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俗文學史 · 第二章 古代的歌謠

古代的歌謠,最重要的一個總集,自然是《詩經》。《詩經》在很早的時候,便被升格而當做「應用」的格言集或外交辭令的。孔子,相傳的一位《詩經》的編訂者,便很看重「詩」的應用的價值。 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 這是孔子的話。他又道: 不學詩,無以言。 這可以算是最徹底的「詩」的應用觀了。在實際上,當孔子那時候,「詩」恐怕也確是有實用的東西。我們知道在《春秋》的時候,諸侯們、大臣們,乃至史家們,每每的引詩以明志,稱詩以斷事,或引詩以臧否人物。見於《左傳》、《國語》的關於這一類的記載,異常的多。 吳侵楚,養由基奔命,子庚以師繼之。……大敗吳師,獲公子黨。君子以吳為不吊。《詩》曰:不吊昊天,亂靡有定。 (《左傳》襄十三年) 癸酉,葬襄公。公薨之月,子產相鄭伯以如晉。……晉侯見鄭伯,有加禮。厚其宴好而歸之。乃築諸侯之館。叔向曰:辭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子產有辭,諸侯賴之。若之何其釋辭也?《詩》曰:辭之輯矣,民之協矣。辭之繹矣,民之莫矣。其知之矣。 (《左傳》襄三十一年) 《詩經》在這時候似乎已被蒙上了一層迷障。她的真實的性質已很難得為人所看得明白。 到了漢代,經學成了仕進之途之一。博士相傳,惟以訓詁章句為業;對於《詩經》更是茫然的不知其真相的為何。他們以她為「聖經」之一了,再也不敢去研究其內容,更不敢去討論、去估定其在文學上的價值了。齊、魯、韓三家以及毛詩的一家,全都是爭逐於訓詁之末,像猜謎似的在推測,在解說著「詩」意的。齊詩尤可怪,簡直是以「詩」為「卜」。 齊、魯、韓,漢初四個《詩經》傳授流派中的三家,分別為齊人轅固、魯人申公、燕人韓嬰。齊、魯、韓「三家詩」與「毛詩」相對,屬今文詩學。「三家詩」受到當時朝廷的支持,均被立於學官,設博士,在西漢居於正統地位。 毛詩,漢代傳授《詩經》的流派之一,相傳出於孔子弟子子夏,漢初由毛亨傳給毛萇。「毛詩」屬古文詩學,在西漢並未受到重視,東漢時逐漸受到重視,漢章帝時立於學官。此後歷代《詩經》研究多宗「毛詩」。 在唐以後,經了朱熹諸人的打破了迷古的訓詁的重障,以直覺來說「詩」,方才發現了「詩」的正義的一部了。但還不夠膽大,還不敢完全衝破古代的舊解的牢籠。 我們如果以《詩經》和《樂府詩集》、《花間集》、《太平樂府》、《陽春白雪》一類的書等類齊觀,我們才能完全明白《詩經》的內容並沒有什麼奧妙,並沒有什麼神秘。 在《詩經》里,在那三百篇里,性質是極為複雜的;自廟堂之作以至里巷小民之歌,無所不有。而里巷之作,所占的成分尤多。以孔子的論「詩」的眼光看來,他是不會編選這部不朽的「古詩總集」的。「詩」的編定也許曾經過不少人的手。孔子也許只是最後的一個訂定者而已。我們看,《詩經》以外,古書里所引的「逸詩」之少,便可以知道「三百篇」的這個數目乃是相當古老的相傳的內容了。 《詩經》里「里巷之歌」,近來的一般人只知道注意到「桑間濮上」的戀歌;這一部分的民間戀歌自然不失其為最晶瑩的珠玉。但尤其重要的還是民間的一些農歌,一些社飲、禱神、收穫的歌。古代的整個農業社會的生活狀態在那裡都活潑潑的被表現出來。 我們現在先講戀歌及其他性質的東西,然後再談到關於農民生活的歌謠。 《詩經》里的戀歌,描寫少年兒女的戀態最無忌憚,最為天真,像: 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與我食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鄭風·狡童》) 這一篇歌不是說的男的不理會女的了,而女的是那樣的不能餐不能息的在不安著麼?《青青子衿》寫相思者的悠悠的心念著穿著青衿的人兒,又責備著他: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鄭風·青青子衿》) 但一到見了他,又是如何的如渴者的赴水。「一日不見,如三月兮!」他們是如何的不能一刻離別! 