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思想小史 · 第十六章

考據學全盛下的清代思想界 從顧炎武、胡渭、閻若璩開闢了考據學的一條新路以後，許多大學者都跟著他們的路往前發展，成就最大者有惠棟、戴震、段玉裁、王念孫、王引之諸人。他們的工作是修改註疏，考據典章，訓詁音義，校勘文字。他們在這一方面的成績很是高，但他們所治的只是一種思想的工具，而不是思想的本身。並且因為考據學是對於理學的一種反動潮流的結果，人們因厭棄理學而遂厭棄一切思想的學問，以為都是空疏不實，結果不免阻礙思想的發展，因此在考據學盛極一時的時代，竟沒有什麼大思想家出現。加以清朝因為壓制漢族的緣故，屢興思想之獄，學者自然多避忌而不肯蹈險，因此清初諸大師那種獨立創造的精神竟都埋沒不彰了。在這種環境之下，只能找出幾個片段不完的思想家聊以作代表人物而已。 一、呂留良 呂留良是一個遺老，他生平抱種族思想最深，屢想運動恢復，到他死後他門生曾靜手裡實行他的主張，運動岳鍾琪叛清，事發失敗，遂興大獄，呂氏也受戮屍的慘刑。清世宗且特著《大義覺迷錄》一書來糾正他的思想，可見他的思想在實際上很發生影響了。 二、費密 費密和他父親費經虞都是有獨立思想的人物，他們很反對宋儒的道統之說，主張漢、宋平等待遇，且注意經世實用之學，可惜沒有大行其志。 三、方苞、姚鼐 二人都是桐城人，當考據學炙手可熱的時代，奮起與抗，創桐城派古文，在文學界勢力很大。這一派的人主張考據、辭章、義理並重，雖然是只就文字而言，但因為他們常抱因文見道的見解，故恆與理學家相結合以反對考據學。他們同派有方東樹者曾著《漢學商兌》一書，頗能代表一部人的思想。 四、姚際恆 姚氏行誼無所表見，惟著《古今偽書考》一書，於古今偽書一一批駁，雖系考據之作，卻于思想有關。 五、全祖望 全祖望是繼黃宗羲、萬斯同而起的浙東派史學家，生平著作頗搜羅明末故實，於種族思想之保存頗有關係。他又與黃宗羲之子百家先後續成《宋元學案》，于思想史方面功勞尤大。 六、章學誠 章學誠亦為浙東派史學家之一，但他在學界的成就不在著史而在提倡史學，所著《文史通義》一書，主張六經皆史之說，又言「集大成者乃周公而非孔子」，皆于思想上有獨立的主張者。 七、崔述 崔述也是一個史學家，他曾著《唐虞考信錄》等書，勇於疑古，在當時雖不曾發生影響，但在今日卻發生影響不少。 八、戴震 戴震是考據學的大師，但于思想方面確有所建樹，所著《孟子字義疏證》、《原善》諸書，主張人慾應任其發展而極力反對宋儒遏欲之說。此書在當時亦未發生影響，至今日乃為人所推重。 九、袁枚 袁枚是清朝極盛時代的一個大詩家，但他的思想確有獨到之處，他對於漢、宋儒都不肯贊成，也主張人慾應自然發展，並且以身作則。他又極力尊重女權，所收女弟子很多，因此頗受人的攻擊。 十、彭紹升 彭紹升是清朝提倡佛學最著名的人，佛學自宋、元以後久已衰微，明末憨山、藕益以念佛提倡，雖一時稍盛但旋又就衰。彭紹升當佛學已衰之際，獨提倡念佛，期於恢復宗風。當時雖影響不大，但到清末卻發生影響。 十一、焦循 焦循也是一個考據學家，但對於思想也很有建樹，他的《雕菰樓集》中很有許多精深的理想。 十二、徐潤第 徐潤第是個陽明學派的北方學者，他的思想在今日山西的政治上很有影響。 十三、李汝珍 李汝珍是著《鏡花緣》小說的人，他在小說中討論婦女問題，很有精采的議論。 十四、汪中 汪中是清朝中葉一個有獨立思想的學者，他的《述學》中很有系統的思想，可惜當時人只了解他的文學，卻不了解他的思想內容，因此他的思想就不免埋沒了。 十五、俞正燮 俞正燮也是一個注意婦女問題的人，他在《癸巳類稿》中討論婦女問題很是深切，可惜也沒有什麼反響。 就以上所舉的許多人看起來，可見清朝並不是沒有多少大思想家，並不是沒有有價值可供研究的思想，不過當時正是考據學壟斷一切的時候，大家都疲神致力於工具的學問，而對於內容方面反而輕視起來，這也是一時的風氣，而於政治上的干涉也不無關係。因此雖然有許多天分很高的思想家，都不免受了這種環境的限制不能儘量的發展，這種情形和東漢時代正是相似。就思想史方面論，東漢和清中葉實在是黯淡無色的時代，雖然他們在別的方面的功績是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