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俗文學史 · 第三章 漢代的俗文學
漢代的文學,並不怎樣的發達。為漢代文學之中心的辭賦,上乘的傑作,實在很少。漢賦是古典主義的作品,是全然模擬古人的作風的東西。她們只走著兩條路,她們只具有兩種的不同的傾向。一種是作者的嘆窮訴苦的東西;這是「辭」,這是從《離騷》模擬而來的。賈誼的《吊屈原賦》、《鵩鳥賦》還是有靈魂的文章。但到了東方朔的《答客難》,揚雄的《解嘲》,班固的《答賓戲》,崔駰的《達旨》,便成了俳優式的文學了;只是個人主義的充滿了利祿觀念的作品了。東方朔曾經說道:「侏儒飽欲死,臣朔飢欲死!」這話充分的表白出東方朔為什麼要寫《答客難》的原因。狐狸吃不著葡萄,恨恨地走了開去,說道:「這葡萄太酸」,便是這個心理。這種個人主義的著作是並不怎樣可重視的。
東方朔(前154-前93),西漢辭賦家。字曼倩,平原厭次(今山東惠民)人。武帝時任常侍郎、太中大夫等職。言詞敏捷,滑稽多智。有《東方太中集》行世。
一種是鋪張揚厲、頌德歌功的廟堂之作。這是「賦」,這是從《大招》、《招魂》,從枚乘《七發》模擬而得的東西。篇幅雖然很弘巨,結構卻是那樣的幼稚。《七發》的結構已是十分的鬆懈,其結束尤為勉強之至。而所謂《子虛》、《上林》、《兩京》、《三都》、《長楊》、《羽獵》諸賦,則更千篇一例,讀一知百,除了誇大的描狀之外,幾乎一無所有。他們自以為是「諷」諫。其實是「諷一而勸百」!古云:「登高能賦,可以為大夫。」他們便是文學侍從之臣的真相;專為皇帝裝飾門面、鋪張隆治的。這一類的作品較之《答客難》等,尤為沒有生命;遠遠看見是一片的金光,走近來察之,卻不過是太陽照射在玻璃窗上所反映的光而已。
所以我嘗說,漢代乃是詩思最消歇的一個時代。
被古典的空氣的重重壓迫之下,民間的文學當然不能很發達。而時代相隔已久,我們也很難得到多量的材料。但即在所得到的材料裡面講來,古典主義究竟壓不死活潑潑的民間文學。民間作品在漢代依然能夠頑強的生存著。春草自綠,春水自波,決不會受人力的干涉而枯黃、乾涸了的。
漢高帝劉邦原來是一個無賴子;溺儒冠,亂罵人,「為天下者不顧家」,「幸分我一杯羹」,處處都表現其為一個無教育的人物。所以,他不會欣賞古典的東西的。他喜歡楚歌,愛看楚舞,他自己也會作楚歌。而楚歌,乃是當時流行的民歌,大約是隨了楚兵的破秦而大流行於世的。他有《大風歌》和《鴻鵠歌》,都是楚歌。
大風歌
《史記》:高祖既定天下,還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子弟佐酒。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上擊築自歌曰: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鴻鵠歌
《史記》:高帝欲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後不果。戚夫人涕泣。帝曰:為我楚舞,我為若楚歌。其旨言:太子得四皓為輔,羽翼成就,不可易也。
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翼已就,橫絕四海。
橫絕四海,又可奈何!雖有繒繳,將安所施?
劉邦的妾戚夫人,為其妻呂后所囚,剪去她的頭髮,穿著赭衣,令在承巷裡舂米。戚姬一面舂,一面想念著她的兒子趙王如意,唱著楚歌道:
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為伍。
相離三千里,當誰使告汝!
趙幽王劉友娶呂氏女而不愛,愛他姬。諸呂讒之於呂后。她大怒,令兵圍其邸,竟至餓死。他在被幽禁時,曾作歌道:
諸呂用事兮劉氏微,迫脅王侯兮強授我妃。
我妃既妒兮誣我以惡,讒女亂國兮上曾不寤。
我無忠良兮何故棄國,自決中野兮蒼天與道!
於嗟不可悔兮寧早有財!
為王餓死兮誰者憐之?呂氏絕理兮托天報仇!
這不絕像口頭的說話麼?
諸呂用事,朱虛侯劉章心裡很不平。有一天,宮廷里宴會的時候,呂后命他監酒。他起來歌舞,作《耕田歌》道:
滌耕,概種,立苗欲疏。
非其種者,鋤而去之。
諸呂用事,諸呂指漢代呂后專權時形成的以呂后為首的外戚集團,包括呂后的侄子呂谷、呂產、呂祿等。他們占居軍隊要職,把持朝政,謀奪劉氏天下。後被誅滅。
這也是近乎白話的詩歌。
在漢初,自劉邦以下諸侯王未必都受過古典的教育,但往往能楚歌,故自劉邦、戚姬以下,所作的楚歌,都是淺顯如話的。
到了漢武帝劉徹的時候,便有些不同了。這時,古典主義的勢力已經漸漸的大了。挾書之禁,早已除去。劉徹他自己是最喜歡文學的。他看重枚乘、司馬相如等。他自己所作的楚歌,像《秋風辭》、《落葉哀蟬曲》等便作風有異了。這時的楚歌卻變成了逼肖《離騷》、《九章》了,而非復近乎口語的東西。
但像其長子燕刺王劉旦將自殺時的歌:
歸空城兮,狗不吠,雞不鳴。
橫術何廣廣兮,因知國中之無人。
其第五子廣陵厲王劉胥的歌:
欲久生兮無終,長不樂兮安窮?
奉天期兮不得須臾,千里馬兮駐待路。
黃泉下兮幽深,人生要死,何為苦心?何用為樂?
心所喜,出入無悰。為樂亟。
蒿里召兮非門閱,死不得取代,庸身自逝。
都還帶著極濃厚的白話的氣息的。楊惲的《答孫會宗書》中有一詩云:
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田,落而為萁。
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
也是明白淺顯的。
張衡的《四愁詩》,也是楚歌,「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從之梁甫艱,側身東望涕沾翰。……」而古典的氣息已是相當的濃厚了。
五言詩在什麼時候代替楚歌而起的呢?起於枚乘或李陵、蘇武之說是不可靠的。最早的五言詩都是童謠民歌一類的東西。《漢書·五行志》載漢武帝時童謠云:
邪徑敗良田,讒口亂善人。桂樹華不實,黃雀巢其顛。
昔為人所羨,今為人所憐。
又《漢書》載承始、元延間(漢成帝時)長安人歌尹賞云:
安所求子死?桓東少年場。
生時諒不謹,枯骨後何葬?
可靠的五言詩沒有更早於漢成帝(公元前32至前7年)時候的。
後漢的時代,五言詩的主體還是民歌民謠。《後漢書》載光武時,樊曄為天水太守,政嚴猛。人有犯其禁者,率不生出獄。涼州為之歌道:
遊子常苦貧,力子天所富。寧見乳虎穴,不入冀府寺。
大笑期必死,忿怒或見置。嗟我樊府君,安可再遭值!
光武(前6-57),即東漢開國皇帝劉秀。字文叔,南陽郡蔡陽縣(今湖北刺陽南)人。諡號「光武」。好儒任文,以重治國,促進了經濟的發展,形成漢王朝的中興局面。
《後漢書》又載童謠歌云:
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廣眉,四方且半額。
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
這些都可見出是民歌、民謠的本來面目。五言詩在這個時候,似還未為學士大夫們所注意。
但班固卻很早的便注意到她。固在《漢書》里已引五言,當然會受到影響。
三王德彌薄,惟後用肉刑。太倉令有罪,就逮長安城。
自恨身無子,困急獨煢煢。小女痛父言,死者不可生。
上書詣闕下,思古歌雞鳴。憂心摧折裂,晨風揚激聲。
聖漢孝文帝,惻然感至情。百男何憒憒,不如一緹縈!