《將仲子》是一篇寫著少女的羞怯的戀情;她不是不懷念著戀著她的人,卻又畏著父母、諸兄,畏著人的多言;多方的顧忌著。惟恐因了情人的魯莽而為人所知: 將仲子兮,無逾我里,無折我樹杞。豈敢愛之,畏我父母。仲可懷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牆,無折我樹桑。豈敢愛之,畏我諸兄。仲可懷也,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園,無折我樹檀。豈敢愛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鄭風·將仲子》) 《陳風》里的「月出皎兮」寫懷人的心境最為尖新雋逸。那首詩的三節,逐漸地說出三個層次的不同的心境。初是「勞心悄兮」,繼而「勞心慅兮」,終而「勞心慘兮」。後來民歌里的《五更轉》便是由此種形式蛻化出來的。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憂受兮,勞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陳風·朏》) 《終風》也是一篇懷人的詩。是那樣的思念著,表面上卻要裝著笑容。雖是有說有笑的,哪裡知道心裡卻是「悼」著,懷念著。 終風且暴,顧我則笑。謔浪笑敖,中心是悼。 終風且霾,惠然肯來。莫往莫來,悠悠我思! 終風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願言則嚏。 曀曀其陰。虺虺其雷。寤言不寐,願言則懷。 (《邶·終風》) 《晨風》也是懷人之作。到林里山里去,怎麼見不到他呢?是把自己忘了吧?這也是三個階段的心理。終於是「憂心如醉」。 鴥彼晨風,郁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山有苞櫟,隰有六駁,未見君子,憂心靡樂。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山有苞棣,隰有樹檖。未見君子,憂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秦風·晨風》) 《小雅》里的「白華菅兮」,凡八節,是懷人詩里比較最深刻、最摯切的了。人是遠去了,自己獨處在室。到處觸物,都成了相思的資料。乃至懷疑到「之子無良,二三其德」。 白華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遠,俾我獨兮。 英英白雲,露彼營茅。天步艱難,之子不猶。 滮池北流,浸彼稻田,嘯歌傷懷,念彼碩人。 樵彼桑薪,印烘於煁。維彼碩人,實勞我心。 鼓鍾於宮,聲聞於外,念子懆燥,視我邁邁。 有鶖在梁,有鶴在林。維彼碩人,實勞我心。 鴛鴦在梁,戢其左翼。之子無良,二三其德。 有扁斯石,履之卑兮。之子之遠,俾我痕兮。 (《小雅·白華》) 《衛風》里的「氓之蚩蚩」是一篇敘事詩,寫著一大段戀愛的經過;從初戀到別離,到結合,到婚後的生活,到三年後的「士貳其行」,到女子的自怨自艾。和《白頭吟》很相類。 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即我謀。送子涉淇,至於頓丘。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為期。 乘彼垝垣,以望復關。不見復關,泣涕漣漣。既見復關,載笑載言。爾卜爾筮,體無咎言。以爾車來,以我賄遷。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於嗟鳩兮,無食桑葚。於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桑之落矣,其黃而隕。自我徂爾,三歲食貧。淇水湯湯,漸車帷裳。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 三歲為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於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靜言思之,躬自悼矣。 