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思想小史 · 第十四章

程朱學的衰落與王學的興起 宋儒理學到朱熹才算大成,自朱熹以後理學就取得正統的位置。元朝雖是野蠻民族,對於理學也不曾反對摧殘過,並且相當的加以提倡,如元仁宗時定製,以宋儒《四書》注及經注試士,是宋學獲得政治地位的開始期,因此理學就越加發達。到了明初,仍然是他們的世界。明太祖時代的開國文豪宋濂,也就是明朝提倡理學的第一人,他是金華朱學的嫡系,他的門人方孝孺在當時也有程、朱復出之譽,不過後來以節義顯,對於理學思想上反沒有什麼發明。因為社會潮流仍然趨向理學,所以帝王們也就利用這個趨勢來表彰宋儒,藉以保護他們專制的地位。明成祖御製《性理大全》、《四書大全》等書,將宋儒的學說為系統的編集。因為有科舉制度的保障,所以明、清五百餘年之中,朱注的經書在學校內始終奉為規範,雖經過陽明學派及清代考據學者的屢次批駁,而實際上絲毫不能發生影響,可見其潛勢力之大了。 宋濂、方孝孺以後,承繼宋儒理學的正統者有曹端、薛瑄、吳與弼、呂柟諸人。曹端是河南澠池人,為學以躬行為主,在思想上無甚新發明,但因他是明代正式講理學的第一人,在他以前,宋濂、方孝孺雖言行近於理學,但均不以理學家名,故後人頗有推尊他的。薛瑄是山西河津人,也是以躬行實踐著名,他在當時聲名極大,門生也很多,故為明代程、朱學派的唯一大宗。吳與弼是江西崇仁人,也是明代程、朱學派的大師,他的學問自言多從五更枕上汗流淚下得來,可見其用功之刻苦,但其學以涵養天趣為主,與薛瑄之一味實踐不同,故再傳到陳獻章遂超出程、朱的範圍自成一家了。呂柟是薛瑄的四傳弟子,其學仍是薛學風采,不過更加嚴緊一點。他是陝西高陵人,故關學受他的影響自成一派。 總之明朝中葉以前,思想界大體仍是程、朱理學的世界。這些程、朱派的理學家共同的長處在躬行實踐,一毫不肯苟且,短處則在謹守古訓太甚,思想上毫無新的發揮,並且因為拘謹太過,演成迂闊的行徑,處處惹人訕笑而無補於世務。況且朱熹的學說本從格致入手,格致是要他們「即物以窮其理」,這本是科學的方法,而不幸後來的程、朱學派儒者,忽略了他這種治學的方法,只知道拿些空虛不著邊際的理氣等說翻來覆去「玩弄光景」,因此人心自然不免要對之厭倦起來,而有別尋途徑的要求了。 在這個宋學不能饜服人心的時候,第一個首舉別幟的是陳獻章,他是廣東新會人,學者稱白沙先生,曾受學於吳與弼,但其學能於與弼之外,別有創穫。黃宗羲《明儒學案》說他: 先生之學,以虛為基本,以靜為門戶,以四方上下、往古來今穿紐湊合為匡郭,以日用、常行、分殊為功用,以勿忘、勿助之間為體認之則,以未嘗致力而應用不遺為實得;遠之則為曾點,近之則為堯夫,此可無疑者也。故有明儒者,不失其矩矱者亦多有之,而作聖之功,至先生而始明,至文成而始大。 又說: 有明之學,至白沙始入精微,其吃緊工夫,全在涵養。喜怒未發而非空,萬感交集而不動,至陽明而後大,兩先生之學最為相近,不知陽明後來從不說起,其何故也。 他自己復趙提學書,論其生平為學之經過說: 仆年二十七,始發憤從吳聘君學,其於古聖賢垂訓之書蓋無所不講,然未知入處。比歸白沙,杜門不出,專求所以用力之方,既無師友指引,惟日靠書冊尋之,忘寐忘食,如是者亦累年,而卒未得焉。所謂未得,謂吾此心與此理未有湊泊吻合處也。於是舍彼之繁,求吾之約,惟在靜坐。久之,然後見吾此心之體,隱然呈露,常若有物,日用間種種應酬,隨吾所欲,如馬之御銜勒也;體認物理,稽諸聖訓,各有頭緒來歷,如水之有源委也。於是渙然自信曰,作聖之功其在茲乎。有學於仆者,輒教之靜坐,蓋以吾所經歷,粗有實效者告之,非務為高虛以誤人也。 可見其宗旨之一斑。大抵白沙的氣象天分皆與陽明為近,但較陽明更為疏闊一點,所以結果成為狂者一派,專以天趣為主,有類乎宋之邵雍,而末流就變成道家思想了。 陳獻章的門人最有建樹的是湛若水,學者稱甘泉先生,是廣東增城人,與王守仁同時,彼此交好,而學問宗旨不同。