這是詠歌漢文帝時少女緹縈上書救父的事的。雖是「詠史」,卻已開了以五言詩體來寫「敘事詩」的大路了。
緹縈(生卒不詳),即淳于緹縈,西漢臨淄(今山東淄博)人。漢代著名醫學家淳于意(倉公)女。漢文帝時,其父為齊太倉令,因被人所告下獄。緹縈上書請做官婢,以救其父。
張衡也有《同聲歌》:「邂逅承際會,得充君後房。情好所交接,恐傈若探湯」,頗富於民歌的趣味。
漢末,五言詩始大行於世,但還未盡脫民歌的作風,有許多還是帶著很濃厚的口語的成分。
「青青河邊草」的一首《飲馬長城窟行》,相傳為蔡邕作,惟《文選》以此首為無名氏作。但「青青河邊草」如非邕作,他實際上也曾作著五言詩的,像《翠鳥》:「庭陬有若榴,綠葉含丹榮。翠鳥時來集,振翼修形容。」托物見志,也有民歌的余意。
蔡邕(132-192),東漢辭賦家、散文家、書法家。字伯喈,陳留圍(今河南杞縣)人。博學多識,擅長辭章,精通音律。辭賦以《述行賦》最為知名。
酈炎的《見志詩》二首詩,也明白如話:
大道修且長,窘路狹且促。修翼無卑棲,遠趾不步局。
舒吾凌霄羽,奮此千里足。超邁絕塵驅,倏忽誰能逐?
賢愚豈常類,稟性在清濁。富貴有人籍,貧賤無天錄。
通塞苟由己,志士不相卜。陳平教里社,韓信釣河曲。
終居天下宰,食此萬鍾祿。德音流千載,功名重山嶽。
靈芝生河洲,動搖因洪波。蘭榮一何晚,嚴霜瘁其柯。
哀哉二方草,不植泰山阿!文質道所貴,遭時用有嘉。
絳灌臨衡宰,謂誼崇浮華。賢才抑不用,遠投荊南沙。
抱玉乘龍驥,不逢樂與和。安得孔仲尼,為世陳四科。
酈炎(150-177),東漢詩人,字文勝,范陽(今河北定興)人。曾為郡吏。有文才,通音律,善於說理。鍾嶸《詩品》把他和班固、趙壹並列。
趙壹的《疾邪詩》二首,最近於口語;他恃才倨傲,為鄉黨所擯。後屢抵罪,幾至死,友人救得免。「散憤蘭蕙,指斥囊錢」(《詩品》語),這是他處困境的呼號:
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順風激靡草,富貴者稱賢。
文籍雖滿腹,不如一囊錢!伊優北堂上,骯髒倚門邊。
勢家多所宜,欬唾自成珠,被褐懷金玉,蘭蕙化為芻。
賢者雖獨悟,所困在群愚。且各守爾分,勿復空馳驅!
哀哉復哀哉,此是命矣夫!
趙壹(生卒不詳),東漢辭賦家。字元叔,漢陽西縣(今甘肅天水)人。代表作《刺世疾邪賦》,揭露社會現實,議論透闢。《後漢書》本傳載其有賦、文等作品16篇,原有集,已佚。
孔融在漢末,清名令望,著於天下,曹操最忌他。後來,竟令路粹誣奏他,下獄棄市。二子也俱死。他遭著這樣不可言說的冤苦,在獄中,寫有《雜詩》一篇:
遠送新行客,歲暮乃來歸。入門望愛子,妻妾向人悲;
聞子不可見,日已潛光輝。孤墳在西北,常念君來遲。
褰裳上墟丘,但見蒿與薇。白骨歸黃泉,肌體乘塵飛;
生時不識父,死後知我誰?孤魂游窮暮,飄搖安所依!
人生圖孠息,爾死我念追。俯仰內傷心,不覺淚沾衣。
人生自有命,但恨生日希。
這是披肝瀝膽的哀音,和劉友具有同樣的情懷的。又臨終時,有詩一首,那是更近於口語的;他原是頗敏感的人,對於俗諺方言,故能脫口即出:
劉友(生卒不詳),漢高帝庶子。高帝十一年(前196)立為淮陽王,孝惠元年(前194)徙為趙王。王后為呂氏女,因不愛其妻而移情他姬,遭讒被幽禁致死。《漢書·藝文志》有其賦一篇,今不傳,惟作歌尚存於《漢書·高五王傳》中。
臨終詩
言多令事敗,器漏苦不密。河潰蟻孔端,山壞由猿穴。
涓涓江漢流,天窗通冥室。讒邪害公正,浮雲翳白日,
靡辭無忠誠,華繁竟不實。人有兩三心,安能合為一。
三人成市虎,浸漬解膠漆。生存多所慮,長寢萬事畢。
秦嘉為郡上計,其妻徐淑寢疾還家,不獲面別,乃作詩三首贈她,這三首詩顯然也是受有當時流行的民歌的影響的:
人生譬朝露,居世多屯蹇!憂艱常早至,歡會常苦晚。
念當奉時役,去爾日遙遠。遣車迎子還,空往復空返。
省書情悽愴,臨食不能飯。獨坐空房中,誰與相勸勉?
長夜不能眠,伏枕獨展轉。憂來如循環,匪席不可卷。
秦嘉(生卒不詳),東漢詩人。字士會,隴西(今屬甘肅)人。桓帝時,為郡吏(上計),遷任黃門郎。與其妻徐淑恩愛,均能詩文。
皇靈無私親,為善荷天祿。傷我與爾身,少小罹煢獨。
既得結大義,歡樂苦不足。念當遠別離,思念敘款曲。
河廣無舟梁,道近隔丘陸。臨路懷惆悵,中駕正躑躅。
浮雲起高山,悲風激深谷。良馬不回鞍,輕車不轉轂。
針藥可屢進,愁思難為數。貞士篤終始,恩義不可促。
肅肅僕夫征,鏘鏘揚和鈴。清晨當引邁,束帶待雞鳴。
顧看空房中,仿佛想姿形。一別懷萬恨,起坐為不寧。
何用敘我心,遺思致款誠。寶釵好耀首,明鏡可鑑形。
芳香去垢穢,素琴有清聲。詩人感木瓜,乃欲答瑤瓊。
愧彼贈我厚,慚此往物輕。雖知未足報,貴用敘我情。
建安諸子所寫樂府及五言詩都多少地受有民歌的影響。應場的《鬥雞詩》、《別詩》都很近於白話。應璩的《百一詩》,就今所存者觀之,甚為淺顯通俗,極似民間流行的格言詩。已為王梵志、寒山、拾得們導其先路,像:
細微可不慎!堤潰有蟻穴。腠理早從事,安復勞針石?……
子弟可不慎!慎在選師友。師友必長德,中才可進誘。……
史稱其「雖頗諧,然多切時要」。
這種模擬民歌之作或受民歌影響的東西,至晉初而未絕,我們且引程曉的《嘲熱客》為結束。這雖不是漢詩,但可見五言詩在這時還未完全成為古典的。
程曉(生卒不詳),字季明。魏黃初中封列侯,嘉平中為黃門侍郎,後為汝南太守。入晉後官職不明。
平生三伏時,道路無行車。閉門避暑臥,出入不相過。
今世褦襶子,觸熱到人家。主人聞客來,顰蹙奈此何!
謂當起行去,安坐正咨嗟。所說無一急,𠴲唅一何多?