及爾偕老,老使我怨。淇則有岸,隰則有泮,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衛風·氓》) 要把《詩經》里的戀歌一首首的都舉出來,在這裡是不可能的。上面只是舉幾個比較重要的例子而已。 但遠古的戀愛生活在這裡已可以看出多少來。 在古代,很早的便有徵「役」的制度。人民個個都有當兵服役的義務。常常為了應兵役而遠遠的離開了家。杜甫、白居易的詩里對於這事都有很沉痛的描寫。在《詩經》里,也有這一類的詩。一個壯丁離別了少婦,執殳而為王的先驅;一個執殳者連夜晚也還不得休息;這情形在「詩」里寫得悱怨。 《小星》被解為「夫人無妒忌之行,惠及賤妾,進御於君」是很可笑的。這明明是一個「肅肅宵征,夙夜在公」的行役者的呼籲;所謂「抱衾與稠」是帶了行囊去「上直」的意思。 嘒彼小星,三五在東。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嗜彼小星,維參與昴。肅肅宵征,抱衾與裯,寔命不猶。 (《召南·小星》) 「伯兮朅兮」一首,寫丈夫執了殳,為王的先驅去了,少婦在閨中天天的思念著他,連膏沐也都不施。丈夫走了,她還為誰而修飾著容顏呢?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為王前驅。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願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萱草?言樹之背。願言思伯,使我心痗。 (《衛風·伯兮》) 《君子於役》也是思婦懷念其應徵役而去的丈夫的,寫得是那樣的深情悱惻: 君子於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雞棲於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君子於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於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雞棲於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於役,苟無饑渴? (《王風·君子於役》) 「君子於役」去了,不知什麼時候才回來。天已經黑下來了,雞都歸了窩,牛羊也都從牧場裡趕回來了,「君子」還在服役,怎麼能不思念著他呢?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回來?他在「於役」時,飢了麼?渴了麼?她是那樣的關心著他! 在《詩經》里找到了《黃鳥》和《我行其野》二篇是最有趣味的事。這兩篇是同性質的東西。讀了《我行其野》便更可以明了《黃鳥》說的是什麼事。 黃鳥黃鳥,無集於谷,無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谷。言旋言歸,復我邦族。 黃鳥黃鳥,無集於桑,無啄我粱。此邦之人,不可與明。言旋言歸,復我諸兄。 黃鳥黃鳥,無集於栩,無啄我黍。此邦之人,不可與處。言旋言歸,復我諸父。 《小雅·黃鳥》 我行其野,蔽芾其樗。昏姻之故,言就爾居。爾不我畜,復我邦家。 我行其野,言采其蓫。昏姻之故,言就爾宿。爾不我畜,言歸斯復。 我行其野,言采其葍。不思舊姻,求爾新特。成不以富,亦祗以異。 《小雅·我行其野》 「昏姻之故,言就爾居」,這不明明的說著「入贅」的事麼?「爾不我畜,復我邦家」和「此邦之人,不我肯谷。言旋言歸,復我邦族」,其事實是相同的。贅婿之不為人所重,古今如一。《劉知遠諸宮調》寫知遠入贅李家,受盡李氏兄弟的欺辱。他乃慨嘆的說道: 勸人家少年諸子弟,願生生世世休做女婿。 他受不住那苦處,不得不和三娘別離而出走。《黃鳥》和《我行其野》寫的還不是這同樣的情緒麼? 在《周南》、《召南》里,有幾篇民間的結婚樂曲,和後代的「撒帳詞」等有些相同。《關雎》里有「琴瑟友之」、「鐘鼓樂之」,明是結婚時的歌曲。