湛氏的學主張隨處體認天理,注重學問思辨的功夫,他批評陽明學說的弊說: ……兄之格物雲正念頭也,則念頭之正否,亦未可據,如釋、老之虛無,則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無諸相,無根塵,亦自以為正矣。楊、墨之時,皆以為聖矣,豈自以為不正而安之。以其無學問之功,而不知所謂正者,乃邪而不自知也。其所自謂聖,乃流於禽獸也。夷、惠、伊尹、孟子亦以為聖矣,而流於隘與不恭,而異於孔子者,以其無講學之功,無始終條理之實,無智巧之妙也。則吾兄之訓,徒正念頭,其不可者三也。論學之最始者,則《說命》曰「學於古訓乃有獲」,《周書》則曰「學古入官」,舜命命禹則曰「惟精惟一」,顏子述孔子之教,則曰「博文約禮」,孔子告哀公則曰「學問思辨篤行」,其歸於知行並進,同條共貫者也。若如兄之說,徒正念頭,則孔子止曰「德之不修」可矣,而又曰「學之不講」何耶?止曰「默而識之」可矣,而又曰「學而不厭」何耶?又曰「信而好古敏求」者何耶?子思止曰「尊德性」可矣,而又曰「道問學」者何耶?所講所學所求所好者何耶?其不可者四也。 此說切中王學之敝,王氏之所謂良知,其實並無一定的標準,野蠻人殺人為祭也自以為是良知所許,何嘗是真可靠呢。湛氏隨處體認天理之說,即朱熹即物而窮其理之說,宗旨原不差,可惜沒有窮理的方法,因此不能戰勝王氏罷了。 王守仁自然是對於程、朱學派最大的革命家,他是浙江餘姚人,學者稱為陽明先生,故他的學派亦通稱陽明學派。他自幼豪邁不羈,出入佛、老之學,為刑部主事時因觸犯權奄劉瑾,謫為貴州龍場驛丞,他的平生學問基礎即築於此時。後巡撫南贛,平宸濠之亂,聲名大起,而學問也遂成熟。黃宗羲說他: 先生之學,始泛濫於辭章,繼而遍讀考亭之書,循序格物,顧物理吾心,終判為二,無所得入。於是出入於佛、老者久之。及至居夷處困,動心忍性,因念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忽悟格物致知之旨,聖人之道,吾心自足,不假外求。其學凡三變而始得其門。自此以後,盡去枝葉,一意本原,以默坐澄心為學的,有未發之中,始能有發而中節之和,視聽,言動,大率以收斂為主,發散是不得已。江右以後,專提致良知三字,默不假坐,心不待澄,不習不慮,出之自有天則。蓋良知即是未發之中,此知之前更無未發;良知即是中節之和,此知之後更無已發。此知自能收斂,不須更主於收斂;此知自能發散,不須更期於發散。收斂者,感之體,靜而動也;發散者,寂之用,動而靜也。知之真功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無有二也。居越以後,所操益熟,所得益化,時時知是知非,時時無是無非,開口即得本心,更無假借湊泊,如赤日當空而萬象畢照,是學成之後又有此三變也。 這段話說陽明的學問經過,很有道理。 王氏之學,雖有三變,龍場得道以後,專講收斂,江西以後,始提出「致良知」三字,晚年則更有進步,但其主要宗旨仍在「致良知」之說。什麼叫良知呢?試看他自己說: 夫良知之於節目時變,猶規矩尺度之於方圓長短也。節目時變之不可預定,猶方圓長短之不可勝窮也。故規矩誠立則不可欺以方圓,而天下之方圓不可勝用矣;尺度誠陳則不可欺以長短,而天下之長短不可勝用矣;良知誠致則不可欺以節目時變,而天下之節目時變不可勝應矣。毫釐千里之謬,不於吾心良知一念之微而察之,亦將何所用其學乎?是不以規矩而欲定天下之方圓,不以尺度而欲盡天下之長短,吾見其乖張謬戾,日勞而無成也已。吾子謂,語孝於溫凊定省孰不知之,然而能致其知者鮮矣。若謂粗知溫凊定省之儀節而遂謂之能致其知,則凡知君之當仁者皆可謂之能致其仁之知,知臣之當忠者皆可謂之能致其忠之知,則天下孰非致知者耶?以是而言,可以知致知之必在於行,而不行之不可以為致知也明矣。知行合一之體,不益較然矣乎?