疲倦向之久,甫問君極那。搖扇髀中疾,流汗正滂沱。
莫謂為小事,亦是一大瑕。傳戒諸高明,熱行宜見呵。
這是一首開玩笑的詩,不僅明白如話,且簡直引進了許多方言俗語,像「𠴲唅一何多」、「甫問君極那」之類。這是俗文學史里極可珍貴的材料。
無名氏的五言古詩,像《古詩十九首》等,作非一人,也非出於一時;必定是經過了許多人的修改、潤飾,而最後到了漢末方才寫定的。鍾嶸說道:「古詩眇邈,人世難詳。推其文體,固炎漢之制,非衰周之倡也。」他又道:「其外『去者日以疏』四十五首,雖多哀怨,頗為總雜。舊疑是建安中,曹、王所制。」大約有許多古詩,到了曹、王時候方才有了最後的定本吧。
鍾嶸(466-518),南朝梁詩論家、文學家。字仲偉,潁川長社(今河南長葛)人。齊永明中為國子生。入梁後先後任衡陽王及晉安王記室,故後世稱之為「鍾記室」。著作有《詩品》三卷,是我國古代第一部詩歌批評專著。
這些古詩,對於後代的影響頗大;自建安以後,受其影響的詩人們極多。同時,且帶著很濃厚的民歌的本色,使我們可以明白漢代的民歌究竟是如何樣子的——其實和《子夜》、《讀曲》乃至《掛枝兒》、《馬頭調》都同樣的以「哀怨」為主的。
《古詩十九首》以情詩為主,大抵這些情詩都是思婦懷人之作,其內容和辭語有些是不甚相遠的;這乃是民歌的特質之一;她是決不遲疑地襲用著他人之辭語的。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這是南北兩地相隔而不能相見的情形。還是不用去思念著,而「努力加餐飯」吧。
第八首的《冉冉孤生竹》也是思女望男不至的哀怨之音。「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和《行行重行行》的「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是同樣的意義。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與君為新婦,兔絲附女蘿;
兔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
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
過時而不採,將隨秋草萎。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
《古詩三首》中的《橘柚垂華實》一首,也有同樣的「過時不採」之感:
橘柚垂華實,乃在深山側。聞君好我甘,竊獨自雕飾。
委身玉盤中,歷年冀見食。芳菲不相投,青黃忽改色。
人儻欲我知,因君為羽翼。
《十九首》里第二首的《青青河畔草》,乃是春日懷人之作,較之唐人詩的:「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尤為深刻:
青青河畔草,鬱郁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
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昔為倡家女,今為盪子婦。
盪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
第十九首《明月何皎皎》寫得更為溫柔敦厚: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
客行雖雲樂,不如早旋歸。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
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
第十六首《凜凜歲雲暮》和第十七首《孟冬寒氣至》也都是懷人之曲;當冬寒歲暮的時候,遊子離家不歸,思婦獨宿在室中,長夜漫漫,其情緒是更為淒楚的:
凜凜歲雲暮,螻蛄夕鳴悲。涼風率已厲,遊子寒無衣。
錦衾遺洛浦,同袍與我違。獨宿累長夜,夢想見容輝。
良人惟古歡,枉駕惠前綏。願得長巧笑,攜手同車歸。
既來不須臾,又不處重闈。亮無晨風翼,焉能凌風飛?
盼睞以適意。引領遙相晞,徙倚懷感傷,垂涕沾雙扉。
孟冬寒氣至,北風何慘栗?愁多知夜長,仰觀眾星列。
三五明月滿,四五蟾兔缺;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
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
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
第七首的《明月皎夜光》和《孟冬寒氣至》和《明月何皎皎》二首的情緒和辭語都有相同處:
明月皎夜光,促織鳴東壁,玉衡指孟冬,眾星何歷歷?
白露沾野草,時節忽復易,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適?
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翮。不念攜手好,棄我如遺蹟!
南箕此有斗,牽牛不負軛,良無磐石固,虛名復何益。
第十首《迢迢牽牛星》寫得最為清麗可喜: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
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相傳為蘇武詩的《燭燭晨明月》一首,其情緒也是同樣的:
燭燭晨明月,馥馥秋蘭芳。芬馨良夜發,隨風聞我堂;
征夫懷遠路,遊子戀故鄉。寒冬十二月,晨起踐嚴霜。
俯觀江漢流,仰視浮雲翔。良友遠別離,各在天一方;
山海隔中州,相去悠且長,嘉會難再遇,歡樂殊未央,願君崇令德,隨時愛景光!
《十九首》里第五首的《西北有高樓》和第十二首的《東城高且長》,都是以弦歌之聲來烘托出思婦之情懷的。「慷慨有餘哀」和「音響一何悲」是抱著很相同的哀怨之感的。「四時更變化」一語,寫所思不僅在一時一節,而是無時不在想念著的: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交疏結綺窗,阿閣三重階;
上有弦歌聲,聲響一何悲?誰能為此曲,無乃杞梁妻?
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一彈再三嘆,慷慨有餘哀!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願為雙黃鵠,奮翅起高飛。
東城高且長,逶迤自相屬;迴風動地起,秋草萋以綠。
四時更變化,歲暮一何速?晨風懷苦心,蟋蟀傷侷促。
蕩滌放情志,何為自結束?燕趙多佳人,美者顏如玉。
被服羅裳衣,當戶理清曲。音響一何悲,弦急知柱促。
馳情整巾帶,沉吟聊躑躅。思為雙飛燕,銜泥巢君屋。
被稱為蘇武詩的《黃鵠一遠別》一首,也是以「弦歌」來寫懷的:
黃鵠一遠別,千里顧徘徊。胡馬失其群,思心常依依;
何況雙飛龍,羽翼臨當乖。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懷。
請為遊子吟;泠泠一何悲,絲竹厲清聲,慷慨有餘哀。
長歌正激烈,中心愴以摧。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歸!
俯仰內傷心,淚下不可揮。願為雙黃鵠,送子俱遠飛。
這一首和《西北有高樓》似是一詩的轉變;其間辭語的相同處很可使我們注意。
《十九首》里第六首《涉江采芙蓉》和第九首《庭中有奇樹》,其語意是很相同的。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
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
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此物何足貴,但感別經時。
所謂香草美人之思,正是這一類的詩篇。采了芳草,摘了芙蓉,將以送給什麼人呢?所思是在那遼遠的地方,如何可以「致之」呢?《古詩三首》里的《新樹蘭蕙葩》,似也是這二詩的異本:
新樹蘭蕙葩,雜用杜蘅草。終朝采其華,日暮不盈抱。
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馨香易銷歇,繁華會枯槁;
悵望何所言,臨風送懷抱。
香草美人之思,我國古代文學中的一種比興寄託手法,藉助香草美人來寄託愛國思想、身世之感。屈原《離騷》首開香草美人之思,其後,詩人以綺靡、委婉的筆觸寄託家國之思,便成為一個傳統。
《十九首》里第十八首的《客從遠方來》卻彈出一個異調了;這是歡愉之音;從情人的遺贈而更堅固其愛情的:「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相去萬餘里,故人心尚爾!文彩雙鴛鴦,裁為合歡被,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
《古詩十九首》給魏、晉文人的印象最深者,還是其中表現著「人生幾何」的直率的哲理詩的六首。這六首的情調大致是相同的。既然「人生寄一世」是「奄忽若飆塵」,那麼為什麼不飲酒作樂呢?為什麼不秉燭夜遊呢?為什麼不追求於剎那的享受之後呢?這種情調是民歌里所常見到的;李白的詩,元人的散曲,都濃厚的沉浸在這種情調之中。建安曹、王諸人及其後諸詩人之作,也不時的表現著這種由悲觀主義而遁入剎那的享受主義的人生觀。
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斗酒相娛樂,聊厚不為薄。驅車策駑馬,遊戲宛與洛。
洛中何鬱郁?冠帶自相索。長衢羅夾巷,王侯多第宅;
兩宮遙相望,雙闕百餘尺。極宴娛心意,戚戚何所迫?