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筆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周南·關雎》 《桃夭》一首也全是祝頌的話;那三節完全是同一個意義,只是重疊的歌唱著而已。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周南·桃夭》) 《摽有梅》和《鵲巢》也是同樣的樂歌。把結婚時的迎入「新人」喻作鳩居鵲巢,是有趣的。 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召南·摽有梅》) 摽有梅,頃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 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之子于歸,百兩御之。 維鵲有巢,維鳩方之。之子于歸,百兩將之。 維鵲有巢,維鳩盈之。之子于歸,百兩成之。 (《召南·鵲巢》) 《秦風》里的《無衣》,可以看出這個秦民族的尚武精神。人民們是兄弟似的衣袍相共,「修我戈矛」,為國而共同作戰。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子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子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魏風》里的《伐檀》是《詩經》里很罕見的一篇諷刺詩。這不是凡伯的詩,這不是寺人孟子的詩,這是老百姓們的譏刺著「君子」——貴族們——的詩。那些貴族們不稼不穡,卻取著「禾三百廛」;不狩不獵,而看著他們的庭上卻懸著貆,懸著特,懸著鶉。這些東西從哪裡來的呢?還不是從老百姓那裡征來的,奪來的! 凡伯,周朝時卿士,「周同姓」,能文能武。常勸諫周后王近賢遠奸,卻遭到厲王的疏遠。傳說他寫了《詩經》中的《板》,以「刺王政」。 寺人孟子,西周時期的一位宦官。本為士人,因遭人讒毀,被處官刑。於是作《巷伯》一詩,抒發怨憤之情。寺人是中國古代對宦官的稱呼之一。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漣猗。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輻兮,寘之河之側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億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特兮?彼君千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輪兮,寘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淪猗。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囷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鶉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罵的是如何的蘊蓄而刻毒! 在《詩經》里,有許多描寫農民生活的歌謠。這些歌謠,最足以使我們注意。他們把古代的農業社會的面目,和農民們的歡愉、愁苦和怨恨全都表白出來,而且表白得那麼漂亮,那麼深刻,那麼生動活潑;仿佛兩千數百年前的勞苦的農家的景象就浮現在此刻的我們的面前。這是最可珍貴的史料,同時也是不朽的名作。像《詩經》里的戀歌,在後代還不難找到同類的甚至更美好的作品;但像這一類的詩篇,在後代卻幾乎絕跡不見了。農民們受到更重更深的壓迫和負擔,竟連嘆息和呼籲的時間或機會都沒有。等到他們站在死亡線上,前面只有死路一條的時候,便不能不「揭竿而起」了。而在這早期的農業社會裡,他們至少卻還能嘆息著、呼籲著,訴著自己的被剝削、被掠奪的苦悶。 