新婦聞之,從床忽起。當初緣甚不嫌,便即下財下禮。色我將來,道我是底。未許之時,求神拜鬼,及至入(乙本作將)來,說我如此。新婦乃索離書廢我,別嫁可曾夫婿。翁婆聞道色離書(「自廢我」至「離書」十五字乙本有甲本無),忻忻喜喜。且(乙本作是)與緣(乙本作沿)房衣物,更別造一床氈被,乞求趁卻,願更莫逢相值。新婦道辭便去,口裡咄咄罵詈。不徒錢財產業,且離怨(甲本作恐)家老鬼。新婦慣喚(喚字乙本無),向村中自由自在。禮宜(乙本無宜字)不學女翁不愛,只是手提竹籠,恰似(恰似二字乙本無)傍田拾菜。如此之流須為監解。看是名家之流,不交自解。本性齖齕,打煞也不改。已後與兒索婦,大須穩(甲本作隱)審趁逐,莫取媒人之配。阿家詩曰:齖齕新婦甚典硯,直得親(乙本作新)情不許見。千約萬束不取語,惱得老人腸肚爛。新婦詩曰:本性齖齕處處知,阿婆何用事悲悲(乙本作卑卑)!若覓下官(乙本作棺)行婦禮,更須換卻百重皮。 參考書目 一、《中國文學史·中世卷》,鄭振鐸作,商務印書館印行,已絕版。 二、《插圖本中國文學史》第二冊,鄭振鐸編,北平朴社出版,新版由商務印書館出版。 三、《敦煌俗文學參考資料》,鄭振鐸編,燕京大學、暨南大學油印本。 四、《敦煌零拾》,羅振玉編,自印本。 五、《敦煌掇瑣》第三輯,劉復編,中央研究院出版。 六、《彊村叢書》,朱祖謀編,自印本。 七、《彊村遺書》,龍沐勛編,自印本。 八、《世界文庫》第一卷第六冊,鄭振鐸編,生活書店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