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伸。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
無為守窮賤,轗軻長苦辛。
回車駕言邁,悠悠涉長道。四顧何茫茫,東風搖百草。
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
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
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
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潛寐黃泉下,千載永不寤。
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
萬歲更相送,賢聖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
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去者日以疏,來者日以親。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墳;
古墓犁為田,松柏摧為薪。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
思還故里閭,欲歸道無因。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
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愚者愛惜費,但為後世嗤。
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被稱為蘇武、李陵作的十幾首古詩,幾乎沒有一首不好。在《古詩十九首》之外,這若干首的古詩最足以為我們注意。在其間,民歌的情趣是濃厚的。除了上文所引的和《古詩十九首》里幾首相同的以外,其餘的也都可以看出是:她們本來是民間歌曲,至少或是受民歌影響很深的。舊稱為蘇武《答李陵詩》的《童童孤生柳》:
童童孤生柳,寄根河水泥。連翩遊客子,於冬服涼衣。
去家千里余,一身常渴飢;寒夜立清庭,仰瞻天漢湄。
寒風吹我骨,嚴霜切我肌。憂心常慘戚,晨風為我悲。
瑤光游何速,行願支荷遲。仰視雲間星,忽若割長帷。
低頭還自憐,盛年行已衰。依依戀明世,愴愴難久懷!
和《十九首》里的《冉冉孤生竹》是頗為相同的。
被稱為蘇武《別李陵》詩《二鳧俱北飛》一首,是深情厚誼的「別詩」,辭意淺近而摯切:
二鳧俱北飛,一鳧獨南翔。子當留斯館,我當歸故鄉。
一別如秦胡,會見何詎央!愴恨切中懷,不覺淚沾裳。
願子長努力,言笑莫相忘!
所謂蘇武詩的《骨肉緣枝葉》和《結髮為夫妻》二首,語語都是切近而真摯的。民歌里寫別後相思的最多;寫別離之頃的情緒而像這二首那麼雋美的卻極少。
骨肉緣枝葉,結交亦相因。四海皆兄弟,誰為行路人?
況我連枝樹,與子同一身。昔為鴛與鴦,今為參與辰。
昔者長相近,邈若胡與秦。惟念當乖離,恩情日以新;
鹿鳴思野草,可以喻嘉賓。我有一尊酒,欲以贈遠人。
願子留斟酌,敘此平生親。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燕婉及良時;
征夫懷往路,起視夜何其。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
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握手一長嘆,淚為生別滋!
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又有所謂李陵《答蘇武詩》的二首:《良時不再至》和《攜手上河梁》,也都是寫「黯然魂銷」的別時情景的。《西廂記》的「眼閣著別離淚」一場寫得最好,而這裡「屏營衢路側,執手野踟躕」,已足以盡之。
良時不再至,離別在須臾。屏營衢路側,執手野踟躕。
仰視浮雲馳,奄忽互相逾。風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
長當從此別,且復立斯須。欲因晨風發,送子以賤軀。
攜手上河梁,遊子暮何之?徘徊蹊路側,悢恨不能辭;
行人難久留,各言長相思。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時;
努力崇明德,皓首以為期。
無名氏的古詩,可稱的還很多。《步出城東門》一首極為清麗。「前日風雪中,故人從此去」,和《詩經》的「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足以並稱。「願為雙黃鵠,高飛還故鄉」,是古詩里常見之語。在民歌里辭句往往是不嫌蹈襲、不避引用習語的:
步出城東門,遙望江南路。前日風雪中,故人從此去。
我欲渡河水,河水深無梁。願為雙黃鵠,高飛還故鄉。
《古詩四首》里的《悲與親友別》、《四坐且莫喧》、《穆穆清風至》三首都是很可稱道的。《四坐且莫喧》,以爐香為喻,頗有巧思;《穆穆清風至》則辭意清麗;「青袍似春草,長條隨風舒」,即物起興,也是民歌里常用的方法:
悲與親友別,氣結不能言;贈子以自愛,道遠會見難!
人生無幾時,顛沛在其間:念子棄我去,新心有所歡。
結志青雲上,何時復來還?
四坐且莫喧,願聽歌一言。請說銅爐器,崔嵬象南山。
上枝以松柏,下根據銅盤,雕文各異類,離婁自相連。
誰能為此器?公輸與魯班。朱火然其中,青煙颺其間。
從風入君懷,四坐莫不嘆。香風難久居,空令蕙草殘。
穆穆清風至,吹我羅裳裙。青袍似春草,長條隨風舒。
朝登津梁山,褰裳望所思。安得抱柱信,皎日以為期!
別有無名氏的《古詩四首》,都只有五言的四句,故《古詩源》乃別稱之為《古絕句》。這四首充分的表現著民歌的特色。《槀砧今何在》以隱語藏情意。在漢末,隱語是同時流行於雅士俗人之間的。《菟絲從長風》的寫法,也是民歌所常用的:
槀砧今何在?山上復有山。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
日暮秋雲陰,江水清且深。何用通音信,蓮花玳瑁簪。
菟絲從長風,根莖無斷絕;無情尚不離,有情安可別!
南山一樹桂,上有雙鴛鴦;千年長交頸,歡慶不相忘。
在無名氏《古詩四首》里,有《上山采蘼蕪》,乃是很短雋的一篇敘事詩。
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
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顏色類相似,手爪不相如。
新人從門入,故人從閣去。新人工織縑,故人工織素。
織縑日一匹,織素五丈余;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
《古詩三首》里的《十五從軍征》,乃是很悲痛的一首社會詩。十五歲當軍人去了,到了八十方回,而家中人已經是亡故甚久了。大有丁令威歸來之感。這一類的情緒,文人們往往托之以仙佛的奇蹟;歐文(w. irving)的《睡鄉記》(rip van winkle)也是如此。惟此篇獨具人間性,而沒有一點神怪的成分。其情緒又是如何的淒楚難忍!
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道逢鄉里人,「家中有阿誰」?
「遙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從狗竇入,雉從樑上飛。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烹谷持作飯,采葵持作羹。
羹飯一時熟,不知貽阿誰?出門東向望,淚落沾我衣!
丁令威(生卒不詳),道教仙人。相傳為晉遼陽人。曾為縣令。勤政愛民。平生喜好養鶴。曾學道於靈墟山,成仙后化為仙鶴飛回故里。
歐文(1783-1859),即華盛頓·歐文美國作家,美國文學奠基人之一。當過律師,喜愛文學。其短篇小說開創了美國文學題材的民族化道路。代表作是短篇小說和散文集《見聞札記》。
古詩里,敘事之作本來不多。在一般民歌里,也是抒情的作品多而敘事的篇章很少,除了古樂府里所有的好幾篇的敘事詩之外,五言古詩里只有《上山采蘼蕪》和《十五從軍征》二首及蔡邕女琰的《悲憤詩》而已。
蔡琰在漢末黃巾之亂時,為匈奴擄去。在胡中十二年,已生二子。曹操執政時,痛邕無後,乃以金璧贖之歸。嫁給董祀。她在離胡歸漢的時候,祖國之愛和母子之愛交戰於胸中;乃有《悲憤詩》之作。明人陳與郊作《文姬入塞》雜劇,頗能表白出這種交戰的情緒。
琰的《悲憤詩》凡二篇,一為五言體,一為楚歌體,又有《胡笳十八拍》一篇,相傳皆為她作。為什麼她要把這同一的情緒,同一的故事,寫為三個不同體裁的詩篇呢?這是沒有理由可以解釋的。這三篇寫得都不壞,在古代珍罕的敘事詩里乃是傑作。
這三篇都是以第一身的口氣出之。《胡笳十八拍》的結拍云:「胡笳本自出胡中,緣琴翻出音律同。十八拍兮曲雖終,響有餘兮思無窮。」似未必為琰本人所作,雖然結語有「天與地隔兮子西母東,苦我怨氣兮浩於長空,六合雖廣兮受之應不容」,大為深悲苦怨,而卻似從「還顧之兮破人情,心怛絕兮死復生」翻出的。
五言體的一首《悲憤詩》,一開頭便說道:「漢季失權柄,董卓亂天常。志欲圖篡弒,先害諸賢良。」不像蔡琰的口吻。她的父親和董卓是好友;卓被殺不久,邕也因卓黨遇害。她照理是不應該破口罵董卓的。
如果蔡琰寫過《悲憤詩》,則最可靠的一篇,還是楚歌體的;她幼年受過文學的教養很深,這樣的詩,她是可以寫得出的。這一首楚歌,無枝辭,無蔓語,全是抒寫自己的生世,自己的遭亂被擄的事,自己的在胡中的生活,自己的別子而歸、踟躕不忍相別的情形。而尤著重於胡中的生活情形,全篇不到三百個字,是三篇里最簡短的一篇,卻寫得最為真摯。
大約當她的《悲憤詩》出來之後,立刻便大為流行於世。當時五言詩正是一個新體,有文人便用之來添枝增葉的改寫了一遍。而同時歌唱的人,便也利用著《胡笳十八拍》的樂歌來描寫其事。這便是《悲憤詩》為什麼會有三篇的原因吧。
這三篇都寫得很可愛,現在全錄於下,以資讀者們的比勘:
一 楚歌
嗟薄祜兮遭世患,宗族殄兮門戶單!