我們看《七月》這一篇詩寫農人們的辛勤的生活是如何的詳盡而逼真: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三之日於耜,四之日舉趾。同我婦子,饁彼南畝,田畯至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 七月流火,八月萑葦,蠶月條桑,取彼斧斨,以伐遠揚,猗彼女桑。七月鳴鵙,八月載績。載玄載黃,我朱孔陽,為公子裳。 四月秀葽,五月鳴蜩。八月其獲,十月隕蘀。一之日於貉,取彼狐狸,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載纘武功,言私其獄,獻豣於公。 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戶。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入此室處。 六月食郁及奠,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剝棗,十月獲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七月食瓜,八月斷壺,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農夫。 九月築場圃,十月納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麥。嗟我農夫,我稼既同,上入執宮功。晝爾於茅,宵爾索絢,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 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於凌陰,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九月肅霜,十月滌場,朋酒斯饗,日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 (《豳風·七月》) 卻也處處流露出不平之鳴。「無衣無褐,何以卒歲?」然而卻要採桑績絲「為公子裳」,卻要「取彼狐狸,為公子裘」,卻要「獻豣於公」。好容易到了十月,農事已畢,方才「朋酒斯饗」,安逸幾時。 畟曼良耜,俶載南畝。播厥百穀,實函斯活。或來瞻女,載筐及筥。 其饟伊黍,其笠伊糾,其鎛斯趙,以薅荼蓼。荼蓼朽止,黍稷茂止。 獲之挃挃,積之慄慄,其崇如墉,其比如櫛。以開百室,百室盈止。 婦子寧止,殺時犉牡,有捄其角,以似以續,續古之人。 (《周頌·良耜》) 這一篇《良耜》從播百穀,寫到耕耘,寫到收穫。是那樣的豐收,積粟竟至「其崇如墉,其比如櫛。以開百室,百室盈止」。於是全家「殺時犉牡」,很歡樂的結束了一歲的辛勤。《大田》所寫的和《良耜》相同,而比較的更為詳盡。 大田多稼,既種既戒。既備乃事,以我覃耜。椒載南畝,播厥百穀。既庭且碩,曾孫是若。 既方既皂,既堅既好。不稂不莠,去其螟螣,及其蟊賊,無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炎火。 有渰萋萋,興雨祈祈。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彼有不獲稚,此有不斂穧。彼有遺秉,此有滯穗,伊寡婦之利。 曾孫來止,以其婦子,饁彼南畝,田畯至喜。來方禋祀,以其騂黑,與其黍稷,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小雅·大田》) 所謂「彼有不獲稚,此有不斂穧。彼有遺秉,此有滯穗,伊寡婦之利」,是說,在那時,當收穫的時候,凡田裡有遺下的秉、穗,都歸寡婦之所有。 《甫田》也是同性質的東西。 倬彼甫田,歲取十千。我取其陳,食我農人。自古有年,今適南畝。或耘或耔,黍稷薿薿。攸介攸止,烝我髦士。 以我齊明,與我犧羊。以社以方,我田既臧。農夫之慶,琴瑟擊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谷我士女。 曾孫來止,以其婦子。