夫舜之不告而娶,豈舜之前已有不告而娶者為之準則,故舜得以考之何典,問諸何人而為此耶?抑亦求諸其心一念之良知,權輕重之宜不得已而為此耶?武之不葬而興師,豈武之前已有不葬而興師者為之準則,故武得以考之何典,問諸何人而為此耶?抑亦求諸其心一念之良知,權輕重之宜不得已而為此耶?使舜之心而非誠於為無後,武之心而非誠於為救民,則其不告自娶與其不葬而興師,乃不孝不忠之大者,而後之人不務致其良知以精察義理於此心感應酬酢之間,顧欲懸空討論此等變常之事,執之以為制事之本,以求臨事之無失,其亦遠矣。———《答顧東橋書》 因為他以為「良知誠致,則不可欺以節目時變」,所以才有「知行合一」之說: 知行原是兩個字說一個工夫,這一個工夫須著此兩個字方說得完全無弊病,若頭腦處見得分明,見得原是一個頭腦,則雖把知行分作兩個說,畢竟將來做那一個工夫,則始或未便融合,終所謂百慮而一致矣;若頭腦見得不分明,原看做兩個了,則雖把知行合作一個說,亦恐終未有湊泊處,況又分作兩截去做,則是從頭至尾更沒討下落處也。———《答友人問》 這個頭腦是什麼呢?就是良知。 王守仁的才氣在歷來儒者中算是傑出的,他的地位又高,故能號召一時的人心,造成一個新派。他的主張致良知,是從內向外的工夫,與朱熹的窮理主敬尚注重外面工夫者,頗有不同,故他對於朱氏特別攻擊,他解《大學》「格物而後知」的「格」字是「感格」之格,與朱熹的訓格物為「研究物理」之意不同,他並提出「大學古本」以為證,又搜集朱熹的言論與他宗旨相近的,名之為「朱子晚年定論」,這都是他的習氣未淨之處。但在當時迂拘矯詐的程、朱理學空氣中,得此一番新的洗刷,人心自然不能不為之一振,故他身後不久,王學遂遍於南方,許多光明俊偉之士都出在他的門下了。 王守仁是浙江人,而其一生事業多在江西,故他身後弟子雖遍於長江以南各省,但以浙江、江西兩省為最多,無形中也就分為兩派。浙江的王門弟子之著名者,有徐愛、錢洪、王畿諸人,除徐愛先死,未及聞良知之說外,錢、王二人對於良知之說發揮甚力。他們學風偏於直捷活動,以為良知是不待修養而成的,故不主張從靜處去用功。錢氏說: 未發竟從何處覓。離已發而求未發,必不可得。 王氏說: 寂者心之本體,寂以照為用,守其空知而遺照,是棄其用也。 這都是針對主靜過甚的流弊而言的。故此派的末流勇於任事,富於責任心,頗能發揮王學的長處,但也略近於禪宗。王畿常提出陽明的四句教以為教學的宗旨,四句教是: 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無善無噁心之體」,這實在是含有佛學色彩的話。 較浙江派更徹底近於主動的,還有一個泰州派,這派的首領是王艮,他所標的宗旨是「自然」,是「學樂」,他是有志於用世的,他的弟子中也純向這面發展,他們都是平民哲學家,樵夫、陶匠都有,末流如顏山農、何心隱雖不免過於放蕩,但精神的勇猛卻為前此哲學家所不及。陽明學派所以能在思想史占很高的位置者,就靠他們能和實際發生交涉的這一點上,這是我們所不可不注意的。 浙江派和泰州派這樣過於主張向外活動而忽視修養的結果,自然引起正統派王學的不滿,因此江西一派的學者便起來糾正他們。這一派的著名學者有鄒守益、羅洪先、聶豹、鄧以贊等,鄒氏拈出「戒懼慎獨」四字,羅氏拈出「收攝保聚」四字,都用以主補救浙江派的偏盪的。蓋浙江派把「致良知」三字只記得「良知」二字而忽略了「致」字的工夫,故其末流小人得以假借之肆無忌憚去作惡,而以良知為辯護之具;江西派則特注重「致」字,以為良知不能忽略修養的工夫。就王學本身而言,江西派實在是正統,流弊較少些。 自明朝中葉以後,王學雖然披靡一世,然而實際上不滿於王學的還是很多,試引幾段評論於下,可以見當時反王學議論之一斑。如汪俊說: 道一本而萬殊,夫子之一貫是矣。以學言之,則必有事於萬殊而後一者可幾也。曾子之隨事力行,子貢之多學而識,皆親受業於夫子之門者也。顏子之博文約禮,而後如有所立,《易》之知崇禮卑,而後成性存之,皆一說也。