身執略兮入西關,歷險阻兮之羌蠻。
山谷眇兮路漫漫,眷東顧兮但悲嘆。
冥當寢兮不能安,飢當食兮不能餐。
常流涕兮眥不干,薄志節兮念死難。雖苟活兮無形顏!
惟彼方兮遠陽精,陰氣凝兮雪夏零。
沙漠壅兮塵冥冥,有草木兮春不榮;
人似禽兮食臭腥,言兜離兮狀窈停。
歲聿暮兮時邁征,夜悠長兮禁門扃。
不能寐兮起屏營,登胡殿兮臨廣庭。
玄雲合兮翳月星,北風厲兮肅泠泠;
胡笳動兮邊馬鳴,孤雁歸兮聲嚶嚶,
樂人興兮彈琴箏,音相和兮悲且清。
心吐思兮胸憤盈,欲舒氣兮恐彼驚,含哀咽兮涕沾頸!
家既迎兮當歸寧,臨長路兮捐所生;
兒呼母兮啼失聲,我掩耳兮不忍聽!
追持我兮走煢煢,頓復起兮毀顏形。
還顧之兮破人情,心怛絕兮死復生!
二 五言詩
漢季失權柄,董卓亂天常,志欲圖篡弒,先害諸賢良。
逼迫遷舊邦,擁王以自強,海內興義師,欲共討不祥。
卓眾來東下,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來兵皆胡羌;
獵野圍城邑,所向悉破亡,斬截無孑遺,屍骸相掌拒;
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長驅西入關,迥路險且阻。
還顧邈冥冥,肝脾為爛腐!所略有萬計,不得令屯聚;
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語!失意幾微間,「輒言斃降虜,
要當以亭刃,我曹不活汝!」豈敢惜性命,不堪其詈罵,
或便加棰杖,毒痛參並下。旦則號泣行,夜則悲吟坐,
欲死不能得,欲生無一可。彼蒼者何辜,乃遭此厄禍?
邊荒與華異,人俗少義理,處所多霜雪,胡風春夏起。
翩翩吹我衣,肅肅入我耳,感時念父母,哀嘆無終已!
有客從外來,聞之常歡喜,迎問其消息,輒復非鄉里!
邂逅徼時願,骨肉來迎已,己得自解免,當復棄兒子。
天屬綴人心,念別無會期,存亡永乖隔,不忍與之辭;
兒前抱我頸,問:「母欲何之?人言母當去,豈復有還時?
阿母常仁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顧思?」
見此崩五內,恍惚生狂痴,號呼手撫摩,當發復回疑!
兼有同時輩,相送告別離。慕我獨得歸,哀叫聲摧裂。
馬為立踟躕,車為不轉轍,觀者皆歔欷,行路亦嗚咽;
去去割情戀,遄征日遐邁,悠悠三千里,何時復交會?
念我出腹子,胸臆為摧敗。既至家人盡,又復無中外。
城郭為山林,庭宇生荊艾。白骨不知誰,從橫莫覆蓋;
出門無人聲,豺狼嗥且吠,煢煢對孤景,怛咤靡肝肺!
登高遠眺望,魂神忽飛逝,奄若壽命盡,傍人相寬大。
為復強視息,雖生何聊賴。託命於新人,竭心自勖勵。
流離成鄙賤,常恐復捐廢。人生幾何時,懷憂終年歲。
三 胡笳十八拍
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漢祚衰。天不仁兮降亂離,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時。干戈日尋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煙塵蔽野兮胡虜盛,志意乖兮節義虧。對殊俗兮非我宜,遭惡辱兮當告誰?笳一會兮琴一拍,心憤怨兮無人知!
戎羯逼我兮為室家,將我行兮向天涯。雲山萬重兮歸路遐,疾風千里兮揚塵沙。人多暴猛兮如虺蛇,控弦被甲兮為驕奢。兩拍張弦兮弦欲絕,志摧心折兮自悲嗟!
越漢國兮入胡城,亡家失身兮不如無生!氈裘為裳兮骨肉震驚,羯膻為味兮枉遏我情;鞞鼓喧兮從夜達明,胡風浩浩兮暗塞營。傷今感昔兮三拍成,銜悲畜恨兮何時平?
無日無夜兮不思我鄉土,稟氣含生兮莫過我最苦!天災國亂兮人無主,唯我薄命兮役我虜;殊俗心異兮身難處,嗜欲不同兮誰可與語?尋思涉歷兮多艱阻,四拍成兮益淒楚!
雁南征兮欲寄邊聲,雁北歸兮為得漢音,雁飛高兮邈難尋,空斷腸兮思惜愔!攢眉向月兮撫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彌深!
冰霜凜凜兮身苦寒,餓對肉酪兮不能餐。夜聞隴水兮聲嗚咽,朝見長城兮路沓漫;追思往日兮行李難,六拍悲來兮欲罷彈!
日暮風悲兮邊聲四起,不知愁心兮說向誰是?原野蕭條兮烽戍萬里,俗賤老弱兮少壯為美。逐有水草兮安家葺壘,牛羊滿野兮聚如蜂蟻,草盡水竭兮羊馬皆徙。七拍流恨兮惡居於此?
為天有眼兮何不見我獨漂流?為神有靈兮何事處我天南海北頭?我不負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負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制茲八拍兮擬俳優,何知曲成兮心轉愁!
天無涯兮地無邊,我心愁兮亦復然。生倏忽兮如白駒之過隙,然不得歡樂兮當我之盛年!怨兮欲問天,天蒼蒼兮上無緣,舉頭仰望兮空雲煙,九拍懷情兮誰與傳?
城頭烽火不曾滅,疆場征戰何時歇。殺氣朝朝沖塞門,胡風夜夜吹邊月。故鄉隔兮音塵絕,哭無聲兮氣將咽!一生辛苦兮緣離別,十拍悲深兮淚成血!
我非貪生而惡死,不能捐身兮心有以生;仍冀得兮歸桑梓,死當埋骨兮長已矣。日居月諸兮在戎壘,胡人寵我兮有二子,鞠之育之兮不羞恥,愍之念之兮生長邊鄙。十有一拍兮因茲起,哀響纏綿兮徹心髓!
東風應律兮暖氣多,知是漢家天子兮布陽和;羌胡蹈舞兮共謳歌,兩國交歡兮罷兵戈。忽遇漢使兮稱迎詔,遣千金兮贖妾身。喜得生還兮逢聖君,嗟別稚子兮會無因!十有二拍兮哀樂均,去往兩情兮難具陳!
不謂殘生兮卻得旋歸,撫抱胡兒兮泣下沾衣。漢使迎我兮四牡腓腓,號失聲兮誰得知?與我生死兮逢此時,愁為子兮日無光輝,焉得羽翼兮將汝歸?一步一遠兮足難移,魂消影絕兮恩愛遺!十有三拍兮弦急調,悲肝腸攪刺兮人莫我知!