饁彼南畝,田畯至喜。攘其左右,嘗其旨否。禾易長畝,終善且有。曾孫不怒,農夫克敏。曾孫之稼,如茨如梁。曾孫之庾,如坻如京。乃求千斯倉,乃求萬斯箱。黍稷稻粱,農夫之慶。報以介福,萬壽無疆。 (《小雅·甫田》) 《豐年》一篇寫得最簡單;說的是豐收之後,將余谷來「為酒為醴,烝畀祖妣」。 豐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廩,萬億及秭。為酒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禮,降福孔皆。 (《周頌·豐年》) 《行葦》和《既醉》都是描寫宴飲的情形的;或是鄉間社飲時所奏的樂歌吧,故多善禱善頌的話。 《行葦》一篇寫宴飲的次第,寫「既燕而射」的投壺的情形,甚為生動。而《既醉》則不過是禱頌之祝語而已。 敦彼行葦,牛羊勿踐履。方苞方體,維葉泥泥。 戚戚兄弟,莫遠具爾。或肆之筵,或授之幾。 肆筵設席。授幾有緝御。或獻或酢,洗爵奠斝。 醯醢以薦,或燔或炙。嘉肴脾臄,或歌或咢。 敦弓既堅,四鍭既均。舍矢既均,序賓以賢。 敦弓既句,既挾四鍭。四鍭如樹,序賓以不侮。 曾孫維主,酒醴維醹。酌以大斗,以祈黃耇。 黃耇台背,以引以翼。壽考維祺,以介景福。 (《大雅·行葦》) 既醉以酒,既飽以德。君子萬年,介爾景福。 既醉以酒,爾殽既將。君子萬年,介爾昭明。 昭明有融,高朗令終。令終有俶,公屍嘉告。 其告維何?籩豆靜嘉。朋友攸攝,攝以威儀。 威儀孔時,君子有孝子。孝子不匱,永錫爾類。 其類維何?室家之壺。君子萬年,永錫祚胤。 其胤維何?天被爾祿。君子萬年,景命有僕。 其仆維何?厘爾女士。厘爾女士,從以孫子。 (《大雅·既醉》) 《伐木》也是寫「朋酒斯饗」的情形的。「坎坎鼓我,蹲蹲舞我」,農余之暇,宴飲的時候,他們是知道怎樣的愉樂自己,以舒一歲的積勞的。 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嚶其鳴矣,求其友聲。相彼鳥矣,猶求友聲。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聽之,終和且平。 伐木許許,釃酒有藇。既有肥羜,以速諸父。寧適不來?微我弗顧? 於粲灑埽,陳饋八簋。既有肥牡,以速諸舅。寧適不來?微我有咎? 伐木於阪,釃酒有衍。籩豆有踐,兄弟無遠。民之失德,乾餱以愆。 有酒湑我,無酒酤我。坎坎鼓我,蹲蹲舞我。迨我暇矣,飲此湑矣。 (《小雅·伐木》) 最後,還要一提《無羊》。《無羊》是一篇最漂亮的牧歌。「爾羊來思,其角濈濈,爾牛來思,其耳濕濕」那活潑生動的形容,在後人的詩里還不曾見到過。「麾之以肱,畢來既升」的一段,正好作「日之夕矣,牛羊下來」的那一句話的形容。 誰謂爾無羊?三百維群。誰謂爾無牛,九十其犉。爾羊來思,其角濈濈,爾牛來思,其耳濕濕。 或降於阿,或飲於池,或寢或訛。爾牧來思,何蓑何笠,或負其餱,三十維物,爾牲則具。 爾牧來思,以薪以蒸,以雌以雄。爾羊來思,矜矜兢兢,不騫不崩。麾之以肱,畢來既升。 牧人乃夢,眾維魚矣,旐維旟矣,大人占之。眾維魚矣,實維豐年。旐維旟矣,室家溱溱。 (《小雅·無羊》) 《楚辭》里也有許多民歌性質的東西。楚人善謳。楚歌在秦、漢間是最流行的一種歌聲。不僅項羽,就是劉邦和他的宮廷中人,對於楚歌也是極愛好的。屈原、宋玉之作,其受到民歌的影響是當然的。 在《楚辭》里最可注意的是《九歌》和《大招》、《招魂》。 《九歌》大部分是迎神送神和祝神的樂曲。朱熹說: 昔楚南郢之邑,沅、湘之間,其俗信鬼而好祀。其祀必使巫覡作樂,歌舞以娛神。蠻荊陋俗。詞既鄙俚;而其陰陽人鬼之間,又或不能無褻慢淫荒之雜。原既放逐,見而感之,故頗為更定其詞,去其泰甚。 是朱氏承認《九歌》原為湘、沅之間祀神的樂歌,屈原僅「更定其詞,去其泰甚」而已。 《九歌》凡十一篇,「吉日兮辰良」的《東皇太一》疑是迎神之曲,恰好和《禮魂》的送神曲:「成禮兮會鼓之長,無絕兮終古」相終始的。不過屈原改作的成分太多了,已看不出民歌的原來的渾樸的氣質。 《招魂》相傳為宋玉作。朱熹說:「古者人死,則使人以其上服,升屋履危,北面而號曰:皋某復!遂以其衣三招之,乃下以履屍。此禮所謂復也。荊、楚之俗,乃或以是施之生人。故宋玉哀閔屈原無罪放逐,恐其魂魄離散而不復還。