程子論學曰:「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朱子伸明之曰:「主敬以立其本,窮理以致其知,本立而知益明,知進而本益固。」可謂盡矣。陸氏之學,蓋略有見於道體,雖欲單刀直入,以徑造夫所謂一者,又自以為至簡至易,立躋聖域,故世之好異者靡然趨之,而不知其相率而陷於異端之說也。張子曰儒者窮理,故率性可以謂之道,釋氏不知窮理,而自謂之性,故其說不可推而行。程子有言曰格物而充之,然後可以至聖人,不知物格而先欲意誠心正者,未有能中於理者,據此可以斷陸氏之學。 如何瑭說: 儒者之學,當務之為急,細而言語威儀,大而禮樂刑政,此物之當格而不可復者也,學問思辨一旦卓有定見,則物格而知至矣。由是而發之以誠,主之以正,然而身不修家不齊未之有也。至究其本原為性命,形於著述為文章,固非二道,特其緩急先後各有次第,不可紊耳。今曰理出於心,心存則萬理備,吾道一貫,聖人之極致也,奚是外求;吾恐其修養治平之道反有所略,則所學非所用,所用非所學,於古人之道不免差矣。 如黃佐說: 德性之知本無不能也,然夫子之教必致知而力行,守約而施博,於達道達德,一則曰「未能一焉」,一則曰「我無能焉」,未嘗言知而廢能也。程子曰「良知良能,皆無所由,乃出於天,不繫於人」,又曰「聖人本天,釋氏本心」,蓋《大學》言致知繫於人之問學者也,孟子言良知必兼良能,本於天命之德性者也。惟宋呂希哲氏獨以致知為致良知而廢良能,則是釋氏以心之覺悟為性矣。《圓覺經》以事理為二障,必除而空之,則理不具於心,心不見於事,惟神識光明而已。反身而誠,似不如是。 以上這些說法都切中王學之敝。大抵王學雖提出「良知」二字,當下指點,可以啟悟人,然究其所謂良知者實在並無此物,不過在光景恍惚間耳。所以在當時就已經有很多反對的論調,這一般反對的潮流,一直到明末清初才光大起來成為後此三百年的主潮。 王學到了明朝末年,勢力雖披靡一世,而流弊也就漸漸發露了。許多有革命性的青年固然打著良知的旗子,到處勇於為善,但矯偽的小人也可以打著良知的旗子,到處勇於為惡,因此弄得所謂「酒色財氣不礙菩提路」的狂禪,滔滔於天下,結果自然會使人心不滿。因此王學到明末便有了兩個新方向。一派是劉宗周的證人學派,劉氏是以繼承王學自命的,但他鑒於王學末流之失,故特拈出「慎獨」二字以為宗旨,他的慎獨的意思是: 盈天地間皆氣也,其在人心一氣之流行,誠通誠復,自然分為喜怒哀樂,仁義理智之名因此而起者也。不待安排品節,自能,不過其則,即中和也。此生而有之人人如是,所以謂之性善,即不無過不及之差,而性體原自周流,不害其為中和之德。學者但證得性體分明,而以時保之,即是慎矣。慎之工夫只在主宰上覺有主是曰意,離意根一步便是妄,便非獨矣,故愈收斂是愈推致。然主宰亦非有一處停頓,即在此流行之中,故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這種說法,雖仍未脫王學的窠臼,但不失為一種改革運動,可惜劉宗周死後,明祚已移,學風也改了方向,故這種運動實際上沒有多大的影響。另外有一派卻影響很大,這就是東林黨的干政運動。 東林黨的主持人物是顧憲成、高攀龍。他們都是神宗朝的大臣,因為時政紊亂,退歸林下,遂講學於東林書院。他們的講學的宗旨是: 官輦轂念頭不在君父上,官封疆念頭不在百姓上,至於水間林下三三兩兩,相與講求性命,切磨德義,念頭不在世道上,即有他美,君子不齒也。 他們的宗旨既然是要與世道發生關係,因此自不免臧否時政,而當道忌之也日甚。顧、高二人死後,東林的運動仍不停止,其時明熹宗專任魏忠賢,與君子為敵,凡與魏不合者,無論與東林有無干涉者,一概指為東林黨人,因此東林的聲勢反倒日張起來。到明毅宗末年,又有繼東林而起的復社、幾社等運動。這一般人,在思想上直接並沒有什麼建樹,思想的體系仍承之王學,但後來清初的經世致用思想卻由此開其端,故講思想史的,也不能忽略了他們的位置。