身歸國兮兒莫知,隨心懸懸兮長如飢,四時萬物兮有盛衰,唯我愁苦兮不暫移!山高地闊兮見汝無期,更深夜闌兮夢汝來斯!夢中執手兮一喜一悲,覺後痛吾心兮無休歇時。十有四拍兮涕淚交垂,河水東流兮心是思!
十五拍兮節調促,氣填胸兮誰識曲?處穹廬兮偶殊俗,願得歸來兮天從欲。再還漢國兮歡心足;心有懷兮愁轉深。日月無私兮曾不照臨子?母兮離兮意難任。同天隔越兮如商參,生死不相知兮何處尋?
十六拍兮思茫茫,我與兒兮各一方。日東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隨兮空斷腸!對萱草兮憂不忘,彈鳴琴兮情何傷;今別子兮歸故鄉,舊怨平兮新怨長!泣血仰頭兮訴蒼蒼,胡為生兮獨罹此殃?
十七拍兮心鼻酸,關山阻修兮行路難。去時懷土兮心無緒,來時別兒兮思漫漫!塞上黃蒿兮枝枯葉干,沙場白骨兮刀痕箭瘢,風霜凜凜兮春夏寒,人馬飢豗兮筋力單。豈知重得兮入長安,嘆息欲絕兮淚闌干!
胡笳本自出胡中,緣琴翻出音律同。十八拍兮曲雖終,響有餘兮思無窮!是知絲竹微妙兮均造化之功,哀樂各隨人心兮有變則通。胡與漢兮異域殊風,天與地隔兮子西母東。苦我怨氣兮浩於長空,六合雖廣兮受之應不容!
漢樂府里有不少的民歌。樂府是王家的樂隊所歌唱的東西。但王家未必喜愛文學侍從之臣的歌功頌德之作,深奧難解之文。故王家的樂隊往往的很早的便采新聲入樂,以娛帝王后妃。我們觀於清代昇平署所藏曲子的複雜,便可以知道其中的消息。漢代樂府之創始於武帝。劉徹自己雖是一個詩人,其趣味卻很廣泛。《漢書》(卷二十二)說道:
(武帝)乃立樂府,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
昇平署,清代承應宮中奏樂和演戲的機構。清代戲曲管理分三個時期,即教坊司、南府和昇平署。清初沿用明朝的教坊司,康熙年間設南府,道光七年(1827)改南府為昇平署。
同書(卷九十二)又道: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刑,給事狗監中。女弟得幸於上,號李夫人……延年善歌,為新變聲。是時上方興天地諸祠,欲造樂,令司馬相如等作頌。延年輒承意弦歌所造詩,為之「新聲曲」。
是李延年不但收羅各地樂歌,而且也有造新聲了。
到了哀帝的時候,方才把樂府官罷去。但樂府官雖罷去,而民間和貴族們之喜愛鄭、衛之音則毫不受這位素樸的皇帝的影響。《漢書》(卷二十二)道:「百姓漸漬日久,又不制雅樂有以相變,豪富吏民湛沔自若。」其實,即制雅樂也不會變更了民眾的嗜好的。
鄭、衛之音,春秋戰國時鄭、衛兩國的民間音樂。孔子提倡雅樂,故鄭衛之音便受到排斥。後也用作淫靡之樂的代稱。
《唐書·樂志》云:「平調、清調、瑟調皆周房中曲之遺聲,漢世謂之三調。又有楚調,漢房中樂也。與前三調,總謂之相和調。」此外,又有「吟嘆曲」,也列於相和調。
《晉書·樂志》云:「凡樂章古辭,今之存者,並漢世街陌謠謳。《江南可採蓮》、《烏生八九子》、《白頭吟》之屬是也。」這話最為得其真相。今所見的古樂府,幾乎都是帶著很濃厚的民間歌謠的色彩的。
《江南可採蓮》和《烏生八九子》均見於《相和歌辭》的《相和曲》里。《相和曲》是在「平」、「清」、「瑟」、「楚」四調及吟嘆曲之外的。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北。
位於邯鄲羅敷潭。
這是真正民歌的本色,只是聲調鏗鏘,並沒有什麼意義。《烏生八九子》也是這樣無甚意義(還有《雞鳴高樹巔》也是如此),而只是順口歌唱著的。
在其間,《公無渡河》(一名《箜篌引》)是寫得很好的: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墮河而死,當奈公何!
《薤露歌》和《蒿里曲》都是實際上應用著的輓歌: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躕!
在其間,《陌上桑》(一作《日出東南隅行》)是寫得極好的一篇敘事歌曲,較之無名氏五言古詩里的《上山采蘼蕪》一篇是進步得多了。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羅敷善蠶桑,採桑城南隅;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鉤,
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
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少年見羅敷,脫帽著梢頭。
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
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
「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羅敷年幾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餘。」
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
羅敷前致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
青絲系馬尾,黃金絡馬頭,腰中鹿盧劍,可值千萬餘。
十五府小史,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
為人潔白皙,鬑鬑頗有須,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
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婿殊。」
《平調曲》里的歌辭,今所存者僅《長歌行》、《君子行》、《猛虎行》等三調。《君子行》:「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間。」亦見於《曹子建集》。可見在魏、晉間,擬古樂府之風甚盛,其作風之逼肖,竟有令人不能分別之感。《長歌行》的一首,《青青園中葵》:
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
常恐秋節至,焜黃華葉衰!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
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乃是民間的格言歌。《猛虎行》是遊子的哀怨之音:
飢不從猛虎食,暮不從野雀棲。
野雀安無巢,遊子為誰驕?
《清調曲》有《豫章行》、《董逃行》;此二者今存的皆為晉樂所奏,非古辭。又有《相逢行》、《長安有狹斜行》,則為古辭。凡為魏、晉所奏的歌辭,不是變得典雅、無生氣,便是增飾得很多,變得臃腫不堪,只有在本辭(即樂府古辭)里,才可看出其本來面目。
相逢行
相逢狹路間,道隘不容車。不知何年少,夾轂問君家?
君家誠易知,易知復難忘。黃金為君門,白玉為君堂。
堂上置尊酒,作使邯鄲倡。中庭生桂樹,華燈何煌煌?
兄弟兩三人,中子為侍郎。五日一來歸,道上自生光,
黃金絡馬頭,觀者盈道傍。入門時左顧,但見雙鴛鴦。
鴛鴦七十二,羅列自成行;音聲何噰噰,鶴鳴東西廂。
大婦織綺羅,中婦織流黃,小婦無所為,挾瑟上高堂。
丈人且安坐,調絲方未央。
長安有狹斜行
長安有狹斜,狹斜不容連;適逢兩少年,夾轂問君家。
君家新市傍,易知復難忘。太子二千石,中子孝廉郎;
小子無官職,衣冠仕洛陽。三子俱入室,室中自生光;
大婦織綺佇,中婦織流黃,小婦無所為,挾琴上高堂。
丈人且徐徐,調弦詎未央。
《瑟調曲》里的好歌最多,像《婦病行》、《孤兒行》都是民間產生的極漂亮的短篇的敘事歌曲,表現著最真切的社會的、家庭的悽苦的生活之情景:
婦病行
婦病連年累歲,傳呼丈人前一言。
當言未及得言,不知淚下一何翩翩!
「屬累君兩三孤子,莫我兒飢且寒。有過慎莫笪笞。」
「行當折搖,思復念之!」
亂曰:
抱時無衣,襦復無里,閉門塞牖舍。
孤兒到市,道逢親交泣,坐不能起。
從乞求,與孤買餌,對啼泣,淚不可止。
我欲不傷悲,不能已。探懷中錢,持授交。
入門見孤啼,索其母抱。徘徊空舍中,行復爾耳。
棄置勿復道!