遂因國俗,托帝命,假巫語以招之。」我們看《招魂》的語氣,確是招生魂之作。其描寫的層次,完全具有宗教儀式上的必要的共同的條件。後代的迎親曲,以至僧徒的「焰口」、放生咒等等,其結構都和此有些相同。故《招魂》之受有民歌極大的影響是無疑的,或竟是改作的「招魂曲」,為民間實際上應用的東西吧。 焰口,佛教名詞。古印度傳說中一種餓鬼的名稱。以身形焦枯、口內燃火,咽細如針而得名。佛教密宗有專對這種餓鬼施食的經咒和念誦儀軌,一般稱為放焰口。 《大招》不知何人所作。「或曰屈原,或曰景差」。其性質和《招魂》完全相同;也恐是民間實際上應用的「招魂曲」。不過是《招魂》的異本,或流行於另一個地域的「招魂曲」而已。 現在把這兩篇「招魂曲」的內容列一表於下: 其內容雖略有不同,而結構卻是完全相同的。(《大招》不向天上及幽都招魂,恐亦系地域的信仰關係。)先示之以各方的恐怖,都不可去,繼乃力闡歸來有無窮之樂。這完全是招生魂的話。故她們當是病危時所應用的巫師的樂曲。朱熹的解說,很是合理。在其間,我們不僅可以明白古代招魂的宗教儀式,且也可以明白秦、漢以前我們南方民族對於東西南北及上下各方的想像的描狀;較《山海經》簡單而更近於真相些。所謂千仞的長人,九首的人,所謂土伯,所謂豕頭縱目之人,都是很有趣的最早的神話的資料。 《詩經》以外的古代歌謠,實在沒有多少。逸「詩」經後人的辛勤的搜輯,可靠的不過薄薄的一卷而已。(《詩經拾遺》一卷,清郝懿行編,有《郝氏遺書》本。)且也無甚重要者。此外,古代各書所引的民間歌謠,大半也都不過是零句片語,不能成篇,且多半是一種諺語或格言,不足重視。 郝懿行(1757-1825),清代經學家、訓詁學家。號蘭皋,山東棲霞人。著有《爾雅義疏》、《春秋說略》、《山海經箋疏》、《易說》、《書說》、《詩說》、《禮記箋》等。 姑引可靠的幾部古書里所載的這一類諺語十幾則,以見一斑。 《孟子》所引諺語,像《公孫丑篇》: 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 又《離婁篇》上: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都是格言式的東西。 《左傳》里引「諺」最多,這裡也只能舉其數則。 狐裘龍茸,一國三公,吾誰適從? ——《春秋左氏》僖五年傳 輔車相依,唇亡齒寒。 原田每每,舍其舊而新是謀。 ——《春秋左氏》僖二十八年傳 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疇而伍之。孰殺子產,吾其與之! 我有子弟,子產誨之;我有田疇,子產殖之。子產而死,誰其嗣之? ——《春秋左氏》襄三十年傳 最後這一篇是成片段的民謠了。 此外《荀子》、《吳越春秋》和《家語》里也有可注意的諺語。 《吳越春秋》: 同病相憐,同憂相救。 這也是一種格言。 《家語·辯政篇》: 天將大雨,商羊鼓舞。 又《家語·子路初見篇》: 相馬以輿,相士以居。 《家語》,即《孔子家語》,最早著錄於《漢書·藝文志》,孔子門人所撰,其書早佚。今本《孔子家語》為三國時魏人王肅收集並撰寫,十卷本。王肅在《家語》中,詳細記錄了孔子與其弟子門生的問對詰答和言談行事。 這種民間的成語,乃是從經驗里得來的東西。 《荀子·大略篇》: 欲富乎?忍恥矣,傾絕矣,絕故舊矣,與義分背矣。 這卻帶些諷刺的罵世的意味了。 參考書目 一、《毛詩傳箋》三十卷,鄭玄箋,有《相台五經》本,坊刻本亦多。 二、《毛詩正義》四十卷,孔穎達疏,有阮刻《十三經註疏》本。 三、《詩集傳》八卷,朱熹撰坊刻本極多。 四、《詩三家義集疏》二十八卷,王先謙編,乙卯虛受堂刊本。 五、《周人經說》八卷(存四卷),王紹蘭撰有《功順堂叢書》本。關於《詩經》的,見第四卷。 六、《詩經拾遺》一卷,郝懿行撰有《郝氏遺書》本。 七、《楚辭章句》,王逸注,刊本甚多。 八、《楚辭集注》,朱熹注,刊本甚多。 九、楊慎:《古今諺》二卷,有《升庵別集》本,有《函海》本。 十、楊慎:《古今風謠》二卷,有《升庵別集》本,有《函海》本。 十一、馮惟訥:《古詩紀》,有萬曆刊本。 十二、杜文瀾:《古謠諺》一百卷,有原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