孤兒行
孤兒生;孤兒遇生命當獨苦。
父母在時乘堅車,駕駟馬。
父母已去,兄嫂令我行賈。
南到九江,東到齊與魯,臘月來歸,不敢自言苦。
頭多蟣虱,面目多塵。
大兄言辦飯,大嫂言視馬。
上高堂,行趣殿下堂,孤兒淚下如雨。
使我朝行汲,暮得水來歸,手為錯,足下無菲。
愴愴履霜,中多蒺藜;拔斷蒺藜,腸肉中愴欲悲。
淚下渫渫,清涕累累。
冬無復襦,夏無單衣。
居生不樂,不如早去,下從地下黃泉。
春風動,草萌芽,三月蠶桑,六月收瓜。
將是瓜車,來到還家。
瓜車反覆,助我者少,啖瓜者多。
願還我蒂,獨且急歸。
兄與嫂嚴,當與較計。
亂曰:
里中一何說謊,願欲寄尺書,
將與地下父母,兄嫂難與久居。
像那樣深刻而婉曲的描敘,乃是《上山采蘼蕪》和《十五從軍征》等古詩里所不見的;他們是率直的寫著;但在這二篇里作者們已知道怎樣的曲曲的描寫入微了。這是一個大進步。
在《楚調歌》里,只有《皚如山上雪》和《怨詩行》二篇。《怨詩行》是平常的一首嘆生命的短促而欲「游心恣所欲」的詩曲。《皚如山上雪》即是有名的《白頭吟》,《晉書·樂志》所舉的「漢世街陌謠謳」之一。晉樂所奏的此曲,分五解,較本辭約多出一倍。但本辭卻是極淒麗的絕妙好辭。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
淒淒復淒淒,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竹竿何裊裊,魚尾何蓰蓰。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於「相和歌辭」外,樂府古辭又有所謂《舞曲歌辭》及《雜曲歌辭》的。今存的《舞曲歌辭》像「鐸舞歌詩」、「巾舞歌詩」均極不易解;其間有許多重複不可解處,當是有聲無義的助語;今則很難將其分別出來。
「雜曲歌辭」里的好歌很多。有極輕茜可喜的《傷歌行》、《悲歌》和《古歌》。《傷歌行》大類五言古詩的一篇;也許原是古詩,入樂來唱的。《悲歌》和《古歌》均結之以「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二語,正和有幾篇古詩同以「願為雙黃鵠,高飛歸故鄉」二語作結的情形一樣。我們在這裡更可以明白:民間歌曲是並不避忌襲用習見的成語的。
傷歌行
昭昭素明月,輝光燭我床。憂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長!
微風吹閨闥,羅帷自飄揚。攬衣曳長帶,屣履下高堂。
東西安所之。徘徊以傍徨。春鳥翻南飛,翩翩獨翱翔。
悲聲命儔匹,哀鳴傷我腸。感物懷所思,泣涕忽沾裳。
佇立吐高吟,舒憤訴穹蒼。
悲歌
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思念故鄉,鬱郁累累。
欲歸家無人,欲渡河無船。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
古歌
秋風蕭蕭愁殺人!出亦愁,入亦愁。
座中何人,誰不懷憂!令我白頭。
胡地多飆風,樹木何修修?
離家日趨遠,衣帶日趨緩。
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
也有極富風趣的《枯魚過河泣》:
枯魚過河泣
枯魚過河泣,何時悔復及?
作書與魴鱮:相教慎出入!
更有一首古代最長的敘事詩,《古詩為焦仲卿妻作》:
古詩為焦仲卿妻作
漢末建安中,廬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劉氏,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聞之,亦自縊於庭樹。時人傷之,為詩云爾。
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
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十七為君婦,心中常苦悲。
君既為府吏,守節情不移,賤妾留空房,相見常日稀。
雞嗚入機織,夜夜不得息,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
非為織作遲,君家婦難為。妾不堪驅使,徒留無所施。
便可白公姥,及時相遣歸!」府吏得聞之,堂上啟阿母,
「兒已薄祿相,幸復得此婦,結髮同枕席,黃泉共為友。
共事三二年,始爾末為久,女行無偏斜,何意致不厚?」
阿母謂府吏,「何乃太區區,此婦無禮節,舉動自專由。
吾意久懷忿,汝豈得自由?東家有賢女,自名秦羅敷,
可憐體無比,阿母為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
府吏長跪告,伏惟啟阿母,「今若遣此婦,終老不復取!」
阿母得聞之,椎床便大怒,「小子無所畏,何敢助婦語!
吾已失恩義,會不相從計。」府吏默無聲,再拜還入戶。
舉言謂新婦,哽咽不能語,「我自不驅卿,逼迫有阿母。
卿但暫還家,吾今且報府。不久當歸還,還必相迎取,
以此下心意,慎勿違我語。」新婦謂府吏,「勿復重紛紜!
往昔初陽歲,謝家來貴門。奉事循公姥,進止敢自專。
晝夜勤作息,伶俜縈苦辛,謂言無罪過,供養卒大恩。
仍更被驅遣,何言復來還?妾有繡腰襦,葳蕤自生光,
紅羅復斗帳,四角垂香囊。箱簾六七十,綠碧青絲繩,
物物各自異,種種在其中,人賤物亦鄙,不足迎後人。
留待作遺施,於今無會因,時時為安慰,久久莫相忘!」
雞鳴外欲曙,新婦起嚴妝,著我繡袷裙,事事四五通。
足下躡絲履,頭上玳瑁光;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璫,
指如削蔥根,口如含珠丹,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
上堂拜阿母,阿母怒不止。
「昔作女兒時,生小出野里,
本自無教訓,兼愧貴家子。
受母錢帛多,不堪母驅使。
今日還家去,念母勞家裡。」
卻與小姑別,淚落連珠子,
「新婦初來時,小姑始扶床,
今日被驅遣,小姑如我長。
勤心養公姥,好自相扶將,
初七及下九,嬉戲莫相忘。」
出門登車去,涕落百餘行,
府吏馬在前,新婦車在後,
隱隱何甸甸,俱會大道口。
下馬入車中,低頭共耳語,
「誓不相隔卿,且暫還家去。
吾今且赴府,不久當還歸,
誓天不相負!」新婦謂府吏:「感君區區懷。君既若見錄,
不久望君來。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薄葦紉如絲,
磐石無轉移。我有親父兄,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
逆以煎我懷。」舉手長勞勞,二情同依依。入門上家堂,
進退無顏儀,阿母大拊掌,「不圖子自歸!十三教汝織,
十四能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知禮儀,十七遣汝嫁,
謂言無誓違。汝今何罪過,不迎而自歸?」蘭芝慚阿母,
「兒實無罪過。」阿母大悲摧。還家十餘日,縣令遣媒來,
雲有「第三郎,窈窕世無雙,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
阿母謂阿女,「汝可去應之!」阿女含淚答:「蘭芝初還時,
府吏見丁寧,結誓不別離,今日違情義,恐此事非奇。
自可斷來信,徐徐更謂之。」阿母白媒人:「貧賤有此女,
始適還家門,不堪吏人婦,豈合令郎君!幸可廣問訊,
不得便自許。」媒人去數日,尋遣丞請還,說有蘭家女,
承籍有宦官。雲有「第五郎,嬌逸未有婚,遣丞為媒人,
主簿通語言,直說太守家,有此令郎君,既欲結大義,
故遣來貴門。」阿母謝媒人,「女子先有誓,老姥豈敢言。」
阿兄得聞之,悵然心中煩,舉言謂阿妹,「作計何不量?
先嫁得府吏,後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榮汝身!
不嫁義郎體,其往欲何雲?」蘭芝仰頭答,「理實如兄言,
謝家事夫婿,中道還兄門,處分適兄意,那得自任專?
雖與府吏要,渠會永無緣。登即相許和,便可作婚姻。」
媒人下床去,諾諾復爾爾,還部白府君。「下官奉使命,
言談大有緣。」府君得聞之,心中大歡喜,視歷復開書,
便利此月內,六合正相應,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
卿可去成婚,交語速裝束,絡繹如浮雲,青雀白鵠舫,
四角龍子幡,婀娜隨風轉,金車玉作輪。躑躅青驄馬,
流蘇金縷鞍,齎錢三百萬,皆用青絲穿。雜彩三百匹,
交廣市鮭珍。從人四五百,鬱郁登郡門。阿母謂阿女。
「適得府君書,明日來迎汝。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舉。」
阿女默無聲,手巾掩口啼,淚落便如瀉。移我琉璃榻,
出置前窗下,左手持刀尺,右手執綾羅,朝成繡袷裙,
晚成單羅衫,崦崦日欲暝,愁思出門啼。府吏聞此變,
因求假暫歸。未至二三里,摧藏馬悲哀。新婦識馬聲,
躡履相逢迎,悵然遙相望,知是故人來。舉手拍馬鞍,
嗟嘆使心傷,「自君別我後,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願,
又非君所詳。我有親父母,逼迫兼弟兄,以我應他人,
君還何所望?」府吏謂新婦,「賀卿得高遷!磐石方且厚,
可以卒千年,蒲葦一時紉,便作旦夕間!卿當日勝貴,
吾獨向黃泉。」新婦謂府吏:「何意出此言?同是被逼迫,
君爾妾亦然。黃泉下相見,勿違今日言!」執手分道去,各各還家門,
生人作死別,恨恨那可論!念與世間辭,千萬不復全。
府吏還家去,上堂拜阿母,「今日大風寒,寒風摧樹木,
嚴霜結庭蘭,兒今日冥冥,令母在後單,故作不良計,
勿復怨鬼神,命如南山石,四體康且直。」阿母得聞之,
零淚應聲落,「汝是大家子,仕宦於台閣,慎勿為婦死,
貴賤有何薄?東家有賢女,窈窕艷城郭,阿母為汝求,
便復在早夕。」府吏再拜還,長嘆空房中,作計乃爾立。
轉頭向戶里,漸見愁煎迫。其日牛馬嘶,新婦入青廬。
奄奄黃昏後,寂寂人定初。我命絕今日,魂去屍長留。
攬裙脫絲履,舉身赴清池。府吏聞此事,心知長別離,
徘徊顧樹下,自掛東南枝。兩家求合葬,合葬華山傍。
東西植松柏,左右種梧桐,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
中有雙飛鳥,自名為鴛鴦,仰頭相向鳴,夜夜達五更。
行人駐足聽,寡婦起彷徨。多謝後世人,戒之慎勿忘。
這一篇敘事歌曲凡一千七百四十五字,較之《上山采蘼蕪》、《陌上桑》,乃至《悲憤詩》和《胡笳十八拍》均長得多了。
從《上山采蘼蕪》,很快的便進步到《陌上桑》和《婦病行》、《孤兒行》,更很快的便進步到《古詩為焦仲卿妻作》,乃是很自然的趨勢。很像滾丸下坂,不到底不止。
漢樂府尚有《鼓吹饒歌十八曲》,這些該是很古典的廟堂之樂了。但實際上仍有民歌在裡面。像《戰城南》、《有所思》、《上邪》等,都是絕好的民間歌曲。《有所思》和《上邪》,在民間情歌里是極大膽、極熱情之作:
戰城南
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烏可食。為我謂烏:且為客豪!野死諒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水聲激激,蒲葦冥冥。梟騎戰鬥死,駑馬徘徊鳴。梁築室,何以南?何以北?禾黍不獲君可食?願為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誠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歸。
有所思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問遺君?雙珠玳瑁簪,用玉紹繚之。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已往,勿復相思,相思與君絕。雞鳴狗吠,兄嫂當知之。妃呼稀,秋風肅肅晨風颶,東方須臾高知之。
上邪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漢代的俗文學在散文方面卻發展得極少。司馬遷作《史記》,善於描狀人物的神情口吻。最可注意的是,《陳涉世家》里,記著陳涉的故人,進宮去看見涉為王的享用,便說道:
夥頤!涉之為王沉沉者!
這是如聞其聲的描寫。
用方言來寫人物的對話最足以表現其神情。在小說里用此而成功的有《海上花列傳》。《三寶太監下西洋記》和《野叟曝言》反而在對話里大談其學問,大做其文章,當然要成為十足陳腐的東西了。可惜在《史記》里,像這樣的方言還不多。
漢宣帝的時候,有以辭賦起家的王褒(字子淵)卻在無意中流傳下來一篇很有風趣的俗文學的作品——《僮約》。這篇東西恐怕是漢代留下的惟一的白話的遊戲文章了。
《僮約》寫的王褒以事到湔,住在寡婦楊惠家;其奴便了,頗為倔強。王褒命其酤酒,不應。乃買之。便了說道:「要做的事,都要寫在券上。不寫出的事,便了便不能做。」褒乃寫了這篇《僮約》。那趣味是很壞的,只是和不幸的人開著玩笑。好在本來是一篇遊戲文章;故結之以:便了說道:「早知當爾。為王大夫酤酒,真不敢作惡!」原是有韻的,其實是一篇「賦」。
蜀郡王子淵以事到湔,止寡婦楊惠舍。惠有夫時奴,名便了。子淵倩奴行酤酒。便了拽大杖上夫冢巔曰:「大夫買便了時,但要守家,不要為他人男子酤酒。」子淵大怒曰:「奴寧欲賣耶?」惠曰:「奴大忤人,無欲者。」子淵即決買券云云。奴復曰:「欲使皆上券,不上券,便了不能為也。」子淵曰:「諾。」
這是《僮約》的序。下面是《僮約》的本文,即是王褒同便了訂的買奴的條件。
「神酌三年(西曆前五九),正月十五日,資中男子王子淵從成都安志里女子楊惠買亡夫時戶下髯奴便了,決賈萬五千。奴當從而役使,不得有二言:晨起早掃,食了洗滌;居當穿臼縛帚。裁衣鑿斗,……織履作粗,黏雀張烏,結網捕魚,繳雁彈鳧,登山射鹿,入水捕龜。……舍中有客,提壺行酤,汲水作鋪,滌杯整案;園中拔蒜,斷蘇切脯。……已而蓋藏關門塞竇;餵豬縱犬,勿與鄰里爭鬥。奴但常飯豆飲水,不得嗜酒,欲飲美酒,唯得染唇漬口,不復傾盂覆斗。不得辰出夜入,交關伴偶。舍後有樹,當裁作船,上至江州下至湔;……往來都洛,當為婦女求脂澤,販於小市,歸都擔枲,轉出旁蹉,牽犬販鵝,武都買茶,楊氏擔荷(楊氏,池名,出荷)。……持斧入山,斷揉裁轅。若有餘殘,當作俎幾木屐彘盤。「……日暮欲歸,當送乾薪兩三束。……奴老力索,種莞織席;事訖休息,當舂一石。夜半無事,浣衣當白。……奴不得有奸私,事事當關白。奴不聽教,當笞一百。」
讀券文適訖,詞窮詐索,仡仡叩頭,兩手自搏,目淚下落,鼻涕長一尺。「審如王大夫言,不如早歸黃土陌,丘蚓鑽額。早知當爾,為王大夫酤酒,真不敢作惡!」
參考書目
一、《樂府詩集》,宋郭茂倩編有《四部叢刊》本。
二、《古詩紀》,明梅鼎柞編,有萬曆間刊本。
三、《古詩源》,清沈德潛編,坊刊本甚多。
四、《全漢魏六朝詩》,近人丁福保編,有醫學書局鉛印本。
五、《白話文學史》上卷,胡適著,商務印書館出版,可看其第二章至第六章。
六、《插圖本中國文學史》,鄭振鐸著,北平朴社出版(再版本為商務印書館出版)。可看第一冊第六章及第八章。
七、《中國詩史》,陸侃如、馮沅君,開明書店出版。
八、《樂府文學史》,羅根澤著。
九、《中國文學流變史》,鄭賓於著,北新書局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